092第九十二卷匈奴列传第五十

第九十二卷

匈奴列传第五十

本文是记述匈奴与中国关系的传文。全文共可划分为四大段落:首段记述匈奴的历史演变及其同中国的历史关系,以及他们的民族风俗、社会组织形态等;第二段写汉朝初年,匈奴与汉朝的和亲关系和反复无常的表现;第三段是本文的中心,记述汉武帝时代,汉朝与匈奴之间长期的以战争为主的紧张关系;第四段记述太史公对武帝同匈奴战争的看法。

同匈奴战争是汉武帝一生政治生涯的一件大事,从元光二年到元狩四年的二十四年当中,汉与匈奴始终处于时战时休、战多于休的敌对状态。在作者的客观叙述中,对于匈奴奴隶主的不守信义,不遵礼法、侵扰边境、破坏和平、好杀成性等,都作了含蓄的批评和指责;同时也对汉武帝不停地进行征战,耗费人力物力,特别是对他的不知择贤、任人失当等,作了含蓄的讥讽,显示了作者对汉武帝这位雄才大略的政治家的公允的态度和对历史的深刻认识。

另外,本文详细地记述了匈奴的世俗风情,文字简约,颇似一篇风俗书,很有文献史料的价值,是《史记》的名篇。

【原文】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1]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2],居于北蛮[3],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驼、驴、骡、i-i-i-i-i-i-[4]。逐水草迁徙,毋城郭[5]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6]。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7]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毌[8]弓,尽为甲骑[9]。其俗,宽[10]则随畜,因[11]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12]则弓矢,短兵则刀i-[13]。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14]遁走。苟[15]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16]食畜肉,衣[17]其皮革,被旃裘[18]。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19];兄弟死,皆取[20]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21],而无姓字[22]。

【译文】

[1]其:通“之”。结构助词。夏后氏:古部落名。

[2]唐虞:指陶唐氏和有虞氏,分别为尧、舜的国号。山戎、猃狁(xiǎn yǔn)、荤粥(xūn yù):都是秦汉以前匈奴的名称。

[3]北蛮:指北方蛮荒之地。即中国北部边境内外。

[4]橐(tuó)驼:骆驼。i-i-(jué tí):古时良马名,现为母驴与公马交配所生的杂种力畜,身体较马骡小。i-i-(táo tú):马的一种,据说是良马。i-i-(tuó xī):畜名,似马而小。

[5]毋:通“无”,没有。城郭:古代在都邑四周用作防御的墙垣,有二重,内称城,外称郭。

[6]分(fèn)地:指分占的牧地。

[7]少长:年龄稍大。

[8]士:指男子。毌(wān):通“贯”“弯”。

[9]甲骑:披甲骑马的士兵;泛指战士。

[10]宽:和缓。指平时。

[11]因:以。

[12]长兵:指能够远距离杀伤敌人的兵器。

[13]i-:铁柄小矛。

[14]羞:害羞。意动用法。

[15]苟:假如;只要。

[16]咸:都。

[17]衣:穿。

[18]被(pī):通“披”,穿或披在身上。旃(zhān)裘:用兽毛兽皮做成的衣服。

[19]妻:把她作妻子。意动用法。后母:指继母或其他非生身之母。

[20]取:通“娶”。

[21]讳:旧时对帝王或尊长不敢直称其名,称为“避讳”。

[22]姓字:姓氏和表字。

【原文】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1],变[2]于西戎,邑[3]于豳。其后三百有[4]余岁,戎狄攻大王亶父[5],亶父亡走岐下[6],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7]焉,作周。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8]。后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9],复居于酆、鄗[10],放逐戎夷泾、洛[11]之北,以时[12]入贡,命曰“荒服[13]”。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而穆王[14]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15]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刑》之辟[16]。穆王之后二百有余年,周幽王用宠姬褒姒[17]之故,与申侯有郤[18]。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子骊山[19]之下,遂取周之焦获[20],而居于泾、渭[21]之间,侵暴[22]中国。秦襄公[23]救周,于是周平王去[24]酆、鄗而东徙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是后六十有五年[25],而山戎越燕而伐齐[26],齐釐公[27]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28]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后二十有余年,而戎狄至雒邑[29],伐周襄王[30],襄王奔于郑之氾邑[31]。初[32],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33]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后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34]戎狄,戎狄以故[35]得入,破逐[36]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37],东至于卫[38],侵盗暴虐[39]中国。中国疾[40]之,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应[41]”,“薄伐猃狁,至于大原[42]”,“出舆彭彭,城彼朔方[43]”。周襄王既[44]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45]。晋文公[46]初立,欲修[47]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48],诛子带,迎内[49]周襄王,居于雒邑。

【译文】

[1]公刘:周族领袖。稷官:掌管农业的官长。相传周族始祖后稷(姬弃)在唐尧时开始担任此职,教民耕种。

[2]变:实行变革。

[3]邑:聚居;建立都邑。

[4]有(yòu):通“又”,用在整数和零数之间。

[5]戎狄:泛指西、北两方的部族。狄,古时北方部族名。大(tài)王亶父:即古公亶父。周族领袖,周文王的祖父,周武王时尊之为太王。领族迁到岐下,建城郭家室,设官吏,改革戎狄习俗,发展生产,使周族逐渐兴盛。大,通“太”。

[6]亡走:逃跑;逃奔。岐下:岐山之下,即岐山下的周原(今陕西省岐山县东北)。

[7]悉从:全都跟着。邑:立邑聚居。

[8]西伯(bó)昌:即周文王姬昌。商纣王时为西伯(西方诸侯之长)。在位期间攻灭一些邦国,使周国力更强,为武王灭商奠定了基础。畎(quǎn)夷氏:即犬戎,戎族的一支。

[9]武王:周武王姬发。营:营建。雒(luò)邑:即洛邑,在今河南省洛阳市。

[10]复:回来;回去;又。酆、鄗:周文王在沣水西岸建立酆邑作为国都(在今陕西省西安市长安区西北沣河西岸马王村、西王村一带);周武王灭商后建都于镐(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酆、鄗因是周都,故有酆京、镐京之称。

[11]泾、洛:陕西省境内渭河北岸的两大支流,泾河在西,洛河(今北洛河)在东。

[12]以时:按时。

[13]命:命名;叫作。荒服:荒远而能服事帝王的地区。指离王畿(帝王直辖领地)二千五百里以外(一说四千五百里至五千里)的地带。

[14]穆王:周穆王姬满。

[15]是:此;这。

[16]《甫刑》:周穆王命其相甫侯制定的刑法。有“五刑”三千款。辟(bì):法度;法律。

[17]周幽王:姬宫湦。西周末代国君,前781—前771年在位。历史上有名的昏君。用:因为;由于。姬:古代对妇女的美称;古代对妾的称呼。褒姒(sì):褒国美女,姓姒。

[18]申侯:西周末年西申的国君,幽王后申氏之父。郤:通“隙”,嫌隙;仇隙。

098第九十八卷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第九十八卷

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本文是一篇民族史传,记述了我国西南(包括今云南以及贵州、四川西部)地区在秦汉时期的许多部落国家的地理位置和风俗民情,以及同汉王朝的关系,记述了汉朝的唐蒙、司马相如、公孙弘和王然于等抚定西南夷的史实,描述了夜郎、滇等先后归附汉王朝,变国为郡,设官置吏的过程,揭示了中国不同地域的不同民族,最终将形成一个和睦的多民族国家的必然趋势,反映了司马迁民族一统的历史观念,表现了他的维护中央集权和国家统一的思想,有其进步意义。

文章头绪甚多,但结构安排井然有序,前后映照,重点突出(主要写夜郎和滇),“文章之精密”(吴见思《史记论文》),达到“无隙可蹈,无懈可击”(李景星《史记评议》)的程度,有较高的艺术性。

【原文】

西南夷君长以什数[1],夜郎[2]最大;其西靡莫[3]之属以什数,滇[4]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5]什数,邛都[6]最大:此皆魋结[7],耕田,有邑聚[8]。其外西自同师[9]以东,北至楪榆[10],名为嶲、昆明[11],皆编[12]发,随畜迁徙[13],毋常处[14],毋君长,地方可数[15]千里。自嶲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徙、筰都[16]最大;自筰[17]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冉i-[18]最大。其俗或土箸[19],或移徙,在蜀[20]之西,自冉i-以东北,君长以什数,白马[21]最大,皆氐类[22]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23]夷也。

【译文】

[1]西南夷:泛指西南各少数民族。君长:长帅。什:与“十”通。数词。数(shǔ):计算;统计。动词。

[2]夜郎:古夷国。当今贵州省西部及北部,并包括今云南省东北部、四川省南部及广西壮族自治区西北部部分地区。

[3]其:它的。代夜郎。靡(mí)莫:即“靡莫之夷”。

[4]滇(diān):古夷国。当在今云南省昆明市一带。

[5]自:从。以:往。

[6]邛都:即“邛都之夷”。当在今四川省西昌市以南的雅砻江与金沙江之间。

[7]魋结:通“椎髻”,把头发结成椎形的髻。

[8]邑:小城镇。聚:村落。

[9]同师:古邑名。

[10]楪(yè)榆:通“叶榆”,古县名。在今云南省大理市北洱海西岸。始置于西汉元封二年(前109)。

[11]嶲(xī):古夷族。昆明:古夷族。大约活动在今云南省洱海以南保山市隆阳区至楚雄市一带。

[12]编(biàn):通“辫”。

[13]畜:畜群。徙(xǐ):迁移。

[14]毋(wú):无。常处:固定的住所。

[15]方:方圆;周围。可:大约。数:几;好几。

[16]徙(sī):古夷国。筰(zuó)都:即“筰都夷”。古夷国。当在今四川省乐山市、汉源县、石棉县、越西县和木里藏族自治县一带。

[17]筰:筰都。

[18]冉i-:即“冉夷”和“i-夷”。属古羌族。

[19]俗:风俗;习俗。或:有的。虚指代词。土箸(zhù):《汉书·西南夷两粤朝鲜传》作“土著”。古代称游牧民族定居某地不再迁徙的为“土著”。箸,通“著”。

[20]蜀:郡名。治成都(今四川省成都市)。

[21]白马:古氐族。分布今甘肃省陇南市西和、成县至武都区、文县、康县一带。

[22]氐类:氐族的同类。

[23]巴:郡名。治江州(今重庆市北嘉陵江北岸)。辖境相当于今四川省旺苍县、阆中市及重庆市合川区、永川区以东地区。蛮:我国古代统治阶级对南部少数民族的统称。

【原文】

始楚威王[1]时,使将军庄蹻将兵循江上[2],略巴、黔中[3]以西。庄蹻者,故楚庄王苗裔[4]也。蹻至滇池[5],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6]。欲归报[7],会秦[8]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9]不通,因还[10],以其众王滇[11],变服[12],从[13]其俗,以长之[14]。秦时常i-略通五尺道[15],诸此国颇置吏焉[16]。十余岁[17],秦灭。及汉兴[18],皆弃此国而开蜀故徼[19]。巴、蜀民或窃出商贾[20],取其筰马、僰僮[21]、髦牛,以此巴、蜀殷富[22]。

【译文】

[1]始:当初。楚威王:前339—前329年在位。据《史记志疑》,此处的楚威王应当为楚顷襄王(前298—前263年在位)。

[2]使:派遣。庄蹻:详下文。循江上:顺着长江而上。江,指长江。

[3]略:夺取。黔(qián)中:郡名。战国时楚置。后入秦国。秦治临沅(今湖南省常德市)。辖境相当今湖南省沅水、澧水流域、湖北省清江流域以及四川省黔江流域与贵州省东北部分地区。

[4]故:从前。楚庄王:春秋时楚国国君。前613—前591年在位。苗裔:后代。

[5]滇(diān)池:在今云南省昆明市南。

[6]以兵威定属楚:意为依借军队的威势平定了那里,使它隶属楚国。楚,春秋战国时南方诸侯国。

[7]归报:回去报告。

[8]会:恰巧;适逢。秦:战国七雄之一。

[9]塞:阻塞。

[10]因:于是;就。还:返回。

[11]众:军队。王(wànɡ)滇:王于滇。在滇称王。王,称王,名词作动词。

[12]服:服饰。

[13]从:跟随。

[14]以:而。长(zhǎnɡ)之:为之长。即做了滇的长帅。

[15]秦:秦朝。常i-:秦将。其余不详。略:稍微;大略。通:开通;开辟。五尺道:古道路名。

[16]据《史记会注考证》,“诸此国”疑当作“此诸国”。诸:各个。形容词。此,这里。颇:略微;稍微。副词。置吏:设置官吏。焉:相当于“于之”。即“到那里”。

[17]十余岁:十多年。

[18]及:到。汉兴:汉王朝建立。

[19]开蜀故徼(jiào):意为把蜀郡原来的边界当作关。弃:舍弃。而:连词。开:王念孙曰:“开”字当依《汉书》作“关”。关即塞。徼,边界。

[20]或:有的人。出:出关。商贾(ɡǔ):古代把运货贩卖的叫“商”,囤积营利的叫“贾”。

[21]取:拿。其:那里。筰马:筰都的马匹。僰:即“僰夷”。古夷族。分布今四川省南部和云南东北部。僮:古称奴婢为“僮”。

[22]以此:因此。殷(yīn)富:人口繁多,生活富裕。

【原文】

建元[1]六年,大行王恢击东越[2],东越杀王郢[3]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指晓南越[4]。南越食蒙蜀枸酱[5],蒙问所从来[6],曰“道西北牂柯[7],牂柯江广数里,出番禺[8]城下”。蒙归至长安[9],问蜀贾人,贾人曰:“独蜀出[10]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11]。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12]以行船。南越以财物役属夜郎[13],西至同师,然亦不能臣使[14]也。”蒙乃上书说上[15]曰:“南越王黄屋左纛[16],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17],实一州主[18]也。今以长沙、豫章往[19],水道多绝[20],难行。窃[21]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22]十余万,浮船牂柯江[23],出其不意,此制越[24]一奇也。诚以汉之强[25],巴蜀之饶[26],通夜郎道,为[27]置吏,易甚。”上许[28]之。乃拜蒙为郎中将[29],将[30]千人,食重万余人[31],从巴蜀筰关入[32],遂见夜郎侯多同[33]。蒙厚赐[34],喻以威德[35],约[36]为置吏,使其子为令[37]。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38],以为汉道险[39],终不能有[40]也,乃且听蒙约[41]。还报,乃以为犍为郡[42]。发巴、蜀卒治[43]道,自僰道指[44]牂柯江。蜀人司马相如[45]亦言西夷邛、筰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往[46]喻,皆如[47]南夷,为置一都尉[48],十余县,属蜀。

【译文】

[1]建元:汉武帝刘彻即位后的第一个年号。建元六年为公元前135年。

[2]大行:即“大行令”。秦时称典客,汉沿之。景帝刘启时改为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又改称大鸿胪。主要执掌外交及少数民族事务,为“九卿”之一。王恢:后于元光二年(前133)主张发动对匈奴战争,因谋泄无功,畏罪自杀。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助赵破奴攻楼兰有功而被封为浩侯的王恢是另一个人。东越:又称“东粤”或“闽越”。

[3]王:指闽越王。郢:闽越王名。

[4]因:乘……。番阳令:番阳县令。番阳,治所在今江西省鄱阳县东北。风:通“讽”,用含蓄的话暗示或劝告。指:通“旨”,意见;意图。晓:告知。南越:又称“南粤”。为古时南方越人的一支。

[5]食蒙蜀枸酱:意为拿蜀地的枸酱给唐蒙吃。枸酱,用枸的果实制作的酱酢。落叶乔木,其果实圆而小,有肉质之柄乃花梗所成,味甘可食,俗名鸡距子或木蜜。

[6]所从来:从哪里来的。

009第九卷吕太后本纪第九

第九卷

吕太后本纪第九

吕后名雉,字娥姁,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女性野心家。这篇本纪成功地塑造了吕后这样一个残忍刻毒、权欲熏心的乱政后妃的形象,详细地记述了吕后篡权及其覆灭的过程:从吕后在刘邦死后培植吕氏势力、残害刘邦宠姬和诸子的罪恶行径,到周勃、陈平等元老大臣联合刘氏宗室诛灭诸吕的惊险斗争,到诛吕功臣们商议迎立刘恒即位的情况。王诸吕和诛诸吕是关系汉室存亡兴替的大事,作者紧紧扣住这个关键问题布局谋篇,充分体现了太史公作为一个史学家的卓越识见。

作者多处运用简洁的漫画笔法辛辣地讽刺了吕后处心积虑培植吕氏势力的种种表现:惠帝死后,“太后哭,泣不下”;丞相陈平请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掌握南北军军权,诸吕入宫,居中用事,则“太后说〔悦〕,其哭乃哀”。同样是哭,稍事勾勒,就产生了绝妙的讽刺效果。又如写吕后欲王吕氏而“风大臣”的欲盖弥彰,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取美人子名之”的弄巧成拙,废帝更立时的装腔作势,都描绘得活灵活现,或明或暗地流露作者对弄权女主的无情鞭挞。

这篇本纪记事真实,刻画人物性格鲜明深刻:写吕后,像她残害戚姬、连杀三赵王等事件的本身就足以表现其残忍狠毒的性格了,而作者还往往用貌似悠闲的文字不动声色地加重表达自己对吕后的憎恶之情,从而也增加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如惠帝得知“人彘”就是戚夫人后,有“此非人所为”的痛苦哀叹,借用吕后亲生儿子之口,骂得何等有力!又如吕后鸩杀赵王如意之前,以周昌抗旨和惠帝苦心相护来反衬吕后必置赵王于死地而后快的刻毒。再如赵王刘友被幽死前所唱的那首悲歌,更是对吕后人性灭绝的揭露与声讨。写诸元老大臣和刘氏宗室,也是多处着意刻画,如右丞相王陵敢于当面斥责吕后“今王吕氏,非约也”,又当面质问周勃、陈平:“诸君从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地下?”一尊刚正不阿的汉室忠臣塑像活现眼前。又如在诛灭诸吕的过程中,周勃、陈平的多谋机警,朱虚侯的勇武,齐哀王的果断,灌婴的沉稳等,也都描绘得恰如其分。正是由于这些性格各异的人物的通力合作,加之人心所向,才使得他们虽屡处险境,却又总是绝处逢生,最终诛尽诸吕而大快人心。

【原文】

吕太后者[1],高祖微时[2]妃也,生孝惠帝、女鲁元太后[3]。及高祖为汉王,得定陶[4]戚姬,爱幸,生赵隐王[5]如意。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6]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戚姬幸,常从上之关东[7],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8]见上,益疏。如意立为赵王后,几[9]代太子者数矣,赖大臣争[10]之,及留侯[11]策,太子得毋废。

【译文】

[1]吕太后:即吕雉(zhì,前241—前180),字娥姁。砀(dànɡ)郡单父(shàn fǔ,今山东省单县)人。儿子刘盈即位后,她为皇太后。

[2]高祖:即刘邦(前256—前195)。前202至前195年在位。“高祖”是他的庙号。微时:贫贱的时候。

[3]孝惠帝:即刘盈。鲁元太后:刘盈的姐姐。后嫁给张敖为妻。因其子张偃被封为鲁王,其夫张敖谥鲁元王,所以称鲁元太后。

[4]定陶: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菏泽市定陶区西北。

[5]赵隐王:即赵王刘如意,谥号“隐”。封国辖今河北省南部地区,都城在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

[6]不类:不像。

[7]关东:古代泛指函谷关或潼关以东,即今河南、河北、山东等省地区。

[8]希:通“稀”。

[9]几(jī):几乎。

[10]争:通“诤”,谏诤;劝阻。

[11]留侯:即张良(?—前189)。

【原文】

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1]。吕后兄二人,皆为将。长兄周吕侯[2]死事,封其子吕台为郦[3]侯,子产为交[4]侯;次兄吕释之为建成[5]侯。

【译文】

[1]多吕后力:韩信、黥布、彭越等被诛,吕后均参与其事。

[2]周吕侯:即吕泽。随刘邦起兵,后封周吕侯。周、吕:皆国名。济阴有吕都县,约在今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西。

[3]郦:县名。在今河南省南阳市北。

[4]交:《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作“洨”(xiáo)。洨,县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固镇县东南。北临洨水(今沱河)。

[5]吕释之:随刘邦起兵,汉初封建成侯,后谥康王。建成:县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永城市东南。

【原文】

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1],崩长乐宫[2],太子袭号为帝。是时高祖八子:长男肥,孝惠兄也,异母[3],肥为齐[4]王;余皆孝惠弟,戚姬子如意为赵王,薄夫人[5]子恒为代王,诸姬子恢为梁[6]王,子友为淮阳[7]王,子长为淮南[8]王,子建为燕[9]王。高祖弟交为楚[10]王,兄子濞为吴[11]王。非刘氏功臣番君吴芮子臣为长沙[12]王。

【译文】

[1]高祖十二年:即前195年。甲辰:二十五日。

[2]长乐宫:汉宫名。在当时长安城内东南隅,即今阁老门村。

[3]异母:指曹氏。

[4]齐:汉初封国。辖今山东省北部、东部地区,都城在临淄(今山东省淄博市东北)。

[5]薄夫人:刘邦的妃嫔。吴(今江苏省苏州市)人。生子刘恒,即孝文帝。刘恒即皇帝位后,尊她为皇太后。

[6]梁:汉初封国。辖今河南、安徽两省交界地区,都城在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南)。

[7]淮阳:汉初封国。辖今河南省东部部分地区,都城在陈县(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

[8]淮南:汉初封国。辖今安徽省中部地区,都城在寿春(今安徽省寿县)。

[9]燕(yān):汉初封国。辖今河北省北部、中部部分地区,都城在蓟(jì)(今北京市西南)。

[10]楚:汉初封国。

[11]濞:即刘濞。高祖次兄刘仲之子。二十岁为骑将,随高祖破黥布有功,被封为吴王。吴:汉初封国。辖今江苏、浙江、安徽等省部分地区,都城在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东北)。

[12]番君吴芮(ruì):吴芮秦时曾为番阳(今江西省鄱阳县东北)县令,所以称番君。刘邦起兵时,吴芮曾派梅i-兵相助,汉初被封为长沙王。刘邦在诛灭韩信、彭越等异姓诸侯王后,与功臣、宗室定盟时曾说:“非刘氏者不得王,非有功者不得侯。”而非刘氏者却保留王号的,仅吴芮一人。长沙:汉初封国。

【原文】

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乃令永巷[1]囚戚夫人,而召赵王。使者三反[2],赵相建平侯周昌[3]谓使者曰:“高帝属[4]臣赵王,赵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吕后大怒,乃使人召赵相。赵相征至长安[5],乃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未到。孝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6],与入宫,自挟[7]与赵王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间[8]。孝惠元年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9]起,太后闻其独居,使人持鸩[10]饮之。犁明[11],孝惠还,赵王已死。于是乃徙淮阳王友为赵王。夏,诏赐郦侯[12]父追谥为令武侯。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i-耳[13],饮喑药[14],使居厕中,命曰“人彘”[15]。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16]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17]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

【译文】

[1]永巷:永巷令的省称。永巷本为宫女住所,因群室相连,排列如街巷而得名。

[2]反:通“返”。

[3]周昌(?—约前192):刘邦同乡。随刘邦起兵反秦,先后任中尉、御史大夫等,封汾阴侯。为人坚忍质直。

[4]属:通“嘱”,托付。

[5]征:召;调。长安:西汉都城。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北。

[6]霸上:地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南。因地处灞水西面的高原而得名。

[7]自挟(xié):亲自守护。挟,持,携带。引申为伴随、保护。

[8]间(jiàn):空隙;机会。

[9]蚤:通“早”。

[10]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黑身赤目,以蝮蛇为食。据传鸩鸟羽毛浸过的酒,人喝了很快就可丧命。这里泛指毒酒。

[11]犁明:等到天亮以后。犁,通“黎”。

[12]郦侯:即吕台。吕泽之子。

[13]i-(xūn):通“熏”,用火灼烧。

[14]饮(yìn):使之喝。这里是灌的意思。喑(yīn)药:喝了使人变哑的药。喑,哑。

[15]彘(zhì):猪。

[16]请:告诉。

[17]“臣为太后子”二句:意思是,母后如此残虐,作为你的儿子,我没有脸面再来治理天下了。终:终归。

【原文】

二年,楚元王、齐悼惠王[1]皆来朝。十月,孝惠与齐王燕饮[2]太后前,孝惠以为齐王兄,置上坐[3],如家人之礼。太后怒,乃令酌两卮鸩,置前,令齐王起为寿[4]。齐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为寿。太后乃恐,自起泛[5]孝惠卮。齐王怪之,因不敢饮,详[6]醉去。问,知其鸩,齐王恐,自以为不得脱长安,忧。齐内史士[7]说王曰:“太后独有孝惠与鲁元公主。今王有七十余城,而公主乃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8],太后必喜,王必无忧。”于是齐王乃上[9]城阳之郡,尊公主为王太后[10]。吕后喜,许之。乃置酒齐邸,乐饮,罢,归齐王[11]。三年,方筑长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诸侯来会。十月朝贺。

【译文】

[1]楚元王、齐悼惠王:即高祖的异母弟刘交,高祖的庶子刘肥。“元”和“悼惠”分别是他们的谥号。

021第二十一卷晋世家第九

第二十一卷

晋世家第九

西周初年,周成王封自己的弟弟叔虞于唐,称为唐叔虞。唐曾是尧的都城。据《毛诗谱》说,叔虞的儿子燮父因尧墟以南有晋水,改称晋侯。本篇所记从成工削桐叶为珪以封叔虞起至晋静公二年(前376年)魏、韩、赵三家分晋止,有六个半世纪的历史。晋国的内乱始自晋穆侯。晋穆侯娶齐女姜氏为夫人,生一太子,取名曰“仇”。晋国大夫师服认为,太子名曰仇,少子名曰成师,这是嫡庶名字的颠倒,预示着晋国将要发生内乱。果然,穆侯死后,弟殇叔自立为君,太子仇出奔,内乱开始。当然,这仅仅是一种巧合,其根本原因在于君子所言:“末大于本而得民心,不乱何待!”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是古代君主传位的两种方式。为了巩固地位,古代各朝君王一般都是趁自己健在时,就确定太子作为继承人。这样一来,争夺太子位便成为争夺君位的“序幕”。晋献公宠爱年轻貌美的骊姬,爱屋及乌,献公便想废掉原立太子申生,而立骊姬子奚齐。这本来正中骊姬下怀,但骊姬却装模作样哭哭啼啼表示不同意,还以自杀威胁献公,暗中却耍花枪,让太子申生去祭母,把祭祀的福肉献给献公,骊姬趁机放进毒药,以达到中伤申生、立奚齐为太子的目的。为了私欲,骊姬之流可谓极尽狠毒用心、卑劣手段而毫无顾忌。面对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阴谋,申生先是仓皇逃回封地,尔后考虑父亲年老、失去骊姬将“寝不稳,食无味”,最终只好背负恶名、自杀身亡,结束了这场争夺战,而成为至高无上的权位争夺战舞台上可怜的殉葬品。读者对他也只能发一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叹息而已。

晋文公从年轻时就好学不倦,十七岁曾结交五个贤士,在国外逃亡十九年,经历过各种艰难险阻,积累了丰富的治国治民经验,终于在62岁时返回晋国荣登君主宝座。在执政期间,他修明政务、施惠百姓、奖惩分明,实行了一系列改革政策,成为世代公认的圣贤君王、春秋五霸之一。但他也曾犯有两个错误。

封建帝王都会犯错误,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犯了错误能诚心听取各方面的意见,知错、认错、改错,却只有明君、圣王才能做到。所以,汉代政治家王符在《潜夫论·明暗》中说:“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因此,“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就成为箴言流传了下来。这句箴言大可治国安邦,小可修身养性。

【原文】

晋唐叔虞者,周武王子而成王弟。初,武王与叔虞母会时,梦天谓武王曰:“余命女生子,名虞,余与之唐。”及生子,文在其手曰“虞”,故遂因命之曰虞。

武王崩,成王立,唐有乱,周公诛灭唐。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1]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2]。”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唐。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故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

唐叔子燮,是为晋侯[3]。晋侯子宁族,是为武侯。武侯之子服人,是为成侯。成侯子福,是为厉侯。厉侯之子宜臼,是为靖侯。靖侯已来,年纪可推。自唐叔至靖侯[4]五世,无其年数。

靖侯十七年,周厉王迷惑暴虐,国人作乱,厉王出奔于彘,大臣行政,故曰“共和”[5]。

十八年,靖侯卒,子釐侯司徒立。釐侯十四年,周宣王初立。十八年,釐侯卒,子献侯籍立。献侯十一年卒,子穆侯费王立。

【译文】

[1]珪:古玉器名,长条形,上端作三角状。古代贵族朝聘、祭祀、丧葬所用的礼器,分封时的信物。

[2]若:你。

[3]晋侯:叔虞本封唐侯,其子燮父以尧墟南有晋水,故改国号为晋。

[4]靖侯:当作厉侯。

[5]共和:公元前841年“国人”起义,周厉王逃奔到彘,由召公、周公共同行政,号为“共和行政”,共十四年。一说由共伯和摄行王事,号共和元年。周厉王死后,始归政于周宣王,这是中国历史上有确切纪年的开始。

【原文】

穆侯四年,取[1]齐女姜氏为夫人。七年,伐条。生太子仇。十年,伐千亩,有功。生少子,名曰成师。晋人师服曰:“异哉,君之命子也!太子曰仇,仇者雠也。少子曰成师,成师大号,成之者也。名,自命也;物,自定也。今適庶[2]名反逆,此后晋其能毋乱乎?”

二十七年,穆侯卒,弟殇叔自立,太子仇出奔。殇叔三年,周宣王崩。四年,穆侯太子仇率其徒袭殇叔而立,是为文侯。

文侯十年,周幽王无道,犬戎杀幽王,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

三十五年,文侯仇卒,子昭侯伯立。

昭侯元年,封文侯弟成师于曲沃。曲沃邑大于翼。翼,晋君都邑也。成师封曲沃,号为桓叔。靖侯庶孙栾宾相桓叔。桓叔是时年五十八矣,好德,晋国之众皆附焉。君子曰:“晋之乱其在曲沃矣。末大于本而得民心,不乱何待!”

七年,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桓叔欲入晋,晋人发兵攻桓叔。桓叔败,还归曲沃。晋人共立昭侯子平为君,是为孝侯。诛潘父。

孝侯八年,曲沃桓叔卒,子i-代桓叔,是为曲沃庄伯。孝侯十五年,曲沃庄伯弑其君晋孝侯于翼。晋人攻曲沃庄伯,庄伯复入曲沃。晋人复立孝侯于郄为君,是为鄂侯。

【译文】

[1]取:通“娶”。

[2]適:通“嫡”。此处指嫡子,即宗法社会中正妻所生的长子。按规定,君王的嫡子应被立为太子。庶:旁支。与“嫡”相对。此处指庶子,旧称妾所生的儿子为庶子。

【原文】

鄂侯二年,鲁隐公初立。

鄂侯六年卒。曲沃庄伯闻晋鄂侯卒,乃兴兵伐晋。周平王使虢公将兵伐曲沃庄伯,庄伯走保曲沃。晋人共立鄂侯子光,是为哀侯[1]。

哀侯二年,曲沃庄伯卒,子称代庄伯立,是为曲沃武公。哀侯六年,鲁弑其君隐公。哀侯八年,晋侵陉廷。陉廷与曲沃武公谋,九年,伐晋于汾旁,虏哀侯。晋人乃立哀侯子小子为君,是为小子侯。

小子元年,曲沃武公使韩万杀所虏晋哀侯。曲沃益强,晋无如之何。

晋小子之四年,曲沃武公诱召晋小子杀之。周桓王使虢仲伐曲沃武公,武公入于曲沃,乃立晋哀侯弟缗为晋侯。

晋侯缗四年,宋执郑祭仲而立突为郑君。晋侯十九年,齐人管至父弑其君襄公。

晋侯二十八年,齐桓公始霸[2]。曲沃武公伐晋侯缗,灭之,尽以其宝器赂献于周釐王。釐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列为诸侯,于是尽并晋地而有之。

曲沃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更号曰晋武公。晋武公始都晋国[3],前即位曲沃,通年三十八年。

【译文】

[1]哀侯:据《左传·隐公五年》所载,此段有数误:此时鄂侯未卒,下云“曲沃庄伯闻鄂侯卒,乃兴兵伐晋”亦误。庄伯伐晋,与鄂侯卒否无关。周平王当作周桓王。哀侯之立实出自周桓王之命,非晋人立之。

[2]齐桓公始霸:齐桓公称霸当在晋侯二十六年。

[3]晋武公始都晋国:据《汉书·地理志》等记载:叔虞封唐,燮父改晋,至曾孙成侯南徙曲沃,成侯曾孙之孙穆侯徙于绛,昭侯以下徙翼,武公并晋后又徙绛,景公迁新田。以上晋多次迁都,《史记》均未记,而说武公始都晋,献公始都绛,乃司马迁疏误了。

【原文】

武公称者,先晋穆侯曾孙也,曲沃桓叔孙也。桓叔者,始封曲沃。武公,庄伯子也。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灭晋也,凡六十七岁,而卒代晋为诸侯。武公代晋二岁,卒。与曲沃通年,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子献公诡诸立。

献公元年,周惠王弟i-攻惠王,惠王出奔,居郑之栎邑。

五年,伐骊戎[1],得骊姬,骊姬弟[2],俱爱幸之。

八年,士i-说公曰[3]:“故晋之群公子多,不诛,乱且起。”乃使尽杀诸公子,而城聚都之,命曰绛,始都绛。九年,晋群公子既亡奔虢,虢以其故再伐晋,弗克。十年,晋欲伐虢,士i-曰:“且待其乱。”

十二年,骊姬生奚齐。献公有意废太子,乃曰:“曲沃吾先祖宗庙所在,而蒲边秦,屈边翟,不使诸子居之,我惧焉。”于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公子夷吾居屈。献公与骊姬子奚齐居绛。晋国以此知太子不立也[4]。太子申生,其母齐桓公女也,曰齐姜,早死。申生同母女弟为秦穆公夫人。重耳母,翟之狐氏女也。夷吾母,重耳母女弟也。献公子八人,而太子申生、重耳、夷吾皆有贤行。及得骊姬,乃远此三子。

十六年,晋献公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5],毕万为右[6],伐灭霍,灭魏,灭狄。还,为太子城曲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士i-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7],而位以卿,先为之极[8],又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太伯[9],不亦可乎,犹有令名[10]。”太子不从。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万,盈数也;魏[11],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初,毕万卜仕于晋国,遇《屯》之《比》[12]。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后必蕃[13]昌。”

【译文】

[1]骊戎:部族名,西戎别居在骊山的一支。

[2]弟:古代也称妹为弟。

[3]说:劝说。

[4]晋国以此知太子不立也:据《左传·庄公二十八年》载:“骊姬嬖,欲立其子,赂处嬖梁五与东关嬖五,使言于公曰:‘曲沃,君之宗也;蒲与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疆场无主,则启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太子主曲沃,而重耳、夷吾主蒲与屈,则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使俱曰:‘狄之广莫,于晋为都。晋之启土,不亦宜乎!’晋侯说之。”由此可见,太子申生、重耳、夷吾被赶出京城,皆骊姬所为也。此事标志骊姬开始专权,晋国内乱为不可避免也。

[5]戎:戎车。

[6]右:马车上防备车子倾倒或受阻的力士,位置在驾车者之右。

[7]都城:邑有先君之主曰都。

[8]极:言其禄位到了极点。

[9]吴太伯:吴太伯为周太王之子,王季历之史,季历贤,又有圣子昌。当吴太伯知周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便与其弟仲雍奔荆蛮,以避季历。季历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孔子曾高度评价太伯“可谓至德矣”。详见《吴太伯世家》。

[10]令名:好名声。

[11]魏:通“巍”,高大。

[12]《屯》之《比》:《集解》曰:“《震》下《坎》上《屯》,《坤》下《坎》上《比》。《屯》初九变之《比》。”

[13]蕃:茂盛。

【原文】

十七年,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里克谏献公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1]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2]。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3],守曰监国[4],古之制也。夫率师,专行谋也;誓军旅,君与国政[5]之所图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6]而已,禀命[7]则不威,专命[8]则不孝,故君之嗣適[9]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率师不威,将安用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太子谁立。”里克不对而退,见太子。太子曰:“吾其废乎?”里克曰:“太子勉之!教以军旅,不共[10]是惧,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毋惧不得立。修己而不责人,则免于难。”太子帅师,公衣之偏衣[11],佩之金玦[12]。里克谢病,不从太子。太子遂伐东山。

025第二十五卷赵世家第十三

第二十五卷

赵世家第十三

在《史记》三十世家中,《赵世家》是颇具特色的一篇。全文洋洋万言,如长江大河,波澜起伏,精彩片断时有所见。其叙事之生动、人物之逼真、章法之多变、剪裁之精妙,都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有两件大事,其一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其二是关于赵氏孤儿的故事。

赵武灵王是战国时期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他根据赵国的国情,大胆提出了胡服骑射的主张。实行这一主张,就要改变传统习俗,因而遭到来自各方面的反对,阻力重重,举步维艰。但武灵王对旧的习惯势力毫不妥协,他力排众议,接连与贵族及大臣进行激烈的论辩,终于使反对者理屈词穷,不得不同意他的主张。司马迁对武灵王力排众议的记述是颇为详尽的,因为在反复论辩中,这位改革家的远见卓识及其勇气和魄力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当然,作者也记述了胡服骑射使赵国迅速强大的功效。我们从历史上已经看到,胡服骑射之功绝不仅仅局限在赵国,这一移风易俗的措施对中国历史发展所产生的积极影响是多方面的。司马迁虽然还来不及完全看到这些影响,但他以敏锐的眼光看到了武灵王的革新措施极不寻常,因而给予充分的肯定。这也正是这位伟大史学家的卓越之处。

篇中有几处梦卜的记述。梦卜就是据梦境预卜后事,这种迷信思想应予批判。不过,史书中记梦卜等迷信活动并不始于司马迁,《左传》里就有不少这类记载。司马迁还不可能完全摆脱这种影响,这是时代的局限。

【原文】

赵[1]氏之先,与秦共祖。至中衍,为帝大戊[2]御。其后世蜚廉[3]有子二人,而命[4]其一子曰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后为秦。恶来弟曰季胜,其后为赵。

【译文】

[1]赵:赵氏。原为晋卿。前403年烈侯赵籍始为诸侯。

[2]帝大戊:殷商第十代国君,在位期间,起用伊陟、巫咸等贤臣,较有政绩,曾任命中衍担任管理车马的车正。

[3]蜚廉:亦作飞廉。

[4]命:即命名。

【原文】

季胜生孟增。孟增幸[1]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2]。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于周缪王[3]。造父取骥之乘匹[4],与桃林盗骊、骅骝、绿耳[5],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6],见西王母[7],乐之忘归。而徐偃王[8]反,i-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大破之。乃赐造父以赵城[9],由此为赵氏。

【译文】

[1]幸:宠爱。

[2]宅皋狼:孟增居住皋狼,因以为号。

[3]周缪王:即周穆王。缪,通“穆”。

[4]骥:良马的通称。乘(shènɡ)匹:即八匹。并四为乘,并两为匹,两四得八。

[5]桃林:地区名,在今黄河及渭水南岸,河南省灵宝市至陕西省渭南市临渭区一带。其地多良马。盗骊、骅骝、绿耳:周穆王所乘八骏中的三骏。

[6]巡狩:相传古代帝王五年一巡狩,视察诸侯所守的地方,其后帝王外出游历亦名巡狩。

[7]西王母:神话人物。也称金母、王母。

[8]徐偃王:相传周穆王时期的徐国国君。嬴姓,亦称徐子,“有地方五百里”。古徐国,在今江苏省泗洪县南。

[9]赵城:邑名。在今山西省洪洞县北赵城镇。

【原文】

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时伐戎[1],为御。及千亩[2]战,奄父脱[3]宣王。奄父生叔带。叔带之时,周幽王无道,去周如晋,事晋文侯[4],始建赵氏于晋国。

【译文】

[1]戎:我国古代西部民族的泛称,这里指西戎之别种姜氏之戎。

[2]千亩:邑名。在今山西省安泽县东北。

[3]脱:使……脱险。

[4]晋文侯:姬仇。

【原文】

自叔带以下,赵宗益兴,五世而至赵夙。

赵夙,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1],而赵夙为将伐霍。霍公求奔[2]齐。晋大旱,卜[3]之,曰“霍太山[4]为祟”。使赵夙召霍君于齐,复之[5],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6]。晋献公赐赵夙耿。

【译文】

[1]晋献公:详见《晋世家》。霍:姬姓国。魏:国名。在今山西省芮城县东北。耿:春秋时小国,在今山西省河津市东南。

[2]求:霍公之名。

[3]卜:占卜。

[4]霍太山:即霍山,也称太岳山,在今山西省霍州市东南。

[5]复之:使他恢复(复国)。

[6]穰(ránɡ):丰收。

【原文】

夙生共孟,当鲁闵公之元年[1]也。共孟生赵衰[2],字子馀。

【译文】

[1]鲁闵公元年:前661年。

[2]赵衰:即赵成子。春秋时晋国的卿。

【原文】

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1],莫吉;卜事公子重耳[2],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骊姬之乱亡奔翟[3],赵衰从。翟伐廧咎如[4],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长女妻赵衰而生盾。初,重耳在晋时,赵衰妻亦生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从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重耳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5],居原,任国政。文公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计策,语在晋事[6]中。

【译文】

[1]卜事:用占卜决定侍奉对象。诸公子:指晋献公的几个儿子。

[2]重耳:即后来的晋文公,献公之子。

[3]骊姬之乱:指骊姬欲立己子奚齐为太子,于是谮杀太子申生,驱逐诸公子而引起晋国内乱的事件。翟:同“狄”。春秋时活动于齐、晋、鲁、宋、卫、邢等国之间的少数民族。

[4]廧咎(qiánɡ ɡāo)如:春秋时赤狄部落名。

[5]原:邑名。故城在今河南省济源市西北。原大夫:原邑的长官。

[6]晋事:指《晋世家》。

【原文】

赵衰既反晋,晋之妻固要[1]迎翟妻,而以其子盾为適嗣[2],晋妻三子皆下事之。晋襄公之六年,而赵衰卒,谥为成季。

【译文】

[1]固要(yāo):坚持要求。

[2]適嗣:即“嫡子”。嫡,正妻所生的儿子。有时也专指正妻所生的长子。

【原文】

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为国多难,欲立襄公弟雍。雍时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顿首[1]谓赵盾曰:“先君何罪?释其適子而更求[2]君?”赵盾患之,恐其宗[3]与大夫袭诛之,乃遂立太子,是为灵公,发兵距[4]所迎襄公弟于秦者。灵公既立,赵盾益专国政。

【译文】

[1]顿首:头叩至地。

[2]释:舍弃。更求:重新选择。

[3]宗:宗族。同祖称宗。太子母即穆嬴,秦国宗室女。赵盾担心不答应穆嬴的要求,会引起秦国的干预、声讨。

[4]距:通“拒”,阻挡,抵御。

【原文】

024第二十四卷郑世家第十二

第二十四卷

郑世家第十二

前806年,周宣王封其弟友于郑(今陕西省华县东),是为郑桓公。周幽王时,身为周王室司徒的郑桓公,看到西周行将灭亡,就在太史伯的建议下,将财产、部族、宗族连同商人迁移到东虢和郐之间(今河南省嵩山以东地区)。两年后,犬戎杀死周幽王,并杀郑桓公。继位的郑武公攻灭郐和东虢,建立郑国,都新郑。郑武公以和郑庄公相继为周平王卿士,且能控制内部卿大夫的势力,在春秋初年的历史上,郑国甚为活跃。但以后由于内乱迭起,国势逐渐衰弱,于前375年为韩国所灭。《郑世家》向人们介绍了这个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的艰难曲折的发展历程。子产对于郑国的生存和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郑国在不长的历史中还产生了具有爱国行为的商人弦高。“秦缪公使三将将兵欲袭郑,至滑,逢郑贾人弦高”,弦高急中生智,拿出自己做生意用的十二头牛慰劳秦军,秦缪公竟误以为郑国早已获得秦军偷袭的消息而作好迎战的充分准备,便急率军回国。弦高的爱国行为使郑国免遭一场灭顶之灾。

【原文】

郑桓公友者,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1]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郑。封三十三岁,百姓皆便爱之。幽王以为司徒。和集[2]周民,周民皆说[3],河洛之间,人便思之。为司徒一岁,幽王以褒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4]之。于是桓公问太史伯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5]乎?”太史伯对曰:“独洛之东土,河济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对曰:“地近虢、郐,虢、郐之君而好利,百姓不附。今公为司徒,民皆爱公,公诚请居之,虢、郐之君见公方用事[6],轻分公地。公诚居之,虢、郐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对曰:“昔祝融为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于周未有兴者,楚其后也。周衰,楚必兴。兴,非郑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对曰:“其民贪而好利,难久居。”公曰:“周衰,何国兴者?”对曰:“齐、秦、晋、楚乎?夫齐,姜姓,伯夷之后也。伯夷佐尧典礼[7]。秦,嬴姓,伯翳之后也,伯翳佐舜怀柔[8]百物。及楚之先,皆尝有功于天下。而周武王克纣后,成王封叔虞于唐,其地阻险,以此有德与周衰并,亦必兴矣。”桓公曰:“善。”于是卒[9]言王,东徙民洛东,而虢、郐果献十邑,竟国之[10]。

二岁,犬戎杀幽王于骊山下,并杀桓公。郑人共立其子掘突,是为武公。

【译文】

[1]庶弟:《集解》云:“《年表》云母弟。”

[2]和集:通“和辑”,和协安抚。

[3]说:通“悦”。

[4]畔:通“叛”。

[5]逃死:死里逃生。

[6]用事:当权。

[7]典礼:制度和礼仪。

[8]怀柔:旧指统治者用政治手段笼络人心,使之归服。

[9]卒:通“猝”,急速,突然。

[10]据《国语》等载,桓公死幽王之难,其子武公与平王东徙,卒定下邑之地以为国,河南新郑是也。然则桓公始谋,非身得也。武公始国,非桓公也。武灭虢、郐,非王徙之而献邑也。十邑中八邑各为其国,非虢、郐之地,无由献之也。

【原文】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1],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后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爱之。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请公,欲立段为太子,公弗听。是岁,武公卒,寤生立,是为庄公。

庄公元年,封弟段于京,号太叔。祭仲曰:“京大于国[2],非所以封庶也。”庄公曰:“武姜欲之,我弗敢夺也。”段至京,缮[3]治甲兵,与其母武姜谋袭郑。二十二年,段果袭郑,武姜为内应。庄公发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出走鄢。鄢溃,段出奔共。于是庄公迁其母武姜于城颍,誓言曰:“不至黄泉[4],毋相见也。”居岁余,已悔思母。颍谷之考叔有献于公,公赐食。考叔曰:“臣有母,请君食赐臣母。”庄公曰:“我甚思母,恶[5]负盟,奈何?”考叔曰:“穿地至黄泉,则相见矣。”于是遂从之,见母。

【译文】

[1]寤生:逆生。寤,通“忤”。武姜生太子,脚先出母体,难产,故名之曰寤生。

[2]国:国都。

[3]缮:修补。

[4]黄泉:指人死后伏葬的地穴。下句“穿地至黄泉”的黄泉则是指地下的泉水。

[5]恶:厌恶。

【原文】

二十四年,宋缪公卒,公子冯奔郑。郑侵周地,取禾。二十五年,卫州吁弑其君桓公自立,与宋伐郑,以冯故也。二十七年,始朝周桓王。桓王怒其取禾,弗礼也。二十九年,庄公怒周弗礼,与鲁易祊、许田[1]。三十三年,宋杀孔父。三十七年,庄公不朝周,周桓王率陈、蔡、虢、卫伐郑。庄公与祭仲、高渠弥发兵自救,王师大败。祝聸射中王臂。祝聸请从[2]之,郑伯止之,曰:“犯长且难之,况敢陵天子乎?”乃止,夜令祭仲问王疾。

【译文】

[1]与鲁易祊(bēnɡ)、许田:《索隐》曰:“许田,近许之田,鲁朝宿之邑。祊者,郑所受助祭太山之汤沐邑。郑以天子不能巡宋,故以祊易许田,各从其近。”详见《鲁周公世家》注。

[2]从:追逐。

【原文】

三十八年,北戎[1]伐齐,齐使求救,郑遣太子忽将兵救齐。齐釐[2]公欲妻之,忽谢曰:“我小国,非齐敌[3]也。”时祭仲与俱,劝使取[4]之,曰:“君多内宠,太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所谓三公子者,太子忽,其弟突,次弟子亹也。

四十三年,郑庄公卒。初,祭仲甚有宠于庄公,庄公使为卿;公使娶[5]邓女,生太子忽,故祭仲立之,是为昭公。

庄公又娶宋雍氏女,生厉公突。雍氏有宠于宋。宋庄公闻祭仲之立忽,乃使人诱召祭仲而执[6]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以求赂焉。祭仲许宋,与宋盟。以突归,立之。昭公忽闻祭仲以宋要[7]立其弟突,九月丁亥,忽出奔卫。己亥,突至郑,立,是为厉公。

【译文】

[1]北戎:部族名,即山戎。

[2]釐:通“僖”。

[3]敌:匹敌。

[4]取:通“娶”。

[5]娶:迎娶。

[6]执:逮捕。

[7]要:要挟。

【原文】

厉公四年,祭仲专[1]国政。厉公患之,阴[2]使其婿雍纠欲杀祭仲。纠妻,祭仲女也,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母曰:“父一而已,人尽夫也。”女乃告祭仲,祭仲反杀雍纠,戮之于市。厉公无奈祭仲何,怒纠曰:“谋及妇人,死固宜哉!”夏,厉公出居边邑栎。祭仲迎昭公忽,六月乙亥,复入郑,即位。

秋,郑厉公突因栎人杀其大夫单伯,遂居之。诸侯闻厉公出奔,伐郑,弗克而去。宋颇予厉公兵,自守于栎,郑以故亦不伐栎。

【译文】

[1]专:专擅。

[2]阴:暗中。

【原文】

昭公二年,自昭公为太子时,父庄公欲以高渠弥为卿,太子忽恶之,庄公弗听,卒用渠弥为卿。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己,冬十月辛卯,渠弥与昭公出猎,射杀昭公于野。祭仲与渠弥不敢入厉公,乃更立昭公弟子亹为君,是为子亹也,无谥[1]号。

子亹元年七月,齐襄公会诸侯于首止,郑子亹往会,高渠弥相[2],从,祭仲称疾不行。所以然者,子亹自齐襄公为公子之时,尝会斗,相仇,乃会诸侯,祭仲请子亹无行。子亹曰:“齐强,而厉公居栎,即不往,是率诸侯伐我,内[3]厉公。我不如往,往何遽[4]必辱,且又何至是!”卒行。于是祭仲恐齐并杀之,故称疾。子亹至,不谢齐侯,齐侯怒,遂伏甲而杀子亹。高渠弥亡归,归与祭仲谋,召子亹弟公子婴于陈而立之,是为郑子。是岁,齐襄公使彭生醉拉杀鲁桓公。

【译文】

[1]谥:古代帝王及官僚死后,按生前的事迹,由统治阶级所给予的表示褒贬的称号。

[2]相:辅佐。

[3]内:通“纳”。

[4]遽:通“讵”,岂;不。

【原文】

郑子八年,齐人管至父等乱,弑其君襄公。二十年,宋人长万弑其君湣公。郑祭仲死。

十四年,故郑亡厉公突在栎者使人诱劫郑大夫甫瑕,要以求入。瑕曰:“舍我,我为君杀郑子而入君。”厉公与盟,乃舍之。六月甲子,假杀郑子及其二子而迎厉公突,突自栎复入即位。初,内蛇与外蛇斗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居六年,厉公果复入。入而让其伯父原曰:“我亡国外居,伯父无意入我,亦甚矣。”原曰:“事君无二心,人臣之职[1]也。原知罪矣。”遂自杀。厉公于是谓甫瑕曰:“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诛之。瑕曰:“重德[2]不报,诚然哉?”

【译文】

[1]职:本分,职分。

[2]重德:大德,厚德。

【原文】

厉公突后元年,齐桓公始霸。

五年,燕、卫与周惠王弟i-伐王[1],王出奔温,立弟i-为王。六年,惠王告急郑,厉公发兵击周王子i-,弗胜,于是与周惠王归,王居于栎。七年春,郑厉公与虢叔袭杀王子i-而入惠王于周。

023第二十三卷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第二十三卷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越王句践在会稽之困中被吴王赦免回国后,便卧薪尝胆,亲自耕作,礼贤下士,赈济穷人,悼慰死者,与百姓同甘共苦。作为没有任何制衡、约束的具有最高权力的一国国君,虽说是在受辱后做出的这些举动,也是十分难得的。加之,句践在艰苦奋斗、发奋图强时能虚心征求、听取谋臣们的意见,终于战胜了吴国、扩大了地盘、称霸于诸侯。而卧薪尝胆的精神就成为传统文化的精华流传下来。戏剧家曹禺先生在我国遭受天灾人祸的一九六二年,把卧薪尝胆的句践搬上戏剧舞台,确实起到鼓舞人心、团结全民共渡难关的作用。

范蠡是越王句践的重要谋臣,辅佐句践成就霸业,故太史公以范蠡传附之。在越国最困难的时刻,他侍奉越王勤奋不懈,为越王运筹谋划二十余年,终于辅佐越王报仇雪恨、荣登霸主权位。越王表示,要与范蠡平分越国。但范蠡目光敏锐,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只宜与之共患难,不宜与之同享乐,终于离开越国,隐姓埋名,吃苦耐劳,辛勤生产,三次搬迁,三次成为豪门富户。相比之下,大夫文种的遭遇就悲惨多了,竟被越王安上“作乱”罪名,赐剑而亡。范蠡可谓贤能之人。做官,能深谋远虑、运筹帷幄,终使国富民强;理家,能辛苦劳作、惨淡经营终使家产累积数十万,被人们称颂。像范蠡这样能上能下,先官后民,在中国历史上可谓屈指可数。

范蠡的二子在楚杀人,为父者极力营救一段叙写,颇为曲折有致。最终未获成功,反而由长子载着弟弟尸首回到家中。家人见此都抱头痛哭,唯范蠡坦然一笑,觉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文中记叙范蠡的分析判断亦合乎事理。遗憾的是,范蠡智慧超人,不应听之任之,坐而待毙。而“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的庄生也不必与儿辈过于计较,而应大度、宽容些,因为这终归是人命关天、死而不能复生的大事。不过,杀人者抵罪也理所当然。总之,范蠡救子之事确实富有哲理性、戏剧性。因此,也有人认为此节“必好事者为之,非实也”。

【原文】

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1],披草莱[2]而邑焉。后二十余世[3],至于允常。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践立,是为越王。

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句践使死士[4]挑战,三行[5],至吴陈[6],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败于槜李,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译文】

[1]文身:在身上刺画花纹。断发:剪短头发。

[2]披:开辟。莱:野草。

[3]二十余世:《吴越春秋》作十世。

[4]据《左传·定公十四年》载:“吴伐越,越子句践御之,陈于嚭李。句践患吴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动,使罪人三行,属剑于颈,而辞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于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归死。’遂自刭也。”可见,死士之往禽[擒]与罪人之战两事也,此混并之。死士:勇战之士。

[5]三行:排成三行。

[6]陈:通“阵”。

【原文】

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1]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2]于会稽。吴王追而围之。

【译文】

[1]勒:约束,统率。

[2]保栖:守卫居住。

【原文】

越王谓范蠡曰:“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奈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1],定倾者与人[2],节事者以地[3]。卑辞厚礼以遗[4]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句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5]于吴,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6]: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句践。句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7]以死。种止句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8]言之。”于是句践乃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9]吴太宰嚭。嚭受,乃见[10]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11]也。”嚭因说[12]吴王曰:“越以[13]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14]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

【译文】

[1]持满:谓处在盛满的地位。与天:天与。得到天的保佑。

[2]定倾:平定危难。与人:得到人的帮助。

[3]以地:得到地利。《国语·越语》“以”作“与”,义同。

[4]遗:赠送。

[5]行成:求和。

[6]下执事:指侍从左右供使令的人。

[7]触战:拼一死战。

[8]间行:潜行,从小路走。此处为暗中行动。

[9]间献:暗中进献。

[10]见:推荐,介绍。

[11]有当:有相当的代价。

[12]说:劝说。

[13]以:通“已”。

[14]反:通“返”。

【原文】

句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1]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2],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里,置胆于坐[3],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4]下贤人,厚遇宾客,振[5]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填抚[6]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7]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8]。

【译文】

[1]系:拘囚。

[2]翟:通“狄”。

[3]坐:通“座”,座位。

[4]折节:屈己下人。

[5]振:通“赈”,救济。

[6]填(zhèn)抚:镇定安抚。

[7]属:通“嘱”,委托。

[8]《国语》《韩子》《越绝书》《吴越春秋》皆言句践与范蠡亲身入臣于吴,三年遣归。与此不同。

【原文】

句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1]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2],缮饰备利[3],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4]。今天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5]其弊,可克也。”句践曰:“善。”

【译文】

[1]拊循:安抚,抚慰。

[2]殷给:富足。

[3]备利:指备战。

[4]必匿其形:指鸷鸟将击,卑飞敛翼。

[5]承:通“乘”。

【原文】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癣[1]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虏齐高、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2]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3],其父兄不顾[4],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强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5]剑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6],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7]!”于是吴任嚭政。

【译文】

[1]疥癣:此病于体外,不比“腹心之疾”,喻小毛病,小祸患。

[2]数:屡次。

[3]忍人:残忍之人。

[4]其父兄不顾:其父伍奢、其兄伍尚为楚平王杀害。详见《楚世家》。

[5]属镂:剑名。

[6]若:你。

[7]《国语·吴语》载:子胥“遂自杀。将死,曰:‘以悬吾目于东门,以见越之入,吴国之亡也。’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见也。’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鸱,而投之于江”。

【原文】

居三年[1],句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2]者众,可乎?”对曰:“未可。”

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句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3]二千人,教士[4]四万人,君子[5]六千人,诸御[6]千人,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7]。

027第二十七卷韩世家第十五

第二十七卷

韩世家第十五

韩国是战国时期力量最弱的国家。它东邻魏国,西邻秦国,两个邻国都比它强大得多。韩国两面受敌,常被侵伐,一篇《韩世家》,最常见的字句是“秦拔我××”“秦伐我”“魏败我”“魏攻我”等。加以韩国的经济条件较差,人口较少,因而国力难于兴盛。客观条件固然是韩国弱小的重要原因,但主观因素也是不可忽视的。从三家分晋直到韩国灭亡,将近二百年间,韩国基本上未曾出现过一位较有作为的国君。就这一点来说,韩国的历史比起其他六国来就有些逊色了。不过,韩国却曾出现过两位杰出的思想家、政治家。其一是申不害,他在昭侯时为相,实行政治改革,结果使韩国“国内以治,诸侯不来侵伐”,前后达十五年之久。这可以算是韩国历史上最有光彩的一页了。可惜的是本篇中关于申不害的记载比较简略,在《老子韩非列传》中所附的申不害传中也同样简略,致使我们无从了解申不害政绩的详情。尽管如此,司马迁还是对这位政治家给以明确的肯定。

韩国的另一位杰出的人物是韩非,本篇中仅有几句话的记载。我们从《老子韩非列传》中知道,这位韩国公子曾向当权者提出不少改革建议,但都未被采纳。韩国如果能重用韩非,历史也可能是另外一种面貌吧!

在篇末的论赞中,作者把韩国之所以能“终为诸侯十余世”,归功于当被韩厥能使赵氏香火不灭,积下了“阴德”。这种说法表明这位伟大史学家的唯物史观是不彻底的。

【原文】

韩之先[1]与周同姓,姓姬氏。其后苗裔[2]事晋,得封于韩原,曰韩武子。武子后三世有韩厥,从封姓为韩氏。

韩厥,晋景公之三年,晋司寇屠岸贾将作乱,诛灵公之贼赵盾[3]。赵盾已死矣,欲诛其子赵朔。韩厥止贾,贾不听。厥告赵朔令亡[4]。朔曰:“子必能不绝赵祀[5],死不恨矣。”韩厥许之。及贾诛赵氏,厥称疾不出。程婴、公孙杵臼之藏赵孤赵武也,厥知之[6]。

【译文】

[1]韩之先:据《索隐》,周武王分封其子之一为韩侯,后来国被灭,下面说的韩武子就是他的后代。

[2]苗裔:后代子孙。

[3]灵公之贼赵盾:晋灵公暴虐,被赵穿杀死。因赵盾身为正卿,没有声讨弑君之贼,所以史官记载说:“赵盾弑其君。”详见《赵世家》。

[4]亡:逃走。

[5]绝赵祀:断绝赵氏祖先的祭祀,也就是断绝后代。

[6]关于屠岸贾诛灭赵氏以及公孙杵臼和程婴救出并藏匿赵氏孤儿事,详见《赵世家》。

【原文】

景公十一年,厥与郤克将兵八百乘[1]伐齐,败齐顷公于鞍[2],获逢丑父。于是晋作六卿,而韩厥在一卿之位,号为献子。

晋景公十七年,病,卜大业[3]之不遂者为祟。韩厥称赵成季[4]之功,今后无祀,以感景公。景公问曰:“尚有世[5]乎?”厥于是言赵武,而复与故赵氏田邑[6],续赵氏祀。

晋悼公之七年,韩献子老[7]。献子卒,子宣子代。宣子徙居州[8]。

【译文】

[1]乘:古代一车四马为一乘。春秋时,一乘战车的兵力是,车上甲士三人,车下步卒七十二人。

[2]败齐顷公于鞍:这是春秋时期的著名战役之一,《左传·成公二年》对此有生动详细的记述。“鞍”,《左传》作“鞌”。

[3]大业:赵人和秦人的远祖。

[4]赵成季:即赵衰,晋文公的大臣。“成季”是其谥号。

[5]世:后代。

[6]田邑:封地。

[7]老:告老,退休。

[8]徙居:这里指其官邸驻地迁徙。州:地名,即州邑。

【原文】

晋平公十四年,吴季札使晋,曰:“晋国之政卒归于韩、魏、赵矣。”晋顷公十二年,韩宣子与赵、魏共分祁氏、羊舌氏[1]十县。晋定公十五年,宣子与赵简子侵伐范、中行氏[2]。宣子卒,子贞子代立。贞子徙居平阳。

贞子卒,子简子代。简子卒,子庄子代。庄子卒,子康子代。康子与赵襄子、魏桓子共败知伯[3],分其地,地益大,大于诸侯。

康子卒,子武子代。武子二年,伐郑,杀其君幽公。十六年,武子卒,子景侯立。

景侯虔元年,伐郑,取雍丘。二年,郑败我负黍。

【译文】

[1]祁氏、羊舌氏:都是晋君的宗族。

[2]范、中行氏:晋国六卿中的两家。

[3]知伯:晋国六卿之一。

【原文】

六年,与赵、魏俱得列为诸侯[1]。

九年,郑围我阳翟。景侯卒,子列侯取立。

列侯三年,聂政杀韩相侠累[2]。九年,秦伐我宜阳,取六邑。十三年,列侯卒,子文侯立。是岁魏文侯卒。

文侯二年,伐郑,取阳城。伐宋,到彭城,执宋君。七年,伐齐,至桑丘。郑反晋。九年,伐齐,至灵丘。十年,文侯卒,子哀侯立。

哀侯元年,与赵、魏分晋国。二年,灭郑,因徙都郑。

【译文】

[1]前403年,周天子正式承认韩、赵、魏为诸侯,史学家多以此为战国时代之始。

[2]聂政杀侠累:其事详见《刺客列传》。

【原文】

六年[1],韩严弑其君哀侯,而子懿侯立。

懿侯二年[2],魏败我马陵。五年,与魏惠王会宅阳。九年,魏败我浍。十二年,懿侯卒,子昭侯立。

昭侯元年[3],秦败我西山。二年,宋取我黄池。魏取朱。六年,伐东周[4],取陵观、邢丘。

八年,申不害相韩,修术行道[5],国内以治,诸侯不来侵伐。

十年,韩姬弑君悼公[6]。十一年,昭侯如[7]秦。二十二年,申不害死。二十四年,秦来拔我宜阳。

【译文】

[1]六年:此处应为懿侯四年。

[2]懿侯二年:此处应为懿侯六年。

[3]昭侯元年:此处应为昭侯五年。

[4]东周:此指战国时的一个小诸侯国,其地在今河南巩县,因位于周王都洛阳以东,故名。

[5]修术行道:申不害是法家政治家,这里的“术”是指他倡导的君主驾驭群臣的手段和方法,“道”即法家的治国之道。

[6]悼公:韩国世系中没有悼公,这里不知所指。

[7]如:到……去。

【原文】

二十五年,旱,作高门。屈宜臼曰:“昭侯不出此门。何也?不时。吾所谓时者,非时日也,人固有利不利时。昭侯尝利矣,不作高门。往年秦拔宜阳,今年旱,昭侯不以此时恤[1]民之急,而顾[2]益奢,此谓‘时绌举赢[3]’。”二十六年,高门成,昭侯卒,果不出此门。子宣惠王立。

【译文】

[1]恤:怜悯,救济。

[2]顾:反而,却。

[3]时绌举赢:衰敝不足的时候做奢侈的事情。绌,不足。赢,有余。

【原文】

宣惠王五年,张仪相秦。八年,魏败我韩举。十一年,君号为王。与赵会区鼠。十四年,秦伐败我鄢。

十六年,秦败我脩鱼,虏得韩将i-、申差于浊泽。韩氏急,公仲谓韩王曰:“与国[1]非可恃也。今秦之欲伐楚矣,王不如因张仪为和于秦,赂以一名都,具甲[2],与之南伐楚,此以一易二[3]之计也。”韩王曰:“善。”乃警[4]公仲之行,将西购[5]于秦。楚王闻之大恐,召陈轸告之。陈轸曰:“秦之欲伐楚久矣,今又得韩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韩并兵而伐楚,此秦所祷祀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国必伐矣。王听臣为之警四境之内[6],起师言救韩,命战车满道路,发信臣[7],多其车,重其币[8],使信王之救己也。纵韩不能听我,韩必德王也,必不为雁行[9]以来,是秦韩不和也,兵虽至,楚不大病也。为能听我绝和于秦,秦必大怒,以厚怨韩。韩之南交楚,必轻秦;轻秦,其应秦必不敬:是因秦、韩之兵而免楚国之患也。”楚王曰:“善。”乃警四境之内,兴师言救韩。命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谓韩王曰:“不穀[10]国虽小,已悉发之矣。愿大国遂肆志[11]于秦,不穀将以楚殉韩。”韩王闻之大说[12],乃止公仲之行。公仲曰:“不可。夫以实伐我者秦也,以虚名救我者楚也。王恃楚之虚名,而轻绝强秦之敌,王必为天下大笑。且楚韩非兄弟之国也,又非素约而谋伐秦也。已有伐形[13],因发兵言救韩,此必陈轸之谋也。且王已使人报于秦矣,今不行,是欺秦也。夫轻欺强秦而信楚之谋臣,恐王必悔之。”韩王不听,遂绝于秦。秦因大怒,益甲[14]伐韩。大战,楚救不至韩。十九年,大破我岸门。太子仓质于秦以和。

026第二十六卷魏世家第十四

第二十六卷

魏世家第十四

本篇记述战国时期魏国的世系及其兴衰。文中多简短记事,但在魏文侯、魏惠王和安釐王三代记事颇详。因为魏之兴在文侯之世,魏之衰从惠王开始,而安釐王的失策加速了魏的灭亡。由于作者紧紧抓住了魏国历史转折的关键,所以全文篇幅虽长,但纲目清晰,有条不紊,平而不淡,时有波澜。

魏文侯是战国初期颇有声望的国君。他礼敬贤人,以子夏、段干木、田子方为师;重用贤士,文臣有李克、西门豹,武将有军事家吴起。文侯支持李克实行政治改革,使魏国成为战国初期最强的国家。作者没有具体记述文侯的政绩,但引述了秦国人对魏文侯的看法:“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借敌国的看法来评价人物,这种评价更有客观性,胜过作者的主观评价。对李克的改革也没有具体记述,而是记载了他的两段谈话,中心是选相的五条标准。这两段谈话已充分显示了这位政治家之品格与才干。通过记言来表现人物是司马迁写人的主要手法之一。

魏惠王又称梁惠王,文中主要通过记事表现其为人。他在位三十六年,前十八年靠文侯打下的基础,与诸侯交战互有胜负。后十八年则连连败绩:一次是伐赵,被齐国派田忌、孙膑用计大败于桂陵;再一次是伐韩,又被田忌、孙膑大败于马陵;另一次是被商鞅率秦军打败,尽失河西之地。这几次大败使魏国兵力耗尽,国力空虚。惠王到晚年似乎有所觉悟,想广招贤士以挽回败局,但为时已晚。孟子的一席话给惠王作了总结:“为人君,仁义而已矣,何以利为!”尖锐地指出魏惠王的失败是只顾争利、不施仁义的结果。引用名人的话来评价人物,比作者直接评价更具有权威性。

对安釐王的记述篇幅较长,将近全文的三分之一。主要内容不在记事,而是用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角度揭示了安釐王的严重失策。首先是通过苏代对安釐王的批评,指出了“以地事秦,譬犹抱薪救火”的道理。其次是通过秦国大臣中旗对形势的分析指出,魏如能与韩联合,其力量是不可轻视的。最后记述了无忌反对魏王伐韩的谈话,这段谈话长约千言,对亲秦之害、存韩之利的分析极为精辟。三段谈话虽然出自不同人之口,但联系起来恰似一篇完整的谈话,层层深入地揭示了问题的要害。作者对这些史料的选择与安排是颇具匠心的。

篇末的论赞,后人多所指摘,也有人把它看作太史公愤激之极的反语。如果我们把这里所说的“天”理解为大势所趋、形势发展的必然,是否更贴近太史公的本意呢?

【原文】

魏[1]之先,毕公高之后也。毕公高与周同姓。武王[2]之伐纣,而高封于毕[3],于是[4]为毕姓。其后绝封,为庶人[5],或[6]在中国,或在夷狄[7]。其苗裔[8]曰毕万,事[9]晋献公。

【译文】

[1]魏:原是西周分封的姬姓小国,在今山西芮城县北。

[2]武王:周武王姬发。

[3]毕:国名。地在今陕西咸阳市北。

[4]于是:表示承上接下的词组,现代汉语用作连词。

[5]庶人:平民。

[6]或:有的。虚指代词。中国:指中原地区。

[7]夷狄:古代对东、北两方各部族的泛称。

[8]苗裔:子孙;后代。

[9]事:服事;侍奉。

【原文】

献公之十六年,赵夙为御[1],毕万为右[2],以伐霍、耿[3]、魏,灭之。以耿封赵夙,以魏封毕万,为大夫[4]。卜偃[5]曰:“毕万之后必大[6]矣。万,满数[7]也;魏[8],大名也。以是[9]始赏,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10],诸侯曰万民。今命[11]之大,以从满数,其必有众。”初,毕万卜事晋,遇《屯》之《比》[12]。辛廖[13]占之,曰:“吉。《屯》固,《比》[14]入,吉孰大焉[15],其必蕃昌[11]。”

【译文】

[1]赵夙(sù):晋国大夫。御:驾驶车马。亦指御者。

[2]右:右卫。古代车战时,主帅居中,御者居左,卫者居右。

[3]霍、耿:皆周初国名。霍在今山西省霍州西南。耿在今山西省河津市南。

[4]大夫:官名。周代有卿、大夫、士三级;大夫又分上、中、下三等。

[5]卜偃:晋国掌卜大夫郭偃。

[6]大:昌盛。

[7]满数:数从一至万为满,故称满数。

[8]魏:通“巍”,高大。

[9]是:此;这。

[10]兆民:亿万人民。

[11]命:名;起名。

[12]遇《屯(zhūn)》之《比》:得到《屯》卦变为《比》卦。

[13]辛廖:晋国大夫。

[14]屯:屯卦,卦象i-是云雷密结而不解,故屯有坚固之义。比:比卦,卦象i-是地上有水,水在地上渗入之象,故比有进入之义。

[15]焉:兼词,相当“于此”。“此”指前文《屯》《比》卦象。

[16]蕃昌:繁衍昌盛。

【原文】

毕万封十一年,晋献公卒,四子[1]争更立,晋乱。而毕万之世弥[2]大,从其国名为魏氏。生武子[3]。魏武子以魏诸子[4]事晋公子重耳。晋献公之二十一年,武子从重耳出亡。十九年反[5],重耳立[6]为晋文公,而令魏武子袭[7]魏氏之后封,列为大夫,治于魏。生悼子。

【译文】

[1]四子:指奚齐、卓子、夷吾(后为晋惠公)、重耳(后为晋文公)。

[2]世:子孙。弥:更加。

[3]武子:魏犨,谥武子。

[4]诸子:庶子。

[5]反:通“返”。

[6]立:君主登位。

[7]袭:继承。

【原文】

魏悼子徙治[1]霍,生魏绛。

【译文】

[1]徙治:迁徙治所。

【原文】

魏绛事晋悼公。悼公三年,会诸侯[1]。悼公弟杨干乱行[2],魏绛僇辱[3]杨干。悼公怒曰:“合诸侯以为荣,今辱吾弟!”将诛魏绛。或说[4]悼公,悼公止。卒[5]任魏绛政,使和戎、翟[6],戎、翟亲附。悼公之十一年,曰:“自吾用魏绛,八年之中,九[7]合诸侯,戎、翟和,子之力也。”赐之乐,三[8]让,然后受之。徙治安邑[9]。魏绛卒,谥为昭子。生魏嬴。嬴生魏献子[10]。

【译文】

[1]会诸侯:晋悼公与诸侯在鸡津(今河北省邯郸市东北)会盟。

[2]乱行:军队行列混乱。古代军制,二十五人为一行。

[3]僇(lù)辱:侮辱。僇,辱。

[4]说(shuì):劝说。

[5]卒:终于。

[6]戎、翟:古代对西北方部族的泛称。翟,通“狄”。

[7]九:泛指多数。

[8]三:多次,多数。

[9]安邑:都邑名。在今山西省夏县西北。

[10]献子:名荼,谥献子。

【原文】

献子事晋昭公。昭公卒而六卿[1]强,公室[2]卑。

【译文】

020第二十卷宋微子世家第八

第二十卷

宋微子世家第八

商朝末年,商纣王荒淫无道,庶兄微子启、箕子和王子比干谏而不听,微子逃走、箕子佯狂为奴。王子比干以强谏故,被剖腹而死。孔子称他们为“殷之三仁”。周武王灭商后,访微子与箕子,并找到了他们。本篇所记即周武王问箕子洪范九等、微子建宋及宋国的兴衰史。

读过该篇,掩卷之后仍使人不能忘怀的悲愤来自比干的惨死。比干认为君主有过,臣应用死直言规劝,才能免使百姓受害。但纣王丧尽天良地杀死比干,挖出心验证圣人是否“心有七窍”。比干死得何其惨痛、悲壮!他的死绝非毫无意义、毫无价值。他的死更加暴露了纣王的残忍,使人们认清纣王的真正面目。在浩浩荡荡的历史进程中,这样无畏的忠良屡见不鲜。他们用生命、用鲜血在漫长黑暗的专制主义道路上树起一座座鲜亮闪烁的路标,指示人们推翻暴君统治、迈上新的里程。

宋襄公为了保全仁义,在战斗中坐失一个又一个良机,终于落得大败而归、身受重伤而死的结局。这种蠢猪式的仁义成为后人的笑柄,确实是空前绝后的。

【原文】

微子[1]开者,殷帝乙之首子而帝纣之庶兄[2]也。纣既立,不明,淫乱于政,微子数谏,纣不听。及祖伊以周西伯昌之修德,灭i-国,惧祸至,以告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是何能为!”于是微子度纣终不可谏,欲死之,及去,未能自决,乃问于太师、少师曰:“殷不有治政,不治四方。我祖遂陈于上,纣沉湎于酒,妇人是用,乱败汤德于下。殷既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皆有罪辜,乃无维获,小民乃并兴,相为敌仇。今殷其典丧!若涉水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曰:“太师、少师,我其发出往?吾家保于丧?今女无故告予,颠跻[3],如之何其?”太师若[4]曰:“王子,天笃下灾亡殷国,乃毋畏畏,不用老长。今殷民乃陋淫神祇[5]之祀。今诚得治国,国治身死不恨。为死,终不得治,不如去。”遂亡。

【译文】

[1]微子开:《尚书·微子之命》云命微子启代殷后。今此名开,是避讳汉景帝的名。

[2]庶兄:《吕氏春秋》云生微子时母犹为妾,及为妻而生纣。故微子为纣同母庶兄也。

[3]颠跻:《集解》曰:“跻犹坠也。恐颠坠于非义,当如之何也。”

[4]若:顺。

[5]神祇:天曰神,地曰祇。

【原文】

箕子者,纣亲戚也。纣始为象箸,箕子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杯;为杯,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纣为淫泆,箕子谏,不听。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说[1]于民,吾不忍为也。”乃被发详[2]狂而为奴。遂隐而鼓琴以自悲,故传之曰《箕子操》[3]。

王子比干者,亦纣之亲戚也。见箕子谏不听而为奴,则曰:“君有过而不以死争[4],则百姓何辜!”乃直言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王子比干,刳[5]视其心。

微子曰:“父子有骨肉,则臣主以义属。故父有过,子三谏不听,则随而号之;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于是太师、少师[6]乃劝微子去,遂行。

【译文】

[1]说:通“悦”。

[2]被:通“披”。详:通“佯”。

[3]《箕子操》:《风俗通义》曰:“其道闭寒忧愁而作者,命其曲曰操,操者,言遇灾遇害,困厄穷迫,虽怨恨失意,犹守礼义,不惧不慑,乐道而不改其操也。”

[4]争:通“诤”,直言相劝。

[5]刳:剖开而挖空。

[6]太师、少师:《集解》曰:“太师,三公,箕子也。少师,孤卿,比干也。”《集解》又云:“时比干已死,而云少师者似误。”

【原文】

周武王伐纣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1]于军门,肉袒面缚[2],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于是武王乃释微子,复其位如故。

武王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使管叔、蔡叔傅相之。

【译文】

[1]造:往,到。

[2]肉袒面缚:《索隐》云肉袒者,袒而露肉也。面缚者,缚手于背而面向前也。

【原文】

武王既克殷,访问箕子。

武子曰:“於乎!维天阴定下民,相和其居,我不知其常伦所序。”

箕子对曰:“在昔鲧堙鸿[1]水,汩[2]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从鸿范九等,常伦所i-[3]。鲧则殛[4]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鸿范九等,常伦所序。

“初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纪;五曰皇极;六曰三德;七曰稽疑;八曰庶征;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极。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曰稼穑。润下作咸,炎下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治,明作智,聪作谋,睿作圣。

“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5]。

“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6]五福,用傅锡[7]其庶民,维时其庶民于女[8]极,锡女保极。凡厥庶民,毋有淫朋,人毋有比德,维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9]有为有守,女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离于咎[10],皇则受之。而安而色,曰予所好德,女则锡之福。时人斯其维皇之极。毋侮鳏寡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11]其行,而国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穀。女不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毋好,女虽锡之福,其作女用咎。毋偏毋颇,遵王之义。毋有作好,遵王之道。毋有作恶,遵王之路。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党毋偏,王道平平[12]。毋反毋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王极之傅言,是夷[13]是训,于帝其顺。凡厥庶民,极之傅言,是顺是行,以近[14]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不友刚克[15],内[16]友柔克,沈渐[17]刚克,高明柔克。维辟作福,维辟作威,维辟玉食[18]。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僭忒[19]。

“稽[20]疑:择建立卜筮[21]人。乃命卜筮,曰雨,曰济[22],曰涕[23],曰雾,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之用二,衍i-[24]。立时人为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女则有大疑,谋及女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女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25],而身其康强,而子孙其逢,吉[26]。女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女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女则逆,卿士逆,吉[27]。女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28]。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29]。

“庶征:曰雨,曰阳,曰奥,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序,庶草繁庑[30]。一极备,凶。一极亡[31],凶。曰休[32]征:曰肃,时雨若;曰治,时晹若;曰知,时奥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33]征:曰狂,常雨若;曰僭[34],常晹若;曰舒,常奥若;曰急,常寒若;曰雾,常风若。王眚[35]维岁,卿士维月,师尹维日。岁月日时毋易,百谷用成,治用明,畯[36]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治用昏不明,畯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维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37]好德,五曰考[38]终命。六极[39]:一曰凶短折[40],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于是武王乃封箕子于朝鲜而不臣也。

其后箕子朝周,过故殷墟,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41]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与我好兮!”所谓狡僮者,纣也。殷民闻之,皆为流涕。

【译文】

[1]鸿:通“洪”。

[2]汩(gū):扰乱。

[3]i-:搅乱。

[4]殛(jí):诛戮。

[5]历数:推算岁时节候。

[6]时:通“是”。

[7]傅:通“敷”,布。锡:赐。

[8]女:通“汝”,你。

[9]有:通“又”。猷(yóu):谋划。

[10]离:通“罹”,遭受。咎:罪责。

[11]羞:进。

[12]平平:清明可辨貌。

[13]夷:通“彝”,一定的法则。

[14]近:益,增加。

[15]克:战胜。

[16]内:《索隐》曰内当为燮,和。

[17]沈:通“沉”。渐:通“潜”。沉、潜,均有在下的意思,当指劳动人民。

[18]维辟作福,维辟作威,维辟玉食:《集解》曰:“辟,君也。玉食。美食。不言王者,关诸侯也。”“作福,专爵赏也。作威,专刑罚也。玉食,珍美也。”

[19]僭忒:逾越常规,心怀恶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