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44唐紀六十_起己酉(八二九)尽癸丑(八三三)凡五年

唐紀六十起屠維作噩(己酉),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五年。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

太和三年(己酉、八二九)#

1春,正月,亓志紹‹魏博战区,总部设魏州河北省大名县›與成德‹总部设镇州河北省正定县›合兵掠貝州‹河北省清河县›。貝州,在魏州北二百一十里。

〖译文〗 [1]春季,正月,亓志绍与成德兵联合掠夺贝州。

2義成‹总部设滑州河南省滑县›行營兵三千人先屯齊州‹山东省济南市›,使之禹城‹山东省禹城县›,之,往也,一作「屯」。禹城,漢祝阿縣地,天寶元年改為禹城,以縣西有禹息古城也,屬齊州。九域志:在州西北一百三十里。中道潰叛;橫海‹总部设沧州河北省沧州市东南›節度使李祐討誅之。

〖译文〗 [2]义成参予讨伐李同捷的行营兵三千人屯驻在齐州,后来奉命调防禹城,途中溃乱叛变,被新任横海节度使李诛杀。

3李聽、史唐合兵擊亓志紹,破之;志紹將其眾五千奔鎮州‹成德战区总部·河北省正定县›。

〖译文〗 [3]李听和史唐率军联合进攻亓志绍,打败他的军队,亓志绍率五千人逃往镇州。

4李載義‹卢龙战区,总部设幽州北京市›奏攻滄州‹河北省沧州市东南›長蘆‹沧州市›,拔之。滄州,治青池縣。九域志:長蘆鎮屬清池。

〖译文〗 [4]李载义奏称攻占横海沧州长芦镇。

5甲辰‹二十三›,昭義‹总部设潞州山西省长治市›奏亓志紹餘眾萬五千人詣本道降,置之洛【章:十二行本「洛」作「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州‹洺州,河北省永年县东南旧永年镇›。

〖译文〗 [5]甲辰(二十三日),昭义奏报:亓志绍余众一万五千人来本道请降,已安置在洛州。

6二月,橫海‹总部设沧州河北省沧州市东南›節度使李祐帥諸道行營兵擊李同捷,破之,帥,讀曰率。進攻德州‹山东省陵县。德州属横海战区›。九域志:德州,東北至滄州二百三十里。

〖译文〗 [6]二月,新任横海节度使李率诸道行营兵击败李同捷,接着,进攻德州。

7武寧‹总部设徐州江苏省徐州市›捉生兵馬使石雄,勇敢,愛士卒;王智興殘虐,軍中欲逐智興而立雄,智興知之,因雄立功,奏請除刺史。丙辰‹六›,以雄為壁州‹四川省通江县›刺史。宋白曰:壁州本漢宕渠縣地,後魏大統中於今州理置諾水縣;唐武德八年立壁州,以縣西一里壁山為名,京師西南一千八百二十二里。

〖译文〗 [7]武宁捉生兵马使石雄作战勇敢,爱护士卒。节度使王智兴对部下残虐无道,军中打算驱逐王智兴,然后拥立石雄为节度使。王智兴得知,于是乘石雄在前线作战立功的机会,奏请朝廷任命他为刺史。丙辰(初六),朝廷任命石雄为壁州刺史。

8史憲誠聞滄景將平而懼,其子唐勸之入朝。丙寅‹十六›,憲誠使唐奉表請入朝,且請以所管聽命。

〖译文〗 [8]史宪诚听说沧景(横海)即将平定的消息,十分恐惧。他的儿子史唐趁机劝他前往京城朝拜,归顺朝廷。丙寅(十六日),史宪诚让史唐携带上奏朝廷的表章前往长安,请求朝廷批准自己入朝参拜,同时,请求以自己管辖的魏博六州听从朝廷诏令。

9石雄既去武寧‹江苏省徐州市›,王智興悉殺軍中與雄善者百餘人。夏,四月,戊午‹九›,智興奏雄搖動軍情,請誅之。上‹李昂(李涵)本年二十二岁›知雄無罪,免死,長流白州‹广西博白县›。為武宗復用石雄張本。武德三年,析合浦縣地置博白縣,四年置南州,六年改白州,至京師六千七百一十五里。州縣皆因博白江為名。

〖译文〗 [9]石雄离开武宁后,王智兴杀军中平日和石雄关系密切的将士一百多人。夏季,四月,戊午(初九),王智兴奏称,石雄煽动军情,请朝廷把他杀掉。文宗知道石雄被王智兴诬陷而无罪,于是,下令免死,流放到白州。

10戊辰‹十九›,李載義奏攻滄州,破其羅城。羅城,外城也。李祐拔德州‹山东省陵县›,城中將卒三千餘人奔鎮州‹河北省正定县›。李同捷與祐書請降,降,戶江翻。祐并奏其書,諫議大夫柏耆受詔宣慰行營,好張大聲勢以威制諸將,諸將已惡之矣;好,呼到翻。惡,烏露翻。及李同捷請降於祐,祐遣大將萬洪代守滄州;耆疑同捷之詐,自將數百騎馳入滄州,以事誅洪,取同捷及其家屬詣京師。乙亥‹二十六›,至將陵‹山东省陵县北›,將陵,漢安德縣地,隋分安德,於將陵故城置縣,唐屬德州。或言王庭湊欲以奇兵篡同捷,篡,初患翻,奪也。乃斬同捷,傳首,滄景悉平。

〖译文〗 [10]戊辰(十九日),李载义奏报进攻李同捷的治所沧州,已攻破外城。李率军攻拔德州,城中将士三千人逃奔镇州。李同捷写书给李,请求投降。李把李同捷的降书一并上奏朝廷。这时,谏议大夫柏耆奉诏前来安抚行营将士,他好大张自己的声威,以威严钳制诸将,诸将已深恶痛绝。等到李同捷向李请降,李派遣大将万洪代理自己镇守沧州。柏耆怀疑李同捷请降有诈,于是,率几百名骑兵赴沧州,寻找借口诛杀万洪,然后,把李同捷和他的家属一并带往京城。乙亥(二十六日),柏耆走到德州将陵县,有人对他说,王庭凑策划出奇兵夺取李同捷。于是,柏耆斩李同捷,把他的首级送往京城。至此,沧景(横海)全部平定。

五月,庚寅‹十二›,加李載義同平章事。考異曰:實錄作「庚寅」,誤。諸道兵攻李同捷,三年,僅能下之,上初元即討同捷,至是三年。而柏耆徑入城,取為己功,諸將疾之,爭上表論列。辛卯‹十三›,貶耆為循州‹广东省惠州市›司戶。循州,古龍川地,隋置循州。考異曰:實錄:「四月,李祐收德州,同捷請降于祐。祐疑其詐,柏耆請以騎兵三百入滄州;祐從之。耆徑入滄,收同捷與其家屬赴京師。」又詔曰:「假勢張皇,乘險縱恣,指揮彈壓,奏報蔑聞。擅入滄州,專殺大將,補署逆校,潛送兇渠。」舊傳曰:「滄、德平,諸將害耆邀功,爭上表論列。上不獲已,貶循州司戶。」新傳曰:「同捷請降,祐使萬洪代守滄州,同捷未出也。耆以三百騎馳入滄,以事誅洪,與同捷朝京師。既行,諜言王庭湊欲以奇兵劫同捷,耆遂斬其首以獻。諸將疾其功,比奏攢詆,文宗不獲已,貶耆循州司戶參軍。」蓋耆張皇邀功則有之,然諸將疾之而論奏,文宗不得已而貶黜,亦其實也。至於賜死,則因馬國亮奏其受同捷奴婢、綾絹故也。李祐尋薨。

〖译文〗 五月,庚寅(十二日),唐文宗加封李载义同平章事的职务。朝廷征发诸道兵马围攻李同捷,用了三年之久,才迫使他投降。而柏耆径直进入沧州城,抓获李同捷作为自己的功劳。诸将都憎恨他,争相上奏予以抨击。辛卯(十三日),朝廷贬柏耆为循州司户。不久,李去世。

11壬寅‹二十四›,攝魏博副使史唐奏改名孝章。

〖译文〗 [11]壬寅(二十四日),暂代魏博节度副使史唐奏称,改名为史孝章。

12六月,丙辰‹八›,詔:「鎮州‹河北省正定县›四面行營各歸本道休息,但務保境,勿相往來;惟庭湊效順,為達章表,為,于偽翻。餘皆勿受。」

〖译文〗 [12]六月,丙辰(初八),唐文宗下诏:“镇州(成德)四面行营各道兵马,各自返回本道休整,只求保卫边境安全,而不要互相有所往来,只有当王庭凑表示愿意归顺朝廷时,才可为他转达上奏朝廷的奏折,其余一概不要接受。”

13辛酉‹十三›,以史憲誠為兼侍中、河中‹总部设河中府山西省永济市›節度使;以李聽兼魏博節度使。李聽本帥義成,使兼魏博。分相‹河南省安阳市›、衛‹河南省卫辉市›、澶‹河南省内黄县东南›三州,以史孝章為節度使。澶chán,時連翻。

〖译文〗 [13]辛酉(十三日),唐文宗任命魏博节度使史宪诚兼任侍中、河中节度使;任命义成节度使李听兼魏博节度使。同时下令把魏博管辖的相、卫、澶三州分割出来,任命史孝章为节度使。

14初,李祐聞柏耆殺萬洪,大驚,疾遂劇。上曰:「祐若死,是耆殺之也!」癸酉‹二十五›,賜耆自盡。

〖译文〗 [14]当初,李听到柏耆擅杀万洪的消息后,大为吃惊,病情更加严重。文宗得知后说:“李如果病死,就是柏耆把他害死的。”癸酉(二十五日),命柏耆自杀。

15河東‹总部设太原府山西省太原市›節度使李程奏得王庭湊書,請納景州‹河北省泊头市›;考異曰:按景州本隸橫海,蓋因李同捷之亂,庭湊據有之。同捷既平,庭湊懼而復進之也。又奏亓志紹自縊。縊,於賜翻,又一計翻。

〖译文〗 [15]河东节度使李程奏称收到王庭凑给朝廷的书信,请求把景州交还朝廷。李程又奏报说,亓志绍已经自杀。

16上遣中使賜史憲誠旌節,癸酉‹二十五›,至魏州‹魏博战区总部·河北省大名县›。時李聽自貝州‹河北省清河县›還軍館陶‹河北省馆陶县›,遷延未進,館陶,在魏州北四十五里。憲誠竭府庫以治行。【章:十二行本「行」下有「將士怒」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無。】治,直之翻。甲戌‹二十六›,軍亂,殺憲誠,奉牙內都知兵馬使靈武‹宁夏永宁县西南›何進滔知留後。李聽進至魏州,進滔拒之,不得入。秋,七月,進滔出兵擊李聽;聽不為備,大敗,潰走,考異曰:新進滔傳曰:「進滔下令曰:『公等既迫我,當聽吾令。』眾唯唯。『孰殺前使及監軍者,疏出之。』凡斬九十餘人,釋脅從者。素服臨哭,將吏皆入弔。詔拜留後。」按進滔結王庭湊以拒李聽,又襲擊聽,大破之,安能如是!新傳蓋據柳公權德政碑云:「公謂將士曰:『既迫以為長,當謹而聽承。』命都將總事者諭之曰:『害前使與監軍兇黨,籍其姓名,仍集之於庭,無使漏網。』卒獲九十三人。白黑既分,善惡無誤,會眾顯戮共棄,咸悅。公於是素服而哭,將吏序弔。」此恐涉溢美之辭耳。今從舊傳。晝夜兼行,趣淺口‹河北省馆陶县西北›,九域志:魏州館陶縣有淺口鎮。趣,七喻翻。失亡過半,輜重兵械盡棄之。重,直用翻。昭義兵救之,聽僅而得免,歸于滑臺‹河南省滑县·义成战区总部所在城›。李聽本鎮滑州。

〖译文〗 [16]唐文宗派遣宦官授予史宪诚河中节度使的旌节。癸酉(二十五日),宦官抵达魏州。这时,李听率军从贝州返回,走到魏州以北的馆陶县时,犹豫而不再前进。史宪诚竭尽魏博库存的财物为自己治办行装。甲戌(二十六日),将士哗变,杀死史宪诚,拥立牙内都知兵马使、灵武人何进滔代理留后。李听率军抵达魏州城下,遭到何进滔的抵抗,不能入城。秋季,七月,何进滔出兵攻击李听,李听毫无准备,大败而逃,昼夜兼行,直奔馆陶县浅口镇,士卒损失逃亡过半,辎重兵器全都丢弃。昭义出兵救援,李听才得以逃免,回到义成的治所滑台。

河北久用兵,饋運不給,朝廷厭苦之。八月,壬子‹五›,以進滔為魏博節度使,復以相、衛、澶三州歸之。

〖译文〗 自从太和元年朝廷出兵讨伐横海李同捷以来,长期在河北地区用兵伐叛,军需运输一直难以为继,朝廷对此十分厌烦苦恼,不愿再生事端。于是,八月,壬子(初五),任命何进滔为魏博节度使,并将相、卫、澶三州重新归还魏博管辖。

17滄州承喪亂之餘,喪,息浪翻。骸骨蔽地,城空野曠,戶口存者什無三四。癸丑‹六›,以衛尉卿殷侑為齊、德、滄、景節度使。是年,始以齊州隸橫海。侑至鎮,與士卒同甘苦,招撫百姓,勸之耕桑,流散者稍稍復業。先是,本軍三萬人皆仰給度支,先,悉薦翻。仰,牛向翻。侑至一年,租稅自能贍其半;二年,請悉罷度支給賜;三年之後,戶口滋殖,倉廩充盈。史言方鎮得其人,則可轉荒殘為富實。

〖译文〗 [17]横海的治所沧州在经过多年战乱以后,骸骨遍地,城野空旷,户口流失,现存人口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三四。癸丑(初六),唐文宗任命卫尉卿殷侑为齐、德、沧、景节度使。殷侑赴任后,与士卒同甘共苦,招抚百姓,鼓励耕田植桑,流散的百姓渐渐回乡复业。此前,本军三万人的军需都由朝廷度支供给,殷侑任职一年后,依靠当地租税收入,已能供给一半军需;两年以后,全部自给,请求度支停止供给;三年以后,户口大大增加,仓库充盈。

18王庭湊因鄰道微露請服之意;壬申‹二十五›,赦庭湊及將士,復其官爵。

〖译文〗 [18]王庭凑通过邻近的藩镇透露出愿意归顺朝廷的意图。壬申(二十五日),唐文宗下诏,赦免王庭凑和成德将士的罪行,恢复他们的职务和爵位。

19徵浙西‹首府设润州江苏省镇江市›觀察使李德裕為兵部侍郎,裴度薦以為相。會吏部侍郎李宗閔有宦官之助,甲戌‹二十七›,以宗閔同平章事。

〖译文〗 [19]唐文宗征召任命浙西道观察使李德裕为兵部侍郎。裴度推荐李德裕为宰相。这时,吏部侍郎李宗闵得到宦官的帮助,甲戌(二十七日),文宗任命李宗闵为同平章事。

20上性儉素,九月,辛巳‹四›,命中尉以下毋得衣紗縠hú綾羅;衣,於既翻。聽朝之暇,惟以書史自娛,聲樂遊畋未嘗留意。駙馬韋處仁嘗著夾羅巾,處,昌呂翻。著,陟畧翻。劉昫曰:武德已來,始有巾子,文官名流上平頭小樣者。則天時,朝貴臣內賜高頭巾子,呼為武家諸王樣。中宗景龍四年三月,因內宴,賜宰臣以下內樣巾子。開元已來,文官士伍多以紫皂官絁shī為頭巾,平頭巾子,相倣為雅製。玄宗開元十九年十月,賜供奉及諸司長官羅頭巾及宮樣巾,迄于今服之。上謂曰:「朕慕卿門地清素,故有選尚。處仁尚穆宗‹李恒›女新豐公主。如此巾服,聽其他貴戚為之,卿不須爾。」

〖译文〗 [20]唐文宗生性节俭朴素。九月,辛巳(初四),命令神策护军中尉以下官员不得穿纱绫罗之类的高级丝织品。文宗在处理朝政以外的闲暇时间,仅仅以读书观史为乐,对于女色、音乐和外出打猎从来不曾留意。一次,驸马韦处仁头戴夹罗巾,文宗对他说:“朕羡慕你家门第清高素雅,所以,挑选你做驸马。像这样贵重的头巾,让那些达官贵戚去戴,你最好不要戴。”

21壬辰‹十五›,以李德裕為義成節度使。李宗閔惡其逼己,惡,烏露翻。故出之。

卷243唐紀五十九_起癸卯(八二三)尽戊申(八二八)凡六年

唐紀五十九起昭陽單閼(癸卯),盡著雍涒灘(戊申),凡六年。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下#

長慶三年(癸卯、八二三)#

1春,正月,癸未‹二十七›,賜兩軍中尉以下錢。二月,辛卯‹六›,賜統軍軍使等綿綵、銀器各有差。綿,當作「錦」。【章:十二行本正作「錦」。】

〖译文〗 [1]春季,正月,癸未(二十七日),唐穆宗赏赐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以下军将钱。二月,辛卯(初六),赏赐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统军、军使等军将丝绵、银器,根据他们的职务高低分等级颁给。

2戶部侍郎牛僧孺,素為上‹李恒,本年二十九岁›所厚。初,韓弘之子右驍衛將軍公武為其父謀,以財結中外。為其,于偽翻。及公武卒,弘繼薨,穉孫紹宗嗣,主藏奴與吏訟於御史府。藏,徂浪翻。上憐之,盡取弘財簿自閱視,凡中外主權,主權,謂中外官之有事權者。多納弘貨,獨朱句細字曰:「某年月日,送戶部牛侍郎錢千萬,不納。」句,古侯翻上大喜,以示左右曰:「果然,吾不繆知人!」繆,靡幼翻。三月,壬戌‹七›,以僧孺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译文〗 [2]户部侍郎牛僧孺向来被唐穆宗所器重。当初,宣武节度使韩弘的儿子,右骁卫将军韩公武为了巩固父亲的地位,向朝廷内外的许多当权的官员行贿。后来,韩公武去世。接着,韩弘也去世了,韩弘的小孙子韩绍宗继承家业。这时,韩绍宗家里主管储藏的家奴和宣武的官吏和御史台起诉韩公武行贿的问题。穆宗怜悯韩绍宗,于是,把韩弘家里的财产登记本全部调来,亲自审阅,发现朝廷内外凡当权的官员,大多接受过韩弘的贿赂。登记本上只有一处用红笔小字记裁着:“某年某月某日,送户部牛侍郎钱一千万,拒而不收。”穆宗看后大喜,拿来给左右侍从看,并说:“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我没有看错人!”三月,壬戌(初七),任命牛僧孺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時僧孺與李德裕‹浙西道,首府设润州江苏省镇江市›皆有入相之望;德裕出為浙西觀察使,八年不遷,至文宗大和三年,用裴度薦,始徵李德裕於浙西,又為李宗閔所排,出帥滑。以為李逢吉排己,引僧孺為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考異曰:舊德裕傳曰:「初,李逢吉自襄陽入朝,乃密賂纖人,構成于方獄。八月,元稹、裴度俱罷。逢吉代裴度為相,既得權位,銳意報怨。時德裕與僧孺俱有相望,逢吉欲引僧孺,懼紳與德裕禁中沮之,九月,出德裕浙西,尋引僧孺同平章事,繇是交怨愈深。」蓋德裕以此疑怨逢吉,未必皆出逢吉之意也!

〖译文〗 这时,牛僧孺和李德裕都有升迁宰相的希望,但李德裕被任命为浙西道观察使,以后八年没有升迁。因此,他认为是宰相李逢吉为了排斥自己,而引荐牛僧孺为宰相。从此以后,牛僧孺和李德裕二人之间的怨恨越来越深。

3夏,四月,甲午‹十›,安南‹首府设安南府越南河内市›奏陸州‹广西钦州市东南犀牛角乡›獠攻掠州縣。武德元年,以寧越郡之安海、玉山置玉山州;貞觀元年,州廢,屬欽州;高宗上元二年,復置陸州,東至廉州界三百里。

〖译文〗 [3]夏季,四月,甲午(初十),安南都护府奏报:陆州的獠人攻打掠夺本道州县。

4丙申‹十二›,賜宣徽院供奉官錢,紫衣者百二十緡,下至承旨各有差。唐中世以後,置宣徽院,以宦者主之。其大朝賀及聖節上壽,則宣徽使宣答。徐度卻掃編曰:「宣徽使,本唐宦者之官,故其所掌皆瑣細之事。本朝更用士人,品秩亞二府,有南、北院,南院比北院資望尤優,然其職猶多因唐之舊。賜群臣新火,及諸司使至崇班、內侍、供奉、諸司工匠、兵卒名籍,及三班以下遷補、假故、鞫劾,春秋及聖節大宴,節度迎授恩命,上元張燈,四時祠祭,契丹朝貢,內庭學士赴上,督其供帳,內外進奉名物,教坊伶人歲給衣帶,郊御殿、朝謁聖容,賜酺,國忌,諸司使下別籍分產,諸司工匠休假之類。」今觀穆宗所賜,則宣徽院官員數多矣。

〖译文〗 [4]丙申(十二日),唐穆宗赏赐宣徽院供奉官钱,凡身着紫色官服的赐一百二十缗,下至承旨官,各根据他们的官品高低分等级颁给。

5初,翼城‹山西省翼城县›人鄭注,眇小,目下視,而巧譎傾諂,善揣人意,翼城縣,屬絳州,本漢絳縣地,隋改翼城縣,因縣古翼城為名。揣,初委翻。以醫遊四方,羇貧甚。嘗以藥術干徐州‹江苏省徐州市›牙將,牙將悅之,薦於節度使李愬。愬餌其藥頗驗,遂有寵,署為牙推,牙推,在節度推官之下。浸預軍政,妄作威福,軍府患之。監軍王守澄以眾情白愬,請去之,去,羌呂翻;下同。愬曰:「注雖如是,然奇才也,將軍試與之語,時中官多加諸衛將軍,謂之內將軍。苟無可取,去之未晚。」乃使注往謁守澄,守澄初有難色,不得已見之,坐語未久,守澄大喜,延之中堂,促膝笑語,恨相見之晚。明日,謂愬曰:「鄭生誠如公言。」自是又有寵於守澄,權勢益張,張:知亮翻。愬署為巡官,列於賓席。注既用事,恐牙將薦己者泄其本末,密以他罪譖之於愬,愬殺之。及守澄入知樞密,挈注以西,為立居宅,贍給之;為,于偽翻。遂薦於上,上亦厚遇之。

〖译文〗 [5]当初,翼城人郑注虽然身材瘦小,眼睛近视,但却巧言谄媚,善解人意,他以行医游行四方,羁旅他乡,十分贫穷。一次,他以精湛的医术得到一个徐州牙将的赏识,于是,这个牙将把他推荐给节度使李。李服用他的药后,很有效果,因而非常宠爱,任命他为牙推。郑注恃宠,逐渐干预军政,胡作非为,节度使府的官员都感到忧虑。监军王守澄把众人对郑注的反映转告李,请求把他驱除出去。李说:“郑注虽然如此,但他是个奇才,您若不信,请和他试见一面,如果一无是处,再驱除也不晚。”于是,李让郑注去拜见王守澄。王守澄开始还面有难色,后来不得已接见郑注。交谈不久,王守澄大喜,把郑注引到正堂,两人促膝交谈,笑声不断,恨相见太晚。第二天,王守澄对李说:“郑注的确像您说的那样,是个奇才。”从此以后,郑注到得到王守澄的宠爱,权势更加扩张。李又任命他为巡官,成为李的重要幕僚。郑注掌握一定权力后,恐怕原来推荐自己的牙将暴露自己的身世,秘密地以其他罪名告于李,李把牙将杀死。等到王守澄被穆宗召入朝廷,任命为知枢密时,王守澄带郑注到京城,给他修建住宅,加以供养。接着,又向穆宗推荐,穆宗也很器重郑注。

自上有疾,去年冬十一月上有疾,事見上卷。守澄專制國事,勢傾中外;注日夜出入其家,與之謀議,語必通夕,關通賂遺,遺,唯季翻。人莫能窺其迹。始則有微賤巧宦之士,或因以求進,數年之後,達官車馬滿其門矣。為鄭注與李訓誅王守澄及甘露之禍張本。工部尚書鄭權,家多姬妾,祿薄不能贍,因注通於守澄以求節鎮;己酉‹二十五›,以權為嶺南‹总部设广州广东省广州市›節度使。

〖译文〗 自从穆宗得病以后,王守澄专制朝政,势倾中外。郑注频繁地出入王守澄的家里,和他商议谋划,经常通宵达旦。二人串通收受贿赂,外人都无法窥测他们的踪迹。开始时,还只是一些身世卑贱但又善于钻营趋奉的官吏,通过贿赂郑注而求迁升;几年以后,达官贵戚也都争着和他交往,以致门前车水马龙。工部尚书郑权在家中畜养了很多妻妾,但由于俸禄少而无力供养,于是,通过郑注向王守澄推荐,求为节度使。已酉(二十五日),唐穆宗任命郑权为岭南节度使。

6五月,壬申‹十八›,以尚書左丞柳公綽為山南東道‹总部设襄州湖北省襄樊市›節度使。公綽過鄧縣‹湖北省襄樊市汉水北岸›,唐襄州之鄧城縣,漢南陽之鄧縣也,治古樊城。隋改為安養縣,天寶元年改為臨漢縣;貞元二十一年移縣古鄧城,乃改為鄧城縣。九域志:在州北二十里。有二吏,一犯贓,一舞文,眾謂公綽必殺犯贓者。公綽判曰:「贓吏犯法,法在;姦吏亂法,法亡。」竟誅舞文者。考異曰:柳氏敘訓曰:「公為襄陽節度使,有名馬,人爭畫為圖。圉人潔其蹄尾,被蹴cù,致斃命,斬於鞠場。賓吏請曰:『圉人備之不至,良馬可惜!』公曰:『有良馬之貌,含駑馬之性,必殺之。』有齊縗者,哭且獻狀曰:『遷三世十二喪,于武昌為津吏所遏,不得出。』公覽狀,召軍候擒之,破其十二柩,皆實以稻米。時歲儉,鄰境尤甚,人以為神明之政,」按韓愈與公綽書曰:「殺所乘馬以祭踶dì死之士,」乃在鄂岳時事,敘訓、舊傳皆誤也。察齊衰者,乃是閉糶,非美事。今不取。

〖译文〗 [6]五月,壬申(十八日),唐穆宗任命尚书左丞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途经邓县,发现有两个官吏犯法:一个贪污,一个舞文弄墨。众人都认为柳公绰肯定要杀贪污者。不料柳公绰宣判说:“贪污的官吏虽然犯法,但法律仍在;而舞文弄墨的奸吏紊乱法律,则法律已亡。”最后,竟杀舞文弄墨者。

7丙子‹二十二›,以晉‹山西省临汾市›、慈二州為保義軍,以觀察使李寰為節度使。

〖译文〗 [7]丙子(二十二日),唐穆宗命以晋、慈二州为保义军,任命观察使李寰为节度使。

8六月,己丑‹六›,以吏部侍郎韓愈為京兆尹;六軍不敢犯法,私相謂曰:「是尚欲燒佛骨,事見二百四十卷憲宗元和十四年。何可犯也!」

〖译文〗 [8]六月,已丑(初六),唐穆宗任命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禁军将士都不敢犯法,私下里相互说:“他连佛骨都敢烧,我们怎么敢犯法!”

9秋,七月,癸亥‹十一›,嶺南奏黃洞蠻‹广西西南部一带少数民族›寇邕州‹广西南宁市›,破左江鎮‹广西南宁市西›。邕州宣化縣有左江、右江二鎮,左江出七源州界,至合江鎮,與右江水合為一水,流入橫州,號鬱水。右江源出峨利州界,與雲南大槃水通。左江道屬太平、永平寨,右江道屬橫山寨,各管羈縻州。丙寅‹十四›,邕州奏黃洞蠻破欽州‹广西钦州市›千金鎮‹广西钦州市西南›,刺史楊嶼奔石南砦。千金鎮,當在欽州西南。嶼,徐與翻。砦zhài,與寨同,音豺夬guài翻。

〖译文〗 [9]秋季,七月,癸亥(十一日),岭南奏报:黄洞蛮侵犯邕州,攻破左江镇。丙寅(十四日),邕州奏报:黄洞蛮攻破钦州千金镇,刺史杨屿逃往石南砦。

10南詔‹首都苴咩城云南省大理市›勸利卒,國人請立其弟豐祐。考異曰:實錄:「九月辛酉,南詔王立佺進其國信。」歲末又云:「南詔請立蒙勸利之弟豐祐。」云立佺者,蓋誤也。今從新傳。豐祐勇敢,善用其眾,始慕中國,不與父連名。南詔父子連名,其先細奴邏,生邏盛炎,邏盛炎生炎閤,炎閤死而立其弟盛邏皮,盛邏皮生皮邏閤,皮邏閤生閤邏鳳,閤邏鳳生鳳迦異,鳳迦異生異牟尋,異牟尋生尋閣勸,尋閣勸生勸龍晟、勸利,皆連名也。為南詔強盛寇邊張本。

〖译文〗 [10]南诏国王劝利去世,南诏人向唐奏请立劝利的弟弟丰为王。丰勇敢而善于用人,羡慕唐朝的礼仪和文化,从他开始不再与父辈连名。

11八月,癸巳‹十一›,邕管奏破黃洞蠻。

〖译文〗 [11]八月,癸巳(十一日),邕州奏称攻破黄洞蛮。

12丙申‹十四›,上自複道幸興慶宮,至通化門樓,雍錄:開元二十年,築夾城,通芙蓉園,自大明宮夾東羅城複道,由通化、安興門,次經春明門、延喜門,又可以達曲江芙蓉園,而外人不知也。按複道自大明宮至通化門便可入興慶宮,若經春明、延興、延喜門,則至芙蓉園矣。投絹二百匹施山僧。施,式豉翻。上之濫賜皆此類,不可悉紀。

〖译文〗 [12]丙申(十四日),唐穆宗从复道到兴庆宫,途经通化门楼时,向山里的僧人施舍绢二百匹。穆宗滥施赏赐,毫无节制,像这一类事情,无法一一记载。

13癸卯‹二十一›,以左僕射裴度為司空、山南西道‹总部设兴元府陕西省汉中市›節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惡度,惡,烏路翻。右補闕張又新等附逢吉,競流謗毀傷度,竟出之。又新,薦之子也。張薦事德宗,屢使吐蕃、回鶻。

〖译文〗 [13]癸卯(二十一日),唐穆宗任命左射裴度为司空、山南西道节度使,不再兼同平章事。宰相李逢吉憎恨裴度。右补阙张又新等人附合李逢吉,竞相用流言诽谤中伤裴度,结果,竟然使裴度离开朝廷,放任为外地的节度使。张又新是唐德宗时朝臣张荐的儿子。

14九月,丙辰‹五›,加昭義‹总部设潞州山西省长治市›節度使劉悟同平章事。

〖译文〗 [14]九月,丙辰(初五),唐穆宗加封昭义节度使刘悟同平章事的荣誉职务。

15李逢吉為相,內結知樞密王守澄,勢傾朝野。考異曰:李讓夷敬宗實錄曰:「逢吉用族子仲言之謀,因鄭注與守澄潛結上於東宮,且言逢吉實立殿下,上深德之。」又曰:「張又新、李續之,皆逢吉藩僚,時又新為右補闕,續之為度支員外郎。」劉昫承之為逢吉傳,亦言:「逢吉令仲言賂注,求結於守澄。仲言辯譎多端,守澄見之甚悅,自是逢吉有助,事無違者。」其李訓傳則云:「訓自流所還,丁母憂,居洛中,時逢吉為留守,思復為相,乃使訓因鄭注結王守澄。」然則逢吉結守澄,乃在文宗時,非穆宗時也。二傳自相違。逢吉結守澄,要為不誣,然未必因鄭注。李讓夷乃李德裕之黨,惡逢吉,欲重其罪,使與李訓、鄭注皆有連結之迹,故云用訓謀,因注以交守澄耳。又張又新、李續之為逢吉藩僚,乃在逢吉再鎮襄陽後,於此時未也。今不取。惟翰林學士李紳每承顧問,常排抑之,擬狀至內庭,紳多所臧否;擬狀,謂進狀所擬除目也。翰林學士院在內庭,蓋李逢吉所進擬者,穆宗訪其可否於李紳,故得言之。否,音鄙。逢吉患之,而上待遇方厚,不能遠也。遠,于願翻。會御史中丞缺,逢吉薦紳清直,宜居風憲之地;上以中丞亦次對官,程大昌曰:德宗貞元七年,詔每御延英,令諸司長官二人奏本司事;俄又令常參官必日引見二人,訪以政事,謂之巡對。則是待制之外,又別有巡對也。蓋正謂待制者,諸司長官也。名為巡對者,未為長官而在常參之數,亦得更迭引對者也。其曰次對官者,即巡對官,許亞次待制而俟對者也。則次對不得正為待制矣。今人作文,凡言待制,皆以次對名之,則恐未審也。然稱謂既熟,雖唐人亦自不辯。開成中,敕今後遇入閤日,次對官未要隨班出,並於東階松木下立,待宰臣奏事退,令齊至香案前各奏本司公事。左、右史待次對官奏事訖同出案。此所言嘗以諸司之長官待制者,名為次對官矣。若究其制,實誤以待制為次對官也。余考唐中世以後,宰相對延英,既退,則待制官、巡對官皆得引對,總可謂之次對官。所謂次對官者,謂次宰相之後而得對也,非次待制官而入對也。唐人本不誤,程泰之自誤耳。據宋白所紀,貞元七年十一月敕,則次對官者以常參官依次對為稱。詳已見前註。不疑而可之。會紳與京兆尹、御【章:十二行本「御」上有「兼」字;乙十一行本同。】史大夫韓愈爭臺參及他職事,文移往來,辭語不遜;故事,京尹新除,皆詣臺參。逢吉欲激二人使爭,以愈兼御史大夫免臺參,而紳、愈果爭。不遜,謂不相遜也。逢吉奏二人不協,冬,十月,丙戌‹五›,以愈為兵部侍郎,紳為江西‹首府设洪州江西省南昌市›觀察使。

〖译文〗 [15]李逢吉但任宰相,在宫中交结知枢密王守澄,因而势倾朝野。只有翰林学士李绅在每次参预穆宗的谘询时,经常对他加以遏制。李逢吉推荐官员的拟状上奏后,穆宗拿到翰林学士院听了意见,李绅多有批评。李逢吉十分忧虑,但因穆宗正信任李绅,李逢吉无法进谗言使穆宗疏远他。这时,正好御史中丞缺职,李逢吉推荐李绅清廉正直,适合担任监察工作的职务。穆宗考虑到御史中丞也是次对官,因而,未加怀疑就同意了。适逢李绅与京兆尹、御史大夫韩愈因台参及其他任职事争议不休,二人奏章往来,辞语多有不逊。于是,李逢吉上奏二人关系不合,冬季,十月,丙戌(初五),穆宗罢免二人的监察职务,任命韩愈为兵部侍郎,李绅为江西道观察使。

16己丑‹八›,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杜元穎同平章事、充西川‹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節度使。為杜元穎以刻削致寇張本。

〖译文〗 [16]已丑(初八),唐穆宗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元颖兼同平章的荣誉职务,充任剑南西川节度使。

17辛卯‹十›,安南奏黃洞蠻為寇。

〖译文〗 [17]辛卯(初十),安南奏报:黄洞蛮侵扰。

18韓愈、李紳入謝,上各令自敘其事,乃深寤。壬辰‹十一›,復以愈為吏部侍郎,紳為戶部侍郎。考異曰:穆宗實錄曰:「紳性險果,交結權倖,自以望輕,頗忌朝廷有名之士;及居近署,封植己類以樹黨援,進修之士懼為傷毒,疾之。常指鈞衡欲逞其私志,時宰病之,因以人情上論,諫官歷獻疏,方有江西之命。行有日矣,因延英對辭,又泣請留侍,故有是拜,人情憂駭。」此蓋修穆宗實錄者惡紳,故毀之如是。今從敬宗實錄。

〖译文〗 [18]韩愈、李绅上殿向穆宗感谢新任职务,穆宗令二人各自陈述争论的事情经过,方才明白其中的原因。壬辰(十一日),重新任命朝愈为吏部侍郎,李绅为户部侍郎。

四年(甲辰、八二四)#

1春,正月,辛亥朔‹一›,上‹李恒,本年三十岁›始御含元殿朝會。上即位四年矣,是歲元正,方御東內正牙大朝會。

〖译文〗 [1]春季,正月,辛亥朔(初一),唐穆宗自即位以来,首次亲临在含元殿举行的大朝会。

2初,柳泌等既誅,見二百四十一卷元和十五年。方士稍復因左右以進,復,扶又翻。上餌其金石之藥。有處士張皋者上疏,以為:「神慮澹則血氣和,嗜欲勝則疾疢chèn作。澹,徒覽翻。疢,丑刃翻。藥以攻疾,無疾不可餌也。昔孫思邈有言,孫思邈,唐之名醫。『藥勢有所偏助,令人藏氣不平,藏,徂浪翻。藏氣,五藏之氣也。借使有疾用藥,猶須重慎。』‹孙思邈,华原陕西省耀县›人,有药王之称。今陕西省耀县有药王庙。庶人尚爾,況於天子!先帝‹李纯›信方士妄言,餌藥致疾,此陛下所詳知也,豈得復循其覆轍乎!復,扶又翻;下同。今朝野之人紛紜竊議,但畏忤旨,莫敢進言。臣生長蓬艾,長,知丈翻。麋鹿與遊,無所邀求,但粗知忠義,欲裨萬一耳!」上甚善其言,使求之,不獲。

〖译文〗 [2]当初,柳泌等人被杀后,方士又逐渐通过穆宗的左右侍从进入宫中,穆宗服用方士所炼制的金石药物。有一个隐居未仕名叫张皋的人上书朝廷,认为:“凡是精神澹泊的人就血气相和,身体康健;而欲望强烈的人则容易疾病发作。药是用来治病的东西,没有病就不要轻易吃。过去,孙思邈曾说:‘药对人身体各个器官的作用是有所偏重的,它会导致人的五脏元气不平,所以,即使有病吃药,也要非常慎重。’对于一般百姓尚且如此,何况天子呢!先帝听信方士的胡言乱语,服用金丹导致疾病发作,陛下是十分清楚的,岂可再蹈覆辙!现在,朝廷内外纷纷私下议论这件事,但都恐怕违背陛下的旨意,不敢上书直言。我是生长在草莽中的隐居人士,整天和麋鹿相处一起,无所追求,但也大略懂得一些忠义的道理,所以上书朝廷,请以防患于万一。”穆宗十分赞赏张皋的这一番话,派人去访求张皋,结果,没有找到。

卷242唐紀五十八_起辛丑(八二一)七月尽壬寅(八二二)凡一年有奇

唐紀五十八起重光赤奮若(辛丑)七月,盡玄黓攝提格(壬寅),凡一年有奇。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中#

長慶元年(辛丑、八二一)#

1秋,七月,甲辰‹十›,韋雍出,逢小將策馬衝其前導,雍命曳下,欲於街中杖之。河朔軍士不貫受杖,不服。韋雍欲以柳公綽治京兆之體治幽燕,然公綽行之則可肅清輦轂,韋雍行之則召禍興戎,所居之地不同也。貫,讀曰慣。雍以白弘靖,弘靖命軍虞候繫治之。治,直之翻。是夕,士卒連營呼譟作亂,將校不能制,遂入府舍,掠弘靖貨財、婦女,囚弘靖於薊門館,薊門館,幽州驛館也。殺幕僚韋雍、張宗元、考異曰:舊傳作「張宗厚」。今從實錄。崔仲卿、鄭塤、塤xūn,許元翻。都虞候劉操、押牙張抱元。明日,軍士稍稍自悔,悉詣館謝弘靖,請改心事之,凡三請,弘靖不應,軍士乃相謂曰:「相公無言,是不赦吾曹。軍中豈可一日無帥!」乃相與迎舊將朱洄,奉以為留後。帥,所類翻。將,即亮翻。洄,克融之父也,時以疾廢臥家,自辭老病,請使克融為之;眾從之。或問:「當亂軍相率詣館謝弘靖之時,弘靖若能以任迪簡行於中山者行之,可以弭亂乎?」曰:「否。迪簡能與其下同甘苦,弘靖驕貴簡默。弘靖婦女為兵所掠,僚佐為兵所殺,使燕人果能改心以事弘靖,亦徒建節帥空名於悍將兇卒之上耳。悍兇憑陵,無所不至,祇重辱而已。」眾以判官張徹長者,不殺。徹罵曰:「汝何敢反,行且族滅!」眾共殺之。考異曰:實錄:「徹到職纔數日,軍人不之殺,與弘靖同館處之。後數日,軍人恐徹與弘靖為謀,將移之他所。徹自疑就戮,因抗聲大罵,復遇害。」舊傳曰:「續有張徹者,自遠使迴,軍人以其無過,不欲加害,將引置館中。徹不知其心,遂索弘靖所在,大罵軍人,亦為亂兵所殺。」韓愈徹墓誌曰:「徹累官至范陽府監察御史。長慶元年,今牛宰相為中丞,奏君為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遣之,而密奏『臣始至孤怯,須強佐乃濟。』發半道,有詔以君還之。至數日,軍亂,怨其府從事,盡殺之而囚其帥,且相約張御史長者,無庸殺,置之帥所。居月餘,聞有中貴人自京師至,君謂其帥:『公無負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請見自辯,幸得脫免歸。』即推門求出。守者以告其魁,魁與其徒皆駭曰:『張御史忠義,必為其帥告此餘人,不如遷之別館。』即以眾出君。君出門罵眾曰:『汝何敢反!前日吳元濟斬東市,昨日李師道斬於軍中,同惡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餧狗鼠鴟鵶,汝何敢反!』行且罵。眾畏惡其言,不忍聞,且虞生變,即擊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絕罵。眾皆曰:『義士!義士!』或收瘞之以俟。」據舊傳:「徹以弘靖囚時被殺。」實錄云「後數日」,墓誌云「居月餘」,三書各不同。按此月丁巳,弘靖已貶官。月餘則離幽州矣。今從實錄,參以墓誌。余謂韓愈墓誌能紀張徹所以罵賊之言。實錄及舊傳能原張徹所以罵賊之心。若其月日,則考異已有所去取矣。

〖译文〗 [1]秋季,七月,甲辰(初十),韦雍外出,碰到一个小将骑马冲撞他的仪仗前导,韦雍下令把小将从马上拉下来,打算在街道中间杖责。河朔地区的军士不习惯受杖责,拒不服从。韦雍于是报告张弘靖,张弘靖命令军虞候把小将拘捕治罪。当晚,士卒连营呼噪作乱,将校制止不住,士卒便冲入节度使府舍,掠夺张弘靖的财产和妻妾,随后,把张弘靖关押在蓟门馆,杀死他的幕僚韦雍、张宗元、崔仲卿、郑埙、都虞候刘操、押牙张抱元。第二天,军士渐渐悔悟,都到蓟门馆向张弘靖请罪,表示愿意洗心革面,仍然跟随张弘靖,做他的部从。军士几次请求,张弘靖闭口不言。于是,军士商议说:“张相公闭口不言,是不愿赦免我们,但是,军中岂可一日没有统帅!”便一齐去迎接幽州的老将朱洄,拥戴他为留后。朱洄,即朱克融的父亲,这时由于身患疾病,在家卧床休养,他以自己年老多病,辞谢留后,请求让给儿子朱克融,军士都表示同意。军士因为判官张彻年长而没有杀他,张彻骂道:“你们怎敢反叛朝廷,马上就会被族灭的!”军士一拥而上,把张彻杀死。

2壬子‹十八›,群臣上尊號曰文武孝德皇帝;赦天下。

〖译文〗 [2]壬子(十八日),群臣百官向唐穆宗奏上尊号,称为文武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3甲寅‹二十›,幽州監軍奏軍亂;丁巳‹二十三›,貶張弘靖為賓客、分司;貶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洛阳›也。己未‹二十五›,再貶吉州‹江西省吉安市›刺史。考異曰:舊傳:「貶撫州刺史。」按明年乃改撫州。今從實錄。庚申‹二十六›,以昭義‹总部设潞州山西省长治市›節度使劉悟為盧龍節度使。悟以朱克融方強,奏請「且授克融節鉞,徐圖之。」乃復以悟為昭義節度使。

〖译文〗 [3]甲寅(二十日),幽州监军奏报军乱。丁巳(二十三日),穆宗贬张弘靖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己未(二十五日),再贬张弘靖为吉州刺史。庚申(二十六日),任命昭义节度使刘悟为卢龙(幽州)节度使。刘悟认为朱克融势力正强,奏请“暂且任命朱克融为节度使,然后,再慢慢想办法除掉他”。于是,仍任命刘悟为昭义节度使。

4辛酉‹二十七›,太和公主發長安。

〖译文〗 [4]辛酉(二十七日),太和公主从长安出发,前往回鹘国。

5初,田弘正受詔鎮成德‹总部设镇州河北省正定县›,自以久與鎮人戰,有父兄之仇,憲宗之世,田弘正兩出兵攻鎮冀。乃以魏兵二千從赴鎮,因留以自衛,奏請度支供其糧賜。舊制:諸鎮兵出境,度支給其衣糧。戶部侍郎、判度支崔倰lèng,性剛褊,無遠慮,倰,力曾翻。以為魏、鎮各自有兵,恐開事例,不肯給。弘正四上表,不報;不得已,遣魏兵歸。考異曰:舊弘正傳云:「七月歸,卒於魏州。」王庭湊傳云:「六月,魏兵還鎮。」崔倰傳曰:「遣魏卒還鎮。不數日而鎮州亂。」今從之。倰,沔之孫也。崔沔,開元初名臣。

〖译文〗 [5]当初,田弘正被任命为成德节度使,自认为以往长期与成德人打仗,有父兄之仇,于是,率魏博兵二千人随行赴任,然后留在成德用来自卫,奏请朝廷度支供给这二千人的军饷。户部侍郎、判度支崔性情刚愎,气量狭小,缺乏深思熟虑,认为魏博、成德各自有兵,恐怕此事开一先例,因而,不肯供给。田弘正四次上表朝廷,崔不加理会。田弘正不得已,把魏博兵遣返回镇。崔是开元初大臣崔沔的孙子。

弘正厚於骨肉,兄弟子姪在兩都者數十人,競為侈靡,弘正兄弟子姪皆仕於朝,分居東、西兩都。日費約二十萬,弘正輦魏、鎮之貨以供之,相屬於道;屬,之欲翻。河北將士頗不平。詔以錢百萬緡賜成德軍,度支輦運不時至,軍士益不悅。

〖译文〗 田弘正厚待自己的家人,他的兄弟、儿子、侄子在长安、洛阳两都居住的有几十个人,生活竞相奢侈靡丽,每天花费约二十万钱,田弘正运魏博、成德两镇的货供给,车辆来往于道路。河北的将士十分不满。穆宗下诏,赐钱一百万缗给成德将士,度支却没有按时运送到达,将士更加不满。

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本回鶻阿布思之種也,廷湊曾祖五哥之,驍果善鬬,王武俊養以為子,故冒姓王氏。阿布思者,天寶中以反誅。種,章勇翻。性果悍陰狡,悍,下罕翻,又侯旰翻。潛謀作亂,每抉其細故以激怒之,抉,一決翻,挑也。尚以魏兵故,不敢發。及魏兵去,壬戌‹二十八›夜,庭湊結牙兵譟於府署,殺弘正‹田兴,本年五十八岁›及僚佐、元從將吏并家屬三百餘人。從,才用翻;下再從同。廷湊自稱留後,逼監軍宋惟澄奏求節鉞。八月,癸巳‹六›,【嚴:「癸」改「己」。】惟澄以聞,朝廷震駭。崔倰於崔植為再從兄,故時人莫敢言其罪。

〖译文〗 都知兵马使王庭凑,原属回鹘阿布思族的后裔,性情果敢狡诈,阴谋作乱,经常借小事以激怒将士,但由于魏博二千兵士尚在,不敢贸然行动。等到魏博兵士返回以后,壬戌(二十八日)夜间,王庭凑交结牙兵,噪乱于节度使府,杀死田弘正及其僚佐、随从将吏和他们的家属三百多人。王庭凑自称留后,逼迫监军宋惟澄为他向朝廷上奏,请求授予节度使符节。八月,己巳(初六),宋惟澄把以上情况上报朝廷,举朝震惊。崔是宰相崔植的族兄弟,所以,朝官没有人敢抨击他的罪行。

初,朝廷易置魏、鎮帥臣,左金吾將軍楊元卿上言,以為非便,又詣宰相深陳利害;及鎮州亂,上賜元卿白玉帶。辛未‹八›,以元卿為涇原‹总部设泾州甘肃省泾川县›節度使。楊元卿以言驗受賞,然無救於鎮州之亂者,古之明君不徒賞言者而已,其言可行,必先從而行之。

〖译文〗 当初,朝廷调换魏博、成德节度使和僚佐时,左金吾将军杨元卿曾上言,认为这样做很不适宜,他又面见宰相,反复陈述利害得失。等到成德军乱后,穆宗赐给杨元卿一条白玉带。辛未(初八),任命杨元卿为泾原节度使。

瀛莫將士家屬多在幽州,壬申‹九›,莫州‹河北省任丘市北鄚州镇›都虞候張良佐潛引朱克融兵入城,刺史吳暉不知所在。莫州,北接幽、薊,故先陷。

〖译文〗 瀛州和莫州的将士家属大多留居在幽州,壬申(初九),莫州都虞候张良佐暗中勾结朱克融的兵马入城,刺史吴晖不知去向。

癸酉‹十›,王庭湊遣人殺冀州‹河北省冀州市›刺史王進岌,分兵據其州。

〖译文〗 癸酉(初十),王庭凑派人杀死冀州刺史王进岌,分兵占领冀州。

魏博節度使李愬聞田弘正遇害,素服令將士曰:「魏人所以得通聖化,至今安寧富樂者,樂,音洛。田公之力也。今鎮人不道,輒敢害之,是輕魏以為無人也。諸君受田公恩,宜如何報之?」眾皆慟哭。深州‹河北省深州市›刺史牛元翼,成德良將也,愬使以寶劍、玉帶遺之,遺,唯季翻。曰:「昔吾先人以此劍立大勲,謂平朱泚也。吾又以之平蔡州,今以授公,努力翦庭湊。」元翼以劍、帶徇于軍,報曰:「願盡死!」愬將出兵,會疾作,不果。元翼,趙州‹河北省赵县›人也。

〖译文〗 魏博节度使李听到田弘正遇害的消息,身着丧服命令将士说:“魏博人之所能够得到皇上的教化,至今生活安定,富贵享乐,都是田公的功劳。现在,成德人大逆不道,竟敢把他无故杀害,这是轻视魏博,以为我们没有人才。诸位曾受田公的恩惠,应当怎样回报他呢?”将士都大声痛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是成德的优秀将领,李把自己的宝剑和玉带送给他,说:“过去,我的父亲曾用此剑平定朱叛乱,立过大功。后来,我又用这把剑平定蔡州吴元济叛乱。现在,我把这剑授予你,希望你用它努力翦灭王庭凑。”牛元翼带着剑和玉带在军中环绕一周,然后回来报告说:“愿尽死效力!”李正准备出兵讨伐王庭凑,正好得病而未成行。牛元翼是赵州人。

乙亥‹十二›,起復前涇原節度使田布為魏博節度使,令乘驛之鎮。布固辭不獲,與妻子賓客訣曰:「吾不還矣!」悉屏去旌節導從而行,屏,必郢翻,又卑正翻。從,才用翻。未至魏州三十里,被髮徒跣,號哭而入‹魏州州城›,居于堊è室;被,皮義翻。號,戶刀翻。堊,遏各翻,白埴zhí也。按間傳:父母之喪居倚廬,齊衰之喪居堊室。孔穎達正義曰:斬衰居倚廬,齊衰居堊室,論其正耳。亦有斬衰不居倚廬者,則雜記云:大夫居倚廬,士居堊室。是士服斬衰而居堊室。田布父為鎮人所殺,寢苫枕戈之時也,今居堊室,蓋用士禮也。月俸千緡,一無所取,賣舊產,得錢十餘萬緡,皆以頒士卒,舊將老者兄事之。以田布所為,宜可以得魏卒之心,而卒不濟者,人心已搖,而布之威略不振也。

〖译文〗 乙亥(十二日),唐穆宗任命正在为父亲田弘正服丧的前泾原节度使田布为魏博节度使,命他乘驿马赴任。田布一再推辞而未得允许,于是,和妻子、宾客诀别说:“我此行不打算生还了!”下令撤除节度使旌节和所有前导随行人员,然后出发上任。距离魏州三十里时,散发赤脚,大声痛哭而入州城,住在垩室,为父亲服丧。他每月应得俸禄一千缗,一文不要,却把自己家留在魏博的产业卖掉,得到十几万缗现钱,全部用来赐士卒。对于父亲原在魏博的部将和年长的将吏,都以兄弟的礼节来礼遇他们。

丙子‹十三›,瀛州軍亂,執觀察使盧士玫及監軍僚佐送幽州,囚於客館。

〖译文〗 丙子(十三日),瀛州发生军乱,士卒逮捕观察使卢士玫以及监军和僚佐,押送幽州,拘禁在客馆。

王庭湊遣其將王立攻深州,不克。

〖译文〗 王庭凑派遣他的部将王立攻打深州,未能攻克。

丁丑‹十四›,詔魏博、橫海‹总部设沧州河北省沧州市东南›、昭義、河東、義武‹总部设定州河北省定州市›諸軍各出兵臨成德之境,若王庭湊執迷不復,宜即進討。成德大將王儉【嚴:「儉」改「位」。】等五人謀殺王庭湊,事泄,并部兵三千人皆死。

〖译文〗 丁丑(十四日),唐穆宗下诏,命令魏博、横海、昭义、河东、义武等镇军队派兵,兵临成德边境,如果王庭凑还执迷不误,抗拒朝廷的话,就进兵攻讨。成德大将王俭等五人密谋暗杀王庭凑,不料消息泄露,这五人和他们的部下士卒三千人都被杀死。

己卯‹十六›,以深州刺史牛元翼為深冀節度使。深州,南至冀州八十五里。

〖译文〗 己卯(十六日),唐穆宗任命深州刺史牛元翼为深冀节度使。

丁亥‹二十四›,以殿中侍御史溫造為起居舍人,充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歷澤潞、河東、魏博、橫海、深冀、易定等道,諭以軍期。造,大雅之五世孫也。高祖起兵,溫大雅掌書翰。己丑‹二十六›,以裴度為幽、鎮兩道招撫使。

〖译文〗 丁亥(二十四日),唐穆宗任命殿中侍御史温造为起居舍人,充任镇州四面诸军宣慰使,前往昭义、河东、魏博、横海、深冀、易定等道,传达进兵日期的命令。温造是唐高祖时黄门侍郎温大雅的第五代孙子。己丑(二十六日)任命裴度为幽州、镇州两道招抚使。

癸巳‹三十›,王庭湊引幽州兵圍深州。

〖译文〗 癸巳(三十日),王庭凑勾引幽州兵围攻深州。

6九月,乙巳‹十二›,相州‹河南省安阳市›軍亂,殺刺史邢濋。濋chǔ,音楚。

〖译文〗 [6]九月,乙巳(十二日),相州发生军乱,刺史邢被杀。

7吐蕃遣其禮部尚書論訥羅來求盟。庚戌‹十七›,以大理卿劉元鼎為吐蕃會盟使。

〖译文〗 [7]吐蕃国派遣礼部尚书论纳罗来唐朝请求缔结会盟条约。庚戌(十七日),唐穆宗任命大理卿刘元鼎为吐蕃会盟使。

8壬子‹十九›,朱克融焚掠易州‹河北省易县›、淶水‹河北省涞水县›、遂城‹河北省徐水县西遂城镇›、滿城‹河北省满城县›。淶水,漢涿郡遒qiú縣地。隋開皇元年以范陽為道,更置范陽縣於此地,六年,改范陽曰固安,八年廢,十年又置永陽縣,十八年又改為淶水。周官職方:其浸淶、易,蓋因淶水以名縣也。淶,音來。遂城,漢北新城縣地,屬中山國。後魏置南營州於其地,置五郡十都,後省併為昌黎一郡,領永樂、新昌二縣;隋廢郡,因舊有武遂縣置遂城縣,唐屬易州。宋以遂城縣置威虜軍,金以縣置遂州,以滿城縣屬保州。

〖译文〗 [8]壬子(十九日),朱克融出兵焚烧掠夺易州、涞水、遂城、满城。

9自定兩稅以來,定兩稅見二百二十六卷德宗建中元年。錢日重,物日輕,民所輸三倍其初,詔百官議革其弊。戶部尚書楊於陵以為:「錢者所以權百貨,貿遷有無,所宜流散,貿,音茂。流散,謂錢流布於天下。不應蓄聚。今稅百姓錢藏之公府;又,開元中天下鑄錢七十餘爐,歲入百萬,新志云:天寶末,天下爐九十九,絳州三十,揚、潤、宣、鄂、蔚皆十,益、郴皆五,洋州三,定州一。蓋天寶末又加多於開元矣。今纔十餘爐,歲入十五萬,又積於商賈之室賈,音古。及流入四夷。又,大曆以前淄青‹总部设郓州山东省东平县›、太原‹总部设太原府山西省太原市›、魏博貿易雜用鉛鐵,嶺南‹总部设广州广东省广州市›雜用金、銀、丹砂、象齒,今一用錢。如此,則錢焉得不重,物焉得不輕!焉,於虔翻。今宜使天下輸稅課者皆用穀、帛,廣鑄錢而禁滯積積,子賜翻。及出塞者,錢出邊關,則流入於夷狄。則錢日滋矣。」朝廷從之,始令兩稅皆輸布、絲、纊kuàng;獨鹽、酒課用錢。

〖译文〗 [9]自从建中元年实行两税法以来,钱的价值越来越高,而实物的价值越来越低,百姓纳税的数额比建中元年实际高出三倍之多。唐穆宗下诏,命百官商议革除两税法的弊端。户部尚书杨於陵认为:“钱是用来衡量货物价值的东西,天下商人贩运买卖,无处不有,所以,钱也应四处流通,不应当蓄积一处。现在,百姓交纳的钱,都收藏在官府仓库。另外,开元时期全国铸钱七十多炉,每年收入一百万缗;而现在铸钱十几炉,每年收入才十五万缗。这些钱又大多集中于商人,以及夷狄的手中。还有,大历年以前,淄青、太原、魏博商品交易兼用钱和铅、铁,岭南则兼用金、银、丹砂、象牙,现在,都统一用钱。这样一来,钱的价值怎么能不高,而实物的价值又怎么能不低呢?现在,应当下令全国纳税的人都交纳粮食和布帛,增加铸钱而禁止蓄积以及钱流出塞外。如果这样,钱就会逐渐多起来。”朝廷采纳杨於陵的建议,下令以后两税都交纳布、丝和丝棉;惟独盐、酒专卖仍然用钱。

卷241唐紀五十七_起己亥(八一九)二月尽辛丑(八二一)六月凡二年有奇

唐紀五十七起屠維大淵獻(己亥)二月,盡重光赤奮若(辛丑)六月,凡二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下#

元和十四年(己亥、八一九)#

1二月,李聽襲海州‹江苏省连云港市›,克東海‹连云港市东›、朐山‹海州州政府所在县›、懷仁‹江苏省赣榆县›等縣。海州,治朐山,本漢朐縣,後人加「山」字。東海,漢贛榆縣地,後齊置東海縣,屬東海郡;隋廢郡及縣,入廣饒縣,隋仁壽元年改廣饒曰東海,避太子諱也;唐屬海州。九域志:在州東一十里。懷仁縣,梁置南、北二青州,東魏廢州,置義塘郡及懷仁縣,隋廢郡,以縣屬海州。九域志:在州北八十里。宋白曰:海州懷仁縣,本漢贛餘縣地。按漢贛餘,今縣東北三十里贛餘古城是也,梁於此置黃郭戍,後魏置義塘郡,理黃郭城,領義唐、歸義、懷仁三縣,高齊移義唐郡及懷仁縣並理今密州莒縣界,隋開皇廢郡,移懷仁縣理此,今縣理是也。李愬敗平盧兵於沂州‹山东省临沂市›,拔丞縣‹山东省枣庄市东南峄城镇›。丞,漢縣,後魏置蘭陵郡,隋廢郡為蘭陵縣,武德四年改曰丞縣,後屬沂州。九域志:在州西南一百八十里。宋白曰:丞,漢舊縣,春秋時鄫國也。晉置蘭陵郡,理丞城。按前此丞縣理在今縣西一里,漢丞縣故城是也。隋開皇十六年置鄫州及丞縣,尋廢州及縣,仍移蘭陵縣置於廢鄫州故城,中唐又改蘭陵為丞縣。縣西北有丞水。敗,補邁翻。丞,時證翻。

〖译文〗 [1]二月,李听出兵袭击海州,攻克东海、朐山、怀仁等县。李率军在沂州击败平卢兵,攻克丞县。

李師道聞官軍侵逼,發民治鄆州‹山东省东平县›城塹,脩守備,治,直之翻。塹,七豔翻。役及婦人,民益懼且怨。

〖译文〗 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听说唐官军日益逼近,于是征发民夫修治郓州城池,加强防守。又征发妇女,百姓更加恐惧怨恨。

都知兵馬使劉悟,正臣之孫也,劉正臣見二百一十七卷肅宗至德元載。師道使之將兵萬餘人屯陽穀以拒官軍。悟務為寬惠,使士卒人人自便,軍中號曰劉父。及田弘正渡河,悟軍無備,戰又數敗。數,所角翻。或謂師道曰:「劉悟不脩軍法,專收眾心,恐有他志,宜早圖之。」師道召悟計事,欲殺之。或諫曰:「今官軍四合,悟無逆狀,用一人言殺之,諸將誰肯為用!是自脫其爪牙也。」師道留悟旬日,復遣之,厚贈金帛以安其意。悟知之,還營,陰為之備。師道以悟將兵在外,署悟子從諫門下別奏。門下別奏者,使廁員牙門下,俟別奏補官也。唐六典:凡諸軍鎮大使,三品已上,傔qiàn二十五人,別奏十人;副使,傔二十人,別奏八人。總管,三品已上,傔十八人,別奏六人;子總管,四品已上,傔十一人,別奏三人。若討擊、防禦、遊弈使副,傔準品各減三人,別奏各減二人。總管及子總管,傔準品各減二人,別奏各減一人。若鎮守已下無副使或隸屬大軍鎮者,使已下傔,奏並四分減一,所補傔、奏皆令自召以充。從諫與師道諸奴日遊戲,頗得其陰謀,密疏以白父。

〖译文〗 都知兵马使刘悟,即唐肃宗朝平卢节度使刘正臣的孙子。李师道命悟率兵万余人屯驻阳,以拒抗官军。刘悟治军宽厚,使士卒人人自便,不加约束,军中称誉他为“刘父”。及至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率军南渡黄河,进攻淄青,刘悟军无准备,出战屡败。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不修军法,专意收买人心,恐有异志,应早有防备。”于是,李师道托言商议军事,召刘悟来郓州,想借机把刘悟杀死。有人劝李师道说:“今官军四面围攻淄青,刘悟尚未有谋反的迹象,听信一人之言就把他杀死,诸将中谁肯为您效力!这是自除爪牙。”李师道认为言之有理,留刘悟在郓州十日后,命他仍回阳谷,并赠送大批金帛加以安抚。刘悟知李师道已怀疑自己,返回军营后,秘密做防守准备。李师道因刘悟率兵在外,任命他的儿子刘从谏为门下别奏,留在郓州。刘从谏每天与李师道家奴游玩,获悉李师道阴谋,写密信转告父亲。

又有謂師道者曰:「劉悟終為患,不如早除之。」丙辰‹八›,師道潛遣二使齎帖授行營兵馬副使張暹,令斬悟首獻之,勒暹權領行營。時悟方據高丘張幕置酒,去營二三里。二使至營,密以帖授暹。暹素與悟善,陽與使者謀曰:「悟自使府還,還,音旋,又如字。頗為備,不可怱怱,暹請先往白之,云『司空遣使存問將士,兼有賜物,請都頭速歸,軍中稱都將為都頭。同受傳語。』傳語,謂師道遣使者所傳言語也。如此,則彼不疑,乃可圖也。」使者然之。暹懷帖走詣悟,屏人示之。屏,必郢翻,又卑正翻。悟潛遣人先執二使,殺之。

〖译文〗 部下又有人对李师道说:“刘悟终必谋反,不如早日除掉他。”丙辰(初八),李师道密派亲信二人带手令前往阳谷,命行营兵马副使张暹杀掉刘悟,割下他的头送郓州查验,然后由张暹代领行营兵马。这时,刘悟正在一块高地上树立帐幕,设置酒宴,离开军营二三里。二使到阳谷军营后,密将李师道手令授予张暹。张暹向来和刘悟相好,便假装与使者商议说:“刘悟从郓州节度使府回来后,已有防备,此事不可匆忙。请先让我去报告刘悟,假称‘李师道派人来尉问将士,带来大批赏赐物品,请都头速归军营,一同接受指令’。这样,刘悟必然不疑,然后可乘机下手。”二使同意张暹的意见。于是,张暹把李师道手令揣在怀中,到刘悟饮宴处,命随从退下,交刘悟观看。刘悟得知李师道阴谋后,秘密派人擒杀二使。

時已向暮,悟按轡徐行還營,坐帳下,嚴兵自衛。召諸將,厲色謂之曰:「悟與公等不顧死亡以抗官軍,誠無負於司空。今司空信讒言,來取悟首。悟死,諸公其次矣。且天子所欲誅者獨司空一人,今軍勢日蹙,吾曹何為隨之族滅!欲與諸公卷旗束甲,卷,與捲同。還入鄆州,奉行天子之命,言奉行詔旨,以誅李師道。豈徒免危亡,富貴可圖也。諸公以為何如?」兵馬使趙垂棘立於眾首,良久,對曰:「事【章:十二行本「事」上有「如此」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果濟否?」悟應聲罵曰:「汝與司空合謀邪!」立斬之。徧問其次,有遲疑未言者,悉斬之,并斬軍中素為眾所惡者,惡,烏路翻。凡三十餘,尸於帳前。餘皆股栗,曰:「惟都頭命,願盡死!」

〖译文〗 这时,天已傍晚,刘悟乘马缓行回营,坐于帐中,重兵把守,严加防备。随后,召集众位将领,声色严厉地说:“我和你们不顾死活抗击官军,确实对得起李师道。今李师道听信谗言,派人来杀我。如果我死,你们随后也会被杀。当朝天子发兵围攻淄青,声明只杀李师道一人。如今我军形势日渐窘迫,我等为什么要随他一同被灭族!现在,我和大家商议,打算卷旗束甲袭击郓州,奉行天子之命,杀李师道,不仅可免我等危亡,而且可图富贵。大家认为如何?”兵马使赵垂棘站在诸将前头,沉默很久,说:“不知此事能否成功?”刘悟应声骂道:“难道你要与李师道同谋吗?”即命斩首。接着,挨个询问,诸将凡迟疑不言者,一律斩首,并斩杀军中向来为众所憎恶者,共三十余人,尸首列于帐前。其余诸将都两腿发抖,说:“愿听都头命令,尽死效力!”

乃令士卒曰:「入鄆‹山东省东平县›,人賞錢百緡,惟不得近軍帑。近,其靳翻。帑,他朗翻。其使宅及逆黨家財,任自掠取;使宅,謂節度使所居也。有仇者報之。」使士皆飽食執兵,夜半聽鼓三聲絕即行,人銜枚,馬縛口,遇行人,執留之,恐行人遇兵,走還城報師道,令執留之。人無知者。距城數里,天未明,悟駐軍,使聽城上柝聲絕,天明,則柝聲絕。使十人前行,宣言「劉都頭奉帖追入城。」主帥文書下諸將謂之帖。門者請俟寫簡白使,古者聯竹為簡策以寫書,後世因謂書為簡。白使,謂白節度使。使,疏吏翻。十人拔刃擬之,皆竄匿;悟引大軍繼至,城中譟譁動地。比至,比,必利翻,及也。子城已洞開,惟牙城拒守,凡大城謂之羅城,小城謂之子城。又有第三重城以衛節度使居宅,謂之牙城。尋縱火斧其門而入。牙中兵不過數百,始猶有發弓矢者,俄知力不支,皆投於地。

〖译文〗 于是,刘悟下达出兵命令,对士卒说:“攻入郓州,每人赏钱一百缗。除军库外,凡节度使住宅及其他叛党家财,允许你们任意掠取,有仇者许可报仇。”接着,命士卒饱食一顿,每人携带兵器,半夜时分,听鼓声三响后出发。将士口衔枚,军马缚口,防止喧哗;凡遇行人,都执留军中,以防走漏消息。军行所至,人都不知。距郓州数里时,天还未亮,刘悟命将士就地待命,听城上巡逻的木邦声停止后,派十人先行抵城下,言称“刘都头奉节度使手令入城”。守门人请大家稍候,正想写书简秉告李师道时,十人突然拔刀欲斩,守门人一哄而逃。刘悟率大军随后赶到。城中听说有兵马袭击,喧哗动地,一片混乱。等到刘悟入城时,内城已被攻开。只有李师道所住的牙城还在抗拒坚守。刘悟下令纵火焚烧,用大斧辟开城门,将士一齐涌入。城中亲兵不过数百人,开始还有人发箭抵抗,后知寡不敌众,都投弓箭于地而降。

悟勒兵升聽事,使捕索師道。索,山客翻。師道與二子伏廁牀下,索得之,索,山客翻。悟命置牙門外隙地,使人謂曰:「悟奉密詔送司空歸闕,然司空亦何顏復見天子!」復,扶又翻。師道猶有幸生之意,其子弘方仰曰:「事已至此,速死為幸!」尋皆斬之。代宗永泰元年,李正己得淄青,四世,五十四年而滅。自卯至午,悟乃命兩都虞候巡坊市,禁掠者,即時皆定。大集兵民於毬場,親乘馬巡繞,慰安之。斬贊師道逆謀者二十餘家,文武將吏且懼且喜。【章:十二行本「喜」下有「皆入賀」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悟見李公度,執手歔欷;出賈直言於獄,直言被囚見上卷上年。置之幕府。

〖译文〗 刘悟率将士入淄青节度使府,命搜捕李师道。李师道和他的两个儿子藏在侧面的床下,被士卒搜出。刘悟命把李师道父子押到节度使府门外的空地上,派人对他说:“刘都头奉天子密诏,打算将您送到京城面见皇上,但是您还有什么脸面再见皇上呢!”这时,李师道仍想能幸免一死,他的儿子李弘方仰面叹道:“事已至此,盼求快死为幸!”随后,父子三人都被斩首。从清晨到中午,刘悟命令左、右都虞候巡行街坊和集市,禁止将士焚掠,到了下午,城内很快安定。于是,刘悟命将士和百姓到鞠场集中,亲自乘马绕场一周,安抚慰劳众人。然后,下令处斩与李师道一起叛乱者,共二十余家,文武将吏目睹叛乱者被杀,又怕又喜。刘悟与李公度相见,二人握手哭泣。又命把贾直言从狱中放出,置于幕府参议军事。

悟之自陽穀還兵趨鄆也,趨,七喻翻。潛使人以其謀告田弘正:「事成,當舉烽相白;萬一城中有備不能入,願公引兵為助。功成之日,皆歸於公,悟何敢有之。」且使弘正進據己營。弘正見烽,知得城,遣使往賀。悟函師道父子三首,遣使送弘正營,弘正大喜,露布以聞。淄、青等十二州皆平。

〖译文〗 在刘悟率军从阳出发袭击郓州前,曾暗中派人把行动计划转告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约定:“如果事成,就举烽火相告;万一城中有防备不能攻入,请率兵相助。事成之后,全部归功于您,我不敢据功为己有。”同时,请求田弘正率军进据阳谷营地。这时,田弘正看到烽火,知道郓州已被刘悟攻克,便派使者前往祝贺。刘悟把李师道父子三人的首级放入盒中,派人送到田弘正军营,弘正大喜,写文告上报朝廷。至此,淄、青等十二州全部平定。

弘正初得師道首,疑其非真,召夏侯澄使識之。澄熟視其面,長號隕絶者久之,乃抱其首,舐其目中塵垢,復慟哭。弘正為之改容,義而不責。識,如字,辨識也。號,戶刀翻。舐,直氏翻。復,扶又翻。為,于偽翻。夏侯澄禽見上卷上年。

〖译文〗 起初,田弘正得李师道首级,怀疑是否真实,于是,命夏侯澄前来辨识。夏侯澄仔细看后,大声痛哭了很久,悲痛欲绝,接着,将李师道首级捧起,用舌尖舐净眼睛中的灰尘,然后又大声哭泣。田弘正见此情景,不免受到感染,认为夏侯澄忠心重义,也不责备。

2壬戌‹十四›,田弘正捷奏至。乙丑‹十七›,命戶部侍郎楊於陵為淄青宣撫使。己巳‹二十一›,李師道首函至。自廣德‹李豫(李俶)›以來,垂六十年,藩鎮跋扈河南、北三十餘州,自除官吏,不供貢賦,至是盡遵朝廷約束。嗚呼!兼并易也,堅凝之難!讀史至此,盍亦知其所以得,鑒其所以失,則知資治通鑑一書不苟作矣。

〖译文〗 [2]壬戌(十四日),田弘正奏捷文告送到京城。乙丑(十七日),唐宪任命户部侍郎杨於陵为淄青宣抚使。已巳(二十一日),装着李师道首级的盒子送至京城。自从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以来,蕃镇在河南、河北三十余州割据跋扈,自命官吏,不向朝廷上供赋税,将近六十余年,至此全部重新遵守朝廷法令。

上命楊於陵分李師道地,於陵按圖籍,視土地遠邇,計士馬眾寡,校倉庫虛實,分為三道,使之適均:於,音烏。以鄆、曹、濮為一道,鄆,音運。濮,音卜。淄、青、齊、登、萊為一道,兗、海、沂、密為一道;上從之。

〖译文〗 唐宪宗命杨於陵分割李师道淄青十二州。於陵阅视淄青地图和户籍后,根据各州土地的远近,士卒和军马的多少,以及仓库虚实,拟分为三道,使各方面情况比较平均:以郓州、曹州、濮州为一道;淄州、青州、齐州、登州、莱州为一道;兖州、海州、沂州、密州为一道。宪宗准奏。

劉悟以初討李師道詔云:「部將有能殺師道以眾降者,師道官爵悉以與之。」意謂盡得十二州之地,遂補署文武將佐,更易州縣長吏;更,工衡翻。謂其下曰:「軍府之政,一切循舊。自今但與諸公抱子弄孫,夫復何憂!」復,扶又翻;下復須同。

〖译文〗 刘悟根据当初发布的讨伐李师道诏书所说“如果部将有人能杀李师道,率军投降朝廷,即以师道官爵授予此人”,认为自己应该为淄青节度使,尽得淄青十二州。于是,开始擅自任命文武将吏,更换州县官吏。他对部下说:“军府政事,一切遵循旧制。今后,我和大家抱子弄孙,长享富贵,还有什么可以忧愁的呢!”

上欲移悟他鎮,恐悟不受代,復須用兵,密詔田弘正察之。弘正日遣使者詣悟,託言脩好,實觀其所為。悟多力,好手搏,好,呼到翻。得鄆州‹山东省东平县›三日,則教軍中壯士手搏,與魏博使者庭觀之,自搖肩攘臂,離坐以助其勢。離,力智翻。坐,徂臥翻。弘正聞之,笑曰:「是聞除改,除改,謂除書改授他鎮。登即行矣,言登時即行也。何能為哉!」庚午‹二十二›,以悟為義成‹总部设滑州河南省滑县›節度使。悟聞制下,手足失墜;言驚遽失守,不知所為。明日,遂行。弘正已將數道,比至城西二里,與悟相見於客亭,客亭,即驛亭,送迎使客之所。即受旌節,馳詣滑州,辟李公度、李存、郭昈hù、賈直言以自隨。

〖译文〗 唐宪宗拟把刘悟调离淄青,但恐怕刘悟拒不从命,而不得不再次用兵。于是,下密诏给田弘正,命他观察刘悟的言行,看他是否可能拒诏。田弘正接到宪宗的密诏后,每天派人前往郓州,借口与刘悟交好,实际上是观察他的言行。刘悟力大无比,喜欢摔跤,攻克郓州三天后,就教军中壮士练习摔跤,他和魏博的使者在庭院中观看。刘悟一边观看,一边挽袖捋臂,有时还离座呐喊助威。田弘正听说后,哑然失笑,说:“像他这个样子,如果调动的诏书下达,肯定会立即成行,不可能有什么作为。”庚午(二十二日),唐宪宗诏命刘悟为义成节度使,刘悟接诏后,惊慌失措。第二天,就上路赴任了。这天,田弘正率众将为刘悟送行,到郓州城西二里时,在驿站与刘悟相见,刘悟接受义成节度使旌节,征召李公度、李存、郭、贾直言为幕僚,赶赴滑州上任。

悟素與李文會善,既得鄆州‹山东省东平县›,使召之,未至。李文會出登州‹山东省蓬莱市›見上卷上年。聞將移鎮,昈、存謀曰:「文會佞人,敗亂淄青一道,敗,補邁翻。滅李司空之族,萬人所共讎也!不乘此際誅之,田相公至,務施寬大,將何以雪三齊‹山东省›之憤怨乎!」自項羽分齊為三,以王田市、田都、田安,遂有三齊之名。後人因而言之。乃詐為悟帖,遣使即文會所至,取其首以來。使者遇文會於豐齊驛‹山东省东阿县东南›,斬之。據梁敬翔編遺錄,豐齊驛當在齊州東南三十里。宋白曰:齊州禹城縣有漢祝阿故城,在豐齊驛東北二里。比還,比,必利翻。及也。還,音旋,又如字。悟及昈、存已去,無所復命矣。文會二子,一亡去,一死於獄,家貲悉為人所掠,田宅沒官。

〖译文〗 刘悟向来和李文会相好,当初攻克郓州后,曾派人到登州去请李文会。李文会尚未到郓州,郭、李存听说刘悟即将调往他地,二人商议说:“文会是奸佞小人,由于他的缘故,致使淄青败乱,李师道遭灭族之灾,众人无不以他为仇人!如果不乘此良机把他杀掉,等田弘正来后,肯定以宽大为怀,那时,将怎样来报大家的这个仇恨呢!于是,二人伪作刘悟手令,派人出使登州,命杀李文会,割下他的头回来报告。使者在齐州东南方向的丰齐驿碰到李文会,将他杀死后,回到郓州。这时,刘悟已经和郭、李存等人离开郓州前往滑州,使者无法再报告了。李文会有两个儿子,一个逃亡,一个死在狱中,他的家产全都被人掠去,田地和庄宅被朝廷没收。

詔以淄青行營副使張暹為戎州‹四川省宜宾市›刺史。劉悟奏言其功也。

〖译文〗 唐宪宗下诏,命淄青行营副使张暹为戎州刺史。

癸酉‹二十五›,加田弘正检校司徒、同平章事。

〖译文〗 癸酉(二十五日),唐宪宗加封田弘正为检校司徒、同平章事。

先是,李師道將敗數月,先,悉薦翻。聞風動鳥飛,皆疑有變,禁鄆人親識宴聚及道路偶語,犯者有刑。弘正既入鄆,悉除苛禁,縱人遊樂,樂,音洛。寒食七晝夜不禁行人。弘正特為此示鄆人以寬大耳。按寒食之說不同,初學記曰:周禮司烜xuǎn氏,仲春以木鐸徇火禁於國中。註云:為季春將出火也。今寒食準節氣是仲春之末。清明是三月之初。然則禁火並周制也。洪容齋曰:先賢傳曰:太原舊俗以介子推焚骸,一月寒食。鄴中記曰:并州俗,冬至後一百五日為子推斷火,冷食三日。魏武以太原、上黨、西河皆冱hù寒之地,令人不得寒食。此註已見前。或諫曰:「鄆人久為寇敵,今雖平,人心未安,不可不備。」弘正曰:「今為暴者既除,宜施以寬惠,若復為嚴察,是以桀易桀也,庸何愈焉!」愈,賢也,勝也。復,扶又翻。

〖译文〗 当初,李师道在败亡前的几个月,紧张多疑,听到风吹鸟飞,就怀疑有什么变故,于是下令禁止郓州人在一起饮宴相聚,以及行人悄声私语,如有违犯,就严刑惩处。田弘正来到郓州后,下令除去这些严苛的禁令,放纵百姓们游乐,寒食节七昼夜不禁行人往来。有人劝田弘正说:“郓州人随同李师道数年,与朝廷为敌,现虽已平定,人心尚未安定,不可不防。”田弘正说:“如今淄青暴乱为首者已经诛除,应当施行惠政,如果仍以严刑为政,那就好比是以夏桀来代替夏桀,又有什么改善呢?”

先是,賊數遣人入關‹潼关›,截陵戟,焚倉場,流矢飛書,以震駭京師,沮撓官軍。事見二百三十九卷十年。數,所角翻。沮,在呂翻。撓,奴巧翻。有司督察甚嚴,潼關‹陕西省潼关县›吏至發人囊篋以索之,索,山客翻。然終不能絕。及田弘正入鄆,閱李師道簿書,有賞殺武元衡人王士元等及賞潼關、蒲津‹陕西省大荔县东黄河渡口›吏卒案,乃知曏者皆吏卒受賂於賊,容其姦也。案,文案也,亦謂之案牘。史言關津不足以禁姦,乃所以容姦。

〖译文〗 起初,在元和十年时,朝廷数万官军围攻淮西吴元济,叛贼多次派人潜入潼关,截断皇陵门戟,焚烧官仓粮储,甚至用箭把恐吓信射入京城,制造混乱,吓唬朝廷和百姓,以便阻挠官军的进攻。朝廷严令有关部门搜查,潼关官吏甚至把来往行人的背包和箱子都打开查看,但始终未能禁绝这类不测事件的发生。等到田弘正进入郓州后,翻阅李师道的文书,发现其中有赏赐杀宰相武元衡的刺客王士元等人的记载,以及赏赐潼关、蒲津官吏、士卒的案卷,这才知道以往种种不测事件,都是由于官吏、士卒受敌贿赂,容纳叛贼作乱。

裴度纂述蔡、鄆用兵以來上之憂勤機略,因侍宴獻之,請內印出付史官。請自禁中用印而出付史官。上曰:「如此,似出朕志,非所欲也。」弗許。史言憲宗此事得為君之體。

〖译文〗 裴度把朝廷对淮西、淄青用兵以来,唐宪宗勤勉为政、日理万机的情形编纂成册,在陪伴宪宗饮宴时,乘机献上,奏请宪宗盖印,然后交付史官。宪宗说:“如果这样做,就会使史官产生错觉,以为是我指派你编纂的,其实,这并非我的本意。”于是没有准许。

三月,戊子‹十›,以華州‹陕西省华县›刺史馬總為鄆、曹、濮等州‹总部设郓州山东省东平县›節度使。己丑‹十一›,以義成節度使薛平為平盧‹总部改设青州山东省青州市›節度、淄•青•齊•登•萊等州‹首府同设青州›觀察使。自是之後,淄青專平盧之號,而鄆尋賜號天平軍矣。以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王遂為沂、海、兗、密等州‹首府设沂州山东省临沂市›觀察使。為王遂以嚴酷召亂張本。

〖译文〗 三月,戊子(初十),唐宪宗命华州刺史马总为郓、曹、濮等州节度使。己丑(十一日),命义成节度使薛平为平卢节度使和淄、青、齐、登、莱等州观察使。命淄青四面行营供军使王遂为沂、海、兖、密等州观察使。

3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奏:「河朔‹河北平原›藩鎮所以能旅拒朝命六十餘年者,由諸州縣各置鎮將領事,收刺史、縣令之權,自作威福。曏使刺史各得行其職,則雖有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獨反也。臣所領德‹山东省陵县›、棣‹山东省惠民县›、景‹河北省泊头市西交河镇›三州,已舉牒各還刺史職事,應在州兵並令刺史領之。」夏,四月,丙寅‹十九›,詔諸道節度、都團練、都防禦、經略等使所統支郡兵馬,並令刺史領之。自至德以來,節度使權重,所統諸州各置鎮兵,以大將主之,暴橫為患,橫,戶孟翻。故重胤論之。其後河北諸鎮,惟橫海‹总部沧州›最為順命,由重胤處之得宜故也。史言反側之地,擇帥不可不詳。處,昌呂翻。

〖译文〗 [3]横海节度使乌重胤上奏:“河朔藩镇所以能够长期抗拒朝廷诏令,割据六十余年,原因是他们在各州设置镇将主持军政,夺刺史和县令的权力,自作威福。如果能让刺史行使自己的职权,那么,就是出现像安禄山、史思明这样的奸雄,也必然不可能以一州的兵力叛乱。现在,我所管辖的德、棣、景三州,已下令各州镇将把军权归还刺史,各州的州兵都由刺史统辖。”夏季,四月,丙寅(十九日),唐宪宗下诏,命各道节度使、都团练使、都防御使、经略使等所统辖的支郡兵马,一律归各州刺史统辖。自从至德元年以来,节度使权势日重,他们在各自管辖的州郡设置镇兵,派大将主持军务,专横跋扈,所以,乌重胤上奏论及此事。从此以后,河北藩镇中,只有横海最为顺从朝廷,都是由于乌重胤处置适宜的缘故。

4辛未‹二十四›,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异薨。

〖译文〗 [4]辛未(二十四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异去世。

卷240唐紀五十六_起丁酉(八一七)尽己亥(八一九)正月凡二年有奇

唐紀五十六起強圉作噩(丁酉),盡屠維大淵獻(己亥)正月,凡二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之下#

元和十二年(丁酉、八一七)#

1春,正月,甲申‹二十四›,貶袁滋為撫州‹江西省临川市›刺史。

〖译文〗 [1]春季,正月,甲申(二十四日),宪宗将袁滋贬为抚州刺史。

李愬至唐州‹河南省泌阳县›,軍中承喪敗之餘,喪,息浪翻。嚴綬慈丘之敗,山南東道未分為二帥也。既分為二帥,而高霞寓敗於鐵城,袁滋代之又敗。士卒皆憚戰,愬知之,有出迓者,愬謂之曰:「天子知愬柔懦,能忍恥,故使來拊循爾曹。至於戰攻進取,非吾事也。」眾信而安之。

〖译文〗 李来到唐州。唐州的军队在经受死丧败亡后,将士们都害怕作战,李也知道这种状况。有些人出来迎接李,李便对他们说:“天子知道我柔弱怯懦,能够忍受耻辱,因此让我来抚慰你们。至于采取军事行动,就不是我的事情了。”大家相信了他的话,都放心了。

愬親行視士卒,行,下孟翻。傷病者存恤之,不事威嚴。或以軍政不肅為言,愬曰:「吾非不知也。袁尚書專以恩惠懷賊,賊易之,易,弋豉翻,輕易也。聞吾至,必增備,吾故示之以不肅。彼必以吾為懦而懈惰,然後可圖也。」懈,古隘翻。淮西‹总部蔡州河南省汝南县›人自以嘗敗高、袁二帥,敗,補邁翻。帥,所類翻。輕愬名位素微,遂不為備。為愬乘虛取蔡張本。考異曰:舊傳曰:「愬沈勇長算,推誠待士,故能用其卑弱之勢,出賊不意。居半歲,知人可用,乃謀襲蔡,表請濟師;詔以河中、鄜坊騎兵二千人益之。」鄭澥xiè平蔡錄曰:「正月二十四日甲申,公至所部。先是,士卒經萬勝、蕭陂、鐵城、新興之敗,人心皆惴恐,不敢言戰。公佯曰,『戰爭非吾所能。』既而陰召大將計其事。是時,公以表請徑襲元濟,人皆笑其說,乃使觀察判官王擬請師闕下,詔徵義成、河中、鄜坊馬步共二千以補其闕。」據此,則是始至便請益兵。又二月,即擒丁士良,降吳秀琳,是不待半歲然後知人可用,舊傳恐誤。然愬密謀襲蔡,豈可先洩之,而云「以表請襲元濟,人皆笑其說,」則是人人知之,恐非也!今不取。

〖译文〗 李亲自去看望将士们,慰问抚恤受伤和生病的人,不摆威严的架子。有人进言说军中政事不够整肃,李说:“我并不是不知道。袁尚书专门以恩惠安抚敌人,敌人轻视他。现在,敌人得知我来了,肯定要增设防备。我故意让敌人看到我军不够整肃,他们肯定以为我是懦弱而又懒惰的,此后才能够设法对付他们。”淮西人自认为曾经打败过高霞寓和袁滋的两个主帅,因李的名望与官位素来卑微而轻视他,便不再作防备。

2遣鹽鐵副【章:甲十一行本「副」上有「轉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使程异督財賦於江、淮。

〖译文〗 [2]宪宗派遣盐铁副使程异在江淮地区督理资财与赋税。

3回鶻‹瀚海沙漠群›屢請尚公主,有司計其費近五百萬緡,近,其靳翻。時中原方用兵,故上‹李纯,本年四十岁›未之許。二月,辛卯朔‹一›,遣回鶻摩尼‹拜火教、祆xiān教›僧等歸國;摩尼來見二百三十七卷元年。史炤曰:元和初,回鶻再朝獻,始以摩尼至。摩尼至京師,歲往來西市,商賈頗與囊橐tuó為姦,至是遣歸國也。命宗正少卿李誠使回鶻諭意,以緩其期。

〖译文〗 [3]回鹘屡次求娶公主,有关部门计算所需费用将近五百万缗,而当时中原地区正在用兵打仗,所以宪宗没有答应回鹘的请求。二月,辛卯朔(初一),宪宗打发回鹘的摩尼教僧人等回国,命令宗正少卿李诚出使回鹘,晓示朝廷的用意,以便延缓通婚的日期。

4李愬謀襲蔡州,表請益兵;詔以昭義‹总部设潞州山西省长治市›、河中‹总部设河中府山西省永济市›、鄜坊‹总部设鄜州陕西省富县›步騎二千給之。丁酉‹七›,愬遣十將馬少良將十餘騎巡邏,十將,軍中小校也。邏,郎佐翻。遇吳元濟捉生虞候丁士良,與戰,擒之。士良,元濟驍將,常為東邊患;言唐、鄧之東邊也。眾請刳kū其心,愬許之。既而召詰之,士良無懼色。愬曰:「真丈夫也!」命釋其縛。士良乃自言:「本非淮西士,貞元中隸安州‹湖北省安陆市›,與吳氏戰,為其所擒,自分死矣,分,扶問翻。吳氏釋我而用之,我因吳氏而再生,故為吳氏父子竭力。為,于偽翻。昨日力屈,復為公所擒,復,扶又翻。亦分死矣,今公又生之,請盡死以報德。」愬乃給其衣服器械,署為捉生將。

〖译文〗 [4]李策划袭击蔡州,上表请求增派兵力,宪宗颁诏将昭义、河中、坊的步、骑兵两千人拨给了他。丁酉(初七),李派遣十将马少良率骑兵十余人巡回侦察,遇到吴元济的捉生虞候丁士良,与他交战,将他擒获。丁士良是吴元济骁勇善战的将领,经常危害东部的唐州、邓州等地。大家请求将丁士良的心剜出来,李答应下来。不久,李把丁士良叫来,当面责问他,丁士良没有一点恐惧的神色。李说:“丁士良真是一位大丈夫!”他命令为丁士良松绑。于是,丁士良主动说:“我原来不是淮西的官吏,贞元年间我隶属安州,与吴氏作战,被吴氏擒获,自忖就要被处死了,吴氏却释放并起用了我。我因为吴氏而得以再次存活下来,所以我为吴氏父子尽力效命。昨天我力不能支,又被您所擒获,我也料想这次可要被处死了,现在您又让我存活下来。请让我竭尽死力,报答您的恩德。”于是,李将衣服和器具又给了他,任命他为捉生将。

5己亥‹九›,淮西行營奏克蔡州古葛伯城‹河南省宁陵县北›。漢書陳留寧陵縣,孟康註曰:古葛伯國,今葛鄉是。此必韓弘奏捷也。

〖译文〗 [5]己亥(初九),淮西行营奏称攻克了蔡州的古葛伯城。

6丁士良言於李愬曰:「吳秀琳擁三千之眾,據文城柵‹即铁城·河南省遂平县西南›,文城柵,在蔡州西南一百二十里。按續通典,柵在吳房縣界。為賊左臂,官軍不敢近者,近,其靳翻。有陳光洽為之謀主也。光洽勇而輕,輕,牽正翻。好自出戰,請為公先擒光洽,好,呼到翻。為,于偽翻;下同。則秀琳自降矣。」降,戶江翻。戊申‹十八›,士良擒光洽以歸。

〖译文〗 [6]丁士良向李进言说:“吴秀琳拥有三千兵马,据有文城栅,犹如敌人的左臂。官军不敢靠近他的原由,就在于有陈光洽作他的主谋。陈光洽勇敢善战,但是不够稳重,喜欢亲自出来接战,请让我替您首先捉住陈光洽,吴秀琳自然就会投降了。”戊申(十八日),丁士良捉获了陈光洽,带着他回来了。

7鄂岳‹首府设鄂州湖北省武汉市›觀察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關‹河南省新县南›;黃州麻城縣西北有穆陵關,在穆陵山上。甲寅‹二十四›,攻申州‹河南省信阳市›,克其外郭,進攻子城。城中守將夜出兵擊之,道古之眾驚亂,死者甚眾。道古,皋之子也。曹成王皋,歷江西、山南等鎮,著功名。

〖译文〗 [7]鄂岳观察使李道古率领兵马由穆陵关进发,甲寅(二十四日),攻打申州,攻克了申州外围的城郭,又进军攻打内城。在城中守卫的将领夜间派兵进击李道古,李道古的兵马惊惶散乱,死者众多。李道古是李皋的儿子。

8淮西被兵數年,被,皮義翻。竭倉廩以奉戰士,民多無食,采菱芡魚鱉鳥獸食之,亦盡,芡,巨險翻,今謂之雞頭。相帥歸官軍者前後五千餘戶;帥,讀曰率。賊亦患其耗糧食,不復禁。復,扶又翻。庚申‹三十›,敕置行縣以處之,‹《旧唐书·宪宗本纪》:在忠武总部许州›、河阳总部汝州特遣兵团大营,设置行郾城县未能得其縣,故權置行縣以處來歸之民。處,昌呂翻。為擇縣令,使之撫養,并置兵以衛之。

〖译文〗 [8]淮西一连几年遭受战火,只得竭尽粮仓的储备来奉养参战的士兵。百姓多数没有食物,便去寻找菱角、芡实、鱼鳖、鸟兽来吃,但也吃光了。百姓聚在一起归附官军的先后有五千多户。吴无济也担心百姓要消耗粮食,便不再禁止他们归降官军。庚申(三十日),宪宗敕令设置行县来安顿淮西降附的百姓,为他们选择县令,让县令体恤并赡养百姓,还设置军队来保卫他们。

9三月,乙丑‹五›,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陽柵‹河南省桐柏县西›。

〖译文〗 [9]三月,乙丑(初五),李由唐州移兵屯驻宜阳栅。

10郗士美敗于柏鄉‹河北省柏乡县›,拔營而歸,士卒死者千餘人。

〖译文〗 [10]郗士美在柏乡战败,撤除营垒而回,死去的将士有一千多人。

11戊辰‹八›,賜程執恭‹横海战区,总部设沧州河北省沧州市东南›名權。

〖译文〗 [11]戊辰(初八),宪宗赐程执恭名为程权。

12戊寅‹十八›,王承宗遣兵二萬入東光‹河北省东光县›,斷白橋‹东光县西北,跨永济渠›路;東光縣,屬景州。宋白曰:東光,漢舊縣也。故城在縣東二十里,齊天保七年移於今縣東南三十里陶氏故城,隋開皇三年又移於後魏廢勃海舊城。縣西四里有永濟渠,渠上有橋,當自縣通弓高之路。白橋跨永濟渠,在德州長河縣。斷,音短。程權不能禦,以眾歸滄州‹河北省沧州市东南›。渾鎬既敗,郗士美又敗,程權又退歸,王承宗之才,非諸帥所能制也。

〖译文〗 [12]戊寅(十八日),王承宗派遣兵马两万人,开进东光县,切断了白桥的通路,程权不能够抵御,率领人马返回沧州。

13吳秀琳以文城柵‹即铁城·河南省遂平县西南›降于李愬。戊子‹二十八›,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遣唐州刺史李進誠將甲士八千至城下,召秀琳,城中矢石如雨,眾不得前。進誠還報:「賊偽降,未可信也。」愬曰:「此待我至耳。」即前至城下,秀琳束兵投身馬足下;愬撫其背慰勞之,勞,力到翻。降其眾三千人。秀琳將李憲有材勇,愬更其名曰忠義而用之,更,工衡翻。悉遷婦女於唐州。【章:甲十一行本「州」下有「入據其城」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無。】質其家於唐州,則文城之士心不敢懷反側。於是唐、鄧軍氣復振,人有欲戰之志。賊中降者相繼於道,隨其所便而置之;聞有父母者,給粟帛遣之,曰:「汝曹皆王人,勿棄親戚。」眾皆感泣。自此以上李愬事。

〖译文〗 [13]吴秀琳率文城栅兵马向李投降。戊子(二十八日),李领兵来到文城西面五里处,派遣唐州刺史李进诚率领兵士八千人来到城下,召呼吴秀琳,城中箭石密集如雨,大家无法上前。李进诚回来报告说:“敌人是假装投降,是不能够相信的。”李说:“这是等候我前去哩。”李当即来到城下,吴秀琳收起兵器,一头伏在李的马前,李抚摩着他的脊背,好言安慰他,收降了吴秀琳的三千人马。吴秀琳的将领李宪既有才能,又很勇敢,李为他改名为李忠义,并且起用了他。李将文城各将领的女眷全部迁移到唐州。于是,唐州与邓州军中的士气又振作起来,人人都有准备打仗的决心。前来投降的敌军在道路上一个接着一个,李便根据他们的具体情况,一一做出安置。得知归降者家中有父母需要照料的,便发给粮食与布帛,打发他们回去,还说:“你们都是朝廷的百姓,不能丢下亲属不管。”大家都感动得哭起来。

官軍與淮西兵夾溵水‹沙河›而軍,諸軍相顧望,無敢渡溵水者。陳許‹总部设许州河南省许昌市›兵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溵水,據要地為城,於是河陽‹汝州›、宣武‹汴州›、河東‹太原府›、魏博‹魏州›等軍相繼皆渡,進逼郾城。丁亥‹二十七›,李光顏敗淮西兵三萬於郾城‹河南省郾城县›,按宋白續通典:郾城,在蔡州西平縣北五十里。敗,補邁翻。走其將張伯良,殺士卒什二三。自此以上攻郾城事。

〖译文〗 官军与淮西军隔着水驻扎下来,官军的各支军队相互踌躇观望,没有哪支军队有胆量渡过水。陈许兵马使王沛率领兵马五千人率先渡过水,占领要害的地点筑城。于是,河阳、宣武、河东、魏博等军队都一个接着一个地渡过水,进逼郾城。丁亥(二十七日),李光颜在郾城打败淮西兵马三万人,赶走了该军将领张伯良,杀掉全军将士的十分之二三。

己丑‹二十九›,李愬遣山河十將董少玢等分兵攻諸柵;其日,少玢下馬鞍山‹河南省确山县西北›,拔路口柵。時都畿及唐、鄧皆募土人之材勇者為兵以討蔡,號為山河子弟,置十將以領之。玢,府巾翻。按唐、蔡交兵,凡境上要地,處處置守,所謂馬鞍山、路口柵,固不可盡詳其處而強為之註也。夏,四月,辛卯‹二›,山河十將馬少良下嵖chá岈yá山‹河南省遂平县西›,嵖,鋤加翻。岈,虛加翻。擒淮西將柳子野。此以上又李愬事。

〖译文〗 己丑(二十九日),李派遣山河十将董少玢等人分别出兵攻打各处栅垒。就在当天,董少玢占领马鞍山,攻克路口栅。夏季,四月,辛卯(初二),山河十将马少良占领岈山,擒获淮西将领柳子野。

吳元濟以蔡人董昌齡為郾城令,質其母楊氏。質,音致。楊氏謂昌齡曰:「順死賢於逆生,順死,謂歸順而死。逆生,謂從逆而生。汝去逆而吾死,乃孝子也;從逆而吾生,是戮吾也。」會官軍圍青陵,絕郾城歸路,青陵,在郾城西南。郾城守將鄧懷金謀於昌齡,昌齡勸之歸國。懷金乃請降於李光顏曰:「城人之父母妻子皆在蔡州,請公來攻城,吾舉烽求救,救兵至,公逆擊之,蔡兵必敗,然後吾降,則父母妻子庶免矣。」光顏從之。乙未‹六›,昌齡、懷金舉城降,光顏引兵入據之。吳元濟聞郾城不守,甚懼。時董重質將騾軍守洄曲‹河南省漯河市南沙河弯曲处›,據新書李光顏傳:洄曲,即時曲,蓋溵水於此回曲,因以為名。元濟悉發親近及守城卒詣重質以拒之。此以上又李光顏事。

〖译文〗 吴元济任命蔡州人董昌龄为郾城县令,而将他的母亲杨氏当作人质。杨氏告诉董昌龄说:“顺承朝廷而死胜于叛逆朝廷而生。你摆脱叛逆,就是我死了,你也是我孝顺的儿子;你随从叛逆,就是我活着,也等于你杀死了我。”适值官军包围青陵,切断了郾城的退路,郾城守将邓怀金去找董昌龄商议,董昌龄便规劝他归顺朝廷。于是,邓怀金向李光颜请求投降说:“郾城将士的父母、妻子、儿女都住在蔡州,请您前来攻打郾城,我点燃烽火向蔡州请求援救,等援救的兵马来到郾城时,您便迎击他们,蔡州兵马必定失败。此后我再归降,郾城将士的父母、妻子、儿女大约便能够幸免于死了。”李光颜听从了他的主张。乙未(初六),董昌龄与邓怀金率领全城归降,李光颜带领兵马占领了郾城。吴元济得知郾城失守,非常恐惧。当时,董重质率领骡军在洄曲防守,吴元济将亲信将士以及守城士兵全部派往董重质处,以便抵御李光颜。

李愬山河十將媯guī雅、田智榮下冶爐城‹河南省遂平县西北›。媯,居為翻,姓也。九域志曰:蔡州冶爐城,韓國鑄劍之地,時當在西平界。按新書,冶爐城在嵖岈山東。丙申‹七›,十將閻士榮下白狗‹河南省息县西北›、汶港‹河南省汝南县东南›二柵。白狗、汶港二柵,皆在蔡州真陽縣界。蕭梁置西淮州於真楊白狗堆,後齊廢州為齊興郡,尋廢郡為白狗縣,隋開皇初改縣曰懷州,大業初省入真陽。隋志:真陽有汶水。癸卯‹十四›,媯雅、田智榮破西平‹河南省西平县›。西平,春秋柏國,漢為西平縣,屬汝南郡,唐屬蔡州。九域志:在州西一百五里。丙午‹十七›,遊弈兵馬使王義破楚城‹汝南县西南›。楚城,在汝陽縣西南,蕭梁置西楚州及汝陽郡於此。

〖译文〗 李的山河十将妫雅、田智荣攻克了冶炉城。丙申(初七),山河十将阎士荣攻克了白狗、汶港两处栅垒。癸卯(十四日),妫雅、田智荣攻破西平。丙午(十七日),游弈兵马使王义攻下楚城。

五月,辛酉‹二›,李愬遣柳子野、李忠義襲朗山‹河南省确山县›,擒其守將梁希果。

〖译文〗 五月,辛酉(初二),李派遣柳子野和李忠义袭击朗山,擒获了守将梁希果。

14六鎮討王承宗者事見上卷十一年。兵十餘萬,回環數千里,既無統帥,又相去遠,期約難壹,由是歷二年無功,千里饋運,牛驢死者什四五。劉總‹卢龙战区,总部设幽州北京市›既得武強‹河北省武强县›,引兵出境纔五里,出境,謂出武強之境。留屯不進,月給度支錢十五萬緡。李逢吉及朝士多言「宜併力先取淮西,俟淮西平,乘其勝勢,回取恆冀,如拾芥耳!」上猶豫,久乃從之。李逢吉等之言,即韋貫之等之言也。然憲宗有用不用者,前此兵勢未屈,今則兵勢已屈,不得不從也。丙子‹十七›,罷河北行營,各使還鎮。

〖译文〗 [14]讨伐王承宗的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博、昭义六藩镇,拥有兵马十多万人,辗转数千里,既设有统领各军的主帅,又相隔遥远,约定的日期难以统一,因此历时两年,毫无建树,运输物资的路程长达千里,死去的牛和驴有十分之四五。刘总得到武强后,率领兵马走出本道疆境只有五里地,便停留下来,屯兵不肯前进,每月朝廷拨给度支掌管的钱十五万缗。李逢吉以及朝中百官往往进言:“应当首先合力攻取淮西,等候淮西平定后,乘着胜利的形势,回兵攻取恒冀,就象拾取芥子一样容易了!”宪宗迟疑不决,过了许久,才听从了大家的建议。丙子(十七日),朝廷免除了河北行营,使六镇兵马各自返回本镇。

15丁丑‹十八›,李愬遣方城‹河南省方城县›鎮遏使李榮宗擊青喜城‹方城县东南›,拔之。方城縣,本漢堵陽縣地,後漢改為順陽,隋改為方城縣,唐屬唐州。九域志:在州北一百六十里。縣有青臺鎮,此作「青喜」,筆誤也。

〖译文〗 [15]丁丑(十八日),李派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攻克青喜城。

卷239唐紀五十五_起壬辰(八一二)十月尽丙申(八一六)凡四年有奇

唐紀五十五起玄黓執徐(壬辰)十月,盡柔兆涒灘(丙申),凡四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之上#

元和七年(壬辰、八一二)#

1冬,十月,乙未‹十›,魏博監軍以狀聞,以魏兵廢懷諫立田興之狀聞。上亟召宰相,謂李絳曰:「卿揣魏博若符契。揣,初委翻。李吉甫請遣中使宣慰以觀其變,李絳曰:「不可。今田興奉其土地兵眾,坐待詔命,不乘此際推心撫納,結以大恩,必待敕使至彼,持將士表來為請節鉞,然後與之,此大曆、貞元之弊也。為,于偽翻;下亦為、正為、度為、當為同。則是恩出於下,非出於上,將士為重,朝廷為輕,其感戴之心亦非今日之比也。機會一失,悔之無及!」吉甫素與樞密使梁守謙相結,守謙亦為之言於上曰:「故事,皆遣中使宣勞,勞,力到翻。今此鎮獨無,恐更不諭。」言恐其更不諭上意也。上竟遣中使張忠順如魏博宣慰,欲俟其還而議之。癸卯‹十八›,李絳復上言:復,扶又翻。「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舉,時機可惜,柰何棄之!利害甚明,願聖心勿疑。計忠順之行,甫應過陝‹河南省三门峡市›,甫,始也。陝,失冉翻。乞明旦即降白麻除興節度使,猶可及也。」上且欲除留後,絳曰:「興恭順如此,言興守朝廷法令,申版籍,請官吏,異乎河北諸鎮之為也。自非恩出不次,則無以使之感激殊常。」上從之。甲辰‹十九›,以興為魏博節度使。忠順未還,制命已至魏州。興感恩流涕,士眾無不鼓舞。

〖译文〗 [1]冬季,十月,乙未(初十),魏博监军将魏博将士废黜田怀谏,拥立田兴的文状上报,宪宗连忙召集宰相前来,对李绛说:“你的揣测和魏博的事态就像符节的两部分相互吻合一样哩。”李吉甫请求派遣中使前去安抚,以便观察事态的变化,李绛说:“这样做不恰当。现在,田兴献出魏博的土地与兵马,正在等候诏书发布命令。如果不趁此时机诚心抚慰并接纳他,以隆厚的恩典维系他,而一定要等候陛下派出的使者到魏博,拿着将士们的上表回来请求任命田兴为节度使,然后再授给他这一职务,这就是恩惠来自下边,而不出自上边,将士的作用大,而朝廷的作用小,田兴对朝廷感激与爱戴的心意也是不能够与现在相比的。一旦失去这一时机,后悔也来不及了!”李吉甫平常与枢密使梁守谦相互勾结,梁守谦也替李吉甫向宪宗说:“根据惯例,对于这种情形,都是派遣中使前去慰劳,现在唯独不向魏博派遣中使,恐怕人们更加难以明白其中的道理了。”宪宗最后还是派遣中使张忠顺前往魏博安抚将士,准备等候张忠顺回朝以后再商议此事。癸卯(十八日),李绛再次进言说:“朝延施加恩典与声威的成功与失败,就在这一次行动。出现这一时机,是值得珍惜的,怎么能够将它放弃呢!哪种做法有利有害,是非常清楚的,希望陛下心中不要再有疑虑了。计算张忠顺的行程,现在应当刚过陕州,请陛下明天早晨便颁布白麻纸诏书,任命田兴为节度使,这是还来得及的。”宪宗打算暂且任命田兴为留后,李绛说:“田兴恭敬顺从到这般地步,若不肯不拘等次地施加恩典,自然无法使他感激朝廷的超常待遇。”宪宗听从了李绛的建议。甲辰(十九日),宪宗任命田兴为魏博节度使。张忠顺没有返回朝廷以前,宪宗的命令已经到达魏州,田兴因感激朝廷的恩典而流出了眼泪!将士们没有不欢欣雀跃的。

2庚戌‹二十五›,更名皇子寬曰惲,察曰悰,寰曰忻,寮曰悟,審曰恪。更,工衡翻。惲,於粉翻。

〖译文〗 [2]庚戌(二十五日),宪宗为皇子更改名字,李宽称作李恽,李察称作李,李寰称作李忻,李寮称作李悟,李审称作李恪。

3李絳又言:「魏博五十餘年不霑皇化,魏博自田承嗣以來倔強拒命,至是四十九年。一旦舉六州之地來歸,六州,魏、博‹山东省聊城市›、貝‹河北省清河县›、衛‹河南省卫辉市›、澶chán‹河南省内黄县东南›、相‹河南省安阳市›。刳河朔‹河北平原›之腹心,傾叛亂之巢穴,不有重賞過其所望,則無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鄰勸慕。請發內庫錢百五十萬緡以賜之。」左右宦官以為「所與太多,後有此比,將何以給之?」上以語絳,語,牛據翻。絳曰:「田興不貪專地之利,不顧四鄰之患,歸命聖朝,陛下柰何愛小費而遺大計,不以收一道人心!錢用盡更來,機事一失不可復追。復,扶又翻。借使國家發十五萬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期,讀曰朞。其費豈止百五十萬緡而已乎!」上悅,曰:「朕所以惡衣菲食,蓄聚貨財,正為欲平定四方;為,于偽翻;下同。不然,徒貯之府庫何為!」貯,丁呂翻。十一月,辛酉‹六›,遣知制誥裴度至魏博宣慰,以錢百五十萬緡賞軍士,六州百姓給復一年。復,方目翻。復,除其賦役也。軍士受賜,歡聲如雷。成德、兗鄆‹总部设郓州山东省东平县›使者數輩見之,相顧失色,歎曰:「倔強者果何益乎!」兗鄆,即淄青、平盧軍也。鄆,音運。倔,其勿翻。強,其兩翻。

〖译文〗 [3]李绛又说:“魏博已经有五十多年没有沾润着帝王的德化了,现在忽然带着魏、博、贝、卫、澶、相六州土地前来归顺,挖空了河朔地区的中心,倾覆了反叛作乱的巢穴,如果没有超过他们所希望的重重的奖赏,便无法安慰将士们的心意,并使四周相邻各道受到劝勉,感到羡慕。请陛下拨发内库钱一百五十万缗,颁赐给魏博。”宪宗亲近的宦官认为:“给与的赏赐太多,若以后再有此例,将拿什么给他们呢?”宪宗将宦官的话告诉了李绛,李绛说:“田兴不肯贪图专擅一地的好处,不顾四周相邻各道的祸患,归顺本朝,陛下怎么能够珍惜微小的费用,反而丢掉重大的谋划,不肯用这点钱财去收取一道的人心呢!钱财使用光了会重新得到的,而这一时机一旦失去,就不能够再追回来了。假如国家征发十五万兵马去攻取魏博六州,经过整整一年才战胜敌军,这需要的费用难道是一百五十万缗就可以止住的吗?”宪宗高兴了,就说:“朕穿粗劣的衣裳,吃薄味的食物,积蓄物资钱财的意图,正是为了平定各地。否则,将物资钱财白白储存在仓库中是为了什么呢?”十一月,辛酉(初六),宪宗派遣知制诰裴度前去安抚魏博,带去钱一百五十万缗,奖赏军中将士,对六州百姓免除一年的赋税徭役。将士们得到赏赐,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成德、兖郓派来的好几个使者看到了这一场景,面面相觑,惊惶变色,叹息着说:“对朝廷刚强不屈的藩镇果真有什么好处吗!”

度為興陳君臣上下之義,興聽之,終夕不倦,待度禮極厚,請度徧至所部州縣,宣布朝命。朝,直遙翻。奏乞除節度副使於朝廷,詔以戶部郎中河東‹山西省永济市›胡証為之。証,之盛翻。興又奏所部缺官九十員,請有司注擬,行朝廷法令,輸賦稅。田承嗣以來室屋僭侈者,皆避不居。

〖译文〗 裴度为田兴讲述君臣之间的大义名分,田兴倾听着,整个晚上,都没有倦意。他对待裴度的礼数非常周全,还邀请裴度走遍他管辖的州县,向各处宣布朝廷的命令。田兴奏请朝廷任命节度副使,宪宗颁诏任命户部郎中河东人胡证出任此职。田兴还奏报部下缺少官员九十人,请求有关部门登录姓名,拟定官职,在魏博行使朝廷的法纪命令,向朝廷交纳赋税。田承嗣以来所建造的过度奢华的居室,田兴一概回避,不肯居住。

鄆、蔡、恆遣遊客間說百方,興終不聽。鄆,李師道;蔡,吳少陽;恆,王承宗也。恆,戶登翻。間,古莧翻。說,輸芮翻。李師道使人謂宣武‹总部设汴州河南省开封市›節度使韓弘曰:「我世與田氏約相保援,今興非田氏族,又首變兩河事,言田興悉心奉朝廷,變兩河藩鎮故事。亦公之所惡也!惡,烏路翻。我將與成德合軍討之。」弘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詔行事耳。若兵北渡河,我則以兵東取曹州‹山东省定陶县›!」曹州,李師道巡屬也。師道懼,不敢動。

〖译文〗 郓州李师道、蔡州吴少阳、恒州王承宗派遣游说之士,想方设法私下劝说田兴,田兴始终不肯听从。李师道让人告诉宣武节度使韩弘说:“我家世代与田氏约定相互保全,彼此援助。现在,田兴并不出于田氏家族,又第一个改变了河南、河北的先例,这也是您所憎恶的啊!我准备与成德会合兵马,讨伐田兴。”韩弘说:“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利弊得失,只知道遵照诏书办事而已。假如你的兵向北渡过黄河,我便领兵东进,攻打曹州!”李师道害怕,没敢用兵。

田興既葬田季安,送田懷諫于京師。辛巳‹二十六›,以懷諫為右監門衛將軍。

〖译文〗 田兴安葬了田季安以后,便将田怀谏往京城。辛巳(二十六日),宪宗任命田怀谏为右监门卫将军。

4李絳奏振武‹总部设单于府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天德‹总部设天德军城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北›左右良田可萬頃,請擇能吏開置營田,可以省費足食,上從之。絳命度支使盧坦經度用度,度支、經度,皆徒洛翻。四年之間,開田四千八百頃,收穀四千餘萬斛,「千」,當做「十」。歲省度支錢二十餘萬緡,邊防賴之。

〖译文〗 [4]李绛奏称,振武、天德周围的良田可达一万顷,请求选择干练的官吏开设屯田,可以节省开支,使粮食充足,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李绛命令度支使卢坦经营规划所需费用。在四年时间里,开辟田地四千八百顷,收获谷物四千多万斛,每年节省度支拨钱二十多万缗,边防都仰仗着屯田的收成。

5上嘗於延英謂宰相曰:「卿輩當為朕惜官,為,于偽翻。勿用之私親故。」李吉甫、權德輿皆謝不敢。李絳曰:「崔祐甫有言,『非親非故,不諳其才。』諳者尚不與官,不諳者何敢復與!但問其才器與官相稱否耳。諳,烏含翻。復,扶又翻。稱,尺證翻。若避親故之嫌,使聖朝虧多士之美,此乃偷安之臣,非至公之道也。苟所用非其人,則朝廷自有典刑,誰敢逃之!」上曰:「誠如卿言。」

〖译文〗 [5]宪宗曾经在延英殿对宰相们说:“你们这些人应当替朕珍惜官位,不要用官位偏袒亲戚故旧。”李吉甫、权德舆都推脱说自己没有那样的胆量。李绛说:“崔甫说过:‘既不是亲属,又不是故交,无法了解一个人的才能。’对自己了解的人尚且不能够授予官职,对不了解的人又怎么敢授给官职呢?只须过问一个人的才能和器识与所授官职是否相称而已。倘若规避亲戚故旧的嫌疑,使本朝缺欠人才济济的局面,这便是苟求自安的臣下,并不符合大公无私的原则啊!如果任用的人是不合适的,朝廷自然会有刑罚相加,有谁敢逃避呢!”宪宗说:“诚然如你所说。”

6是歲,吐蕃寇涇州‹甘肃省泾川县›,及西門之外,先寇涇州界,進及涇州西門之外。驅掠人畜而去。上患之,李絳上言:「京西、京北皆有神策鎮兵,京西,鳳翔、秦、隴、原、涇、渭也。京北,邠、寧、丹、延、鄜、坊、慶、靈、鹽、夏、綏、銀、宥也。鎮兵註已見前。始,置之欲以備禦吐蕃,使與節度使掎角相應也。今則鮮衣美食,坐耗縣官,每有寇至,節度使邀與俱進,則云申取中尉處分;唐神策鎮兵分屯于外,皆屬左、右神策中尉。處,昌呂翻。分,扶問翻。比其得報,虜去遠矣。比,必利翻,及也。縱有果銳之將,聞命奔赴,節度使無刑戮以制之,相視如平交,左右前卻,莫肯用命,何所益乎!請據所在之地士馬及衣糧、器械皆割隸當道節度使,使號令齊壹,如臂之使指,則軍威大振,虜不敢入寇矣。」上曰:「朕不知舊事如此,當亟行之。」既而神策軍驕恣日久,不樂隸節度使,樂,音洛。竟為宦者所沮而止。

〖译文〗 [6]本年,吐蕃侵犯泾州,一直打到西门以外,驱赶俘掠人口与牲畜离去,宪宗为此事甚为担忧。李绛进言说:“京城西面和京城北面都有神策军赶镇驻守的兵马。起初,朝廷将神策军安置到各军镇,是打算防御吐蕃,使神策军与节度使的兵马形成相互呼应夹击敌军的形势。如今神策军穿好的,吃好的,无所事事地消耗国家的物资供给。每当有敌寇到来时,节度使邀请神策军与自己共同进军,神策军却说需要申报上去,听取中尉的处理。及至神策军得到中尉的答复,吐蕃已经离开很远了。纵然神策军中也有果决勇猛的将领,得到命令便奔赴敌军,但是节度使无法使用刑杀的权力来控制他们。这些将领将节度使看作平等交往的人物,节度使支使他们前进或撤退时,他们不肯服从命令,这有什么益处呢?请陛下根据神策军的驻扎地点,将战士、马匹、衣服、口粮、器械等一概分割给本道节度使管辖,使号令统一,犹如胳膊指使手指一般,军队的声威便会大大振作起来,吐蕃就不敢前来侵犯了。”宪宗说:“朕不知道以往的制度竟是这个样子,应当赶紧实行你的建议。”不久,由于神策军骄横放纵得时间长了,不愿意隶属节度使,终于因受到宦官的阻挠而没有实行下去。

八年(癸巳、八一三)#

1春,正月,癸亥‹九›,以博州‹山东省聊城市›刺史田融為相州‹河南省安阳市›刺史。融,興之兄也。融、興幼孤;融長,養而教之。兄弟皆幼失父母,而兄年差長,故長養其弟而教之。長,知丈翻。興嘗於軍中角射,角,競也。角射者,以中為勝。一軍莫及。融退而抶之抶chì,丑栗翻,打也。曰:「爾不自晦,禍將及矣!」故興能自全於猜暴之時。猜暴之時,謂田季安時也。

〖译文〗 [1]春季,正月,癸亥(初九),宪宗任命博州刺史田融为相州刺史。田融是田兴的哥哥。田融与田兴幼年丧父,田融年长,便抚养教育田兴。有一次,田兴与军中将士比赛射箭,全军将士都赶不上他。回去以后,田融用鞭子抽打他,还说:“你不能够收敛自己的锋芒,祸殃就要到来了!”所以,田兴能够在田季安猜疑而横暴时,将自己保全下来。

2勃海‹首都龙泉府黑龙江省宁安市西南东京城›定王元瑜卒,弟言義權知國務。庚午‹十六›,以言義為勃海王。

〖译文〗 [2]勃海定王大元瑜去世,弟弟大言义暂时代理执掌国家事务。庚午(十六日),宪宗任命大言义为勃海王。

3李吉甫、李絳數爭論於上前,禮部尚書、同平章事權德輿居中無所可否;上鄙之。數,所角翻。鄙,陋也。辛未‹十七›,德輿罷守本官。

〖译文〗 [3]李吉甫与李绛屡次在宪宗面前争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置身中间,没有表示过赞同或反对,宪宗因此而轻视他。辛未(十七日),权德舆被罢免宰相职务,仍然担任原有的官职。

4辛卯‹二月七日›,賜魏博‹总部设魏州河北省大名县›節度使田興名弘正。

〖译文〗 [4]辛卯(疑误),宪宗向魏博节度使田兴颁赐名字,叫田弘正。

5司空、同平章事于頔dí久留長安,鬱鬱不得志。二年頔入朝,見二百三十二卷。有梁正言者,自言與樞密使梁守謙同宗,能為人屬請,為,于偽翻;下同。屬,之欲翻。頔使其子太常丞敏重賂正言,求出鎮。久之,正言詐漸露,敏索其賂不得,索,山客翻。誘其奴,支解之,棄溷中。誘,音酉。溷hùn,戶困翻,廁也。事覺,頔帥其子殿中少監季友等素服詣建福門請罪,門者不內;帥,讀曰率。唐大明宮端門曰丹鳳門,其西曰建福門。,內即納字也。退,負南牆而立,遣人上表,閤門以無印引不受;唐制;凡四方章表,皆閤門受而進之。頔方請罪,既無職印,又無內引,所以不受。日暮方歸,明日,復至。復,扶又翻。丁酉‹十三›,頔左授恩王傅,仍絕朝謁;朝,直遙翻。敏流雷州‹广东省雷州市›,舊志:雷州,至京師六千五百一十二里。季友等皆貶官,僮奴死者數人;敏至秦嶺而死。自藍田關南出度秦嶺。

〖译文〗 [5]司空、同平章事于长时间留在长安,自觉忧闷,难偿平生志愿。有一个叫梁正言的人,自称与枢密使梁守谦是本家,能够替别人托办各种事情,于便让他的儿子太常丞于敏重重地贿赂梁正言,希图出任节度使。时间长了,梁正言的骗术逐渐败露了,于敏不能够将贿赂索取回来,便诱使梁正言的奴仆,将梁正言的四肢分解了,丢弃到厕所中。事情终于被发觉了,于带领他的儿子殿中少监于季友等人,穿着白色丧服前往建福门请求治罪,守门人不肯让他们进去。退下来后,于背倚南墙站立着,派人进献表章,阁门的值班人因表上没有印符,又没有内部人援引,因而不肯接受。直到日暮,于等才返回。第二天,又再次前来。丁酉(疑误),于被降职为恩王傅,并禁止他入朝谒见;于敏被流放雷州,于季友等人都被贬官,奴仆被处死的有几个人。于敏刚到秦岭便死去。

事連僧鑒虛。鑒虛自貞元以來,以財交權倖,受方鎮賂遺,遺,唯季翻。厚自奉養,吏不敢詰。至是,權倖爭為之言,上欲釋之,中丞薛存誠不可。上遣中使詣臺宣旨曰:「朕欲面詰此僧,非釋之也。」存誠對曰:「陛下必欲面釋此僧,請先殺臣,然後取之,不然,臣期不奉詔。」上嘉而從之。三月,丙辰‹三›,杖殺鑒虛,沒其所有之財。考異曰:實錄在二月。按長曆,二月乙酉朔,三月甲寅朔。丙辰,三月三日。甲子,武元衡入知政事,十一日也。實錄脫不書月耳。

〖译文〗 事情牵连到僧人鉴虚。自从贞元年间以来,鉴虚凭着资财与拥有权势、取得宠幸的人们交结,收受节度使贿赂的财物,使自己日常获得优厚的供养,吏人们谁也不敢追问。至此,有权势、得宠幸的人们争着替鉴虚讲情,宪宗也打算将鉴虚释放出来,御史中丞薛存诚认为是不适当的。宪宗派遣中使前往御史台宣布诏旨说:“朕打算当面责问这个僧人,并不是要释放他。”薛存诚回答说:“如果陛下一定要当面释放这个僧人,请先将我杀掉,然后再将他放走。否则,我定然不肯接受诏命。”宪宗嘉许并听从了他的请求。三月,丙辰(初三),将鉴虚用棍棒笞打而死,没收了他所有的资财。

6甲子‹十一›,徵前西川‹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節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知政事。元和二年,武元衡出鎮西川,至是召還。

〖译文〗 [6]甲子(十一日),宪宗征召前任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朝执掌政事。

7夏,六月,大水。上以為陰盈之象,辛丑‹二十›,出宮人二百車。

〖译文〗 [7]夏季,六月,发生了严重的水灾,宪宗认为这是阴气满盈的象征。辛丑(初五),宪宗将二百车宫中妇女打发出宫。

8秋,七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辛酉‹十一›」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振武‹总部设单于府内蒙古和林格尔县›節度使李光進請脩受降城‹东受降城,内蒙古托克托县南›,兼理河防。理,治也。時受降城為河所毀,河毀受降城見上卷七年。李吉甫請徙其徒於天德故城‹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北›,天德故城,在東受降城西二百里大同川。乾元後,徙天德軍於永濟柵。宋白續通典作「永清柵」。其城,則隋大同城之舊墟。李絳及戶部侍郎盧坦以為:「受降城,張仁愿所築,事見二百九卷中宗景龍元年。當磧口,據虜要衝,美水草,守邊之利地。今避河患,退二三里可矣,柰何捨萬代永安之策,徇一時省費之便乎!況天德故城僻處确瘠,處,昌呂翻。确,克角翻,磽qiāo确也。瘠,土薄也。去河絕遠,烽候警急不相應接,虜忽唐突,勢無由知,是無故而蹙國二百里也。」及城使周懷義奏利害,與絳、坦同。上卒用吉甫策,卒,子恤翻。以受降城騎士隸天德軍‹总部设天德军城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北›。

〖译文〗 [8]秋季,七月,振武节度使李光进请求修筑受降城,同时治理黄河的堤防。当时,受降城被黄河毁坏,李吉甫请求将李光进的部众迁移到天德军的旧城去。李绛与户部侍郎卢坦认为:“这座受降城是张仁愿修筑起来的,地处大漠的出口,占据着控制异族的交通紧要之地,水草丰美,是守卫边防的好地方。现在,为了避开黄河的危害,后退两三里地就行了,怎么能够舍弃万世永远安定的大计,曲从暂时节省开支的便利呢!何况天德军旧城处于荒远之地,土质瘠薄多石,距离黄河极远,烽火台示警告急时,不能够相互呼应,异族忽然前来横冲直撞,势必无法得知,这是毫无原由地使国家减缩了二百里的土地啊!”及至受降城使周怀义奏陈利弊得失,所讲的与李绛、卢坦相同。但是,宪宗最终还是采用了李吉甫的策划,将受降城的骑兵隶属于天德军。

李絳言於上曰:「邊軍徒有其數而無其實,虛費衣糧,將帥但緣私役使,緣私者,並緣公役之名而私使之。聚貨財以結權倖而已,未嘗訓練以備不虞,此不可不於無事之時豫留聖意也。」時受降城兵籍舊四百人,及天德軍交兵,止有五十人,考異曰:實錄云:「李光進請脩東受降城兼理河防。」又云:「以中受降城及所管騎士一千一百四十人隸于天德軍。」舊傳:「盧坦與李絳叶議,以為西城張仁愿所築,不可廢。」三者不同,莫知孰是。今但云受降城,所闕疑也。又李司空論事云:「中城舊屬振武,有鎮兵四百人,其時割屬天德,交割惟有五十人。」人數如此不同,或者一千一百四十人是三城都數耳。器械止有一弓,自餘稱是。稱,尺證翻。故絳言及之。上驚曰:「邊兵乃如是其虛邪!卿曹當加按閱。」會絳罷相而止。

〖译文〗 李绛对宪宗说:“边防上的军队空有数额,实际没有那么多士兵,白白浪费衣服与口粮。将帅们只知道假公济私,使唤士兵,积聚物资钱财,用以交结有权势、得宠幸的人们,却不曾训练士兵,以防备意外的事情发生。这种情形,不能不在没有事端时请陛下预先留意。”当时,受降城的士兵名册原有四百人,及至与天德军移交兵员时,只有五十人,军用器具只有一张弓,其余的东西与此相称,所以李绛才提到此事。宪宗惊讶地说:“边境的兵马竟然是这般空虚吗!你们应当加以按察。”适逢李绛被罢免了宰相的职务,于是此事便作罢了。

9乙巳‹八月二十五日›,廢天威軍,元和初,并左、右神威為一軍,號天威軍。神威軍,本殿前射生軍也。以其眾隸神策軍。

〖译文〗 [9]乙巳(疑误),朝廷废除了天威军,将天威军的部众隶属于神策军。

10丁未‹二十七›,辰‹湖南省沅陵县›、漵‹湖南省洪江市西北黔城镇›賊帥張伯靖請降。辰、漵賊反,事始上卷六年。辛亥‹二›,【章:甲十一行本「辛」上有「九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以伯靖為歸州‹湖北省秭归县›司馬,委荊南軍前驅使‹总部设江陵府湖北省江陵县›。委,屬也,付也。

〖译文〗 [10]丁未(疑误),辰州与涂州两地蛮人的首领张伯靖请求归降。辛亥(疑误),宪宗任命张伯靖为归州司马,交付荆南节度使军前听候驱遣。

11初,吐蕃欲作烏蘭橋‹甘肃省靖远县西南五十千米›,新志:會州烏蘭縣有烏蘭關,在縣西南。吐蕃於河上作橋。先貯材於河側,貯,丁呂翻。朔方‹总部设灵州宁夏灵武市›常潛遣人投之於河,終不能成。虜知朔方、靈鹽節度使王佖貪,佖bì,支筆翻,又頻筆翻。先厚賂之,然後併力成橋,仍築月城守之。自是朔方禦寇不暇。

〖译文〗 [11]当初,吐蕃准备建造乌兰桥,事先在黄河边上储存木材,朔方经常暗中派人将木材投入黄河,乌兰桥到底没有能够造成。吐蕃得知朔方、灵盐节度使王贪婪,便先去重重地贿赂他,然后全力将乌兰桥造成,还修筑了新月形的城墙守卫着它。从此,朔方经常需要抵御吐蕃入侵,再也没有闲暇的时候了。

卷238唐紀五十四_起己丑(八〇九)七月尽壬辰(八一二)九月凡三年有奇

唐紀五十四起屠維赤奮若(己丑)七月,盡玄黓執徐(壬辰)九月,凡三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上之下#

元和四年(己丑、八零九)#

1秋,七月,壬戌‹十八›,御史中丞李夷簡彈京兆尹楊憑,前為江西觀察使貪污僭侈;丁卯‹二十三›,貶憑臨賀‹贺州州政府所在县·广西贺州市›尉。臨賀,漢縣,屬蒼梧郡,以臨賀水,故名。唐帶賀州。夷簡,元懿之玄孫也。鄭王元懿,高祖之子。上命盡籍憑資產,財物田園,人資以生,謂之資產。李絳諫曰:「舊制,非反逆不籍其家。」上乃止。

〖译文〗 [1]秋季,七月,壬戌(十八日),御史中丞李夷简揭发京兆尹杨凭原先担任江西观察使时贪赃枉法,过度奢侈。丁卯(二十三日),宪宗将杨凭贬为临贺县尉。李夷简是李元懿的玄孙。宪宗命令将杨凭的资财田产全部没收,李绛进谏说:“根据惯例,如果不属于谋反叛逆的罪行,便不没收罪犯的家产。”于是,宪宗才没有没收杨凭的资财田产。

憑之親友無敢送者,櫟yuè陽‹陕西省临潼县北栎阳镇›尉徐晦獨至藍田‹陕西省蓝田县›與別。櫟,音藥。太常卿權德輿素與晦善,謂之曰:「君送楊臨賀,誠為厚矣,無乃為累乎!」累,良瑞翻。對曰:「晦自布衣蒙楊公知獎,今日遠謫,豈得不與之別!借如明公他日為讒人所逐,晦敢自同路人乎!」德輿嗟嘆,稱之於朝。朝,直遙翻。後數日,李夷簡奏為監察御史。晦謝曰:「晦平生未嘗得望公顏色,公何從而取之!」夷簡曰:「君不負楊臨賀,肯負國乎!」

〖译文〗 杨凭的亲戚朋友没有敢来送行的,唯独栎阳县尉徐晦来到蓝田,与杨凭辞别。太常卿权德舆平素与徐晦交好,便告诉他说:“你为杨临贺送行,诚然是情谊深厚,但这岂不要使你遭受牵累吗!”徐晦回答说:“我从身为平民时便蒙受杨公的知遇与奖拔,现在他被贬逐远方,我怎么能够不与他告别呢!假使您以后被进谗的人斥逐,我敢自视为与您彼此无关的人吗!”权德舆赞叹不已,便在朝廷中称扬他。过了几天后,李夷简奏请宪宗任命徐晦为监察御史。徐晦道谢时说:“我平时不曾以与您谋面,您根据什么选取了我呢!”李夷简说:“你不肯辜负杨临贺,怎么肯辜负朝廷呢!”

2上密問諸學士曰:「今欲用王承宗為成德留後,割德‹山东省陵县›、棣‹山东省惠民县›二州更為一鎮以離其勢,并使承宗輸二稅,請官吏,一如師道‹平卢总部郓州›,何如?」李師道事,見上卷元年。李絳等對曰:「德、棣之隸成德,為日已久,貞元初,王武俊破朱滔,取德、棣。今一旦割之,恐承宗及其將士憂疑怨望,得以為辭。況其鄰道情狀一同,各慮他日分割,或潛相構扇;萬一旅拒,倍難處置,願更三思。旅,眾也。旅拒者,挾眾而拒上命也。處,昌呂翻。三,息暫翻,又如字。所是二稅、官吏,願因弔祭使至彼,自以其意諭承宗,令上表陳乞如師道例,勿令知出陛下意。如此,則幸而聽命,於理固順,若其不聽,體亦無損。」

〖译文〗 [2]宪宗暗中征询诸位翰林学士的意见说:“现在打算任用王承宗为成德留后,从成德分割出德州与棣州两地,再设置一个军镇,以便削弱王承宗的势力,并且让王承宗向国家缴纳两税,向朝廷请求任命官吏,完全像对李师道的措施一样,你们认为怎么样呢?”李绛等人回答说:“德州与棣州隶属成德,为时已久,现在忽然将二州分割出来,恐怕王承宗及其将士的忧虑怀疑、怨恨不满,便能够找到借口了。况且,相邻各道的情形和他是一样的,相邻各道各自顾虑以后也会遭到分割,或许就要暗中相互连结,彼此煽动了。假如他们聚兵抗拒朝廷,处理起来会有加倍困难,希望陛下再反复考虑一下。有关上缴两税、任命官吏两点是正确的,希望趁着吊祭使前往王承宗处的机会,让吊祭使以个人意见开导王承宗,使他上表陈请按照李师道的成例处理,不让他知道这是出自陛下的意见。这样,假如王承宗幸好听从命令,固然是顺乎情理的;倘若王承宗不肯听从命令,也不会损害朝廷的体面。”

上又問:「今劉濟‹卢龙总部幽州›、田季安‹魏博总部魏州›皆有疾,若其物故,物故註已見漢紀。史炤zhào曰:顏師古曰:物故,死也,言其同於鬼物而故也。一曰,不欲斥言,但云其所服用之物皆已故也。豈可盡如成德付授其子,天下何時當平!議者皆言『宜乘此際代之,不受則發兵討之,時不可失。』如何?」對曰:「群臣見陛下西取蜀,東取吳,蜀,謂劉闢‹西川总部成都府›。吳,謂李錡‹镇海总部润州›。易於反掌,易,以豉翻;下同。故諂諛躁競之人躁,輕也。競,爭也。爭獻策畫,勸開河北,不為國家深謀遠慮,為,于偽翻。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勢與二方異。何則?西川、浙西皆非反側之地,其四鄰皆國家臂指之臣。臂指,用賈誼語意,言其順使也。劉闢、李錡獨生狂謀,其下皆莫之與,闢、錡徒以貨財啗之,大軍一臨,則渙然離耳。故臣等當時亦勸陛下誅之,以其萬全故也。成德則不然,內則膠固歲深,外則蔓連勢廣,膠固,如膠之附著堅固也。蔓連,如蔓草之曼衍連屬也。其將士百姓懷其累代喣xǔ嫗yù之恩,喣,吁句翻。嫗,衣遇翻。鄭玄曰:氣曰喣,體曰嫗。不知君臣逆順之理,諭之不從,威之不服,將為朝廷羞。又,鄰道平居或相猜恨,及聞代易,必合為一心,蓋各為子孫之謀,亦慮他日及此故也。萬一餘道或相表裏,兵連禍結,財盡力竭,西戎、北狄乘間窺窬,西戎,謂吐蕃;北狄,謂回鶻。間,古莧翻;下同。其為憂患可勝道哉!勝,音升。濟、季安與承宗事體不殊,若物故之際,有間可乘,當臨事圖之;於今用兵,則恐未可。太平之業,非朝夕可致,願陛下審處之。」處,昌呂翻。

〖译文〗 宪宗又询问道:“如今刘济、田季安都身患重病,如果他们一旦去世,难道能够完全像对待成德那样,将节度使的职务交给他们的儿子吗!这样下去,什么时候天下才能够平定呢!议论此事的人们都说:‘应当趁着这一时机取代他们,如果他们不肯接受命令,就派兵讨伐他们,时机不可错过。’这种看法怎么样呢?”李绛等人回答说:“群臣看到陛下西面攻取蜀地,东面攻取吴地,易于反掌,所以阿谀逢迎、争权夺势的人们争着进献筹谋,劝说陛下开通河北地区。他们不曾为国家做过深远的谋划,周密的计虑,陛下也由于前些时候成功比较容易,因而相信他们的话。我等日夜相继地考虑此事,认为河北地区的形势与西蜀、东吴两地不同。为什么这样说呢?西川和浙西都不是反复无常的地区,他们周边相邻的州道都是国家可以指挥自如的臣属。唯独刘辟、李生出狂妄的阴谋,但他们的部下都不赞成。刘辟、李仅仅用物资钱财利诱部下,官军一到,他们的势力便分崩瓦解了。所以我等当时也劝说陛下诛讨他们,因为这是万无一失的原故啊。成德就不是这种情况了。内部上下牢固结合,历时已久;外部四处蔓延连结,声势已大。他们的将士与百姓感念他们累世赡养的恩惠,不晓得君主与臣下、正顺与逆反的道理,劝告他们,他们不肯听从,威慑他们,他们不肯服气,这是会给朝廷带来羞辱的。再者,相邻各道平时或许会相互猜疑与怨恨,及至得知朝廷派人代换成德节度使时,就肯定会合成一条心,这大约是各自替子孙后代打算,也顾虑到以后自己会遭到这种处置的原故啊。如果其余数道中有人与成德相互应援,战祸就会连绵不断,国家的资财用尽,力量耗竭,西部与北部的戎狄再乘机伺隙而动,他们造成的祸患难道是讲得完的吗!刘济、田季安与王承宗在事情的体统上没有区别,倘若在他们去世时,有机可乘,应当临至事情发生时再谋取,现在诉诸武力,恐怕就不够妥当了。天下太平的大业,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实现的,希望陛下审慎地处理此事。”

時吳少誠‹彰义(淮西)战区,总部设蔡州河南省汝南县›病甚,絳等復上言:「少誠病必不起。復,扶又翻。上,時掌翻淮西事體與河北不同,四旁皆國家州縣,不與賊鄰,無黨援相助;朝廷命帥,帥,所類翻。今正其時,萬一不從,可議征討。臣願捨恆冀難致之策,就申蔡易成之謀。脫或恆冀連兵,事未如意,蔡州有釁,勢可興師,南北之役俱興,財力之用不足。儻事不得已,須赦承宗,絳等之言,後無不驗。則恩德虛施,威令頓廢。不如早賜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以收鎮冀之心,此時未改恆州為鎮州,史以後來所改州名書之耳。坐待機宜,必獲申蔡之利。」既而承宗久未得朝命,頗懼,累表自訴。八月,壬午‹九›,上乃遣京兆少尹裴武詣真定‹恒州州政府所在县·河北省正定县›宣慰,恆州,古真定。承宗受詔甚恭,曰:「三軍見迫,不暇俟朝旨,請獻德、棣二州以明懇款。」

〖译文〗 当时,吴少诚病情非常严重,李绛等人再次进言说:“吴少诚的病肯定不会再好起来了。淮西的局势与河北并不相同,周围都是国家的州县,不与贼寇的疆境相毗邻,没有同党应援帮助,朝廷任命淮西主帅,现在正是时候,如果淮西不肯听从,可以计议出兵征讨他们。我希望陛下丢开恒冀这一难达目的的筹策,归向申蔡这一容易成功的谋划。假如对恒冀需要连续用兵,战事并不令人满意,而蔡州出现缝隙,具备可以发兵的形势,南北两方同时用兵,国家的财物人力的用度就难以充足了。倘若事情出于迫不得已,而必须赦免王承宗,那就会使陛下的恩典与仁德空自施行,朝廷的威严与号令立刻废弃了。这就不如及早颁赐对王承宗的处理办法,以便收揽恒冀的归向之心,坐等时机,肯定能够在申蔡得到好处。”不久,王承宗因很久没有得到朝廷任命,感到很是恐惧,屡次上表自行陈诉。八月,壬午(初九),宪宗便派遣京兆少尹裴武前往真定安抚王承宗,王承宗接受诏旨时很是恭敬地说:“由于我受到部下各军的逼迫,来不及等候朝廷颁旨任命。请让我献出德州与棣州,用以表明我的诚意。”

3丙申‹二十三›,安南都護‹都护府设越南河内市›張舟奏破環王三萬眾。林邑國‹首都占城·越南茶荞城›,至德後改號環王。

〖译文〗 [3]丙申(二十三日),安南都护张舟奏称打败了环王的三万人众。

4九月,甲辰朔‹一›,裴武復命。庚戌‹七›,以承宗為成德節度使、恆•冀•深•趙州觀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总部设德州山东省陵县›節度、德•棣二州‹首府同设德州›觀察使。考異曰:李司空論事:「初,武銜命使鎮州,令諭王承宗割德、棣兩州歸朝廷。武飛表上言,一如朝廷意旨,遂除昌朝德、棣節度。及旌節至德州,而昌朝尋已追到鎮州,朝命遂不行。比及武回,事宜與先上表參差。」按實錄:「甲辰,武至自鎮州。庚戌,除昌朝。」非武未還據所上表除之也。論事集誤,今從實錄。昌朝,嵩之子,薛嵩亦安、史舊將,代宗初來降。王氏之壻也,故就用之。田季安得飛報,先知之,使謂承宗曰:「昌朝陰與朝廷通,故受節鉞。」承宗遽遣數百騎馳入德州,執昌朝,至真定,囚之。中使送昌朝節過魏州,季安陽為宴勞,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已不及矣。勞,力到翻。比,必利翻,及也。

〖译文〗 [4]九月,甲辰朔(初一),裴武回报完成使命。庚戌(初七),宪宗任命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和恒、冀、深、赵四州观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和德、棣二州观察使。薛昌朝是薛嵩的儿子,王承宗的女婿,所以朝廷就势起用了他。田季安得到快马传递的报告,事先已经知道了朝廷的任命,便派人告诉承宗说:“薛昌朝暗中与朝廷交往,所以他才得到节度使的职位。”王承宗连忙派遣数百名骑兵奔入德州,将薛昌朝捉拿到真定囚禁起来。中使颁送任命薛昌朝为节度使的旌节经过魏州,田季安佯装设宴犒劳中使,将中使留了好几天,及至中使来到德州时,薛昌朝已经被捉拿走了。

上以裴武為欺罔,又有譖之者曰:「武使還,使,疏吏翻。還,音旋。先宿裴垍家,明旦乃入見。」上怒甚,以語李絳,見,賢遍翻。語,牛倨翻。欲貶武於嶺南,絳曰:「武昔陷李懷光軍中,守節不屈,蓋貞元初李懷光據河中時也。豈容今日遽為姦回!蓋賊多變詐,人未易盡其情。承宗始懼朝廷誅討,故請獻二州;既蒙恩貸,而鄰道皆不欲成德開分割之端,計必有【章:甲十一行本「有」下有「陰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間說誘而脅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李絳可謂洞見田季安、王承宗之情。間,古莧翻。說,式芮翻。誘,音酉。非武之罪也。今陛下選武使入逆亂之地,使還,一語不相應,遽竄之遐荒,臣恐自今奉使賊庭者以武為戒,苟求便身,率為依阿兩可之言,史炤曰:依阿,謂不特立其說,常附順人言。兩可,謂無所可否。莫肯盡誠具陳利害,如此,非國家之利也。且垍、武久處朝廷,處,昌呂翻。諳練事體,諳,烏含翻。豈有使還未見天子而先宿宰相家乎!臣敢為陛下必保其不然,為,于偽翻。此殆有讒人欲傷武及垍者,願陛下察之。」上良久曰:「理或有此。」遂不問。

〖译文〗 宪宗认为裴武是在欺蒙朝廷,还有人诬陷他说:“裴武出使归来后,先到裴家中过夜,第二天早晨,才入朝晋见。”宪宗非常恼怒,将此事说给李绛听,打算将裴武贬逐到岭南。李绛说:“过去,裴武落在李怀光的军队中,恪守节操,不肯屈服,现在怎么会突然去做邪恶的事情!大约贼人狡诈多变,使人不容易识破其中的真情。王承宗起初害怕朝廷讨伐他,所以请求献出两个州来。在蒙受陛下的宽宥后,与王承宗相邻各道不愿意让成德成为分割地盘、献给朝廷的开端,估计肯定发生了暗中劝说、引诱、胁迫王承宗,使他不能够信守当初的心愿的事情,这并不是裴武的罪责啊。如今陛下挑选裴武前往反叛动乱的地区,出使回来后,一句话说得不够适合,便急忙将他斥逐到荒远地区,我恐怕从今以后受命出使敌庭的人们会以裴武当作儆戒,苟且寻求自身的便利,一概说些随声附和、模棱两可的言语,不肯披露真心而陈述利弊得失了。像这个样子,对国家可不是有利的啊。而且,裴与裴武长期在朝廷任职,熟悉朝事的体统,难道会在出使归来、未见天子以前便首先在宰相家中过夜吗!我敢向陛下确保裴武不会这样去做,这大概是有好进谗言的人打算危害裴武以至裴,希望陛下察验此事。”宪宗停了许久才说:“在道理上或许有此一说吧。”于是不再追究。

5丙辰‹十三›,振武‹总部设单于府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奏吐蕃五萬餘騎至拂梯泉‹内蒙古乌拉特后旗西北›。史炤曰:拂,薄勿切。梯,天黎切。本又作「鸊鵜泉」,在豐州西受降城北三百里。辛未‹二十八›,豐州‹内蒙古五原县›奏吐蕃萬餘騎至大石谷‹山西省应县南›,掠回鶻入貢還國者。

〖译文〗 [5]丙辰(十三日),振武奏称,吐蕃五万余骑来到佛梯泉。辛未(二十八日),丰州奏称,吐蕃一万余骑来到大石谷,掳掠入京进贡后归返本国的回鹘人。

6左神策軍吏李昱貸長安富人錢八千緡,滿三歲不償,貸,吐得翻,假貸也。京兆尹許孟容收捕械繫,立期使償,曰:「期滿不足,當死。」一軍大驚。中尉訴於上,上遣中使宣旨,付本軍,孟容不之遣。中使再至,孟容曰:「臣不奉詔,當死。然臣為陛下尹京畿,京兆以長安、萬年為京縣,餘屬縣為畿縣。非抑制豪強,何以肅清輦下!錢未畢償,昱不可得。」上嘉其剛直而許之,京城震栗。

〖译文〗 [6]左神策军吏李昱向长安富人借贷钱八千缗,满了三年,还不偿还。京兆尹许孟容将李昱收捕,并给他带上枷锁,立下期限,让他清偿。许孟容说:“如果期限满了,你还没有完全还清,就会处以死罪。”左神策军全军大为震惊。左神策军中尉向宪宗申诉,宪宗派遣中使宣布诏旨,让许孟容将李昱交付本军,许孟容不肯将他遣回。中使第二次前来,许孟容说:“我不肯接受诏命,该当死罪。然而,我为陛下担任京城周围地区的长官,如果不去约束地方上的豪强势力,怎么能够使京城清平整肃呢!只要没有将钱完全清偿,李昱就不能够从我这放走。”宪宗嘉许许孟容刚强正直,便答应了他,京城的人们震恐惊惧了。

7上遣中使諭王承宗‹成德总部恒州河北省正定县›,使遣薛昌朝還鎮;使之遣還德州。承宗不奉詔。冬,十月,癸未‹十一›,制削奪承宗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為左•右神策、河中、河陽、浙西、宣歙等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等使。歙,書涉翻。開元二十年置諸道採訪處置使,專以觀省風俗、黜陟幽明;其後伐叛討有罪,則置招討處置使。處,昌呂翻。

〖译文〗 [7]宪宗派遣中使开导王承宗,让他发送薛昌朝返回德州,王承宗不接受诏命。冬季,十月,癸未(十一日),宪宗颁制削除王承宗的官职爵位,任命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

翰林學士白居易上奏,以為:「國家征伐,當責成將帥,近歲始以中使為監軍。自古及今,未有徵天下之兵,專令中使統領者也。今神策軍既不置行營節度使,則承璀乃制將也;制將,言諸軍進退皆受制於承璀。將,即亮翻。又充諸軍招討處置使,則承璀乃都統也。都統,謂都統諸軍,唐中世以後,專征之任。臣恐四方聞之,必窺【章:甲十一行本「窺」作「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朝廷;四夷聞之,必笑中國。白居易之言自春秋書「多魚漏師」,左傳「夙沙衛殿齊師」來。況吐突承璀以寺人專征乎!崇、觀間,金人有所侮而動正如此。陛下忍令後代相傳云以中官為制將、都統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劉濟、茂昭及希朝、從史乃至諸道將校皆恥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齊,功何由立!此是資承宗之計而挫諸將之勢也。陛下念承璀勤勞,貴之可也;憐其忠赤,富之可也。至於軍國權柄,動關理亂,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寧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從人之欲而自損聖明,何不思於一時之間而取笑於萬代之後乎!」時諫官、御史論承璀職名太重者相屬,屬,之欲翻。上皆不聽。戊子‹十六›,上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鹽鐵使李鄘、京兆尹許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簡、【章:甲十一行本「簡」下有「諫議大夫孟簡」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給事中呂元膺、穆質、右補闕獨孤郁等極言其不可;考異曰:舊承璀傳曰:「諫官、御史上疏相屬,皆言自古無中貴人為兵馬統帥者。補闕獨孤郁、段平仲尤激切。」呂元膺傳:「元膺與給事中穆質、孟簡、兵部侍郎許孟容等八人抗論不可。」若據承璀傳,則是九人,又平仲時為諫議大夫,非補闕,恐誤。今從實錄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馬使,改處置為宣慰而已。

〖译文〗 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认为;“国家发兵征讨攻伐时,应当督责将帅去完成任务。近些年来,开始任命中使为监军。自古至今,还没有征调全国的兵力,专门让中使统领的先例。现在,神策军既然不设置本军的行营节度使,吐突承璀便是总领本军的主将了,吐突承璀又充任诸军招讨处置使,他便是统领各军的都统了。我担心各地得知这一消息后,肯定要窥伺朝廷的间隙,周边各族得知这一消息后,必须会笑话中国无人。陛下能够忍受让后世相互传说,任命宦官为一军主将、各军都统是由陛下肇始的吗!我还担心刘济、张茂昭、以及范希朝、卢从史以至于各道将校都以接受吐突承璀的指挥为耻辱,既然军心不齐,又怎么能够建立功劳呢!这是资助王承宗计谋,挫伤各将领的声势啊。陛下顾念吐突承璀辛勤劳苦,使他尊贵起来就可以了;怜惜他忠心赤诚,使他富厚起来就可以了。至于军队和国家的权力,经常关系到政治修明或祸乱丛生,朝廷的制度,是由祖宗传承下来的,难道陛下能够忍受顺从下属的情好,从而毁坏自家的法令制度,放纵别人的欲求,从而损害自己无上的英明吗!陛下为什么不暂时思考一番,却要招来万世以后的讥笑呢!”当时,论说吐突承璀被委任的职务名分太重的谏官、御史一个接着一个,宪宗全然不肯听从。戊子(十六日),宪宗驾临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人极力进言对吐突承璀的任命是不妥当的,宪宗没有办法,第二天,免除了吐突承璀的四道兵马使职务,将处置使改为宣慰使罢了。

李絳嘗極言宦官驕橫,橫,戶孟翻侵害政事,讒毀忠貞,上曰:「此屬安敢為讒!就使為之,朕亦不聽。」絳曰:「此屬大抵不知仁義,不分枉直,惟利是嗜,得賂則譽跖、蹻為廉良,怫意則毀龔、黃為貪暴,李奇曰:跖,秦大盜也。楚之大盜為莊蹻。師古曰:莊周云:跖,柳下惠之弟。蓋寓言也。龔、黃,龔遂、黃霸也。譽,音余。蹻,居略翻。怫,符弗翻。能用傾巧之智,構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潤以入之,陛下必有時而信之矣。自古宦官敗國者,敗,蒲邁翻。備載方冊,陛下豈得不防其漸乎!」

〖译文〗 李绛曾经极力进言宦官傲慢专横,侵扰损害朝中政务,谗言诋毁忠诚坚贞之士,宪宗说:“这一类人怎么有胆量说别人的坏话呢!即使他们进了谗言,我也不会听信的。”李绛说:“这一类人大都不懂得仁义,分不清是非,唯利是图,只要是得到贿赂,就能将盗跖、庄赞誉成廉洁善良之人;如果违背了他们的意志,便可将龚遂、黄霸毁谤为贪婪暴虐的,能够使用狡诈的智虑,捏造成是非难辨的事端,时时刻刻围绕在四周,将谗言逐渐渗透进去,陛下肯定有时候也会相信他们的。自古以来,宦官败坏国家的事件,完全记录在典籍上面,陛下怎么能够不防备他们的浸染呢!”

己亥‹二十七›,吐突承璀將神策兵發長安,命恆州四面藩鎮各進兵招討。

〖译文〗 己亥(二十七日),吐突承璀带领神策军从长安出发,命令恒州四周的藩镇各自进军招抚讨伐。

8初,吳少誠寵其大將吳少陽,名以從弟,從,才用翻。署為軍職,出入少誠家如至親,累遷申州‹河南省信阳市›刺史。少誠病,不知人,家僮鮮于熊兒詐以少誠命召少陽攝副使、知軍州事。少誠有子元慶,少陽殺之。十一月,己巳‹二十七›,少誠薨‹年六十岁›,少陽自為留後。

〖译文〗 [8]当初,吴少诚宠爱他的大将吴少阳,便以堂弟的名义,委任他担当军中职务,吴少阳在吴少诚家中往来,就像最近的亲属一样。历经多次升迁,他已担任了申州刺史。吴少诚得病后,连人都不能分辨出来了。家中的仆人鲜于熊儿诈称吴少诚的命令,传召吴少阳代理彰义节度副使,掌管军中和地方事务。吴少诚有个儿子叫吴元庆,吴少阳将他杀掉。十一月,己巳(二十七日),吴少诚去世,吴少阳自命为彰义留后。

9是歲,雲南‹首都苴咩城雲南›省大理市王尋閤勸卒,子勸龍晟立。

〖译文〗 [9]这一年,云南王寻劝去世,他的儿子劝龙晟即位。

10田季安聞吐突承璀將兵討王承宗,聚其徒曰:「師不跨河二十五年矣,自德宗討田悅不克,王師不復跨河。今一旦越魏伐趙;趙虜,魏亦虜矣,計為之柰何?」其將有超伍而言者,超伍,出位而言也。蓋超出儔伍之中而言。曰:「願借騎五千以除君憂。」季安大呼曰:「壯哉!兵決出,格沮者斬!」呼,火故翻。格,音閣。

〖译文〗 [10]田季安得知吐突承璀带领兵马征讨王承宗,便将他的徒众聚合起来说:“朝廷的军队不能够跨过黄河,已经长达二十五年时间了,现在忽然越过魏博,攻打成德。倘若成德被俘虏,魏博也就被俘虏了,我们应当做何打算呢?”他的将领中有人从队伍中站出来说:“希望能够借给我骑兵五千人,用以消除您的忧虑。”田季安大声喊着说:“真是豪壮!我决意出兵,阻止者斩首!”

幽州‹北京市›牙將絳‹山西省新绛县›人譚忠為劉濟使魏,為,于偽翻。使,疏吏翻。知其謀,入謂季安曰:「如某之謀,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師越魏伐趙,不使耆臣宿將而專付中臣,耆,老也。宿,舊也。不輸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關中之地,古秦地也。故謂關中之兵為秦甲。君知誰為之謀?此乃天子自為之謀,欲將夸服於臣下也。夸服,謂欲自衒於算略,以服臣下之心。若師未叩趙而先碎於魏,是上之謀反不如下,且【張:「且」作「其」。】能不恥於天下乎!既恥且怒,必任智士畫長策,仗猛將練精兵,畢力再舉涉河,鑑前之敗,必不越魏而伐趙,校罪輕重,必不先趙而後魏,先,悉薦翻。後,戶遘翻。是上不上,下不下,當魏而來也。」季安曰:「然則若之何?」忠曰:「王師入魏,君厚犒之。於是悉甲壓境,號曰伐趙;而可陰遺趙人書曰:犒,苦到翻。遺,唯季翻;下遺魏同。『魏若伐趙,則河北義士謂魏賣友;魏若與趙,則河南忠臣謂魏反君。賣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執事若能陰解陴pī障,遺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趙,西得以為臣,長安在魏西。為臣,言能承上命,不悖臣道。於趙有角尖之耗,角尖,言所耗者小。於魏獲不世之利,執事豈能無意於魏乎!』趙人脫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來,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謀,與趙陰計,得其堂陽‹河北省新河县›。堂陽,漢縣,屬鉅鹿郡,唐屬冀州,在州西南。

〖译文〗 幽州牙将绛州人谭忠为刘济出使魏博,得知了魏博的企图,便前去告诉田季安说:“根据我的谋算,魏博出兵,这是招引天下的军队来对付魏博啊。为什么这样说呢?现在,朝廷的军队越过魏博,攻打成德,不使用老臣宿将,反而把兵权专付给宦官,不征调全国的军队,反而派出大批的关中兵马,您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吗?这便是天子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准备以此向臣下夸耀,并使他们敬服啊。如果官军在没有攻打成德以前,首先便被魏博打败了,这就表示天子的谋算反而赶不上臣下的谋算,皇上在天下的人们面前怎么能够不感到羞愧呢!皇上既羞愧,又恼怒,就一定要任用能谋善算的人士来筹划长远的计策,依仗勇猛善战的将领来训练精锐的兵马,然后再全力起兵,渡过黄河。官军吸取以往失败的教训,就一定不会再越过魏博前去攻打成德;比较魏博与成德罪责的大小,也一定不会先去攻打成德,然后再攻打魏博。这可谓不上不下,就是对着魏博来的了。”田季安说:“果真如此,怎么办才好呢?”谭忠说:“当官军进入魏博境内时,你要好好犒劳官军。当此之际,你要将全部兵马压向过境,号称攻打成德,但可以暗中给成德人送上一封书信说:‘倘若魏博攻打成德,河北地区的仗义之士使会说魏博出卖朋友了;倘若魏博援助成德,河南地区的忠义之臣便会说魏博反叛君主了。出卖朋友和反叛君主的名声,魏博是不能容忍与接受的。如果您能够暗中解除城防,送给魏博一座城池,魏博得以拿此城作为向天子报捷的凭据,这才能使魏博在北面得以侍奉成德,在西面得以做成人臣,对于成德说来,仅有不多的损耗,对魏博说来,获得罕有的利益,难道您能够对魏博的主张没有一点意思吗!’假如成德人不拒绝你的主张,这便使魏博的霸主基业奠定了。”田季安说:“太好了!先生的到来,是上天对魏博的眷顾啊。”于是,田季安采用了谭忠的计谋,与成德暗中商议,得到了成德的堂阳县。

忠歸幽州,謀欲激劉濟討王承宗;會濟合諸將言曰:「天子知我怨趙,今命我伐之,今,當作必。趙亦必大備我。伐與不伐孰利?」忠疾對曰:「天子終不使我伐趙,趙亦不備燕。」濟怒曰:「爾何不直言濟與承宗反乎!」命繫忠獄。使人視成德之境,果不為備;後一日,詔果來,令濟「專護北疆,勿使朕復掛胡憂,而得專心於承宗。」復,扶又翻。濟乃解獄召忠曰:「信如子斷矣;解獄,謂釋其囚也。斷,丁亂翻。何以知之?」忠曰:「盧從史外親燕,內實忌之;外絕趙,內實與之。此為趙畫曰:為,于偽翻。『燕以趙為障,雖怨趙,必不殘趙,不必為備。』一且示趙不敢抗燕,二且使燕獲疑天子。趙人既不備燕,潞人則走告于天子曰:盧從史鎮潞州‹山西省长治市›,故謂之潞人。『燕厚怨趙,趙見伐而不備燕,是燕反與趙也。』此所以知天子終不使君伐趙,趙亦不備燕也。」濟曰:「今則柰何?」忠曰:「燕、趙為怨,天下無不知。自朱滔以來,燕、趙交惡。今天子伐趙,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濟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賣恩於趙,敗忠於上,言燕本忠於上而盧從史以計敗之。敗,補邁翻。兩皆售也。賣物去手曰售。是燕貯忠義之心,卒染私趙之口,不見德於趙人,惡聲徒嘈嘈於天下耳。貯,丁呂翻。卒,子恤翻。嘈,昨勞翻。惟君熟思之!」濟曰:「吾知之矣。」乃下令軍中曰:「五日畢出,後者醢以徇!」譚忠頗有戰國說士之風,而心為唐。

〖译文〗 谭忠回到幽州后,打算用计鼓动刘济攻讨王承宗,适逢刘济聚合各将领说:“天子知道我怨恨成德,现在命令我讨伐成德,成德也必然极力防备我。出兵讨伐与不出兵讨伐,采用哪种做法有利呢?”谭忠赶忙回答说:“天子最终是不会让我们去攻打成德的,成德也不会防备卢龙。”刘济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与王承宗谋反呢!”他命令将谭忠囚禁到牢狱中。刘济让人察看成德的边境,果然不曾设置防备。过了一天,果然有诏书送来,命令刘济“专力防护北部疆境,不要让朕再为胡人担忧,因而得以一心一意地对付王承宗。”于是,刘济打开牢狱,召见谭忠说:“事态诚然像你判断的那样,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谭忠说:“卢从史表面上与卢龙亲近,骨子里实际是在忌恨卢龙,表面上不与成德往来,骨子里实际是在援助成德。他为成德这样筹划说:‘卢龙是把成德作为自己的屏障的,虽然卢龙怨恨成德,但肯定不会伤害成德,所以没有必要对卢龙设置防备。’这种做法,一是显示成德不敢抗拒卢龙,二是打算让卢龙遭到天子的怀疑。既然成德人不防备卢龙,潞州人便会跑去报告天子说:‘卢龙对成德的怨恨很深,成德在遭受攻打时,并不防备卢龙,这说明卢龙反而是与成德亲善的。’这就是我知道天子最终不会让您攻打成德,而成德也不会防备卢龙的道理所在啊!”刘济说:“现在应当怎么办呢?”谭忠说:“卢龙与成德结下仇怨,天下无人不知。现在,天子出兵攻打成德,你却使整个卢龙的兵马披甲不卧,坐以待敌,连一个人也没有渡过易水,这就恰好让潞州人认为卢龙以小恩小惠收买成德,因而向皇上败坏卢龙忠于朝廷的名声,在这两方面他们都能达到目的。这就使卢龙虽然内含信守忠义的心愿,终于还是招惹来偏袒成德的口实,既不能使成德人感激卢龙,还徒然使辱骂卢龙的呼声在天下喧闹不止罢了。请您周密地考虑这个问题吧!”刘济说:“我明白其中的道理啦。”于是,他命令军中将士说:“五天以内,全部出动,要是有谁落后了,就将他剁成肉酱示众!”

五年(庚寅,八一零)#

1春,正月,劉濟‹卢龙战区,总部设幽州北京市›自將兵七萬人擊王承宗‹成德战区,总部设恒州河北省正定县›,時諸軍皆未進,濟獨前奮擊,拔饒陽‹河北省饶阳县›、束鹿‹河北省辛集市›。

〖译文〗 [1]春季,正月,刘济亲自带领兵马七万人进击王承宗。当时,各军都没有前进,只有刘济向前奋力进击,攻克了饶阳与束鹿。

河東、河中、振武、義武四軍為恆州北面招討,會于定州‹义武战区总部·河北省定州市›。會望夜,軍吏以有外軍,請罷張燈。張茂昭曰:「三鎮,官軍也,三鎮,謂河中、河東、振武。何謂外軍!」命張燈,不禁行人,不閉里門,三夜如平日,亦無敢喧嘩者。唐制:兩京及諸州、縣街巷率置邏卒,曉暝傳呼,以禁夜行,惟元夕張燈,弛禁前後各一日。

〖译文〗 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担当恒州北面的招抚与讨伐,在定州会师。正赶上十五日夜晚,义武的军吏认为定州驻有外来的军队,请求禁止张灯,张茂昭说:“河东、河中、振武三镇兵马,都是官军,怎么能够把他们称作外来的军队呢!”他命令点起灯来,不禁止人们夜行,不关闭坊里的大门,一连三个夜晚,都像平时一样,也没有人胆敢大声乱喊乱叫。

丁卯‹二十六›,河東將王榮拔王承宗洄湟鎮‹河北省新乐市›。吐突承璀至行營,威令不振,與承宗戰屢敗;左神策大將軍酈定進戰死。定進,驍將也,酈定進,擒劉闢,有驍名。軍中奪氣。

〖译文〗 丁卯(二十六日),河东将领王荣攻克了王承宗的洄湟镇。吐突承璀来到行营后,军威政令不振,与王承宗交战,屡次失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郦定进是一员骁勇的将领,军中将士因他的战死而士气低落。

卷237唐紀五十三_起丙戌(八〇六)尽己丑(八〇九)六月凡三年有奇

唐紀五十三起柔兆閹茂(丙戌),盡屠維赤奮若(己丑)六月,凡三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上之上諱淳,改為純,順宗長子。通鑑書唐諸帝諡號,自玄宗已下,皆以葬陵諡冊為正。帝本諡曰聖神章武孝皇帝,大中三年平河湟,始追崇諡號曰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睿之後,唯順、憲、宣有尊崇諡號,故因而書之。#

元和元年(丙戌、八零六)#

1春,正月,丙寅朔‹一›,上‹李纯(李淳)本年二十九岁›帥群臣詣興慶宮上上皇‹李诵,本年四十六岁›尊號。從百官之請也。帥,讀曰率。上,時掌翻。

〖译文〗 [1]春季,正月,丙寅朔(初一),宪宗率领群臣来到兴庆宫,向太上皇进献尊号。

2丁卯‹二›,赦天下,改元。

〖译文〗 [2]丁卯(初二),宪宗大赦天下罪囚,改年号。

3辛未‹六›,以鄂岳‹首府设鄂州湖北省武汉市›觀察使韓皋為奉義‹总部设安州湖北省安陆市›節度使。德宗貞元十九年名安黃軍曰奉義。癸酉‹八›,以奉義留後伊宥為安州‹湖北省安陆市›刺史兼安州留後。宥,慎之子也。壬午‹十七›,加成德‹总部设恒州河北省正定县›節度使王士真同平章事。

〖译文〗 [3]辛未(初六),宪宗任命鄂岳观察使韩皋为奉义节度使;癸酉(初八),任命奉义留后伊宥为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后。伊宥是伊慎的儿子。壬午(十七日),加封成德节度使王士真为同平章事。

4甲申‹十九›,上皇‹李诵›崩于興慶宮。年四十六。

〖译文〗 [4]甲申(十九日),太上皇在兴庆宫驾崩。

5劉闢既得旌節,去年以闢知西川‹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節度,見上卷。志益驕,求兼領三川,上不許。闢遂發兵圍東川節度使李康於梓州‹四川省三台县›,東川節度使,領梓、劍、綿、普、陵、榮、遂、合、渝、瀘等州,治梓州。梓州,漢郪qī縣地,劉禪置東廣漢郡。梁武陵王紀置新州,隋為梓州。舊志:梓州至京師二千九十里。宋白曰:梓州,取梓潼江為名。欲以同幕盧文若為東川節度使。推官莆田‹福建省莆田市›林蘊力諫闢舉兵,武德五年,分南安置莆田縣,時屬泉州。風俗通曰:林姓,林放之後。孫愐曰:周平王‹姬宜臼›次子林開之後。魯有林放、林雍,齊有林元。闢怒,械繫於獄,引出,將斬之,陰戒行刑者使不殺,但數礪刃於其頸,數,所角翻。欲使屈服而赦之。蘊叱之曰:「豎子,當斬即斬,我頸豈汝砥石邪!」闢顧左右曰:「真忠烈之士也!」乃黜為唐昌‹四川省郫县西北唐昌镇›尉。儀鳳元年,分九隴、導江、郫pí,置唐昌縣,屬彭州。九域志:在州西二十八里。

〖译文〗 [5]刘辟得到节度使的任命以后,愈发心志骄矜,又要求兼管整个三川,宪宗不肯答应。于是,刘辟派兵在梓州围困东川节度使李康,打算让本幕府的卢文若担任东川节度使。推官莆田人林蕴极力规劝刘辟不要起兵、刘辟大怒,给林蕴加上枷锁,投入监牢,后来又将他拖出来,做出将要杀他的样子,却又暗中告诫执行刑罚的人不要杀死他,只在他的脖子上用刀刃磨上几下,打算使他屈服,而赦免他。林蕴喝斥执行刑罚的人说:“小子!要杀就杀,我的脖子难道是你的磨刀石吗!”刘辟环顾着周围的人们说:“林蕴真是一位忠烈之士啊!”于是,刘辟将林蕴罢免为唐昌县尉。

上欲討闢而重於用兵,謂以用兵為重事,不敢輕試也。公卿議者亦以為蜀險固難取,杜黃裳獨曰:「闢狂戇書生,戇zhuàng,竹巷翻。取之如拾芥耳!臣知神策軍使高崇文勇略可用,願陛下專以軍事委之,勿置監軍,闢必可擒。」上從之。翰林學士李吉甫亦勸上討蜀,上由是器之。器,所以適用;器之者,知其可用。戊子‹二十三›,命左神策行營節度使高崇文將步騎五千為前軍,考異曰:實錄云「為左軍。」按有左必有右,而云李元奕為次軍,則崇文必前軍也。神策京西行營兵馬使李元奕將步騎二千為次軍,與山南西道‹总部设兴元府陕西省汉中市›節度使嚴礪同討闢。時宿將名位素重者甚眾,皆自謂當征蜀之選;及詔用崇文,皆大驚。高崇文雖不足以望韓信,而亦能動時人之驚者,所居之地然也。

〖译文〗 宪宗打算讨伐刘辟,但是又不愿意轻易开启战端,公卿中议论此事的人们也认为蜀地险要坚固,难以攻取。唯独杜黄裳说:“刘辟是一个心气狂傲但又戆直无谋的书生,征服他就如同拾取芥子一般容易。据我了解,神策军使高崇文有勇有谋,堪当此任,希望陛下将军中事务交托给他,不要设置监军,刘辟肯定能够就擒。”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翰林学士李吉甫也规劝宪宗讨伐蜀中,宪宗由此便器重他了。戊子(二十三日),宪宗命令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率领步、骑兵五千人担当前军,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率领步、骑兵两千人担当后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共同讨伐刘辟。当时,名声与地位平素便为人们推重的老将很多,都自认为自己应当是征讨蜀中的人选,及至宪宗颁诏起用了高崇文,都感到非常惊讶。

上與杜黃裳論及藩鎮,黃裳曰:「德宗‹李适›自經憂患,務為姑息,不生除節帥;帥,所類翻。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軍情所與則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將賂,歸而譽之,譽,音余。即降旄鉞,未嘗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舉綱紀,宜稍以法度裁制藩鎮,則天下可得而理也。」上深以為然,於是始用兵討蜀,以至威行兩河,皆黃裳啟之也。史言杜黃裳開憲宗削平藩鎮之略,其功不在裴度下。

〖译文〗 宪宗与杜黄裳谈论到藩镇问题时,杜黄裳说:“德宗自从经过朱作乱的忧患后,总是无原则地宽容藩镇,不肯在节度使生前免除他们的职务,有节度使去世,他就先派遣中使探察军中人心归向的人物,而将节度使授给其人。有时中使私自收受大将的贿赂,回朝称誉其人,德宗便立即将该人除授为节度使,对节度使的任命就不曾有过出自朝廷本意的例子。如果陛下准备振兴法纪,应当逐渐按照法令制度削弱和约束藩镇,这样天下便能够得到治理了。”宪宗认为很对,于是开始调兵遣将,征讨蜀中,终于使朝廷的威严遍及河南、河北一带,这都是由杜黄裳的建议发端的。

高崇文屯長武城‹陕西省长武县西北›,練卒五千,常如寇至,卯時受詔,辰時即行,器械糗糧,糗,去久翻。熬米麥為糗。一無所闕。甲午‹二十九›,崇文出斜谷‹陕西省太白县境›,斜,昌遮翻。谷,音浴,又如字。李元奕出駱谷‹陕西省周至县西南›,同趣梓州‹四川省三台县›。崇文軍至興元‹陕西省汉中市›,軍士有食於逆旅,折人匕筯者,崇文斬之以徇。折,而設翻。

〖译文〗 高崇文在长武城驻扎时,训练了五千士兵,经常保持着战备状态。他在卯时接受诏命,到辰时便已启程,军中的器械装备与制成的干粮,没有一样是缺少的。甲午(二十九日),高崇文由斜谷出兵,李元奕由骆谷出兵,共同奔赴梓州。高崇文军来到兴元的时候,将士们途中在客舍进餐,有人把主人的筷子折断了,高崇文便将此人斩首示众。

劉闢陷梓州,執李康。二月,嚴礪拔劍州‹四川省剑阁县›,斬其刺史文德昭。嚴礪先拔劍州,故高崇文因以鼓行入蜀,礪之功為不可揜yǎn矣。宋白曰:劍州,漢廣漢之梓潼縣。華陽國志云:諸葛亮相蜀,鑿石架空,為飛閣以通蜀、漢。晉以其地入梓潼郡,梁為安州。西魏伐蜀,先下安州,因克成都,改安州為始州,唐先天二年改為劍州。舊志:劍州至京師一千六百六十二里。

〖译文〗 刘辟攻陷梓州,捉住了李康。二月,严砺攻克剑州,将剑州刺史文德昭斩杀。

6奚‹滦河上游›王誨落可入朝。丁酉‹三›,以誨落可為饒樂郡王,遣歸。樂,音洛。

〖译文〗 [6]奚王诲落可入京朝见。丁酉(初三),宪宗将诲落可封为饶乐郡王,遣送他返回。

7癸丑‹十九›,加魏博‹总部设魏州河北省大名县›节度使田季安同平章事。

〖译文〗 [7]癸丑(十九日),宪宗加封魏博节度使田季安为同平章事。

8戊午‹二十四›,上與宰相論「自古帝王,或勤勞庶政,或端拱無為,互有得失,何為而可?」杜黃裳對曰:「王者上承天地宗廟,下撫百姓四夷,夙夜憂勤,固不可自暇自逸。然上下有分,分,扶問翻。紀綱有敘;苟慎選天下賢材而委任之,有功則賞,有罪則刑,選用以公,賞刑以信,則誰不盡力,何求不獲哉!明主勞於求人而逸於任人,此虞舜所以能無為而治者也。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治,直吏翻。至於【章:十二行本「於」下有「簿書」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獄市煩細之事,各有司存,非人主所宜親也。昔秦始皇以衡石程書,史記盧生曰:始皇天性剛戾,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主上,至以衡石程書,日夜有程,不中程者不得休息。魏明帝‹曹叡›自按行尚書事,見七十二卷太和六年。行,下孟翻。隋文帝‹杨坚›衛士傳餐,事見一百九十三卷太宗貞觀四年。皆無補於當時,取譏於後來,其耳目形神非不勤且勞也,所務非其道也。夫人主患不推誠,人臣患不竭忠。苟上疑其下,下欺其上,將以求理,理,治也。不亦難乎!」上深然其言。

〖译文〗 [8]戊午(二十四日),宪宗与宰相谈论道:“自古以来,有些帝王为各项政务勤勉地操劳,有些帝王却端身拱手,清静无为,他们各自都有成功或失败的地方,怎么做才是最适当的呢?”杜黄裳回答说:“帝王对上面承受着天地与国家赋予的使命,对下面负有安抚百姓与周边民族和邦国的重任,朝夕忧心劳苦,固然不能够自图清闲安逸。然而,君主与臣下是各有职分的,国家的法度是有一定的程序的。如果能够慎重地选拔天下的贤才,并且将重任托付给他们,立功便予以奖赏,犯罪便处以刑罚,选拔与任用出以公心,奖赏与惩罚不失信用,那还会有什么人不肯竭尽全力为朝廷办事呢,朝廷还会有什么寻求的目标不能实现呢!贤明的君主在寻求人才时是辛劳的,而在任用人才后却是安逸的,这便是虞舜能够清静无为而使政治修明的原因啊。至于诉讼与交易等烦琐细小的事情,有各有关部门存在,不是君主所应该躬亲过问的。过去,秦始皇用衡器称取所阅疏表奏章,魏明帝亲自到尚书台按验发行文书,隋文帝议事时侍卫人员只好互传食物充饥,对当世全无补益,却反被后人讥笑。他们的双耳与双眼、身体与心志并非不勤劳而辛苦,但是他们致力的事情,并不合乎事理啊!一般说来,君主最忌不能推心置腹,臣下最忌不能竭尽忠心。如果君主怀疑他的臣下,臣下诓骗他们的君主,将要以这种局面来寻求政治修明,不是很困难吗?”宪宗认为他的话极为正确。

9三月,丙寅‹二›,以神策行營、京西【章:十二行本作「京西行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節度使范希朝為右金吾大將軍。

〖译文〗 [9]三月,丙寅(初二),宪宗任命神策行营京西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

10高崇文引兵自閬州‹四川省阆中市›趣梓州‹东川战区总部·四川省三台县›,九域志:閬州,西南至梓州三百餘里。趣,七喻翻。劉闢將邢泚引兵遁去,崇文入屯梓州。闢歸李康於崇文以求自雪,崇文以康敗軍失守,斬之。考異曰:劉崇遠金華子雜編曰:「高駢在淮海、周寶在浙西為節度使,相與有隙。駢忽遣使悔敘離絕,願復和好,請境會於金山。寶謂其使者曰:『我非李康,更要作家門功勳,欺誑朝廷邪!』註云:「元和中,李康鎮東川,傳有異志。駢祖崇文鎮西川,乃偽設鄰好,康不防備,來會於境,為崇文所斬。」補國史曰:「劉闢舉兵下東蜀,連帥李康棄城奔走。崇文下劍閣日,長子日暉不當矢石,欲戮之以勵眾。師次綿州,斬李康。疏康擅離征鎮,不為拒敵。」註云:「當時議論云,康任懷州刺史日,杖殺武陟尉,即崇文判官宋君平之父,乘此事為之復讎。」按金華子言,固不知李康為劉闢所圍事,而云崇文誘誅之。補國史又不知被擒事,而云棄城走。此皆得於傳聞,不可為據。今從舊傳。丙子‹十二›,嚴礪奏克梓州。丁丑‹十三›,制削奪劉闢官爵。

〖译文〗 [10]高崇文领兵由阆州奔赴梓州,刘辟的将领邢领兵逃走,高崇文进入梓州,屯扎下来。刘辟为了洗刷自己的罪责,将李康交还给高崇文,高崇文因李康打了败仗,失去梓州,便将他斩杀了。丙子(十二日),严砺奏称攻克梓州。丁丑(十三日),宪宗颁布制书革除刘辟的官职爵位。

11初,韓全義‹夏绥战区,总部设夏州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入朝,以其甥楊惠琳知夏綏留後。朝,直遙翻。夏,戶雅翻。杜黃裳以全義出征無功,驕蹇不遜,直令致仕;事見上卷永貞元年。以右驍衛將軍李演為夏綏節度使。惠琳勒兵拒之,表稱「將士逼臣為節度使。」河東‹总部设太原府山西省太原市›節度使嚴綬表請討之,詔河東、天德軍‹总部设天德军城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北›合擊惠琳,綬遣牙將阿跌光進及弟光顏將兵赴之。阿,烏葛翻。跌,徒結翻。光進本出河曲步落稽,兄弟在河東軍,皆以勇敢聞。考異曰:舊李光進傳曰:「肅宗自靈武觀兵,光進從郭子儀破賊收兩京。上元初,郭子儀為朔方節度,用光進為都知兵馬使,尋遷渭北節度使。大曆四年,葬母於京城南原,將相致祭者凡四十四幄。」此乃李光弼弟光進事也,而劉昫置之此傳下,乃云「元和四年范希朝救易定,表光進為馬步都虞候。」其疏謬如此。辛巳‹十七›,夏州兵馬使張承金斬惠琳,傳首京師。

〖译文〗 [11]当初,韩全义人京朝见,德宗皇帝任命他的外甥杨惠琳代理夏绥留后事务。杜黄裳认为韩全义出兵征讨吴少诚全无建树,态度傲慢,有失恭顺,便索性让他退休,任命右骁卫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杨惠琳率领兵马阻止李演上任,上表奏称:“将士们逼迫我出任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严绶上表奏请讨伐杨惠琳,宪宗颁诏命令河东、天德军合兵进击杨惠琳,严绶派遣牙将阿跌光进与他的弟弟阿跌光颜带领兵马前去进击杨惠琳。阿跌光进本来是河曲步落稽人,他们兄弟二人在河东军中,都以勇敢著称。辛巳(十七日),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杀杨惠琳,将他的头颅传送京城。

12東川‹总部设梓州四川省三台县›節度使韋丹至漢中‹陕西省南部›,表言「高崇文客軍遠鬬,無所資,若與梓州,綴其士心,必能有功。」夏,四月,丁酉‹四›,以崇文為東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考異曰:實錄於此云為東川節度使,至十月除西川時,則云東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蓋此時誤也。

〖译文〗 [12]东川节度使韦丹来到汉中后,上表声称:“高崇文率领外来的军队长途征战,没有任何凭依,如果将梓州归属于他,借以维系部下的心愿,肯定能够使他获得成功。”夏季,四月,丁酉(初四),宪宗任命高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使事。

13潘孟陽所至,專事遊晏,從僕三百人,多納賄賂;從,才用翻。上聞之,甲辰‹十一›,以孟陽為大理卿,罷其度支、鹽鐵轉運副使。潘孟陽出使見上卷上年。

〖译文〗 [13]潘孟阳每到一个地方,专门以游观娱乐为务,随从仆人有三百人,还接受了大量的贿赂。宪宗闻知此事后,甲辰(十一日),任命潘孟阳为大理卿,免除了他度支副使和盐铁转运副使的职务。

14丙午‹十三›,策試制舉之士,歐陽修曰:唐選舉之制,天子自詔曰制舉,所以待非常之才焉。於是校書郎元稹、稹,止忍翻。監察御史獨孤郁、校書郎下邽‹陕西省渭南市北›白居易、前進士蕭俛miǎn、沈傳師出焉。郁,及之子;獨孤及見二百二十三卷代宗永泰元年。俛,華之孫;蕭華見二百二卷肅宗上元二年。傳師,既濟之子也。沈既濟見二百二十六卷代宗大曆十四年。

〖译文〗 [14]丙午(十三日),宪宗亲自在大殿对应诏赴试的士子举行制举考试。于是,校书郎元稹、监察御史独孤郁、校书郎下人白居易、前进士萧、沈传师都崭露头角,独孤郁是独孤及的儿子。萧是萧华的孙子。沈传师是沈既济的儿子。

15杜佑請解財賦之職,仍舉兵部侍郎、度支使、鹽鐵轉運副使李巽自代。丁未‹十四›,加佑司徒,罷其鹽鐵轉運使,以巽為度支、鹽鐵轉運使。自劉晏之後,居財賦之職者,莫能繼之。巽掌使一年,掌使,言掌使職也。使,疏吏翻。征課所入,類晏之多,明年過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萬緡。然則李巽勝劉晏乎!曰:不如也。晏猶有遺利在民,巽則盡取之也。

〖译文〗 [15]杜佑请求解除自己管理资财赋税方面的职务,还推举兵部侍郎、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李巽来替代自己。丁未(十四日),宪宗加封杜佑为司徒,免除了他盐铁转运使的职务,任命李巽为度支使和盐铁转运使。自刘晏以后,担任财物赋税管理职务的人们都赶不上他。李巽掌管使职一年,征收赋税的收入,便像刘晏时那样多了,第二年又超过了刘晏,再过一年,又较刘晏时增加了一百八十万缗。

16戊申‹十五›,加隴右‹总部设普润陕西省凤翔县北›經略使、秦州刺史劉澭保義軍節度使。鳳翔普潤縣,先置隴右軍,今改名保義軍。澭,於容翻,又於用翻。

〖译文〗 [16]戊申(十五日),宪宗加封陇右经略使、秦州刺史刘为保义军节度使。

17辛酉‹二十八›,以元稹為左【章:十二行本「左」作「右」;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拾遺,【章:十二行本「遺」下有「獨孤郁為左拾遺」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白居易為盩厔‹陕西省周至县›尉、集賢校理,蕭俛為右拾遺,集賢校理,開元八年置。俛,音免。沈傳師為校書郎。

〖译文〗 [17]辛酉(二十八日),任命元稹为左拾遗,白居易为县尉、集贤校理、萧为右拾遗,沈传师为校书郎。

稹上疏論諫職,考異曰:稹自敘及新傳,先上教本書,論諫職在後。今從舊傳。以為:「昔太宗‹李世民›以王珪、魏徵為諫官,宴遊寢食未嘗不在左右,又命三品以上入議大政,必遣諫官一人隨之,以參得失,見一百九十二卷太宗貞觀元年。故天下大理。大理,猶言大治也。今之諫官,大不得豫召見,次不得參時政,排行就列,朝謁而已。行,戶剛翻。近年以來,正牙不奏事,德宗貞元十八年,罷正牙奏事,事見上卷。庶官罷巡對,巡對,猶今云轉對。貞元十七年,令常參官每日引見二人,訪以政事,謂之巡對。至元和元年,武元衡奏曰:「正衙已有待制官兩員,貞元七年又有次對;難議兩置。」詔「今後每坐日兩人待制正衙,退後於延英候對;中書、門下、御史臺官依故事,並不待制。」則是自正衙待制以外,凡德宗所置次對皆罷矣。宋白曰:貞元七年,令常參官日二人引見,謂之巡對。二十一年,御史中丞李鄘奏:「準貞元七年敕,常參官並令依次對者。伏以朝夕承命,已有待制官兩員,足備顧問。今更置次對,恐煩聖聽。」敕「宜停」。諫官能舉職者,獨誥命有不便則上封事耳。君臣之際,諷諭於未形,籌畫於至密,尚不能回至尊之盛意,況於既行之誥令,已命之除授,而欲以咫尺之書收絲綸之詔,誠亦難矣。記曰: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fú。願陛下時於延英召對,使盡所懷,豈可寘於其位而屏棄疏賤之哉!」屏,必郢翻,又卑正翻。

〖译文〗 元稹上书谈论谏官的职任,他认为:“过去,太宗任命王与魏徵为谏官,无论宴饮游观,还是寝息就餐,没有一时不让他们跟随在身边,还命令在三品以上官员入朝计议重大政务时,一定要派遣一位谏官跟随,以便检验各种议论的优劣,所以当时天下政治修明。现在的谏官,首先不能得到圣上的召见,其次不能参究当前的政治措施,只是侪身于朝班的行列之中,按时上朝拜见圣上罢了。近些年来,免除正殿奏事,停止百官轮流奏事,谏官能够奉行的职责,只有在诏诰命令不尽合宜时,献上一本皂封缄的奏章而已。君臣际会,即使在事情发生以前便委婉规劝,进行极为周密的谋划,尚且难以回转圣上的盛意,何况诏诰命令已经颁行,对官员的任命已经发布,要想凭着谏官进呈一纸章奏收回圣上的诏书,实在也是够困难的了。希望陛下经常在延英殿召见谏官奏对,让他们把意见都讲出来,怎么能够将他们安置在谏官的职位上,但又对他们弃置不顾,并且疏远贱视呢!”

卷236唐紀五十二_起辛巳(八〇一)尽乙酉(八〇五)凡五年

唐紀五十二起重光大荒落(辛巳),盡旃蒙作噩(乙酉),凡五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十一#

貞元十七年(辛巳、八零一)#

1春,正月,甲寅‹二十一›,韓全義至長安,竇文場為掩其敗迹;為,于偽翻;下同。上‹李适,本年六十岁›禮遇甚厚。全義稱足疾,不任朝謁,任,音壬。朝,直遙翻。考異曰:舊全義傳云:「令中使就第賜宴,自還至辭,都不謁見而去。議者以隳敗法制,從古以還,未有如貞元之甚。」按實錄:「壬戌,宴全義於麟德殿。」又云:「自還及歸,不見不辭于正朝。」蓋非不謁也,但不於正朝耳。遣司馬崔放入對。放為全義引咎,謝無功,為,于偽翻。上曰:「全義為招討使,能招來少誠,其功大矣,何必殺人然後為功邪!」德宗之耳目為宦官所聾瞽率類此。閏月,甲戌‹十一›,歸夏州‹夏绥战区总部·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夏,戶雅翻。

〖译文〗 [1]春季,正月,甲寅(二十一日),韩全义来到长安,窦文场替他遮掩军队溃败的行迹,德宗以非常隆重的礼仪厚待他。韩全义声称得了脚病,不能上朝谒见,派遣司马崔放入朝回答德宗的提问。崔放替韩全义承认过失,以没有取得成效而谢罪。德宗说:“韩全义担任招讨使,能够将吴少诚招来,这个功劳就够大的了,为什么一定要将人们杀死,然后才算是功劳呢?”闰正月,甲戌(十一日),韩全义回夏州去了。

2韋士宗既入黔州‹重庆市彭水县›,去年士宗復入黔州,事見上卷。黔,渠今翻,又其廉翻。妄殺長吏,人心大擾。士宗懼,三月,脫身亡走。夏,四月,辛亥‹二十›,以右諫議大夫裴佶為黔州觀察使。佶jí,其吉翻。

〖译文〗 [2]韦士宗进入黔州以后,胡乱杀害高级官员,人心大为混乱。韦士宗害怕了,三月,他脱出身来,逃亡而去。夏季,四月,辛亥(二十日)。德宗任命右谏议大夫裴佶为黔州观察使。

3五月,壬戌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3]五月,壬戌朔(初一),出现日食。

4朔方邠、寧、慶‹总部设邠州陕西省彬县›節度使楊朝晟朔方兵分居邠,故仍以朔方軍號冠之,其實只節度邠、寧、慶三州。防秋于寧州‹甘肃省宁县›,乙酉‹二十四›,薨。

〖译文〗 [4]朔方、宁、庆节度使杨朝晟在宁州防御吐藩。乙酉(二十四日),杨朝晟去世。

初,渾瑊‹河中战区,总部设河中府山西省永济市›遣兵馬使李朝寀cǎi將兵戍定平‹甘肃省宁县东南›。武德二年分寧州定安縣置定平縣,仍屬寧州。九域志:在州南六十里。朝,直遙翻。寀,倉宰翻。將,即亮翻。瑊薨,朝寀請以其眾隸神策軍;詔許之。

〖译文〗 当初,浑派遣兵马使李朝领兵戍守定平。浑去世以后,李朝请示将他的部众隶属于神策军,德宗颁诏答应了他的请求。

楊朝晟疾亟,亟,汜力翻。召僚佐謂曰:「朝晟必不起,朔方命帥多自本軍,雖徇眾情,殊非國體。帥,所類翻;下同。寧州‹甘肃省宁县›刺史劉南金,練習軍旅,宜使攝行軍,且知軍事,比朝廷擇帥,比,必利翻,及也。必無虞矣。」又以手書授監軍劉英倩,英倩以聞。軍士私議曰:「朝廷命帥,吾納之,即命劉君,吾事之;若命帥於他軍,彼必以其麾下來,吾屬被斥矣,必拒之。」

〖译文〗 杨朝晟病情加剧,便召集僚属对他们说:“我肯定不行了,对朔方军主帅的任命,人选往往出自本军,虽是顺从大家的意愿,但实在不符合国家的体统。宁州刺史刘南金熟悉军事,最好让他代理行军司马,暂且让他掌管军中事务,及至朝廷选任节帅时,就肯定没有忧虑了。”杨朝晟又把亲笔书信交给监军刘英倩,刘英倩又上报朝廷闻知。将士们私下议论说:“朝廷任命主帅,我们是接纳的,即便是任命刘君,我们也是侍奉他的。倘若从别的军队中任命主帅,那位主帅肯定要把他的部下带过来,我们这一班人就会遭受排斥了,所以我们一定要抵制此事。”

己丑‹二十八›,上遣中使往察軍情,軍中多與南金。辛卯‹三十›,上復遣高品薛盈珍齎詔詣寧州。唐內侍省有高品一千九百六十六人。復,扶又翻。六月,甲午‹三›,盈珍至軍,宣詔曰:「朝寀所將本朔方軍,今將并之,以壯軍勢,威戎狄,以李朝寀為使,南金副之,軍中以為何如?」諸將皆奉詔。

〖译文〗 己丑(二十八日),德宗派遣中使前往朔方察看军中的情势,军中将士多数亲附刘南金。辛卯(三十日),德宗再次派遣高品薛盈珍携带诏书前往宁州。六月,甲午(初三),薛盈珍来到军中,宣布诏旨说:“李朝率领的军队本来属于朔方军,现在准备将此军与你们合并,以便壮大军队的声势,威慑异族之人,任命李朝为节度使,让刘南金任他的副职,军中将士认为怎么样呢?”各将领都接受了诏命。

丙申‹五›,都虞候史經言於眾曰:「李公命收弓刀而送甲冑二千。」軍士皆曰:「李公欲內麾下二千為腹心,吾輩妻子其可保乎!」夜,造劉南金,造,七到翻。欲奉以為帥,南金曰:「節度使固我所欲,然非天子之命則不可;軍中豈無他將乎!」將,即亮翻。眾曰:「弓刀皆為官所收,惟軍事府尚有甲兵,軍事府,知軍事所居也。欲因以集事。」南金曰:「諸君不願朝寀為帥,宜以情告敕使。若操甲兵,操,七刀翻。乃拒詔也。」命閉門不內。軍士去,詣兵馬使高固,固逃匿;搜得之,固曰:「諸君能用吾言則可。」眾曰:「惟命。」固曰:「毋殺人,毋掠金帛。」眾曰:「諾。」乃共詣監軍,請奏之。眾曰:「劉君既得朝旨為副帥,必撓吾事。」撓,奴巧翻。詐稱監軍命,召計事,至而殺之。

〖译文〗 丙申(初五),都虞候史经对大家说:“李公命令收缴弓箭刀剑,并且送去两千套盔甲。”将士们都说:“李公打算收纳自己的部下两千人,作为亲信,我们的妻子儿女还能得到保全吗?”夜间,大家来到刘南金处,打算拥戴他出任主帅,刘南金说:“出任节度使,固然是我所愿意的。然而,如果不是由天子任命的,那就不合适了。难道军队中就没有别的将领可以拥戴了吗?”大家说:“弓箭刀剑全被长官收缴去了,只有军事府还储藏着铠甲兵器,我们打算凭着军事府的武器聚众起事。”刘南金说:“如果诸位不愿意让李朝担任主帅,最好将其中的情由告诉圣上的使者。假如动起武来,就是抗拒诏命了。”于是刘南金让人关了门,不让众人进去。将士们离开以后,又到兵马使高固那里去,高固逃避开来,但将士们还是将他搜寻到了。高固说:“如果诸位能够按我说的去做,我就答应你们的要求。”大家说:“唯命是听。”高固说:“不得杀人,不得掳掠钱财布帛。”大家说:“是。”于是,高固与大家一起到监军那里,请监军奏报大家的要求。大家说:“既然刘君得到朝廷的旨意,出任副主帅,他肯定要阻挠我们的事情。”大家假意声称监军下达命令,传召他计议事情,刘南金一到,大家便将他杀了。

戊戌‹七›,制以李朝寀為邠寧節度使。是日,寧州告變者至,上追還制書,復遣薛盈珍往詗xiòng軍情。復,扶又翻;下同。詗,火迥翻,又翾xuān正翻。壬寅‹十一›,至軍,軍中以高固為請,盈珍即以上旨命固知軍事。

〖译文〗 戊戌(初七),德宗颁发制书任命李朝为、宁节度使。就在这一天,报告宁州变乱的人来到朝廷,德宗将制书追回,再次派遣薛盈珍前去刺探军中的情势。壬寅(十一日),薛盈珍来到军中,军中将士请求任命高固,薛盈珍当即以德宗的旨意命令高固掌管军中事务。

或傳戊戌‹六月七日›制書至邠州,邠軍惑,不知所從,薛盈珍已命高固知寧州軍事,而又有傳李朝寀制書至邠者,故留邠之軍惑而不知所適從。姦人乘之,且為變。留後孟子周悉內精甲於府廷,日饗士卒,內以悅眾心,外以威姦黨。邠軍無變,子周之謀也。

〖译文〗 有人将戊戌日颁布的制书传到州,州军惶惑犹疑,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个诏命,邪恶之徒利用这一时机,将要发起变乱。留后孟子周将精锐甲兵全部安置到官署的庭院中,每天大宴将士,对内是要博得大家的欢心,对外是威慑乱法犯禁的那一伙人。州军队没有发生变乱,就是由于有孟子周从中谋划的原故。

5李錡‹浙西道,首府设润州江苏省镇江市›既執天下利權,十五年李錡為諸道鹽鐵轉運使,事見上卷。以貢獻固主恩,以饋遺結權貴,遺,唯季翻。恃此驕縱,無所忌憚,盜取縣官財,所部官屬無罪受戮者相繼。浙西‹江苏省南部›布衣崔善貞詣闕上封事,言宮市、進奉及鹽鐵之弊,因言錡不法事。上覽之,不悅,命械送錡。錡聞其將至,先鑿阬於道旁;己亥‹八›,善貞至,并鎖械內阬中,生瘞之。瘞,於計翻。遠近聞之,不寒而慄。錡復欲為自全計,增廣兵眾,選有材力善射者謂之挽強,言其力能挽強弓也。杜甫詩:「挽弓當挽強。」胡、奚雜類謂之蕃落,胡、奚之俘配隸江南者,錡收養之。給賜十倍他卒。轉運判官盧坦屢諫不悛,悛,丑緣翻。與幕僚李約等皆去之。約,勉之子也。李勉歷事肅、代、德三朝,貞元中為相。

〖译文〗 [5]李执掌全国的财政大权后,通过进献贡物来巩固主上的恩宠,通过赠送财物来结纳地位高、有权势的人、依仗着这一点而骄横放纵,没有一点顾忌与畏惧,非法盗占国库的财物,他统领的属吏中无罪而遭到杀害的人相继不断。浙西平民崔善贞前往朝廷进献秘密奏章,谈论宫市、进献贡物以及经营盐铁的弊病,因而讲到李不守法纪的事情。德宗看了他的奏章,很不高兴,命令将他用枷锁拘禁着送交李。李听说他就要到来,事先在道路旁边挖了一个土坑。己亥(初八),崔善贞到了,李将他连同枷锁一起推进坑中,活埋了他。远近各地的人们听说此事后,都不寒而。李又作了些想要自我保全的安排:增加士兵的人数,选拔多才强力、善于射箭的人,将他们称作“挽强”;对所收容的胡、奚等各族人,将他们称作“蕃落”,对他们的供给与赏赐,是其他士兵的十倍。转运判官卢坦屡次劝谏,他都不肯悔改,于是卢坦与幕僚李约等人都离开了他。李约是李勉的儿子。

6己酉‹十八›,以高固為邠寧節度使。固,宿將,以寬厚得眾,節度使忌之,置於散地,散,悉但翻。同列多輕侮之;及起為帥,一無所報復,【章:十二行本「復」下有「由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軍中遂安。

〖译文〗 [6]己酉(十八日),德宗任命高固为宁节度使。高固是一员老将,因待人宽和仁厚而得到大家的拥护,过去的节度使妒忌他,给他安排了一个闲散的职务,同事们大多轻视侮辱他。及至被起用为主帅,高固没有对任何一人实行报复,于是军中将士安定下来。

7丁巳‹二十六›,成德‹总部设恒州河北省正定县›節度使王武俊薨‹年六十七岁›。

〖译文〗 [7]丁巳(二十六日),成德节度使王武俊去世。

8秋,七月,戊寅‹十八›,吐蕃寇鹽州‹陕西省定边县›。

〖译文〗 [8]秋季,七月,戊寅(十八日),吐潘侵犯盐州。

9辛巳‹二十一›,以成德節度副使王士真‹王武俊的儿子›為節度使。

〖译文〗 [9]辛巳(二十一日),德宗任命成德节度副使王士真为节度使。

10己丑‹二十九›,吐蕃陷麟州‹陕西省神木县›,殺刺史郭鋒,夷其城郭,掠居人及党項部落而去。鋒,曜之子也。曜,郭子儀之子也。

〖译文〗 [10]己丑(二十九日),吐蕃攻陷麟州,杀死刺史郭锋,铲平了麟州城廓,对当地居民以及党项部落掳掠了一番,便离去了。郭锋是郭曜的儿子。

僧延素為虜所得。虜將有徐舍人者,謂延素曰:「我英公五代孫也。李勣,封英國公。武后時,吾高祖建義不成,謂敬業也。事見二百二卷武后光宅元年。子孫流播異域,雖代居祿位典兵,然思本之心不忘,顧宗族大,無由自拔耳。今聽汝歸。」遂縱之。

〖译文〗 僧人延素被吐蕃俘获后,有个叫做徐舍人的吐蕃将领对延素说:“我是英国公李的五世玄孙。在武后时期,我的高祖徐敬业树立义旗,没有成功,子孙后代流亡迁徒到异国他乡。虽然我家世代身居官位,掌管军事,然而怀念故土之心难以忘却,只是照顾到我的宗族人口众多,没有机会自己解脱出来罢了。现在,我准许你回国。”于是徐舍人放走了延素。

上遣使敕韋皋‹西川战区,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出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勢,紓北邊患。紓shū,緩也。皋遣將將兵二萬分出九道,攻吐蕃維‹四川省理县›、保‹四川省理县西北›、松州‹四川省松潘县›及棲雞‹四川省茂县西北›、老翁城‹四川省茂县西北›。宋白曰:保州本維州之定廉縣,南接吐蕃,為夷落之極塞。開元二十八年,羌夷內附,置奉州。天寶改雲山郡,八載,移治天保軍,改為天保郡,尋沒,乾元元年復歸附,乃改為保州。按王涯傳曰:綿州威蕃柵西抵棲雞城。蓋在茂州界。

〖译文〗 德宗派遣使者敕令韦皋派兵深入到吐蕃疆域中去,以便分散他们的势力,缓解北部边疆的战祸。韦皋派遣将领率兵两万人分别由九条路线进发攻打吐蕃的维州、保州和松州以及栖鸡和老翁城。

11河東‹总部设太原府山西省太原市›節度使鄭儋dān暴薨,不及命後事,軍中喧嘩,將有他變。中夜,十餘騎執兵召掌書記令狐楚至軍門,諸將環之,環,音宦。使草遺表。楚在白刃之中,操筆立成。楚,德棻之族也。令狐德棻事太宗,疑「族」字下有「孫」及「曾、玄」等字。棻,撫文翻。八月,戊午‹二十八›,以河東行軍司馬嚴綬為節度使。

〖译文〗 [11]河东节度使郑儋突然去世,来不及安排后事,军中将士噪杂地大声喊叫,将要发生异常的变故。半夜时分,十多个人骑着马,握着兵器,将掌书记令狐楚召到军营门口,各将领围绕着他,让他起草郑儋的临终表章。在明晃晃的兵器中间,令狐楚拿起笔来,一会儿就写成了。令狐楚是令孤德的同族后人。八月,戊午(二十八日),德宗任命河东行军司马严绶为节度使。

12九月,韋皋奏大破吐蕃於雅州‹四川省雅安市›。宋白曰:雅州,即秦嚴道縣地,後魏立蒙山郡,唐立雅州。按郡國志,漢源縣有離山𡺾duī,蜀守李冰所鑿。離,即古雅字也,州以此為名。舊志:雅州,京師西南二千七百二十三里。

〖译文〗 [12]九月,韦皋奏称在雅州大破吐蕃。

13左神策中尉竇文場致仕,以副使楊志廉代之。

〖译文〗 [13]左神策中尉窦文场辞官归居,德宗让左神策中尉副使杨志廉替代他的职务。

14韋皋屢破吐蕃,轉戰千里,凡拔城七,軍鎮五,焚堡百五十,斬首萬餘級,捕虜六千,降戶三千,遂圍維州‹四川省理县›及昆明城‹四川省盐源县›。冬,十月,庚子‹十一›,加皋檢校司徒兼中書令,賜爵南康郡王。南詔‹首都苴咩城云南省大理市›王異牟尋虜獲尤多,上遣中使慰撫之。

〖译文〗 [14]韦皋屡次打败吐蕃,转战千里,共计攻克城池七座,军镇五个,焚烧堡垒一百五十个,斩首一万多,捉住吐蕃六千人,招降人口三千户,并包围了维州以及昆明城。冬季,十月,庚子(十一日),德宗加封韦皋检校司徒兼中书令,赐爵为南康郡王。南诏王异牟寻俘获掳掠尤其繁多,德宗派遣中使慰问安抚他。

卷235唐紀五十一_起甲戌(七九四)六月尽庚辰(八〇〇)凡六年有奇

唐紀五十一起閼逢閹茂(甲戌)六月,盡上章執徐(庚辰),凡六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十#

貞元十年(甲戌、七九四)#

1六月,壬寅朔‹一›,昭義‹总部设潞州山西省长治市›節度使李抱真薨‹年六十二岁›。其子殿中侍御史緘與抱真從甥元仲經謀,祕不發喪,詐為抱真表,求以職事授緘;又詐為其父書,遣裨將陳榮詣王武俊‹成德战区,总部设恒州河北省正定县›假貨財。武俊怒曰:「吾與乃公厚善,欲同獎王室耳,豈與汝同惡邪!聞乃公已亡,乃,猶汝也。公,猶翁也。乃敢不俟朝命而自立,朝,直遙翻。又敢告我,況有求也!」使榮歸,寄聲質責緘。質,正也。以正義責之也。

〖译文〗 [1]六月,壬寅朔(初一),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去世。他的儿子殿中侍御史李缄,与李抱真的表外甥元仲经谋划,先不将李抱真去世的消息公告于众,伪造李抱真的表章,请求将节度使的职务授给李缄,还伪造他父亲的书信,派遣副将陈荣前往王武俊处借用钱财。王武俊生气地说:“我与你父亲深深交好,是为了共同辅助朝廷而已,怎么会与你狼狈为奸呢!听说你父亲已经去世,你竟敢不等待朝廷的任命便擅自继位,还敢告诉我,况且有求于我!”他让陈荣回去,口头传达他对李缄的质问与责备。

昭義步軍都虞候王延貴,汝州‹河南省汝州市›梁‹汝州州政府所在县›人也,梁縣,漢、晉屬河南郡,後魏置汝北郡,隋分置承休縣,而梁縣仍故。唐以承休縣帶汝州,故梁縣在其西南四十五里。素以義勇聞。上知抱真已薨,遣中使第五守進往觀變,且以軍事委王延貴。守進至上黨,昭義軍,治上黨。緘稱抱真有疾不能見。三日,緘乃嚴兵詣守進,守進謂之曰:「朝廷已知相公捐館,捐,棄也。言死者棄其館舍而逝也。令王延貴權知軍事。侍御宜發喪行服。」緘愕然,出,謂諸將曰:「朝廷不許緘掌事,諸君意如何?」莫對。緘懼,乃歸發喪,以使印及管鑰授監軍。使印,節度之印也。監,古銜翻。守進召延貴,宣口詔令視事,口宣所受詔旨,故曰口詔。趣緘赴東都。趣赴東都,歸私第。趣,讀曰促。元仲經出走,延貴悉歸罪於仲經,捕斬之。詔以延貴權知昭義軍事。

〖译文〗 昭义步军都虞候王延贵,是汝州梁地人氏,平素以见义勇为知名。德宗知道李抱真已经去世了,便派遣中使第五守进前去观察形势的变化,将要把军中事务交付给王延贵。第五守进来到上党时,李缄声称李抱真重病在身,不能接见。过了三天,李缄才全副武装地去见第五守进,第五守进告诉他说:“朝廷已经知道李相公去世了,已命令王延贵暂且代理军中事务。你最好还是将消息公之于众,为你父亲服丧守孝吧。”李缄惊讶不已,出来以后,他对各将领说:“朝廷不允许我执掌军中事务,诸位意下如何?”没有人回答他。李缄害怕了,便回去将李抱真的死讯公布于众,把节度使的印信和钥匙交给监军。第五守进召来王延贵,口头宣布诏旨,命令王延贵任职,催促李缄前往东都洛阳。元仲经外出逃走。王延贵把罪责全部加给元仲经,便逮捕并斩杀了他。德宗颁诏任命王延贵暂且代理昭义军中事务。

2雲南王異牟尋遣其弟湊羅楝楝,郎甸翻。獻地圖、土貢及吐蕃所給金印,請復號南詔。夷語以王為詔。其先渠帥有六,自號六詔,曰蒙巂詔,越析詔,浪穹詔,邆téng睒shǎn詔,施浪詔,蒙舍詔。蒙舍詔在諸部南,故稱南詔。至蒙歸義,玄宗封為雲南王,因號雲南。癸丑‹十二›,以祠部郎中袁滋為冊南詔使,考異曰:舊南詔傳:「十年八月,遣湊羅楝獻吐蕃印。」新傳曰:「異牟尋與崔佐時盟點蒼山,敗突厥於神川。明年六月,冊異牟尋為南詔王。」按實錄,乃今年六月,新、舊傳皆誤也。韋皋奏狀皆稱「雲南王」,而竇滂雲南別錄曰:「詔袁滋冊異牟尋為南詔。」蓋從其請,南詔之名自此始也。蠻語,詔即王也。新傳云「南詔王」,亦誤。余按異牟尋破吐蕃於神川,考異誤作「突厥」。賜銀窠金印,文曰「貞元冊南詔印」。滋至其國,異牟尋北面跪受冊印,稽首再拜,因與使者宴,出玄宗所賜銀平脫‹平脱,即镶嵌。把镂成花纹图案的金银薄叶,用漆贴在器物上,重新上漆,然后再行细磨,使花纹露出,这种工艺品称”平脱”,即一种镶嵌工艺,唐朝最为盛行›馬頭盤二以示滋。又指老笛工、歌女曰:「皇帝所賜龜茲樂,唐十部樂有龜茲樂,有彈箏、豎箜篌、琵琶、五絃、橫笛、笙、簫、觱bì篥lì、答臘鼓、毛員鼓、都曇鼓、侯提鼓、雞婁鼓、腰鼓、擔鼓、齊鼓,具皆一,銅鈸二,舞者四人。設五方師子,高丈餘,飾以方色,每師子有十二人,畫衣,執紅拂,首加紅袜mò,謂之師子郎。龜茲,音丘慈。惟二人在耳。」滋曰:「南詔當深思祖考,子子孫孫盡忠於唐。」異牟尋拜曰:「敢不謹承使者之命!」

〖译文〗 [2]云南王异牟寻派遣他的弟弟凑罗楝献上地图、土产贡物和吐蕃授给的金印,请求恢复南诏的国号。癸丑(十二日),德宗任命祠部郎中袁滋为册南诏使,赐给以银作底的金印,印文称作“贞元册南诏印”。袁滋来到云南国,异牟寻面向北方跪着接受了册封的印信,叩头至地,拜了两拜,接着便设宴招待使者,拿出玄宗赐给的两个银平脱马头盘,给袁滋看,还指着年迈的吹笛者和歌女说:“皇帝赐给《龟兹乐》时带来的乐工,只有这两个人还活着。”袁滋说:“南诏应当深深仰慕祖先的事迹,了子孙孙对唐朝竭尽忠心。”异牟寻行着礼说:“我怎敢不恭谨地承受使者的教导!”

3賜義武‹总部设定州河北省定州市›節度使張昇雲名茂昭。考異曰:舊傳於其父孝忠卒時言改名。年代記在此年九月。今從實錄。

〖译文〗 [3]德宗赐给义武节度使张升云新的名字,叫张茂昭。

4御史中丞穆贊按度支吏贓罪,度,徒洛翻。裴延齡欲出之,庇吏,欲出其罪。贊不從;延齡譖之,貶饒州‹江西省波阳县›別駕,朝士畏延齡側目。畏之不敢正視。贊,寧之子也。天寶末,安祿山反,穆寧起兵於河北以討之。

〖译文〗 [4]御史中丞穆赞按察度支部门的官吏贪脏的罪行,裴延龄打算为他们开脱,穆赞不肯听从。于是,裴延龄诬陷他,使他被贬为饶州别驾,朝中百官对裴延龄畏惧得不敢正眼相看。穆赞是穆宁的儿子。

5韋皋奏破吐蕃於峨和城‹四川省茂县西北›。武德元年,以漢蠶陵縣地置翼州,管內有峨和城。

〖译文〗 [5]韦皋奏报在峨和城打败吐蕃。

6秋,七月,壬申朔‹一›,以王延貴為昭義留後,賜名虔休。

〖译文〗 [6]秋季,七月,壬申朔(初一),德宗任命王延贵为昭义留后,赐给他新的名字,叫王虔休。

昭義行軍司馬、攝洺州‹河北省永年县东南旧永年镇›刺史元誼聞虔休為留後,意不平,表請以磁‹河北省磁县›、邢‹河北省邢台市›、洺別為一鎮。昭義精兵多在山東,昭義軍鎮潞州,謂磁、邢、洺三州為山東。誼厚賚以悅之。上屢遣中使諭之,不從。

〖译文〗 昭义行军司马、摄州刺史元谊听说王虔休担任了留后,心中愤慨不满,上表请求将磁州、邢州、州另外组成一个节镇。昭义的精锐兵马多数驻扎在这三州,元谊给与丰厚的待遇,以便取悦他们。德宗屡次派遣中使晓示他,但他不肯听从。

臨洺‹河北省永年县›守將夏侯仲宣以城歸虔休,虔休遣磁州刺史馬正卿督裨將石定蕃等將兵五千擊洺州;定蕃帥其眾二千叛歸誼,帥,讀曰率。正卿退還。詔以誼為饒州刺史,誼不行;虔休自將兵攻之,引洺水‹流经洺州城南›以灌城。

〖译文〗 临的守城将领夏侯仲宣率领全城归顺了王虔休,王虔休派遣磁州刺史马正卿督促副将石定蕃等人领兵五千人进击州。石定蕃率领他的部众二千人叛变投降元谊,马正卿撤退而还。德宗颁诏任命元谊为饶州刺史,元谊不肯前去就任。王虔休亲自领兵攻打元谊,还引来水淹灌州城。

7黃少卿‹钦州(广西钦州市)蛮夷首领›陷欽、横‹广西横县›、潯‹广西桂平县›、貴‹广西贵港市›等州,攻孫公器於邕州‹广西南宁市›。

〖译文〗 [7]黄少卿攻陷了钦、横、浔、贵等州,在邕州进攻孙公器。

8九月,王虔休破元誼兵,進拔雞澤‹河北省鸡泽县›。雞澤,漢廣平縣地,武德四年置雞澤縣,屬洺州。九域志:在州東北六十里。

〖译文〗 [8]九月,王虔休打败元谊的兵马,进军攻克鸡泽。

9裴延齡奏稱官吏太多,自今缺員請且勿補,收其俸以實府庫。上欲脩神龍寺,須五十尺松,不可得,延齡曰:「臣近見同州‹陕西省大荔县›一谷,木數千株,皆可八十尺。」上曰:「開元、天寶間求美材於近畿猶不可得,今安得有之?」對曰:「天生珍材,固待聖君乃出,開元、天寶,何從得之!」

〖译文〗 [9]裴延龄上奏声称官吏太多,从今以后,对于官吏中出现的缺员,请暂且不要补充,收取这部分薪俸,用来充实国家的库存。德宗打算修建神龙寺,需要五十尺长的松木,但无法找到,裴延龄说:“近来我在同州看到一处山谷,谷内有好几千棵树木,都是高八十尺的。”德宗说:“开元、天宝年间在京城周围寻找上好的木材尚且无法找到,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木材?”裴延龄回答说:“上天生出珍贵的木材,当然是等待圣明的君主出世时才会出现,开元、天宝期间,怎么能够得到这些呢!”

延齡奏:「左藏庫司多有失落,近因檢閱使置簿書,乃於糞土之中得銀十三萬兩,其匹段雜貨百萬有餘。匹段雜貨,使在糞土之中,已應腐爛不可用,雖甚愚之人亦知其妄誕也。德宗不加之罪,延齡復何所忌憚乎!此皆已棄之物,即是羨餘,羨,弋線翻。悉應移入雜庫以供別敕支用。」太府少卿韋少華不伏,抗表稱:「此皆每月申奏見在之物,見,賢遍翻。請加推驗。」執政請令三司詳覆;上不許,亦不罪少華。延齡每奏對,恣為詭譎,皆眾所不敢言亦未嘗聞者,延齡處之不疑。處,昌呂翻。上亦頗知其誕妄,但以其好詆毀人,好,呼到翻。冀聞外事,故親厚之。德宗親厚裴延齡,不特冀聞外事也,亦以進奉逢其欲耳。

〖译文〗 裴延龄上奏说:“左藏库执掌的物品损失遗落很多,近来由于检阅使去放帐簿,于是在垃圾中得到银子十三万两,成匹成段的布帛和零杂货物超过一百万。这都是已经丢弃的物品,也就成为额外的收入,应当全部搬到杂库去,好供给陛下另外颁敕支取使用。”太府少卿韦少华不承认这一说法,便上表直言声称:“这都是每月申报上奏的现存物品,请加以推究验查。”主持政务的长官请求命令三司详细审察,德宗没有答应,但也不责怪韦少华。每当裴延龄当面回答德宗提出的问题时,任意去说怪诞的事情,都是大家所不敢说、也不曾听说过的,裴延龄却将这些事情说得无可怀疑。德宗也知道裴延龄是荒诞虚妄的,但由于他喜欢恶意诬蔑别人,希望从他那里听到外间的事情,所以亲近厚待他。

群臣畏延齡有寵,莫敢言,惟鹽鐵轉運使張滂、京兆尹李充、司農卿李銛銛xiān,息廉翻。以職事相關,時證其妄,而陸贄獨以身當之,日陳其不可用。十一月,壬申‹三›,贄上書極陳延齡姦詐,數其罪惡,數,所具翻。其略曰:「延齡以聚斂為長策,斂,力贍翻。以詭妄為嘉謀,以掊克斂怨為匪躬,掊,蒲侯翻。以靖譖服讒為盡節,左傳:少皞氏有不才子,毀信廢忠,崇飾惡言,服讒蒐sōu慝,以誣盛德,天下之民謂之窮奇。總典籍之所惡以為智術,冒聖哲之所戒以為行能,惡,烏路翻。行,下孟翻。可謂堯代之共工,書堯典:帝曰:「疇咨若予采!」驩兜曰:「共工方鳩僝zhuàn功。」帝曰:「吁!靖言庸違,象恭滔天。」共,音恭。魯邦之少卯也。家語:孔子為魯司寇,攝行相事,七日而誅少正卯,戮之于兩觀之下。子貢進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夫子為政而始誅之,或者為失乎?」孔子曰:「天下有大惡者五,而竊盜不豫焉。一曰心逆而險,二曰行偽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免君子之誅,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處足以撮徒成黨,其談說足以飭褒榮眾,其強禦足以返是獨立;此乃人之姦雄,有不可以不除。」跡其姦蠹,日長月滋,長,知丈翻。陰祕者固未盡彰,敗露者尤難悉數。」又曰:「陛下若意其負謗,則誠宜亟為辯明。為,于偽翻。陛下若知其無良,又安可曲加容掩!」又曰:「陛下姑欲保持,曾無詰問,延齡謂能蔽惑,不復懼思;移東就西,便為課績,取此適彼,遂號羨餘,愚弄朝廷,有同兒戲。」又曰:「矯詭之能,誣罔之辭,遇事輒行,應口便發,靡日不有,靡時不為,又難以備陳也。」又曰:「昔趙高指鹿為馬,事見八卷秦二世三年。臣謂鹿之與馬,物理猶同;豈若延齡掩有為無,指無為有。」又曰:「延齡凶妄,流布寰區,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輿臺賤品,左傳:芊尹無宇曰: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諠諠談議,億萬為徒,能以上言,上,時掌翻。其人有幾!臣以卑鄙,任當台衡,情激于衷,雖欲罷而不能自默也。」書奏,上不悦,待延齡益厚。

〖译文〗 群臣畏惧裴延龄得到宠爱,没有人敢于发言,只有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由于职分以内的事务与裴延龄有关联,所以时常证实他的虚妄,而陆贽独自以自身抵挡裴延龄,经常陈说他不可任用。十一月,壬申(初三),陆贽上书极力陈诉裴延龄的邪恶诡诈,数说他的罪恶,大略是说:“裴延龄将搜刮财货当作长远的方策,将诡诈妄为当作美善的计谋,将苛剥民财、聚集怨恨当作不顾及自身的忠心,将惯于诬陷,专进谗言当作竭尽臣下的节操,他汇总典藉所憎恶的东西,用来作为自己的智谋与权术,他冒犯圣人贤人的告诫,用来作为自己的品行与才能,可以称他为唐尧时代的共工,春秋时代鲁国的少正卯。考察他邪恶害政的行为,每天都在增长,每月都在滋蔓,隐秘着的事情固然没有完全显示出来,败露了的事情尤其难以数说。”他又说:“倘若陛下认为他蒙受了诽谤,那么,诚然应当赶快为他分辩明白。倘若陛下知道他不是善良之辈,又怎么能够为他容忍掩饰呢!”他又说:“陛下打算姑且保全护持他,对他从来不加责问,裴延龄以为他能够蒙蔽欺惑陛下,不再怀有畏惧的心思。他把东边的移动到西边去,就成为考课的成绩,将这边的拿到那边去,于是称额外的收入,如此欺骗玩弄朝廷,就如小儿游戏一般。”他又说:“裴延龄虚伪诡诈的才能,诬蔑不实的言辞,遇事便要表现,随口便要讲出,没有一天不发生这种事情,没有一时不在做这种事情,这是难以完全陈述出来的了。”他又说:“过去赵高指鹿为马,我认为鹿与马,就事物的常理说来还属于同一种类,哪里比得上裴延龄将存在的东西掩饰为不存在的东西,将不存在的东西指成存在的东西呢!”他又说:“裴延龄的凶顽虚妄,已经在全国传布开来,上自公侯卿相等陛下亲近的大臣,下至地位低下的人们,噪噪杂杂地谈说议论他的,有成千上万,但能够将此进言的人又有几个!我以低微鄙陋之身,担当着宰相大臣的职任,由于真情在内心中激荡不已,即使打算不再谈论此人,但我还是不能够自行沉默下去啊。”此书奏进以后,德宗很不高兴,反而愈加厚待裴延龄了。

10十二月,王虔休乘冰合度壕,急攻洺州。元誼出兵擊之,虔休不勝而返;日暮冰解,士卒死者太半。

〖译文〗 [10]十二月,王虔休乘着冰冻封合时,越过城壕,急速攻打州。元谊派出兵马向他进击,王虔休无法取胜,只好回军。日落时分,冰冻消融,王虔休的士兵死去的有一多半。

11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贄以上知待之厚,事有不可,常力爭之。所親或規其太銳,贄曰:「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他無所恤。」裴延齡日短贄於上。趙憬之入相也,贄實引之,既而有憾於贄,事見上卷八年、九年。密以贄所譏彈延齡事告延齡,故延齡益得以為計,上由是信延齡而不直贄。贄與憬約至上前極論延齡姦邪,上怒形於色,憬默而無言。壬戌‹二十三›,贄罷為太子賓客。考異曰:韓愈順宗實錄曰:「德宗在位稍久,益自攬機柄,親治細事,失人君大體,宰相益不得行其職,而議者乃云由贄而然。」按凡為宰相者皆欲專權,安肯自求失職。不任宰相,乃德宗之失,而歸咎於贄,豈人情也!又贄論朝官缺員狀云:「頃之輔臣鮮克勝任,過蒙容養,苟備職員,致勞睿思,巨細經慮。」此乃諫德宗不任宰相、親治細事之辭也。

〖译文〗 [11]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贽因德宗知遇,对待他情义深厚,凡有不同意的事情,经常竭力争议。有些与他亲近的人规劝他说,这样做过于显露锋芒,陆贽说:“只要我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平生的学问,别的事情就没有值得顾惜的了。”裴延龄天天在德宗面前指责陆贽的短处。赵憬出任宰相,实在是陆贽引荐了他。不久,他对陆贽有不满意的地方,便暗中将陆贽抨击裴延龄的事情告诉了裴延龄,所以裴延龄愈发能够做好预谋。从此,德宗相信裴延龄而不再认为陆贽是对的了。陆贽与赵憬约好了到德宗面前极力论说裴延龄的邪恶,德宗的怒气在脸色上都表现出来了,而赵憬却沉默不语。壬戌(二十三日),陆贽被罢免为太子宾客。

12初,勃海‹此时首都在东京龙原府吉林省浑春市›文王欽茂卒,子宏臨早死,族弟元義立。元義猜虐,國人殺之,立宏臨之子華嶼,是為成王,改元中興。華嶼卒,復立欽茂少子嵩鄰,復,扶又翻。是為康王,改元正曆。勃海自大祚榮立國,開元之間,其子武藝立,益以強盛,東北諸夷皆畏而臣之,改元仁安。更五代以至于宋,耶律雖數加兵,不能服也。故通鑑歷敘其世為詳。

〖译文〗 [12]当初,勃海文王大钦茂去世,儿子大宏临早死,族弟大元义即位。大元义猜忌而残暴,国中的人们杀掉了他,拥立大宏临的儿子大华屿,这便是成王,年号更改为中兴。大华屿去世,又拥立大钦茂的小儿子大嵩邻,这便是康王,年号更改为正历。

十一年(乙亥、七九五)#

1春,二月,乙巳‹七›,冊拜嵩鄰為忽汗州‹吉林省敦化市›都督、勃海王。考異曰:實錄:「乙巳,冊大嶺嵩鄰為勃海郡王。」今從新傳。

〖译文〗 [1]春季,二月,乙巳(初七),册封大嵩邻为忽汗州都督、勃海王。

2陸贄既罷相,裴延齡因譖京兆尹李充、衛尉卿張滂、前司農卿李銛xiān黨於贄。會旱,延齡奏言:「贄等失勢怨望,言於眾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多欠諸軍芻糧,軍中人馬無所食,其事柰何!』言其事勢將柰之何。以動搖眾心,其意非止欲中傷臣而已。」中,竹仲翻。言不獨以此為延齡罪,且欲危社稷。後數日,上‹李适,本年五十四岁›獵苑中,適有神策軍士訴云:「度支不給馬芻。」上意延齡言為信,遽還宮。夏,四月,壬戌‹二十五›,貶贄為忠州‹重庆市忠县›別駕,充為涪州‹重庆市涪陵区›長史,滂為汀州‹福建省长汀县›長史,開元二十四年,開撫、福二州山洞,置汀州。舊志:忠州,京師南二千一百二十二里。汀州,京師東南六千一百七十三里。譙周巴記曰:後漢初平六年,立臨江縣,屬永寧郡。今忠州城東臨江古城是也。後魏廢帝二年,改為臨州,因臨江縣以名州也。隋廢州,以其地併入巴東郡。貞觀四年,置忠州,以其地連巴徼,心懷忠信為名。涪州,漢涪陵縣地,隋置涪州,京師南二千三百五十里。銛為邵州‹湖南省邵阳市›長史。邵州,京師東南三千四百里。宋白曰:邵州,漢為昭陵縣,吳改邵陵,分零陵北部為邵陵郡。隋立建州,尋廢州,以邵陵縣屬潭州,唐貞觀十一年置邵州。

〖译文〗 [2]陆贽被罢除宰相职务以后,裴延龄接着又诬陷京兆尹李充、卫尉卿张滂、前司农卿李偏袒陆贽。适逢天旱,裴延龄上奏说:“陆贽等人因失去权势而怨恨不满,他们对大家说:‘天下干旱,百姓将要流离散亡了。度支亏欠各军粮草很多,军中的人马没有吃的,这种事情将怎么办才好!’他们以此动摇大家的心意,他们的企图恐怕不限于中伤我一个人就算了事。”过了几天,德宗在禁苑中打猎,恰巧有神策军的将士申诉说:“度支不供给喂马的草料。”德宗猜测裴延龄的话是可信的,急忙回到宫中。夏季,四月,壬戌(二十五日),将陆贽贬为忠州别驾,李充贬为涪州长史,张滂贬为汀州长史,李贬为邵州长史。

初,陽城自處士徵為諫議大夫,見二百三十二卷二年。處,昌呂翻。拜官不辭。未至京師,人皆想望風采,曰:「城必諫諍,死職下。」及至,諸諫官紛紛言事細碎,天子益厭苦之。而城方與二弟及客日夜痛飲,人莫能窺其際,皆以為虛得名耳。前進士河南‹河南省洛阳市›韓愈作爭臣論以譏之,爭,讀曰諍。城亦不以屑意。有欲造城而問者,屑,潔也,顧也。造,七到翻。城揣知其意,輒強與酒。揣,初委翻。強,其兩翻。客或時先醉仆席上,城或時先醉臥客懷中,不能聽客語。及陸贄等坐貶,上怒未解;中外惴恐,惴,之睡翻。以為罪且不測,無敢救者。城聞而起曰:「不可令天子信用姦臣,殺無罪人。」即帥拾遺王仲舒、歸登、右補闕熊執易、崔邠等守延英門,延英門,延英殿門也。程大昌曰:按六典,宣政殿門西上閤門之西,即為延英門,門之左曰延英殿。故陽城欲救陸贄,約王仲舒等守延英殿閤上書,伏閤不去也。帥,讀曰率。上疏論延齡姦佞,贄等無罪。上大怒,欲加城等罪。太子‹李诵›為之營救,為,于偽翻。上意乃解,令宰相諭遣之。於是金吾將軍張萬福聞諫官伏閤諫,趨往至延英門,大言賀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與仲舒等,已而連呼「太平萬歲!太平萬歲!」萬福,武人,年八十餘,自此名重天下。登,崇敬之子也。崇敬,明禮家學,歷事玄,肅、代及帝四世。時朝夕相延齡,陽城曰:「脫以延齡為相,城當取白麻壞之,唐故事,中書用黃、白二麻為綸命輕重之辯。其後翰林學士專掌內命,中書用黃麻,其白皆在翰林院,拜授將相、德音赦宥則用之。宋白曰:「唐故事,白麻皆內庭代言,命輔臣、除節將、恤災患、討不庭則用之;宰臣於正衙受付。若命相之書,則通事舍人承旨,皆宣讚訖,始下有司。翰林志:凡赦書、德音、立后、建儲、行大誅討、拜免三公•宰相、命將日,並使白麻紙,不使印。雙日起草,候閤門鑰入而後進呈。至隻日,百寮並班於宣政殿,樞密使引案,自東上閤門出。若拜免宰相,即便付通事舍人,餘付中書、門下,並通事舍人宣示。若機務急速,亦雙日。甚速者,雖休假,亦追班宣示。案,制案也。冊,則有冊案。冊公主亦自閤門出案。壞,音怪。慟哭於庭。」有李繁者,泌之子也,城盡疏延齡過惡,欲密論之,以繁故人子,陽城之除諫議,李泌之薦也。使之繕寫,繁徑以告延齡。延齡先詣上,一一自解。疏入,上以為妄,不之省。省,悉景翻。

〖译文〗 当初,阳城由未做官的士人被征召为谏议大夫,对任命他的官职并不推辞。阳城还没有来到京城,人们便思慕他的风度文采,都说:“阳城肯定会直言规谏,效忠职守,以至于死的。”及至阳城来到朝廷以后,谏官们谈论政事时纷纷讲些细小琐碎的事情,德宗愈加厌烦不堪。然而,阳城却正与自己的两个弟弟以及宾客日夜开怀饮酒,人们对他摸不着边际,都认为他是虚有其名罢了。前进士河南人韩愈写了一篇《争臣论》来讥讽他,阳城也并不介意。有人打算前去质问阳城,阳城揣度清楚来人的用意以后,总是强劝来人饮酒,有时客人先醉倒在酒席上,有时阳城先醉躺在客人的怀抱中,不能听客人讲话了。及至陆贽等人获罪被贬以后,德宗的怒气尚未消散,朝廷内外恐惧不安,都认为对他们的罪罚将是难以测度的,因而没有人敢营救他们。阳城闻知此情,站起来说道:“不能让天子相信任用奸臣,杀害没有罪过的人。”他当即带领拾遗王仲舒、归登、右补阙熊执易、崔等人在延英门守候着,奏上疏章,论说裴延龄邪恶谄谀,而陆贽等人没有罪。德宗大怒,准备将阳城等人治罪,太子为此而出面营救,德宗的态度才缓和下来,使宰相宣旨让他们离去。当此时,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谏官跪在延英殿阁进谏,便快步前往延英门,大声祝贺道:“朝廷有直言的臣下,天下肯定要太平了!”于是,他逐一拜谢阳城与王仲舒等人,随即连声大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张万福是一员武将,年纪有八十多岁,自此以后,他的名声便为天下推重了。归登是归崇敬的儿子。当时,随时都有任命裴延龄为宰相的可能,阳城说:“倘若让裴延龄出任宰相,我就会将任命他的白麻诏书拿来毁掉,还要在朝廷上痛哭一场。”有个叫李繁的人,是李泌的儿子,阳城疏陈裴延龄的全部过失与罪恶,想秘密弹劾他,因李繁是旧友的儿子,便让他誊抄疏章,李繁却径直将此事告诉了裴延龄。裴延龄事先前往德宗处逐条自行解释,待到疏章送入内廷,德宗认为这是虚妄的,便不去观看这一疏章了。

3丙寅‹二十九›,幽州‹卢龙战区总部·北京市›奏破奚‹滦河上游›王啜利等六萬餘眾。

〖译文〗 [3]丙寅(二十九日),幽州奏报打败奚王啜利等六万多人。

4回鶻‹瀚海沙漠群›奉誠可汗卒‹年二十岁›,無子,國人立其相骨咄祿為可汗。骨咄祿本姓𨁂xié跌氏‹𨁂跌部落住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北›,𨁂,奚結翻。跌,徒結翻。𨁂跌與回紇同出鐵勒而異種。辯慧有勇略,自天親時回鶻天親可汗,合骨咄祿也。典兵馬用事,大臣諸酋長皆畏服之。既為可汗,冒姓藥葛羅氏,回紇可汗姓藥葛羅。骨咄祿捨其本姓,冒其姓以嗣其國。酋,慈由翻。長,知兩翻。遣使來告喪。自天親可汗以上子孫幼穉者,皆內之闕庭。唐之闕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