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路第十三
【第189讲】#
本讲要介绍的是《论语•子路第十三》第一章。原文是:
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子路请教从政的做法。孔子说:“自己带头做事,同时使百姓勤劳工作。”子路想知道进一步的作为。孔子说:“不要倦怠。”
换句话说,不要想着进一步的作为,只要做到不倦怠就够了。不倦怠,就是有恒,亦即择善固执的“固执”。我们做事时,一开始常常很开心、很新奇,但是能坚持多久呢?老子曾说一般老百姓做事,常常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却失败了,所以要能“慎终如始”,就好像跑马拉松,越是到最后关头越是要小心。俗话说“行百里者半九十”,要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最后那十里也占了一半分量,如果不能坚持到底,前面付出再多,事情还是没做成。
子路是一个好学生,他在从事政治方面既有兴趣又有能力,所以老师对他说四个字,“先之,劳之”,我先做我该做的事,再让老百姓勤劳努力地工作,上下同心,政治怎么会做不好呢?我们还记得季康子问的问题,孔子的回答是“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当长官的先走上正路,谁还会走偏路呢?在《国语》里面有一段话,说老百姓辛劳就会出现善心,相反的,怠惰、没事做的话,就会出现恶心。这是很有趣的想法,原文是:“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话语中有一“思”字,老百姓每天辛苦,他会想自己为什么努力工作,因为上有父母、下有子女,就好好地劳作吧,于是出现善念。一旦“逸”,没事做,很悠哉,荒废时日,就会放肆,放肆就会过度,过度就会忘记善,忘记善,恶心就生了。这是古时候的观念,认为要让每一个老百姓都有事做。其实,对于小孩子不是一样吗?有个母亲有一次告诉我,她的儿子念小学五年级,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管教。她曾问儿子说,假如你自己有一个小孩也是念小学五年级,你要怎么去管教他呢?她儿子很聪明,说:让他不要无聊。接着,这个母亲就转问我,这个小孩该怎么教,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是让孩子不要无聊是一个原则。我建议她放暑假时买一些好的电脑游戏软件,让孩子不要无聊,每天在限定的时间内作功课和玩电脑游戏,他需要有功课、有休闲,搭配起来,才觉得听父母的话很有意思。西方宗教也强调许多罪恶往往来自无聊,今天无聊,魔鬼就来了,诱惑我们去做这个坏事、去做那个坏事。一个人忙起来的时候,哪里有时间去做坏事呢?
所以孔子教他的学生,为政的秘诀是先要自己做表率,带领百姓一起努力工作,而且不要倦怠,一直做下去。
再接着下一章,是另外一位学生请教政治,所以可以合在一起讲。原文: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仲弓担任季氏的总管,向孔子请教政治的做法。孔子说:“先责成各级官员做事,不要计较他们的小过失,提拔优秀的人才。”仲弓再问:“怎样才能识别优秀人才进而予以提拔?”孔子说:“提拔你所认识的,你不认识的,别人难道会错过吗?”
仲弓是孔子德行科第四名的学生,孔子认为他可以面向南方治理百姓。他此时担任季氏的总管。季氏就是那个在鲁国势力最大的大夫,他有家臣,也有家宰总管。仲弓请教怎么样去从事政治活动,孔子给他建议三点:首先,“先有司”,你既然当总管了,要先让各级官员好好做事;接着,不要计较他们的小过失。这是从政的艺术。一个人有小过失,你太计较的话,他没有机会将功折罪;相反的,你给他机会他会特别努力,同时他的心态会比较谦虚,也比较柔软。宁可看到一个人犯了小过失觉得惭愧而好好努力,也不愿意看到一个人从来不犯过失而自以为是,认为自己就是圣人,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人都难免有过失,有过失之后,与别人相处比较容易,因为看到别人有过失时也会体谅他。人群相处真的需要互相体谅。我们都知道管仲与鲍叔牙的故事。在《庄子》里面就提到这段故事,很有趣。管仲快过世了,齐桓公问他:谁可以接替宰相的位置,你觉得鲍叔牙怎么样?因为当初是鲍叔牙推荐管仲当宰相的。管仲说鲍叔牙不行。因为鲍叔牙不能容忍别人的小过,犯过一次错误他记一辈子,永不任用。大权一旦交给鲍叔牙就麻烦了,官员有一大半都待不下去了,那怎么办呢?所以要赦小过。
最后是举贤才。那时还没有科举考试,科举虽然有问题,但也是一种提拔念书人的方法。汉代的时候举贤良,一个人如果孝顺、廉洁,也可能被推举出来做官,这也是一种方法。孔子告诉学生,推荐你所知道的人才,你不知道的别人也不会错过。这是比较早的阶段,所以孔子会提这样的建议。
子路与仲弓同样请教政治的做法,孔子却根据他们的需要给出不同的答案。这才是真正的因材施教。
【第190讲】#
本讲要介绍的是《论语•子路第十三》第三章,它的原文比较长。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子路对孔子说:“假如卫国的国君请您去治理国政,您要先做什么?”孔子说:“一定要我做的话,就是纠正名分。”子路说:“您未免太迂阔了吧,有什么好纠正的呢?”孔子说:“你真是鲁莽,君子对于自己不懂的事应该保留不说。名分不纠正,言语就不顺当;言语不顺当,公务就办不成;公务办不成,礼乐就不上轨道;礼乐不上轨道,刑罚就失去一定标准;刑罚失去一定标准,百姓就惶惶然不知所措了。因此君子使用任何名词来表示名分,一定要让它可以说得顺当;说得出来的,也一定让它可以行得通,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论,要做到一丝不苟。”
当时孔子到了卫国,卫国正好内乱。卫国的国君本来是卫灵公,他的夫人是南子,太子是蒯聩。太子与南子不合,曾经想动手对付南子,后来事情败露逃到国外。在他逃亡期间卫灵公死了,南子就把蒯聩的儿子立为国君,即卫出公。局面变得很复杂,爸爸还没有接替国君的位置,儿子却接到手了,而且一接手就是十二年,爸爸才夺回来,这是很难看的局面。这个时候孔子带着学生来了,子路请教:如果卫国国君卫出公,就是儿子辈的这个国君,请您来治理国政,您要先做什么事?孔子这时候就说了要正名,纠正名分,到底谁是君、谁是臣、谁是父、谁是子。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君,现在儿子已经当君了,那个做爸爸的在国外,就要老老实实说我是臣,否则君臣父子弄乱了,那老百姓怎么治理得好呢?“必也”这两个字代表假设语气,我们说过好几次了,“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君子没有什么好争的,如果一定要争,就是射箭吧。这里的用法也一样,意思是“如果一定要如何”。
子路很喜欢做事,但缺乏耐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正名,有什么好正名的,既有国君,我们老老实实当大臣就行了,不是照样可以替百姓服务吗?子路因此说老师迂腐,也只有子路敢这样说。孔子生气了,直接骂他鲁莽,真是相骂没好话。但是孔子讲的是一套道理,这个道理是儒家的推论,有他的逻辑。孔子说,你对于不懂的事最好不要乱讲,“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没有一个名分的话,说出来的话就不能代表这个名分。比如,我现在是一个老师,我就不能讲校长该讲的话,我当校长就不能讲县长该讲的话,名分与身份配合之后,说出来的话,才有分量。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名分若不能确定,该如何适当发言?同样一句话不同的人说有不同的效果,这是名正言顺的问题。
名不正言不顺,然后事情就做不成;事情做不成,礼乐就不上轨道。到这个阶段才谈礼乐,是因为能讲究礼乐教化时,一个国家已经上轨道了,老百姓都用礼和乐维系彼此之间的关系。礼代表长幼尊卑有秩序、能够区分;乐代表大家的心态、心思可以和谐共融。礼是强调分,乐是强调合,一个社会能分能合才可以显示秩序之美。礼乐不兴,就会“刑罚不中”。老百姓难免犯错,如果礼乐有问题,刑罚就不能够适当,该罚的不罚,该赏的不赏,这个社会谁还愿意做好人做好事呢?因为大家会觉得做好事和做坏事的结果没有差别。我们都知道,做好事与爬山一样,做坏事与磙下山一样。做坏事不需要花力气,看见东西就拿、看见东西就抢,这不是生物本能吗?做好事不同,坐车就要让座、与人相见要有礼貌,这是需要修练的,是不容易的。刑罚不中,老百姓将无所措手足,老百姓连手脚怎么放都不知道,代表他们不知道怎么生活了。因为每一个人活在世界上都知道要行善避恶,但是当看到善没有善报、恶没有恶报,就失去信心了,会质疑为什么要行善避恶呢?儒家的教育就在让人的真诚由内而发,自己愿意去行善避恶,快乐也会由内而发。所以宗教讲报应,大部分强调死后的善恶报应;儒家讲报应,是说你行善会获得当下的快乐。当然你真的做该做的事,心里想的并不是报应,而是我该做的,做出来以后,内心会处于非常圆满的状态。比如,我对父母亲孝顺,何必别人来称赞呢?我能够孝顺父母、能够让父母开心,就觉得自己的生命安顿了;我对朋友讲道义,不亏欠别人一分钱、一分情,这样内心便觉得圆满。其实,人生真正的快乐并不是得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心思非常单纯,生活非常简单,平平常常过日子,和别人没有误会或怨恨。相反的,刻意追求某一种快乐,想望某一种善报,做起事来就会处处计较,挂念着好报应,总觉得报应不够,一切便复杂化了。这点是我们一直要强调的。其实道家也是一样,吃饱喝足以后,心思尽量单纯,称为“虚其心,实其腹”。
【第191讲】#
本讲要介绍的是《论语•子路第十三》第四章: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迟请求学习农耕之事,孔子说:“我比不上有经验的农夫。”他又请教种蔬菜,孔子说:“我比不上有经验的菜农。”樊迟离去之后,孔子说:“樊须真是个没志气的人。在上位的人爱好礼制,百姓就没有敢不尊敬的;在上位的人爱好道义,百姓就没有敢不服从的;在上位的人爱好诚信,百姓就没有敢不实在的。能做到这样,四方的百姓就背着小孩投奔过来了,又怎么用得到农耕呢?”
这段话不太好解释。有一次,我在农学院讲到这段话时,学生都很愤慨。在这里我们要说明一下。樊迟这位学生我们说过,他学习的心得不是很好,一段时日后发现做官恐怕没有希望了,就想另谋出路,请老师教我种田好了,好歹有收成可以过日子。孔子说,我不如有经验的老农夫,因为耕田也是一种专业,孔子在这一方面经验不够。人活在世界上时间那么短,不可能样样都懂,所以要做什么事需要选择。樊迟又说,那您教我种菜吧(前面那个农夫是种稻米的)。孔子说,我不如有经验的菜农。老师两度这样讲,樊迟就离开了教室,他一定感觉到自己的问题提错了,或者也许看到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果然,他离开之后孔子就批评了,“小人哉,樊须也”。学生如果不太上道,老师在背后照样要加以批评的,这话说给谁听?说给留下来的同学听。
当然,我们还是要问,难道别人不能选择做农夫吗?要回答这个质疑,首先要了解孔子的教育目的。他为什么说樊迟是“小人”?这里的“小人”与“君子”相对而言。君子有志向,要让人的生命全方位发展,但是有重点,就是德行的培养。小人就是指没有志向的人,他的身体长大了,心思却只想着吃饭、住房子这种低层次的物质需求。这种需求没有人可以忽略,它是必要的,但还不够,有吃有住之后还要做什么?这才重要。孔子教学生,希望他们立志,千万不要只做个一般的百姓,只顾到物质层面的需求,而忘记自己还有更大的潜能,可以在德行上、在其他方面发展。具体来说,在孔子心目中,受教育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拥有专业知识与能力以后可以做官,照顾百姓。做官就等于照顾百姓,有个学生没做好,孔子让大家“鸣鼓而攻之”。如果我们了解孔子的教育目的,就会理解他为什么会批评樊迟缺乏志向。
孔子后面又讲了三句话,在上位的人做到礼,底下的人就会尊敬;在上位的人讲求道义,底下的人就会服从;在上位的人讲求诚信,底下的人就实实在在。“莫敢不用情”的“情”字在古代往往作为“实、实在”的意思。这说明一方面上行下效,另一方面上下对应。老百姓统统做到了刚刚所说的三点──能够尊敬(认真负责),也能够服从(行善避恶),又能够实实在在做人处事,社会就上轨道,不会有问题了。所以既然学了那么久,为什么不把这三点做到?最后只为了个人的稻粱,实在不够开阔。
以今天来说,不管学理、工、农、医、法、商任何一科,自己站稳之后就要考虑到这个行业对社会有什么帮助,在社会上还能多做些怎样的公益事业。这是儒家的一种理想。如果只为个人,志向太小了。所以,有能力的人就要设法让能力配合自己的德行,而德行就是尽力照顾更多的人。这也是一种快乐。所以孔子最后说了一句话,能做到这三点,四方的百姓就会抱着孩子来共襄盛举了。四方代表东南西北,中原之国在中间,与四方的百姓又不认识,也不见得是同一种文化,但是他们照样会带着孩子来投奔。因为在这里有礼、有义,还有诚信。简单一句话,就是因为在上位者行善。所以儒家的性善论是说“人性向善”,因为四方的百姓也向善,他们看到你行善自然就来了,这不需要宣传、不需要口号,更不需要去鼓吹,关键是不要把人性看做本善的。“本善”这两个字不好解释,因为我们都知道,在社会上每天都发生许多不对的事情、邪恶的事情,如果说本善,就要解释一个人为什么会做坏事。人的特色是有理性可以学习、可以思考,有自由可以做判断、做选择,但是所做的事要自己负责任。这是一个人的实际情况。有自由代表可以行善也可以为恶,同时具备这两种可能,否则我们说人类有自由,但是只能够行善,那就不能称为自由了。因此要问,如果没有人管束监督,还能够为善吗?教育的关键即在此。儒家的思想就是让人真诚,为善的力量由内而发,做到之后才会快乐、快乐也由内而发,别人不能夺走。相反的,如果行善是因为别人在鼓掌、别人在观察,一旦别人不在乎,或者别人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们就不一定行善了。这是自古以来人性里最关键的问题。
西方也是一样,在柏拉图的《对话录》中有〈理想国〉一篇,讲一个牧羊人遇到大地震,地面裂开一条缝里面有一口棺材,他下去打开来一看,棺材中骷髅手上戴着一枚戒指,他把戒指拿来戴到自己手上,后来发现这枚戒指可以让人隐形,把戒面转过来对着自己就不会被人看见了。请问这个牧羊人还能够循规蹈矩、奉公守法吗?不能,他谋杀国王后自己篡位。如果让人们自由做选择,为什么还要行善避恶呢?儒家思想的重要性即在于此,只要真诚,就会发现力量由内而发,别人不管我们,我们还是要行善,而快乐也将由内而发。这一点西方学者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办法得出像孔子这样的论证。
所以,“樊迟事件”引发孔子的这段话,透露出孔子内心坚定的信念和对人性的肯定。这才是我们要学的重点。
【第192讲】#
本讲要介绍的是《论语•子路第十三》第五章。这一段的内容是: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给他政治任务没法顺利办成,派他出使外国不能独当一面,这样念书再多又有什么用处呢?”
孔子认为读书还是要回归到实际的生活,否则就成了读死书,变成两脚书橱,书念得很多,一遇到现实的情况不能灵活应用,那是不够的。《诗经》有三百零五篇,简称三百篇,熟读了之后有什么效果呢?孔子对自己的儿子说,你读《诗经》了吗?他儿子说还没有仔细去念。他说你“不学《诗》无以言”,你不学《诗经》的话,说话就没有根据、没有凭借。人人都会说话?但是有些人说话很文雅,能够恰到好处,适当表达意思。有些人说话就直来直往,会发出声音、会表达意思而已,非常粗糙。所以受教育的目的就是要设法理解《诗经》、《尚书》等古人留下的资料,而不要只靠自己的经验。一个人能接触多少事情呢?三百六十行一辈子顶多做个两三行,但是熟读《诗经》,各方面都知道一些,因为古代有采风之官,把各地的歌谣收在一起,由此可以知道每一个国家的风俗民情,其中也包括朝廷在各种正式祭典上所唱的诗。如此一来,这些生活经验都给我们提供了材料,学习之后马上可以应用于现实生活。如果只靠自己的体验,恐怕累积各种经验之后,年纪已经很大了,这一生不是变成实验与错误的牺牲品了吗?
所以孔子强调学习《诗经》等古代的材料,这是“温故”;但还要“温故而知新”,因为每一本书都是前人留下来的,是别人的经验写给我们看的,不是我们自己的经验,依样画葫芦,也没有用处。大家听久了之后,就好像小时候听童话故事,听完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只是觉得很有趣而已。读书人一定要把它转化为现实可能遇到的实际状况,研究如何应用、如何面对。孔子在〈阳货第十七〉里提出,学习《诗经》之后,除了可以兴、观、群、怨之外,还可以“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就近可以学会与父母相处,远的可以学会和国君相处。所以学会之后就要把学问用在生活上,从而减少错误,让自己的生活更有效率。
第二段,让你当外交官到国外去,能不能够独当一面呢?因为古时候的外交官是“受命不受辞”,国君给你命令,要你完成什么任务,这叫做“受命”;国君不会告诉你怎么说,这叫“不受辞”。如果国君连如何对答都要告诉你,那何必要你去当大使、给你这么高的待遇呢?“使于四方不能专对”,专对,就是自己可以想办法用我的学问、我的言辞完成国君交代的任务。为什么需要学习《诗经》呢?我们现在学成语也是一样的意思,很多话直接讲太直白了,说出来别人会觉得没有回旋的余地。两点之间最短的是直线吗?数学上也许是,人际关系上绝对不是。比如,你认识我、我认识你,但一直没有成为朋友。是认识好久以后发生了一件事,才知道患难中见真情。那为什么很早以前没成为朋友呢?所以在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要把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最短,还需要绕上一大圈。《诗经》的效用之一,就是让我们的言语婉转得体,有如在外交场合起了润滑的作用。
本章的中心意思就是强调要学以致用。有些念书人学问很好,但是只关在象牙塔里面做专业的研究,当然他有他的贡献,这不能否认。但假设今天研究儒家,却和别人都不来往,那学习儒家有什么用呢?我们讲《论语》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分之二的篇幅了,哪一段不是实际生活中的事情?学生向老师请教怎么从政、什么是仁德,甚至该怎么样做农夫,都是具体生活中的问题。孔子的回答,也都就生活中的材料,举个例子或讲个故事。今天研究学问却往往变成写论文,写出来之后没几个人看得懂,越是没人懂的,越显得高明。西方也类似,西方最早一部完整的哲学书是《柏拉图对话录》,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两个人讨论。《柏拉图对话录》里面现在留下来的有二十六篇,大半以上都没有结论。比如,我与你讨论一个问题,什么是勇敢、什么是美、什么是善,讨论半天没有结果,但重要的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讨论过程中让我们发现自己的观念是狭隘的,只看一面,而别人和我们唱反调,有正、有反、才能合,才能往上提升。可见,西方像《柏拉图对话录》所谈的内容,也都是每天发生的事。但是后来做学问的哲学家写出来的书没几个人看得懂。为什么近代存在主义受到欢迎?因为存在主义特别就人的生活及生命的困境来加以思考,大家就觉得比较亲切。要不然往前钻研,理性主义、唯心论、现象学,一路到现在的结构主义、后现代主义,一说大家就头昏,请问那样的学问是学问吗?我觉得,学问一定要来自于生活,还要回归到生活。《论语》的这一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第193讲】#
本讲要介绍的是《论语•子路第十三》第六章,它的原文是: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孔子说:“政治领袖本身行为端正,就是不下命令,百姓也会走上正途;如果他自己行为不端正,即使下令要求,百姓也不会跟着做。”
孔子谈论政治领袖的篇章很多了,比如:“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你当领袖的人自己行事作风正派,谁敢不正派呢?那为什么还要谈这一段呢?因为这段话的意思还是不太一样。
本章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本身行为端正,虽不下命令,百姓也会走上正途。我常说,《论语》里面凡是牵涉到仁,都反映出孔子的信念,因而特别重要。因为孔子有些话别人也会讲,比如“仁者爱人”,谁不讲“爱人”呢?释迦牟尼不讲吗?耶稣不讲吗?苏格拉底不讲吗?古今中外的圣贤讲爱人的多得是,从这个角度看,孔子讲爱人并不特别。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讲。上述其他圣哲讲爱人,是因为一个人爱别人时不会自私,不太会替自己考虑,慢慢会把自我的执着化解掉。化解我执,是目的;教人爱人,是方法。耶稣说你要爱神、也要爱人,如果不爱那看得见的弟兄,怎么能说你爱那看不见的神呢?所以你要爱护别人,因为别人也是神所造的。后来的墨家讲兼相爱,就是同时要爱护很多人,还要平等地去爱。意即“兼”不是只有同时,还包括平等,这与儒家的“爱有差等”并不同。事实上,有谁能做到平等地爱护别人?不可能。一定是先爱护自己的父母、子女、家人,行有余力再去爱护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孩子。所以儒家的思想是讲究差等、推己及人、循序渐进。墨家的思想太高了,他说每一个人不能只顾自己,要平等地爱每一个人。孟子便批评墨家这样的主张,是无父无君了。儒家教人爱人是因为人性向善,而善是我们和别人之间适当关系的实现,只要真诚,力量就由内而发,由不得我们不去爱人。那么孔子说“其身正不令而行”,我当领袖本身正派,不下命令百姓也跟着我走,也是因为人性向善。否则,凭什么说只要自己正派,不用下命令百姓也跟你走上正路。
第二句比较复杂,说“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在上位者本身行为不端正,即使下令要求,百姓也不会照着做。命令有两种:第一我自己不端正,却下命令要百姓端正。百姓就说,凭什么你不端正却要我们端正?因为古代社会是有阶级的,简单二分就是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统治阶级自己吃喝玩乐,叫老百姓规规矩矩地交税,那行不通。孔子的故事里面有一段强调“苛政勐于虎”,一群人住在树林里面,宁可冒着被老虎吃掉的风险,也不到镇上去住,就是因为苛政、税收太重,活不下去。自然界的灾害还可以防范,人祸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别人不给你活路,你怎么逃都没用。所以,你在上者其身不正,却命令老百姓走上正路,老百姓不甘心。第二,我自己不端正,命令老百姓与我一样不端正,老百姓也不接受。这里又回到人性向善了。
就是这么十几个字,也不知道是谁问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问,就把这句话留下来了。念《论语》最大的困难就在这里。这是因为《论语》的成书过程比较特别,它并不是一个人写的,而是在孔子过世以后,很多学生主动为他守丧期间,大家回忆老师以前说过的话并加以记载,有些没有交代背景,只有一句话传了下来。后世无法还原当时的景况,只能在解释上尽量讲得合理。对儒家来说,每个人自己心里知道在做好事还是坏事,做好事时可能没有特别的感觉,而做坏事时感觉便明显,总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我在学校教书,遇到最多的问题是什么?就是学生考试作弊。学生不知道这是错的吗?当然知道,所以他遮遮掩掩,小心注意怕被发现。他如果认为作弊不是坏事,可以正大光明地作弊。那大家也许要问,为什么做坏事的时候感觉这么明显,而做好事的时候没有特别感觉呢?答案还是一样,人性向善,所以做好事觉得很自然,而不做好事,内心里面那个“向”就受到影响,被挡住了,觉得很不自然,有点惭愧。儒家很喜欢讲羞耻的耻,耻字的关键在于个人的行为与团体的要求有落差,所以才有羞耻心。一个人最怕没有羞耻心,没有羞耻心的话谁能教他呢?所以这虽然是很短的一段话,却反映出孔子对于人性的看法。
【第194讲】#
本讲介绍的是《论语•子路第十三》第九章,这一章的原文是: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孔子前往卫国,冉有为他驾车。孔子说:“这里人口众多呀。”冉有说:“人口众多之后,接着应该做什么?”孔子说:“使他们富裕。”冉有说:“如果已经富裕了,还应该做什么?”孔子说:“教育他们。”
冉有是孔子学生里面很特别的一位,列名在政事科,年纪轻轻,却排在第一,很有才华。孔子多次提到他多才多艺,做官不是问题。
本章是很有特色的一段话,提出对从事政治,或者对人类发展的一般看法。分三个阶段。第一,人口众多。古时候人口稀少,现在中国已经人很多了,所以这方面我们不用想太多,已经完成第一个目标了。第二是发财。这一句话就证明儒家没有反商情结,做生意开发我们的潜能,让经济水准提高,大家都有钱,这是好事。孔子绝不是只让卫国人去发财、只让中国人去发财,他是普遍的希望人类都能有基本的经济生活条件。这个世界上至今还有将近一半的人经常处在饥饿之中,说明孔子的第二步目标还没有实现。但我现在问了,一定要吃饱穿暖才能受教育吗?那很多人恐怕一辈子没有机会了。所以,人口多、赚了钱、然后受教育,这个顺序不是时间上的顺序。如果把它当做时间上的顺序就糟糕了。做任何事都要有目的才能被理解。比如,今天打开电视看到《论语三百讲》,你看下去了,请问你的目的何在?你漫无目的就这样看,说明你无事可做,反正看什么都一样。有很多电视台可以选择,你为什么选择这个节目?一定要有目的,比如希望借机了解《论语》在说什么、儒家有什么思想。有了目的,才能让人理解你为什么做这件事情。同样,孔子说人口众多有什么目的?就是受教育。经济繁荣有什么目的?还是要受教育。这话与后来孟子的发挥可以配合,孟子说,“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一群人吃饱了、穿暖了,每天生活很悠哉,但是没有受教育,那就接近于禽兽,因为他只能靠本能,靠他的冲动和欲望来主导一切。那将是一个可怕的社会。
还好这段话也没引起太大的误解,我们历来对于孩子的教育都很重视。但是做父母的请扪心自问,我们对孩子的教育是不是有时候太过于功利?孩子受教育,要考第一名,要进入好学校。但目的何在呢?不在于教育自己,而是希望在社会上取得优势,将来可以得到好的工作、挣很多钱。而儒家的教育思想是什么?以孟子来说,基本上是五伦之教,受教育之后就要记得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伦之教使得人类和动物完全不同。所以我们讲儒家的教育有人才、有人文、有人格,关键在于人格。人才,必须考虑生下来是什么样的材料,这一点我们无法掌控,祖先也要负一部分责任。人才方面各有所长,不能勉强。我生下来数学就不好,怎么能怪我呢?而且,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可以就自己的优势学习别的。人格方面却是无所逃避的,像庄子说的“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因为每一个人都有父母,谁能不爱父母呢?这是天性;每一个人都在社会上做事,谁能不遵守国家的法律和规定呢?
【第195讲】#
本讲要介绍的是《论语•子路第十三》第十五章,这一章的内容比较长。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定公是鲁定公,鲁国的国君。定公询问孔子:“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样的事吗?”孔子回答:“话不可以说得这样武断,以近似的程度看,有一句话是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属也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很难,不是这样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吗?”定公又问:“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衰亡,有这样的事吗?”孔子说:“话不可以说得这样武断,以近似的程度看,有一句话是说:‘我做君主没有什么快乐,除了我的话没有人违背之外。’如果你说的是对的,没有人违背不是也很好吗?如果你说的是不对的,却没有人违背,不是近于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衰亡吗?”
孔子做官的时间大约是在鲁定公九年,也就是说鲁定公已经负责国政九年了,孔子当时五十一岁。定公征询孔子的意见,大概是在这个阶段。当国君的人都希望把国家治好,最好一句话就够了,你给我一句口号,我到处去宣传,给我一句标语,我到处去贴,如果看到这个标语的人统统变成好人,那不是很容易就把国家治好了吗?所以鲁定公就问了“一言可以兴邦”那样的话。说实在的,国家这么大,人口这么多,社会这么复杂,希望用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这个想法也太天真了一点。
孔子对国君都是很礼貌的,因为孔子有三种敬畏的对象,其中之一就是敬畏大人,大人即政治领袖。为什么敬畏大人?因为孔子认为,大人身系国家之安危,尊重他,就可以使他尊重自己。孔子很了解人性,知道对政治领袖越尊重,他也会就越尊重自己。相反的,不尊重他,天天骂他,骂到最后他也没有尊严了,反正做得好也挨骂,做得不好也挨骂。那为什么要好好做呢?所以孔子基本上很尊重政治领袖,就是寄望他们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一个农夫不好好种田,顶多收成少一点、交税少一点,一个国君不好好修养自己,国家就乱了。
孔子如何回答鲁定公的提问呢?他说,这样吧,我给你讲一句近似的话,做国君很难、做大臣也不容易,你如果知道做国君很难就够了。言外之意就是,只要你战战兢兢,不要松懈,这样就可以使国家兴盛了。人最怕在奋斗的过程中很努力,一旦大权在握就松懈了。西方有一句话说,你可以用剑做任何事,但是你不能坐在剑上面。古代打天下当然是用刀剑,拥有天下之后还能用刀剑吗?不行,刀剑放在一边,这时候就需要重新学习另外一套,就要讲文化、讲教育。所以,做国君很难,没有可以松懈的时候。孔子说,你了解这句话就够了,就可以让国家兴盛。
定公又问了,有没有一句话会让国家衰亡呢?他的头脑真简单。孔子的回答也是一样,说话不要这么武断,一定要说的话,用近似的一句话,就是我当国君没什么乐趣,除非你们都听我的话,不要违背我的意思。我说什么你们都统统照着做,比如我说要盖一个阿房宫你们就盖,不准抗议。这样一来国家就有麻烦了,所以孔子说,如果你说的话是对的,别人照着做很好;如果你说的话是错的,别人也跟着做,那国家不是就衰亡了吗?
孟子后来发挥这个思想,他说“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意思是国君做坏事我帮他多做一点,他洗钱我帮他搬钱,这个时候大臣的罪过还比较小。因为国君与大臣都知道这是坏事,所以偷偷摸摸做。但是,第二种,“逢君之恶”,国君做坏事我帮他找理由,说:你做的不是坏事、你做得真好,你是该洗钱,应该多洗一点。这就是迎合国君,并把他的罪过合理化,让国君以为自己做的不是坏事,可以做得理直气壮,那就更可恶了。所以,孟子说这样的人罪过更大。我们才在前面提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假如只能是一言堂,大臣不管是非一律逢迎国君,国家怎么能维持好呢?所以,孔子对鲁定公说,这句话就可以让国家衰亡。
鲁国当时的政局确实不太理想。鲁定公是国君,国家分为四部分,国君只占四分之一,另外还有孟氏、叔氏、季氏三家大夫,季氏势力最大。执政者当时是季桓子,后来是他的儿子季康子。孔子离开鲁国就在鲁定公的时候,因为鲁定公接受了齐国送来的美女,每天耽于享乐不再上朝,对孔子也开始疏远。鲁定公和季桓子都不上朝了,孔子这个代理宰相也无可发挥,而且在下一次祭祀后分配祭肉给大夫时,没有分给孔子,孔子就以此为借口辞职了。我们曾经说过,他离开鲁国与离开齐国时的态度完全不同。孔子有二大特质特别值得后代学习,一方面是非常真诚,另一方面是能够正确判断。遇到鲁定公这样的国君、遇到季桓子这样的正卿,即使居宰相的位置一样无能为力,留下来,大家只能慢慢耗时间,尸位素餐,孔子是不会这样做的。孔子此后周游列国,他的生命精神在五十五岁以后全盘展现出来,若没有经过这番检验,怎么知道孔子是真金还是假金呢?
【第196讲】#
本讲要介绍的是《论语•子路第十三》第十六章以及第十七章。
第十六章的原文: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
叶公请教政治的做法。孔子说:“使境内的人高兴,使境外的人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