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社会的主要特色就是有文化传统,到底什么是文化?文化与人生有何关系?思考这些问题时,必须走出个人狭隘的世界,思考自己与社会、人类、历史,甚至宇宙的关系。
文化之界定#
一般人常说文化是人类生活的全部表现,但是这个定义太过空泛,无法说明为什么有些文化会兴盛,有些则会衰退,甚至灭亡。
文化的兴盛与衰亡就像人的生命一样,具有周期性。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一书中,曾分析全球自古以来的各种文化,结果发现每一种文化都是历经兴、盛、衰、亡,最后成为遗迹。在他看来,能够长期存在,历经两个周期,亦即经过兴、盛、衰、亡,又重新兴、盛、衰,而至今将亡未亡的,只有中华文化。为什么中华文化如此特别?这是因为中国人有一套独特的文化理念。
历史上长期存在的文化最后往往变成考古的对象,譬如埃及文化。台湾地区文化界在2003年的大事之一,就是岛内科学博物馆向海外收藏家购买一具木乃伊,进行深入研究,木乃伊就是文化的遗迹。然而,现在的埃及人也已经与他们的祖先脱节了。
能够自古至今延续发展,并且在血源与语言上没有脱节的文化,只有三种:犹太文化、印度文化、中国文化。维持文化活力的方式要看一个文化的“理念”,因为那是文化的生命力所在。
如何理解文化,即是本章要谈的第一个主题。以下先对文化稍作界定。
异于自然#
文化的第一个特色就是异于自然。自然界有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山河大地、日月星辰;但是,像大安森林公园内的水池花圃、林阴步道,就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因为自然界的树木是自由生长的,不会如此整齐地排列。举例来说,南美洲的热带雨林是自然生长的,一旦深入其中很容易迷路;反之,在公园里则不易迷路,因为树木、步道都规划得很整齐。这说明了,文化和自然是不同的,自然界经过人手改造以后,就变得人文化了。
有人类才有文化,如果没有人类存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文化的问题。以前恐龙统治地球的时代,并未遗留任何文化,只能让我们挖到恐龙化石;然而,人类所留经之处,却能够挖出由人力改造自然界的成果,譬如城堡。由此可知,人类的生命的确不能与其他生物等量齐观。
形成传统#
人类文化的另一个特色,在于随着时间的延续发展,可以累积、创新、学习、认同,形成传统。人一开始学习母语及文字,便已经开始接受文化的熏陶,因为一个人的思考,必须在母语的结构中发展。它提供我们丰富的概念,也就是单字、语词,以及使用这些概念的方法,同时也塑造了我们的思考模式。
西方当代诠释学极力强调语言的重要,因为对人类而言,语言就是一切。如果没有语言,人类的生命无法摆脱大自然生生灭灭的规则。
人类文化经过语言的累积、创新、学习、认同形成传统之后,一方面成为重要的资源,相对地也成为很大的负担。譬如,我们有时会觉得中国人看起来比较老成,活得比较辛苦,是因为中华文化太悠久了,五千年的文化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光是要学会粗枝大叶就很不容易了;相反,西方文化显得充满活力,原因之一是他们的文化发展的时间较短、内容较少,人们可以直接与自己当前的经验接轨。以今日来说,中华文化光是语言就有文言与白话之分,我们现在接触的只有白话文,而白话文只有一百年的历史。如果我们完全舍弃文言文,中华文化还剩下什么?如果忽略了整个传统,我们将无法分享文化资源,只能困处于模糊的过去与茫然的未来之间了。
自为中心#
每一个民族对自己的文化都有一个核心信念,亦即相信自己具有特殊价值,譬如犹太人自视为上帝的“选民”。犹太人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蒙受恩宠,得到上帝的青睐。然而,这究竟是福是祸?犹太民族从有历史记录以来,充满了悲剧色彩和严酷考验,因为选民必须作为其他民族的模范。然而平凡的人怎么可能作为示范?人的生命从好的方面来看,固然可以展现许多伟大的典范,但无可避免也有其幽暗的一面,犹太人为此而受苦受难。因为从上帝的观点来看,他既然选择了你,你就必须是纯洁而圣洁的,那么当然必须通过他给你的各种试炼了。
在《圣经》的《出埃及记》中,摩西(Moses,生平约在公元前十三世纪)带领犹太人出埃及,那段路程只需要十一天,他们却走了四十年。因为犹太人在埃及世代为奴,已经习惯自认为奴隶。离开埃及最主要的用意即是要涤除他们的奴隶性格,而四十年的时间,正好让老一代的人全部凋零,就连摩西本人都无法进入应许的迦南福地,要靠下一代的约书亚(Joshua)带领。
再来谈到中国。我们自称为“中国人”,又岂是单纯的事情?“中”是中间,这个字的象形义在古代是指“旗子”的意思。古代是部落社会,酋长所在的地方必须插上旗子,演变到最后就形成了“中”这个字。以酋长为中心,接下来才有东南西北的方向,因此从前所称的东夷、西戎、南蛮、北狄,都代表着在“中心”以外,文化落后的地方。由此可知,自称为“中国”,其实是出于原始的信念,别的民族也会质疑我们凭什么说自己位居中间,处于重要地位。
如果“中间”代表的是文明和开化,每个民族都会认为自己位居中间。举例来说,参考雅典的历史,会发现他们称其他民族为“野蛮人”(barbarians),意思是只有雅典人是开化的;又如,伊朗人相信国境内的高山是上帝造人时亲临的那一座山,因此自己位居创世的核心地位。不仅如此,在每个原始部落的神话中,一定都会谈到神明直接与他们的祖先建立关系。一个民族如果没有这样的信念,等于承认自己的文化位于边陲地带,是属于次级和附属的文化。如此一来,这个民族要如何自我认同,稳定群体而存活下去?
请不要小看一些人口较少、规模也较小的部落,因为当我们从经济角度看不起他们时,他们也许会从精神层面看不起我们。在他们眼中,一个民族的人口较多,代表着品质比较差;相反,人口少,才可能成为精华(如所谓的“选民”)。由此可知,肯定自己为中心,是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化特色,否则自己的生命将失去存在的必然理由。
生命周期#
文化是有生命的,所以有兴盛衰亡,那么如何免于步入衰亡?了解文化有生命周期,就会警惕自己保持创新的活力。一种文化要长期存续,必须处于“挑战与回应”的过程中。举例来说,当前中华文化面临各种考验,最主要的是来自现代化的挑战。
本章稍后会说明近代以来的几种革命,由此凸显人类文化共同的挑战。中华文化如果可以适当回应,将会顺利度过生命周期,重现生机,进而在世界上扮演重要的角色。以下先就文化内涵作一说明,再谈如何重现文化生机。
文化之内涵(结构)#
听到“文化是人类生活的全部表现”这种说法时,会觉得内容无所不包,但也不易明白其重点为何。说明文化的内涵,也就是对文化作结构上的分析。
文化有三个层次:器物层次、制度层次、理念层次。文化由人创造,所以它展现在人类生活中的每一部分。一个人的举手投足,做一个简单的动作,说任何一句话都会反映他所使用的器物为何,在什么制度下成长,有什么样的人生理念。举例来说,观察一个人吃一顿饭,就大概知道他的出生背景、教养过程以及生活态度。譬如,他在长辈还没开动前先吃,这种行为比较像在西方文化中成长的人,因为西方人用餐是各有各的分量,互不干扰。中国人则不同,长辈没动筷子之前,晚辈必须安静等待,甚至座位也是长幼有序。
看一个人见面如何打招呼,也可以猜测他来自什么文化背景。记得我刚到美国的时候,系上的秘书是一位很胖的女士,她习惯与人见面时要拥抱。我到系上报到之后,她伸开双手要拥抱,我不禁吓得后退两步,真是手足无措,因为我们不习惯一见面就拥抱,何况还是陌生人。这就是文化差异所造成的状况。
文化是一个整体,不能分割,这是我们分别介绍文化三层结构时,必须牢记于心的。
器物层次#
器物层次是指经济、科技等实用方面的发明。以交通工具为例,古人的交通要靠走路、乘马车,现在则有火车与飞机。又如通讯,古人传讯很困难,寄一封信称为“鱼雁往返”,也有“家书抵万金”之说,现在很少听到所谓的家书了,E-mail一按就能解决问题。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重点就是不要父母挂念。现代人就不必担心这一点,因为只要一打开手机马上可以与父母联络。由此可见,现代人最明显的进步,是在器物方面。
谈到器物,一般人总认为西方的科技一向远远领先我们。这种想法值得稍作探讨。英国生化学家李约瑟(Joseph Needham,1900—1995)对中国科技文明的发展,做了半世纪的研究,写了几十部书。这些研究证明了,中国的科技水平在公元1500年之前,是领先全世界的[1]。
李约瑟采用的研究方法称为“商定法”(titration),此种化学实验方法是把许多元素放在一起,观察什么元素决定什么变化。结果发现中国的科技水平领先全世界。举例来说,骑马时所设的马鞍是中国人发明的,运河如何开凿、万里长城如何兴建等等,也都需要一定的科技作为基础。至于火药、印刷术这类发明就更不用说了。
中国科技能够长期领先全世界,是因为中国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只有朝代的更迭而没有国家的存亡问题,因此,科技发明仍然会延续下去。这同时也产生了一些缺点,亦即科技难免沦为服务政权的工具。譬如,有些帝王即位时会修改历法,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修改,导致历法变得非常复杂,却未必可以对应大自然的节气。
既然中国的科技水平原本是领先的,为何近代的科学革命会从西方开始,而不是从中国开始?自十六世纪起的四五百年以来,西方的科技一路领先全世界,往后还可能继续领先,关键在于“科学心态的培养”。
西方近代的科学革命,是经过两千年的准备之后才开花结果的,这种准备就是“科学心态的培养”。根据怀特海的说法,西方科学心态的培养有三个基础:希腊悲剧、罗马法律、中世纪的信仰。
《哲学与人生》(Ⅰ)第四章谈过希腊悲剧,指出其中的主角不是人而是命运。命运的安排,超越人的愿望与情面,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即使所有观众都希望有不同的结局也无济于事。这种命运的规定后来变成物理上的法则,完全不考虑人的主观意志或情感需求。
罗马法律也是如此,它基本上不是通过归纳法,而是通过演绎法,确定大原则之后,其他部分则按照规定推衍下去,没有任何例外。
至于中世纪的信仰,简单用一句话来说:如果没有等到时机成熟、没有上帝的允许,就算是一只麻雀或一根头发,都不会掉在地上。换言之,这是强调一切都有定数,不会受到人为因素的影响。
悲剧、法律、信仰这三样东西,听起来都属于人文的领域,好像与科学没有直接关系。然而,人是一个整体,因此这三种基本的人文素养融合并培养出一种心态,叫做“科学心态”(scientific mentality),可以用“实事求是”四个字来形容。以戏剧为例,我们可以发现,华人世界至今仍然希望每出戏都有圆满的结局,亦即善恶到头终有报。这是因为华人文化面对不义的现实世界时,习惯以小说、戏剧来满足内心的需求,然后才有勇气继续面对现实,而不像希腊悲剧,当它描写命运残酷时,所想到的其实是要改善自己的人生态度,而不是麻痹自己。由此可见,中国人离科学心态还有不少差距。又如,许多学生参加大考前,都会到庙里拜拜祈望自己考试时表现优异,至少不会心烦意乱。然而,这些人真的相信求神拜佛能提升成绩吗?其实未必。这一类行为就是缺乏科学心态的表现。
总之,现在谈到科技发展,都是以西方为先进的指标。换言之,在文化的器物层次上,我们必须向西方学习,尤其不可忽略培养科学心态。
制度层次#
人类社会需要制度,主要是因为人有自由,有自由当然就会替自己着想,以致忽略或侵犯了整个团体的秩序与和谐。即使有人自认大公无私,这也只是个人看法,别人未必认同。事实上,“我这个人最客观”这句话本身就不够客观。因此,人可以要求客观,但同时也要记得,人不可能真正做到完全客观。
我曾在台北参加一场座谈会,这场座谈会是在美国发生“9·11”事件之后,伊斯兰教希望取得其他教徒的谅解所召开的。我的角色是代表儒家发言,最后我忍不住表示,这场座谈会的意义不大,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举例来说,假设一个人信仰伊斯兰教,他会辩称,“9·11”事件是一个“结果”,造成这个结果有很多的原因,因此我们不能只看“9·11”事件,更要看几十年来美国帝国主义在中东的霸权干预,譬如,如何争取石油、掌握经济动力等等。这一连串过程造成了“9·11”事件这个结果。以这种方式来解释的话,我们就不应该完全怪罪恐怖分子,反而要责怪美国自作孽不可活。然而,如此一来将会产生其他方面的混淆,亦即每个人所做的任何事,都可以找到从前的原因作为借口。譬如,我走在马路上,有人瞪我一眼,于是我打了他一顿。我可以说“我打他”只是结果,因为我早就察觉社会充满敌意,如果有人瞪我而我不采取行动,恐怕就会受到伤害。如此解释,试问哪一个人做的事情不是结果?又有谁可以从零开始?
社会需要制度,这个制度在一开始是很简单的,就是所谓的“禁忌”(taboo)。在古代社会,一个人如果触犯禁忌,就会受到众人的批评及惩罚。例如,在农业社会中,大人没吃饭以前小孩不能吃,男人没吃饭以前女人不能吃。这种禁忌是因为男人没吃饱就无法耕种,而女人与小孩不需要下田。禁忌慢慢演变为风俗习惯,而法律不外乎就是风俗习惯的具体化。至于英文的“道德”(morai)这个词,在字源上也是指“风俗”的意思。
制度中最明显的就是法律,而法律需要靠教育来配合。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套完美的制度,因为每一套制度都离不开特定社会的条件。举例来说,中国与西方从前都有专制政体,但是这两种专制政体是有差别的。根据历史学者钱穆先生的说法,中国的专制有两点特色:一是监察权,一是考试权。监察权就是御史大夫,能对皇权作适度的节制。历代许多御史大夫,能够对皇帝的过错勇于进谏,丝毫不畏惧死亡。这种约束力虽然有限,但至少让专制不至于形成完全的独裁。考试权也相当重要,如果没有考试制度,将会由权贵子弟掌握各种资源,互相勾结、交换利益。所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古代的考试制度,让许多穷人抱有希望,能够通过公平的制度提升自己的社会阶级。如此一来,社会才有源源不绝的新生的力量。否则,一个社会一旦陷于封闭或僵化,必然会导致腐败或崩溃。
西方中世纪的专制政体只靠一个力量约束,就是神权,亦即依赖宗教界来制衡,只是这种制衡的效果相当有限。不过西方后来也慢慢转变为民主制度。西方民主制度的起源,即与宗教信仰有关。尽管在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有阶级区分,但是星期日上教堂时,则要同声齐念“我们在天上的父”,因为在上帝面前人人都是兄弟姐妹。以这个信仰作为基础,后来才能够发展出“人人平等”的观念。
有些国家没有像基督教这样的信仰,所以不易发展出民主制度。以印度为例,现今仍保有“种姓制度”(Caste System),还有所谓“不可接触的贱民”这种阶层。许多西方倡导人权者建议印度废除种姓制度,但是印度人却不放过自己,仍然坚持着。因为一旦放弃这种制度,整个社会将不知如何重新定位人际关系。换言之,全面解放对他们而言等于失去生活行事的依靠。
总而言之,不同社会中的制度很难互相引用。就以民主制度为例,英国是欧洲最早的民主国家,但是现在还有女王;而实施民主最彻底的亚洲国家是日本,他们也还有天皇。由此看来,究竟什么是民主?难道只有美国那一套制度才能称为民主吗?显然不是。因此,不必询问哪一种民主制度最好,应该问它是否适合一个社会的传统,以及这个社会的教育程度能否配合。
理念层次#
文化架构中最重要的是理念层次。许多学者在研究自杀的问题时,发现某些先进国家的自杀率一直居高不下,譬如瑞典、丹麦、澳大利亚,甚至亚洲的日本。这些国家具备两个特色:第一,都是器物层次非常发达的现代化国家;第二,都是制度层次非常完善的民主国家。那么,在两者都如此理想的状态下,一个人为什么会不想活?这是因为丧失理念。譬如,许多国家本来是以宗教信仰为理念的基础,然而由于现代化的冲击,宗教信仰被逐渐瓦解、淡化了。
有宗教信仰的人原则上是不会自杀的,因为如果遭逢苦难,宗教会告诉他,受苦是一件好事,它在使人饱受折磨时,也会使人更纯净;或者告诉他,受苦能使人产生智慧,了解苦难的来源而加以化解。然而,现代化的冲击使得宗教信仰被漂白了,许多人的信仰不再具有真正的力量,星期日上教堂时也感受不到内心的震撼。此外,现代人好像要什么都不难得到,想做什么都可以如愿,最后发现生命只是量的累积,似乎抓不住什么非坚持不可的理想了。
没有理念或者理念模糊的社会,问题会层出不穷。许多人强调现在是后现代社会,所谓后现代社会,若以一句话来说明,就是:“所有已经被接受的,都必须再加以质疑。”譬如我们原本以为的善与恶、美与丑,都必须重新界定。换言之,后现代社会的特色是“价值归零”,“零”代表着回到出发点。这种思想表面上看来,似乎是一种解脱和解放,让每个人都享有完全的自由。然而,当一个人可以自由做任何事时,将会发现没有任何事是绝对必要或不必要的。如此一来,恐怕会觉得自己的生命亦非绝对必要,却因为有了自由,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变成一项负担。最后,就会想要逃避自由,甚至逃避自己的生命,而出现忧郁症的现象。现代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忧郁症。忧郁症患者的特征是缺乏斗志,活得一点都不起劲、不快乐,似乎生命只是无尽的烦恼。
后现代社会表面上看来是一种解脱和解放,却一变而为虚无主义,因为每个人今天所作的选择,恐怕到了明天就会改变。举例来说,同样一件事情,我昨天认为对,今天不一定觉得对。由此可知,后现代社会展现出的是多元并存、相对主义,甚至虚无主义的倾向。以西方社会来说,在理念被淡化为可有可无之后,许多人不知道生存是为了什么而不想再继续活下去。
文学、艺术、宗教、哲学等领域,是保存理念的最佳载体。一个人的人生观是从小在童话、小说中学来的。我们小时候听父母讲童话故事,自然就会相信其中的价值观,譬如,善有善报,勇敢的人一定能达到目的,诚实的人一定会得到报偿等。小学毕业以后,可能会自己阅读《三国演义》、《水浒传》之类的书,从中得到对人性的了解,以及做人处世的原则。诺贝尔物理奖得主杨振宁先生曾经公开说,他的人生在三十岁以后靠的是自己小时候背诵的儒家经典,亦即孔孟的思想。换句话说,是哲学家的见解提供他生活的原则,使他相信自己只要做该做的事,就会心安理得。
事实上,一个人即使不懂儒家思想,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时,内心也会感到平安,只是不大有把握罢了。孟子所谓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就是在说明,人的经验有时候需要概念才能展现内涵。了解某些概念之后,就容易体会类似的经验。假设遇到一种经验,却无法用言语形容,我们怎么能确定它真的存在?并且,这种体会可能过了今天就忘了,即使再遭逢类似的经验,也缺少先前的心得作为对照。当然,概念也有缺点,因为它彰显多少就遮蔽多少。这一点提醒我们,生命经验的本身才是真实,概念则是重要的认知工具。
再以艺术为例。中国画善于留白,不懂的人看了总觉得浪费纸张。事实上,有时作画者刻意在画面留白,希望观者体认,这幅画所要展现的不是客观实物,而是观赏时体验的意境。此外,中国画习惯把人画得很小,嵌入山水之中,代表着人与山水融为一体。西方人作画时喜欢凸显个人,意图表现出画中人物的特色、个性,以及生命特质,并且习惯画满整块画布。这就是中国和西方在艺术理念展现的差异之一。
东、西方在宗教方面的发展,也是截然不同。西方的三大一神教(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都是以父亲的形象作为上帝的形象;东方的宗教则偏向母性温柔的一面。父亲代表正义,母亲代表仁爱,这两种力量其实应该合作。如果光谈正义,很多人犯错之后可能会自暴自弃。弗洛伊德甚至说:“很多人因为先有罪恶感而犯罪。”人们怀着罪恶感,害怕不能得到救赎,最后干脆放弃希望。由此可知,父亲的严厉角色,会使很多人无法回头;反之,如果光讲仁爱,则一个人无论做好事或做坏事、有罪或无罪,都有母亲照顾着。既然好人或坏人都能被接纳,那么为什么要做好人?做坏人不是更容易一些吗?由此可知,这两类宗教有各自的特色以及优缺点,应该互相配合。
至于哲学方面,西方哲学一直都有明显的二元论倾向,古代是上、下二元(理想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以柏拉图的学说为例,上层的世界称做理型界,亦即理性所针对的原始典型,它是永恒不变的,也是知识的真正来源;人类以感官所见的世界,则是充满变化。充满变化代表不可靠,所以能够认识某物,是因为我们通过理性认识了此物的理型。然而,我们怎么知道那是理型?原因是我们前辈子的灵魂见过理型,只是出生时忘记了。所以柏拉图认为,知识即是回忆。知识如果不是回忆,只能靠今生经验的累积,由经验累积的叫做归纳法,而归纳法并不具有普遍性与必然性,所以知识不能来自归纳,只能来自回忆。
然而,从笛卡儿之后,近代的西方思想变成了内、外二元。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这句话一旦成立,人立刻陷入一个封闭的自我内在世界,因为我们所能掌握到的“我”就是思想。“我”是纯粹的思想,是思想的主体,并且这个主体除了思想之外,别的都不能肯定。如此一来,心(mind)与身(body)就分开了。西方哲学光是探究如何联结心与身,就花了几百年,到了康德,则演变成唯心论立场,后来又有唯物论的出现,让二元对立难以整合。西方人到现在还是一样喜欢“分”,譬如把人的生命分为几个不同阶段,因此西方的法律或生活方式都擅长于区分,至于要整合,则力有未逮。
中国哲学则是一开始就讲究人际关系,譬如儒家认为,善是“我与别人之间适当关系的实现”。这个定义是整个中国哲学的精华所在。西方讲个人主义或个体主义,这是把个人孤立,由此尊重个人的生命抉择;中国哲学则认为人不是孤立的,从一出生就在人际关系的网络里。一个人的生命如果趋向完美,他的整个人际关系就会往上提升。这是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的不同之处,很难评断孰优孰劣,因为它们分别在不同的时空,由不同的条件所造成。本章稍后会专就“中华文化的理念”加以说明。
借由探讨理念,才可以区分各种文化的特色,因此文化之间的沟通,绝对不能只放在器物层次。举例来说,我们不能以麦当劳速食店数目的多寡,来判断这个社会是否进步,因为这是把文化等同于“食”了;同理,也不能以汽车数目的多寡,来判断这个社会是否进步,因为这又是把文化等同于“行”了。器物层次的进步是不够的,因为即使一个社会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科技,也不能保证生活在其中的人可以活得快乐。制度也是一样。就算一个社会的制度不断改善,譬如从黑金结构转变为选贤与能,也不表示人们会活得比较快乐。
除了器物及制度层次,更重要的是理念层次。古代的器物和制度非常落后,但是很多人照样可以活得很快乐,譬如颜渊“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却能够继续着这种生活而“不改其乐”。由此可知,理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换言之,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可以没有丰富的物质享受,可以没有良好的制度,却不能没有正确的理念。
现代人的考验#
既然探讨文化的视野,就须追溯现代文化是如何演变形成的,因此我们要从近代以来的几次革命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