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第四部庄子的逍遥

第一章 转化生命#

1.未始有物#

庄子是道家的代表,与老子合称“老庄”。他出生在战国末年,大概与儒家的孟子同时,而双方未尝接触。司马迁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对他有简短的介绍: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通过言辞进行毁谤与非议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从这段记述可以看出庄子的一些特点:一,他很博学,“其学无所不窥”,当时任何一种学问,任何一本书,他没有不看的,学问了得;二,他著书立说,专门批评孔子,批判儒家,发扬老子的学说;三,他不做官,楚威王重金“许以为相”,他拒绝了,宁愿“终身不仕,以快吾志”。不过,从《史记》来看,司马迁对庄子的了解很有限。为什么呢?因为《庄子》里最令人赞叹的是,他说古人最高的智慧在于明白==“未始有物”,万物都不曾存在过==。这一句话就让西方哲学家惊为天人。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庄子·齐物论》)

古代的人,他们所知的抵达顶点了。抵达什么样的顶点呢?有些人认为不曾有万物存在,这是到了顶点,到了尽头,无法增加一分了。

什么叫作“未始有物”?西洋哲学史上有一个最根本的质疑,就是在面对万物时,要询问:“为什么是有而不是无(Why is there something rather than nothing)?”何以如此问?因为西方第一流的哲学家都发现,万物充满变化,它的本质是虚无的,本质如果虚无,现在为什么可以存在,这不是让人惊讶吗?所以才问,为什么是有而不是无?为什么是存在而不是不存在?对照之下,庄子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明白了这一点,“未始有物”,万物并没有存在过。我们今天说,哎呀,万物这么多,怎么会说没有存在过呢?但是不要忘记,万物一直在变化之中,今天存在的东西,过去可能不存在,未来可能也不存在,所谓沧海桑田,变化很大。我们人类今天的存在也是暂时的、过渡的阶段而已,如果从生前死后来看,每一个人也确实不存在。所以,庄子说,古人的最高智慧就是了解了过去、现在、未来的变化过程,认识到从来不曾有万物存在过。

这样一来,就出现一个问题:难道庄子是虚无主义者吗?既然“未始有物”,那我们活着干什么呢?不是假的吗?虚无主义,是孔、孟、老、庄共同面临的问题。在春秋战国时期,各种传统价值观纷纷瓦解,几百年来诸侯国连年征战,老百姓日子过得很苦。人活在这种乱世里,很容易陷入虚无主义。虚无主义有什么特色?反正大家最后都要死,没什么好计较的。庄子在书里提到当时有许多人自杀,自杀就代表虚无主义,活着跟死了差不多。这时候以孔孟为代表的儒家出来了,儒家提出要从价值观上化解虚无主义。怎么化解呢?仁义。虽然礼乐崩坏了,社会规范失效了,但我们依然需要仁义,需要从真诚出发,从自己的内心产生行善的力量。

但道家质疑,你这个办法没用,因为所谓仁义、礼乐也都难免是偏颇的、相对的、形式化的要求,其结果往往是扭曲了人的本性。庄子说:只要有人提倡仁义,后代一定有人吃人的事。为什么?你前面提倡仁义,后面就有人用仁义来标榜,那就有假仁假义,只要虚伪一出现,最后就会有人欺骗他人,把他人卖掉,把他人杀掉,把他人吃了都有可能。

道家开出的化解虚无主义的药方是什么呢?。人活在世界上,有生老病死,自然界有交替荣枯,这一切最后都会消失。因为凡变化者皆缺乏稳定的基础,只要有开始就会有结束。只有一个东西是不变的,是无始无终、无形无象、无处不在的,那就是“道”。“道”是万物的根基,是一个整体。我们活在世界上,虽然只有短暂的生命,虽然处处受到限制,但只要领悟和掌握了“道”,一切就都没有问题。所以庄子提醒我们,要破解虚无主义,只有一条道路可以走,就是设法体验什么叫“道”,设法体验到究竟真实的东西。怎么做呢?庄子有一套修养方法。这套方法的前提是深入而准确地了解“人的生命”是怎么回事。简而言之,庄子要由人的生命现象着手,看穿人的生命本体,然后提出一系列修行指针,最后抵达悟道的境界。

那么,人的生命现象有何内容?人有身体和心智。身体有感官,由此引发情绪和欲望,造成各种困境。庄子的观察是:“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进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庄子·齐物论》)意思是:人承受形体而出生,就执着于形体的存在,直到生命尽头。它与外物相互较量摩擦,追逐奔驰而停不下来,这不是很可悲吗!这样的人,“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睡觉时心思纷扰,醒来后形体不安,与外界事物纠缠不清,每天钩心斗角。很明显,这样的困境可以推源于心智的偏差作用。人的心智拥有认知、判断、选择等功能,但是它很容易陷入“区分”的层次。庄子的建议是,“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摆脱肢体,除去聪明,离开形骸,消解知识,同化于万物相通的境界。简单来说,就是做到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身体如同枯了的木头,心智如同燃烧后冷掉的灰。什么意思呢?没有欲望和执着了,完全不受外物的干扰和影响了,求得心灵的平静和自由。要达到这种境界,必须经过修行,一步步地放弃、排斥、超越人间的各种欲望,对生命的限制一一加以突破,到最后把生命转化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这时候,人就能逍遥游于天地之间,与“道”合一,永恒常在。

2.大鹏展翅#

我们现在阅读的《庄子》版本,原文将近七万字,共三十三篇,由晋代郭象所删定。这三十三篇又分为内七篇,外十五篇,杂十一篇。一般认为,内篇才是庄子思想的精华所在,如《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大宗师》等。《庄子》第一篇《逍遥游》一开始就讲了一个“鲲化为鹏”的故事。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庄子·逍遥游》)

北海有一条鱼,名字叫鲲。鲲的体形庞大,不知有几千里。它变化为鸟,名字叫鹏。鹏的背部宽阔,不知有几千里;它奋起高飞时,双翅张开有如天边的云朵。这只巨鸟,在海风大作时,就会迁徙到南海去。南海是一个天然的大池。

庄子说这条鱼的名字叫“鲲”,化鸟之后名字叫“鹏”。为什么先要取名字?《老子》开篇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名”是名称或概念,是言语及思想的基本单位。人类认知任何东西,要先给它起名,起名之后理性才能运作。如果这个东西没有名字,等于它不存在,不是真的不存在,而是没有办法加以描述。==所以,庄子先给这种“化鱼为鸟”的动物起了名字。然后,说这条鱼很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这当然是开玩笑,哪有这么长的鱼呢?哪有这么大的海容得下呢?更奇怪的是,这条鱼一变变成大鹏鸟,大鹏鸟的背部也是几千里大,双翅张开有如天边的云朵。这样的描述让人完全无法想象。但庄子就是要你无法想象,让你突破思维的局限,进入一种虚幻的世界。正所谓“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庄子·天下》),你如果真去问:真的有这么回事吗?就难免要失望了。接着,他引述古代记载怪异事件的书《齐谐》里的话:

《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庄子·逍遥游》)

这本书上说:“当大鹏鸟要往南海迁徙时,水面激起三千里波涛,它拍翅盘旋而上,飞到九万里的高空。它是乘着六月刮起的大风而离开的。”野马似的空中游气,四处飞扬的尘埃,都是活动的生物被大风吹拂所造成的。天色苍苍,那是天空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因为遥远得看不到尽头的结果?从天空往下看,也不过是像这样的情况吧!

这样的描述更加超乎想象。大鹏鸟往上一飞,可以飞到九万里那么高,而且完全不需要费力气,就可以逍遥游了。我们乘飞机,国际航线最高三万尺。九万里高,根本已经到外太空去了。所以我念书的时候,我的老师方东美先生很喜欢说,庄子是太空人啊。为什么?不是太空人,怎么可能到那么高那么远的地方去看地球呢?他说:我们从地面上仰望天空,其色苍苍茫茫,觉得真是很美、很幽静深邃,然而从天空向下看,地上的一切也是同样美妙啊。

美国宇航员从月亮回眸人类所居住的地球时,说了一句话:“地球真美!”他在外太空所能见到的星球中,只有地球是彩色的,有蓝色、绿色、白色、黄色……其他星球,太阳系的九大行星也好,其他不知道名字的星球也好,颜色都非常单调、难看。但是我们站在地面上,为什么不会觉得地球美丽,反而觉得人太多了,各种污染太严重了?因为我们身陷其中,缺乏距离。距离才能产生美感,人生也是一样。庄子倒不是要我们离开这个社会,而是要能从心理上跳开一步,换个角度,调整心态,化解自己的执着,突破时空的限制,看到生命的美。你心中有这样的美感,遇到任何事情就不至于抱怨了,很容易从不同的角度加以欣赏感悟。

庄子很强调生命的转化,“鲲化为鹏”就是转化。人生下来都像鱼一样,需要水,不能离开水;但是鱼可以变成鸟,代表人的生命很神秘、很特别,它可以转化。从鱼变成鸟,鸟只需要空气,空气对鸟的限制绝对少于水对鱼的限制;鸟若飞到高空,飞到九万里以上,就可以完全不动,因为浮力已经够了。庄子用这个比喻说明每一个人都有向上转化、提升的可能,即从身到心、到灵,一层层上升,到最后你需要的东西越少,你就越自由。

我们年轻的时候,总觉得需要各种条件才能快乐,年纪愈大,愈提升、转化,需要的条件愈少,到最后完全不需要任何条件,活着就感到很快乐了。《逍遥游》整篇都在告诉我们,人的身、心、灵怎样提升和转化,从而进入一种理想的状态,叫作“无待”,也就是没有等待。因为有所求必有所待,如果无所求就能“无待”,真的“无待”,到处皆可逍遥。譬如认为一定要去九寨沟和黄山才能欣赏美景,那你这一生恐怕只有短短几天才能看到美景。相反,如果用一种审美的眼光看待万物,到了任何地方都会觉得无一不美。我们常常觉得很多东西不美,是因为先预设了个标准。就像选美一样,如果没有达到所谓的身高、体重、三围标准,就不够美。这当然是偏见,因为真正的美在内而不在外。

这个寓言还有一段后续: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庄子·逍遥游》)

蝉与小鸟讥笑大鹏鸟说:“我们一纵身就飞起来,碰到榆树、枋树就停下来,有时飞不高,落在地上也就是了。何必要升到九万里的高空,再往南飞去呢?”

晋朝郭象注解这段话说:大鹏与麻雀“大小虽差,各适其性,苟当其分,逍遥一也”。意思是:大鹏鸟有大鹏鸟的逍遥,小麻雀也有小麻雀的逍遥。这显然不是庄子的想法,因为如果大鹏鸟与它们同样逍遥,庄子何必讲“鲲化为鹏”的故事呢?庄子认为,人的生命本来有各种条件的限制,但要慢慢转化突破,最后成为大鹏鸟,可以毫不费力地自由飞翔。这里“大”字是个关键,意思是敞开心胸,容纳万物。而不是说我是小麻雀,我就安于小麻雀的状况,忘了身、心、灵还有向上提升、转化的可能。这等于错过了人生最重要的机会。因为人活着的目的,是要尽可能使生命提升、转化,从尘世间的各种牢网、束缚中挣脱出来,最后领悟了“道”而达到自由之境。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并不多,能够加以实践的人就更少了。

3.太仓稊米#

我记得我中学毕业的时候,老师题字题到一句话:“渺沧海之一粟。”渺小得像大海里的一个小米粒。不仅我们人类的生命如此,恐怕我们所见的世界也像小米粒这么小。所以人才要开阔心胸,了解到整个的存在有多么的伟大。庄子举了一个例子: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庄子·秋水》)

秋天的雨水随着季节来临,千百条溪流一起注入黄河,河面顿时宽阔起来,于两岸及沙洲之间远远望去,连对面是牛是马都无法分辨。于是黄河之神河伯得意扬扬,以为天下所有的美好全在自己身上了。

古代的人站在河边看过去,一看就知道对岸是牛是马,因为牛和马的体型差别很大;并且古人的眼睛都是2.0,不像我们现在戴了眼镜还是0.2。但是在秋天的时候,河的两岸相互看过去,就分不清是牛是马了。为什么?因为河水暴涨,河面变宽了,距离太远了。这时候黄河的河神就很得意,认为天下最伟大、最杰出的就是我河伯了。但是当他顺着水流向东而行,到了北海,朝东边看过去,却看不见水的尽头,这时候才改变原先得意的脸色,望着海洋对北海之神感叹说:俗话说,“听了许多道理,就以为没人比得上自己”,这就是说我啊。为什么?因为他到海边一看才发现,一条河根本不算什么,太渺小了。于是,他找到海神,说:海神还是你伟大,我这条河简直不够看。海神呢,跟他讲了下面这句话:

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壘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

四海存在于天地之间,不是像蚂蚁洞存在于大湖泊中吗?中国存在于四海之内,不是像小米粒存在于大谷仓里吗?

这段话真是令人惊讶。中国这么大,人口这么多,但在庄子笔下,中国在四海之内只是仓库中的一粒米而已。各位想想看,把中国看成一粒米,那需要从多远的距离去看呢?当然是从外太空。从外太空看地球,整个地球也不过是一个小的乒乓球。一个人如果能用这么开阔的眼光看待宇宙人生,他对许多事情的看法自然就不同了。宋朝学者张载说,“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人只要放大心胸,就可以亲切体察天下万物,发现万物与我原本十分亲近,甚至休戚相关,形成一个整体。

这种开阔无比的见解,影响了很多西方学者。美国作家梭罗(H.D.Thoreau)曾深受启发。这位哈佛大学哲学系毕业的高才生,为了体验一个人能不能什么都不依靠而照样活下去,就跑到瓦尔登湖畔独自住了两年零两个月,写了一本书叫作《瓦尔登湖》(Walden)。有一次他因为要买一些必需品,到附近的农庄去了一趟,碰到一个农夫问他:“你一个人住在湖边不觉得寂寞吗?”他说:“我们居住的地球,在宇宙中不过是个黑点……你可以想象在一个小黑点上面,就算是两个相隔最远的人,距离又能有多远呢?为什么我会觉得寂寞呢?”把地球看成宇宙中的一个黑点,在现代人已属常识,但是两千多年前的庄子居然也像航天员一样有这种认识,足以令人赞叹。《瓦尔登湖》书里好几次提到庄子,认为他的很多见解令人羡慕。

庄子还说过一个故事,把两个国家比作蜗牛头上的两个角,为了争夺蜗牛角那么小的一点地方,打仗死了好多人;但是他们没有想到,就算整个国家给你,也不过是蜗牛角上的一个小点啊,所以国家之间何必战争不已呢?焦点转到人身上,人最放不下的两个东西:一是空间,我家地方越大越好,我能占有的地盘越大越好;二是时间,人往往希望自己活得越久越好。但庄子认为,你活得再长,也比不上一只乌龟啊,甚至一棵树随便一活都是几百年,人怎么比呢?他经常嘲笑彭祖,活了八百岁,又怎么样呢,还不是结束了?所以时间和空间,包括这个世界上的名利得失,都不要太过计较,最后连生死都不能太计较。我们要计较的,是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内让我们的智慧得到觉悟的机会。如果你能把自己的眼光提升到这样一个高度,然后再看任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任何痛苦和烦恼大概都很容易化解了,就不会只局限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了。

我念《庄子·秋水》,常常得到许多启发。庄子对于自然界现象的观察真是非常生动。他所写的寓言故事,很多是从自然界就地取材,但里面藏着深刻的人生智慧,我们听了之后觉得值得去认真想一想。但若想真的了解庄子寓言的深意,还需假以时日在生活中体会验证,在实践中慢慢去做,做到某个阶段,才能够豁然开朗。

4.螳螂捕蝉#

很多人听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成语,螳螂为了捕蝉而忘记自己成为黄雀的猎物,这提醒人们千万不要为了利益而忘记危险。这个故事出自《庄子》,但原文中有两个字不一样,按庄子用的应该是“螳螂捕蝉,异鹊在后”,不是“黄雀”是“异鹊”。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庄子·山木》

庄子到雕陵的栗园游玩,看到一只怪鹊从南方飞过来,翅膀张开有七尺,眼睛直径有一寸,它擦过庄子的额头,停在栗林中。庄子说:“这是只什么鸟啊?翅膀大却飞不远,眼睛大却看不清。”于是提起衣裳,快步走过去,手握弹弓守候在一旁。这时看到一只蝉,刚刚找到舒服的树荫,忘了自己还有身体;一只螳螂隐蔽在树叶中,准备捕捉蝉,见到利益就忘了自己还有形躯;而这只怪鹊盯住螳螂正要下手,见到利益就忘记了自己是只大鸟。庄子心生警惕说:“啊!宇宙万物就是这样互相牵累,因利害而一个招惹一个啊!”他扔下弹弓,转身离去,这时栗林的守园人在后面追赶责问。

庄子一生中大概这一次最狼狈了,被人误认为小偷,以为他要偷采栗子。实际上,他是从蝉、螳螂与异鹊所构成的生物食物链中发现了一种利害关系,每一种生物所需要的食物是一环扣一环的,整个生物界因此能够保持生态平衡,但是如果人也介入其中的话,也会成为其中的一环。所以当庄子准备用弹弓偷袭异鹊时,突然醒悟到其中的玄机:自己会不会也成为别人的某种猎物呢?亦即,他会不会也忘记自身的危险,以致遭受责怪与冤屈呢?于是,他丢下弹弓,立即离开。但还是晚了一步,被栗林的守园人在后面追赶责问。

这个故事当然是寓言。《庄子》一书十之八九都是寓言,用各种故事描写人的处境,让人觉悟。不过庄子这次把自己也写到故事里,说明这很可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庄子的生活非常穷困,每天编草鞋为生,第二天拿到街上去卖,然后换些米回家,勉强维持生活。邻居笑话他饿得面黄肌瘦,穿得破破烂烂,所以他大概有时候会到郊外走一走,打些鸟、兔子之类的猎物,好让一家老少补充营养。在打猎的过程中,他悟出一个道理,如果你想得到一样东西,别人也想得到,就可能产生争夺;如果你得到了,你后面恐怕还有更厉害的人物准备对付你,从你身上再取得利益;所以,一样东西招惹另一样,后面都有更大的威胁。这个时候,应该停下来思考一下,你为了得到这个利益,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高了,以致得不偿失。

有关利益的问题,儒家强调“见利思义”,看到利益要想到该不该得,符不符合道义。道家对于道义兴趣不大,认为道义既然是人规定的,人所规定的都是相对的,你去坚持的话,有时候反而陷于执着。但就算不谈道义,看到利益而忘记自身安危,付出的代价也是非常惨重的。《庄子·列御寇》里记载,有人想请庄子做官,庄子答复说:“你见过用来祭祀的牛吗?披的是文采刺绣,吃的是青草大豆,等它被牵到太庙待宰的时候,即使想做一头孤单的小牛,办得到吗?”答案当然是:悔之晚矣。牛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人至少可以选择要不要争取某些利益。在这个故事里,庄子连续用蝉、螳螂、异鹊三种见到利益而忘记自身安危的情况,说明世间的利益与危险总是携手并至的,见到利益就要想到危险,想到即使如愿以偿,所付出的代价也可能太高了。

西方的基督教也强调类似的观念,耶稣说:“你如果得到了全世界而丧失了自己的灵魂,对你又有什么意义呢?”人的一生,都在用自己的身体、时间、生命去获得某些东西,问题是,你为了得到这些东西,所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高了?像我们看到很多政治人物,为了得到政治上的成就,牺牲了个人的家庭、事业、其他方面的兴趣,甚至个人的健康,但是当他真的得到之后,就会满足吗?不一定。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常常要问,我这个身体,这个生命,能不能先得到保存?如果不能保存,如果损伤过大,就算得到各种外在的利益,请问你还能享受吗?或者你能享受多久呢?你想得到利益,要考虑付出的代价,代价太高,就要重新思考,这一切是否值得。

在这个故事里,庄子写自己跑回家去之后,三天都不开心,“庄周反入,三日不庭”。他的学生问,老师为什么不开心呢?庄子说,我留意外物的形躯而忘了自身的处境,看多了浊水反而对清水觉得迷惑;我在栗林游玩而忘了自己是谁,让守园人以为我是可耻的小偷,所以才不开心啊。庄子并不反对人要有所追求,但他希望你开始做一件事时,要想到将来可能的后果,否则做了一半才发现自己也在食物链里,有危险,恐怕就来不及了。

5.鼓盆而歌#

庄子认为,生命的转化,不光要突破时间、空间的限制,人世间各种价值观的限制,最后一步还要突破生死的限制。他说:“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庄子·齐物论》)我怎么知道怕死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而不知返乡那样呢?他居然把活着说成是“弱丧”,是幼年离家出走,死了才叫作回家。在他面对妻子死亡的时候,这种态度给世人留下的印象最深。

庄子一辈子穷困,妻子和子女跟着他受苦。终于,大限已届,妻子死了。好朋友惠子前来吊丧,发现庄子正蹲在地上,一面敲盆一面唱歌。惠子大为吃惊,他说:“你与妻子一起生活,她把孩子抚养长大,现在年老身死,你不哭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敲着盆子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惠子其实是代表所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庄子如何答复呢?他说:

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庄子·至乐》)

不是这样的。当她刚死的时候,我又怎么会不难过呢?可是我省思之后,察觉她起初本来是没有生命的;不但没有生命,而且没有形体;不但没有形体,而且没有气。然后在恍恍惚惚的情况下,变出了气,气再变化而出现形体,形体再变化而出现生命,现在又变化而回到了死亡。就好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这个人已经安静地睡在天地的大房屋里,而我还跟在一旁哭哭啼啼。我以为这样是不明白生命的道理,所以停止哭泣啊!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庄子觉悟的过程。他有妻子、有孩子,妻子年纪大了,过世了,他当然会难过,这是很自然的情感。可是难过的时候,庄子会想,我的难过有没有道理呢?他想到几十年前,妻子还没有出生之时,她在哪里呢?出生以前在哪里,死了之后就可能回到哪里。这种想法是非常合理的。西方中世纪时,有一个国王选择要不要让整个罗马帝国信仰基督教,召开御前会议让大臣讨论,其中一个大臣讲了个比喻。他说人生就像冬天的时候,一只鸟从窗外黑暗的世界飞进我们充满灯光的大厅,停留一下之后,又从另一扇窗子飞出去了,回到它原来的黑暗之中。什么意思呢?如果人生只是现在这一段光明的、看得到的阶段,那你信仰什么宗教都是可以选择的,因为过去是黑暗,将来是黑暗,你只看到现在光明的一段,又怎么去判断什么信仰是对的呢?

庄子把人的生命比作“气”的变化,他说:人的出生,是气的聚合;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如果死生是同类的,我又有什么好担心呢!所以万物是一体的。宇宙万物都是气的变化,山河大地,鸟兽虫鱼,无论是一棵树还是一个人,气聚,才能够生;气散,等于时间到了,回归你所来的地方,尘归尘,土归土。所以,人出生以前,并没有这个生命,这身体只是一股气,气恍恍惚惚变成了你的形体,你的生命,然后度过这一生;现在死了,等于又回到这股气里,回到家乡了,在天地间安息了——既然回家,又何必难过呢?回家是件愉快的事情。所以,人应该化解对死亡的恐惧,然后在有限的生命中培养觉悟的能力,亦即明白:气的最后根源是“道”。这是庄子对生死的看法。

庄子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帮助别人了解什么是死亡。他以美女丽姬做例子。丽姬的爸爸是边疆的官员,晋国国君要迎娶她的时候,她哭得眼泪沾湿了衣襟;等她进了王宫,与晋王一起睡大床、吃大餐,很舒服的时候,这才后悔当初不应该哭泣。什么意思呢?很多人碰到死亡的时候,哭得很难过,以为死亡很惨,可也许死了之后才发现,死亡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惨,那当初又何必要哭泣呢?你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后悔当初自己努力求生呢?这当然是个很调皮的比喻。人对于未知的事情,都会觉得惶恐。但是想一想这个世界的种种烦恼,如果真到了不得已要离开的时候,确实应该坦然一些。

《庄子·知北游》里说:“人活在天地之间,就像白马飞驰掠过墙间的小孔,只是一刹那罢了。蓬蓬勃勃,一切都出生了;昏昏蒙蒙,一切都死去了。既由变化而出生,又由变化而死去,生物为此哀伤,人类为此悲痛。解下自然的弓袋,丢弃自然的剑囊,转移变迁,魂魄要离开时,身体也跟着走了,这就是回归大本啊!” 1 既然是回归大本,所以庄子说,我太太现在死了,她是回家去了,是睡在天地之间了,我应该替她高兴才对,我要鼓盆而歌,来替她祝贺。这真是一种非常豁达的人生态度。庄子知道死也是一种解脱,“视死如归”这个成语就跟庄子的说法有关。

到后来庄子自己快死的时候,学生说:“老师,我们要好好替您安葬,您这一生也太苦了。”庄子说:“千万不要,把我丢到旷野就好。”学生说:“不行啊,丢到旷野被老鹰和乌鸦吃掉怎么办?”庄子说:“那你把我从老鹰和乌鸦口中抢过来,埋在地里给蚂蚁吃,你们为什么对蚂蚁那么好呢,真是偏心啊!” 2 你看,他对自己的死亡看得这样潇洒,古今中外恐怕都很罕见。

道家认为,身体只是臭皮囊,老了,腐朽了,枯萎了,自然而然尘归尘,土归土。人生的重点不在于你活多久,也不在于你成就了什么事业,而在于你活着的时候有没有觉悟到人生的智慧,回归于“道”。觉悟了“道”,连生死都可以淡然处之,因为那是合乎自然之道的。面对太太的死亡,庄子鼓盆而歌,表明他觉悟了;等他自己快死的时候,他所表现出来的洒脱是对我们最好的启发。

03第三部老子的智慧

第一章 老子的道#

1.儒道之别#

中国传统文化有两大支柱,一是儒家,一是道家。一般认为,儒家比较强调伦理学,重视道德修养;道家则强调智慧的觉悟和解脱。两者的不同,可以用三个简单观念来加以分辨。

第一,儒家以人为中心,强调人的社会性;道家不以人为中心,重视人的自然性。道家出现在春秋战国时代,当时是一个乱世,兵荒马乱,老百姓苦不堪言。当时的人必须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天下如此纷乱,如何才能化解?儒家采取的路线是在政治上改革,但道家认为,这种方式就像五十步笑百步,未必有效,在乱世里没有人可以幸免,想活下去,必须改变思维模式。

儒家的思考方式是以人类为中心,要从人的角度来设想,所以肯定我们要尊重及帮助别人,让人类社会可以永续发展。然而,以政治或教育的手段来改革人类社会,永远无法彻底成功,因为新一代不断出生,当旧的问题获得改善,又会有新问题出现,永无止期。并且,由少数人努力去帮助多数人,效果必然有限。因此儒家思想推行到最后,常会让大家感到很沉重、很疲乏。就算把这一代改革好了,也不知道下一代会变成什么样子。

道家看透了这一点,认为以人为中心去思考问题,最后必定徒劳无功,不如换一个角度,超越人类本位。而超越人类本位,首先必须顺其自然,尽量避免人为的造作,因为人为的造作越多,麻烦越多。譬如“法令滋彰,盗贼多有”(《老子·五十七章》),设定的法规越多,就有越多的人违法;相反,如果不定法令,自然没有所谓的违法问题,大家也可以过得更自在。又如:“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老子·二章》)定出真、善、美的标准以后,就会有不真、不善、不美出现;反之,如果还没有标准,每个人都可以开心自在,不用刻意做好事,因为没有所谓的好事可做,不用担心有没有面子,因为所要做的只是活着而已。所以,人世间的一切都是相对的,道家的思想是要我们设法排除人类本位的想法,敞开眼界与心胸,从整个宇宙来看一切。只有不受时间与空间的拘束,心灵才可能自由逍遥。

第二,儒家以“天”为至高存在,凸显历史背景;道家以“道”为至高存在,展现宇宙视野。任何一派哲学对于宇宙的真相或本体都必须有所论断。中国的传统思想是以“天”作为宇宙的最后根源。《诗经·大雅》说:“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古人称帝王为“天子”,更是充分证明“天”在古人心目中是至高主宰。儒家承前启后,继承了这一观念,把“天”当作最高存在。孔子两次遇到困境,都把“天”抬出来,如说:“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道家则不同,道家以“道”代替“天”,“天”则被降格为和“地”并称,“天地”指的主要是自然界,自然界本身保持一种均衡状态,问题也远比人类社会少。然而,自然界虽然自给自足,毕竟不是最后的根源。道家认为宇宙最后的根源是“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四十二章》),“道”孕育万物,是一切的起始与归宿;“道”存在于万物之中,却又超越万物,“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由“道”取代“天”的地位,很多西方学者据此认为,道家才是中国古代最具革命性的思想。

第三,儒家期盼“天人合德”,从向善到择善到至善;道家则希望“与道合一”。“天人合德”的“德”是善的德行,亦即人要行善,要不断地修养德行。“与道合一”则代表人要成为有道者或行道者,觉悟了“道”,人的生命境界整个就不一样了。如何觉悟“道”?老子的方法是“致虚极,守静笃”,追求虚要到达极点,守住静要完全确实。“虚”是指排除各种感官欲望,“静”是指人不要有什么行动,能虚又能静,就能空,空了之后,“道”就会显现出它的光明。

过去认为,有三种人学习道家会比较有心得。第一种是年长的人,有了一定阅历,可说是饱经风霜、见多识广,对人生有了更为深刻的体验;第二种是失意的人,失意的人年纪不一定大,但一路倒霉,处于逆境,对于人生的体会比较复杂;第三种是非常聪明的人,从秦汉到唐宋,中国历代的文人,许多都喜欢道家,他们的作品所用的语汇,他们的生命所展现出的情调,与崇尚儒家的文人截然不同。像苏东坡在《前赤壁赋》提到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这显然是道家对大自然的欣赏,是敞开心灵与自然沟通,不像儒家主要界定在人的社会中。

但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能没有儒家作为指引,因为每一个人都是从家庭出发,然后进入社会,因而必须设法实践人与人之间适当的关系。如果离开儒家,可能会面临不知如何安顿自己,以及不知如何与人相处的问题。况且,如果大家都走道家的路,这个社会要交给谁来担当呢?由此观之,儒家和道家在社会的功用上,是有点分工合作的意味。

一个人如果喜欢不受约束,自由选择他的生活方式,他显然比较倾向于道家。因为儒家是让我们在社会上尽好自己的责任,重视道德修养,这容易让人觉得有压力。譬如孔子的“知其不可而为之”,明明知道理想不能实现,还要努力去做,这是很伟大、很悲壮的情怀。长此以往,难免会觉得“何必如此辛苦”呢?这时候,如果能让自己转个弯,从道家的角度来看待人生,让一切顺其自然,就会摆脱世上的许多烦恼和束缚,活得更为自在、潇洒和愉快。

2.《老子》第一章#

道家思想的创始人是老子。关于老子的生平背景,现在还有许多情况没弄清楚。根据司马迁的说法,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聃。他是“周守藏室之史也”,负责管理文书档案,可以说是周朝的图书馆馆长。既然他的工作是管文书档案,一定受过高等教育,学问广博可想而知。

《史记》记载,孔子曾“问礼于老子”。老子对孔子说,不要一天到晚老是充满斗志想要成就功业,想着将来要如何如何,这样其实无益于自身,恐怕也不容易活得久;在社会上发展得好,将来难免有后遗症。孔子听了他的话,说:“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龙可以“乘风云而上天”,孔子认为老子的境界深不可测,高不可攀。

据说老子后来骑着青牛西出函谷关,准备隐居,半道被守关的官员拦下来,一定要让他留下几句话。老子连夜写成了《道德经》。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道德经》不可能一夜写成。这本书到底是老子一个人写的,还是多人合作的,也还没有确定。但不管怎么样,老子开创了道家学派,在儒家之外,开辟了另一条更为宽广的道路。两者相比,儒家以较为积极的态度看待人生,从真诚出发,找到做人处世的原则,达成修养的目的,对自己、对社会都有正面的贡献。道家所强调的不只真诚而已,它更强调“真实”,亦即突破人类中心的格局,看到宇宙万物的整体性,从永恒和无限的层面观察世界,以无心的态度顺其自然。

《道德经》又名《老子》,全书八十一章,五千余字,历代以来对它的注解之书却汗牛充栋,不知凡几。在中国文化经典中,《老子》也是被译为西方文字最多的一本书,译文达两百余种,连俄国的文豪托尔斯泰和德国的大哲海德格尔都翻译过《老子》。可惜海德格尔不懂中文,只翻译了前八章就译不下去了,因为中国学者给他的解释,每个人都不一样,最后只好不欢而散。

学习道家思想,先要理解什么是“道”。《老子》第一章说“道,可道,非常道”,许多人念到这六个字,就念不下去了,大家都晕了。到底什么是“道”呢?先看原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老子·一章》)

道,可以用言语表述的,就不是永恒的道。名,可以用名称界定的,就不是恒久的名。名称未定之时,那是万物的起源;名称已定之后,那是万物的母体。因此,总是在消解欲望时,才可看出起源的奥妙;总是在保存欲望时,才可看出母体的广大。起源与母体,这两者来自一处而名称不同,都可以称为神奇。神奇之中还有神奇,那是一切奥妙的由来。

翻译成白话文,意思还是很深奥。首先,“道”是老子的核心概念,所代表的是究竟真实。“道”在文言文里,也有“说”的意思。“道,可道,非常道”,人的言语所能表述的,都是相对真实,亦即充满变化的事物;因此,永恒的“道”是不可说的。讲完这句,老子紧接着说“名,可名,非常名”。“道”后面为什么立刻要讲“名”呢?答案很简单,因为是人在思考,人思考需要名称,这是人类生命的特色。对人来说,一样东西的存在,是从它有名称开始的,没有名称等于它不存在,不是真的不存在,而是人的思考无法运作。“名以指实”,名称用来指涉真实之物,其作用为符号或象征,因此有调整或改变的空间。所以,针对永恒的“道”,“名”只能说是恒久的,两者不在同一个层次,而且名称一经界定落实,就成为相对的名了。

名称未定之时,无名是万物的始源,是思想无法企及的阶段;名称定了之后,有名是万物的母体,“母”表示有母必有子,万物就跟着出现了。譬如今天在山里发现一种从没见过的动物,还没取名字,问你那是什么动物,你只能说是“那种动物”,不能说是什么动物,因为它还没有名字。假设给它取名为“熊”,“熊”这个名称出现之后,才能用来指具体的这只熊或那只熊。“名”与“万物”是同时出现的母子关系。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人在没有任何欲望、没有任何主观成见的时候,才可以是什么就看见什么,才能了解起源的奥妙。这句是针对“万物之始”说的。“常有欲,以观其徼”,“徼”指母体广大的范围,母体是可以生生不息、衍生万物的。“有欲”才能看到“有名”造成的万物到底有多大。这句是针对“万物之母”说的。譬如我想要知道狗的能耐,要安排各种情况来测试,了解它可以听到多远的声音,看到多远的景观。这就叫“常有欲,以观其徼”,等于万物的作用,需要人的介入才能了解。人如果完全“无欲”,注意力会没有焦点,“有欲”才会想知道万物有什么限制、范围多大,才能了解得比较正确。

“无欲”和“有欲”都是针对人的意志欲求而言。很多人质疑,老子怎么可能主张“有欲”呢?事实上,“欲”随“知”而生,有“知”就有“欲”。老子反对的是一般老百姓偏差的知所带来的偏差的欲,所以希望老百姓无知无欲;但不要忘记,老子本人或是他所谓的圣人、有道者、悟道者这些人,他们有正确的知,也会有正确的欲。因此,“有欲”并不一定是坏事。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此两者指“始”与“母”,起源和母体,它们的“名”虽不同而来源相同,都源自神奇的“常名”,常名再往上推溯,就是玄之又玄,作为众妙之门的“道”了。《老子》第一章的内容是老子一生仰观俯察,了解宇宙人生道理的心得。

他首先提出“道”这个核心概念,指出“道”代表的是“究竟真实”,而人类语言和文字所表述的都是相对真实。然后,“名”衍生了万物,有了名称,人类的思想才能开始运作。接着讲到“无名”“有名”,针对人的理智;“无欲”“有欲”,针对人的行动。你有欲望,才会有某种行动,想要认识这个世界。但最后目的都归结到要欣赏“道”的奥妙。如此解读,则全章首尾相应,层次井然。《老子》全书的后续各章皆依次充分发挥其理。

3.道是什么#

“道”是什么?这是一个大哉问。千古以来,恐怕没有人能用几句话就把它说清楚。老子谈到这个问题时的描述非常特别,可以说是充分表现了古人的哲学智慧。他说: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老子·二十五章》)

有一个浑然一体的东西,在天地出现之前就存在了。寂静无声啊,空虚无形啊,它独立长存而不改变,循环运行而不止息,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叫它作“道”,再勉强命名为“大”。它广大无边而周流不息,周流不息而伸展遥远,伸展遥远而返回本源。

这段话的意思非常丰富。首先,“道”在天地之前就存在;其次,“道”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也就是说,“道”是使天地万物可以存在、出现的力量。“道”有什么特色呢?老子说了两句话: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独立”代表它是唯一的,旁边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因为它本身是一个绝对的整体,是“究竟真实”;“不改”是不会因为任何缘故而发生变化,等于“道”从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增加或减少。“周行而不殆”是说“道”遍布我们所见的万物,到处都有“道”,它周流循环运行,好像春夏秋冬四季循环一样,永远不会停下来。

“道”的这两点特色很值得我们思考。为什么呢?西方哲学谈上帝有一个基本原则,自因——自己是自己的原因,这就是上帝。我们所见的万物都是“他因”——需要其他的东西作为原因。譬如我们都是父母所生,父母就是我之外的原因,所以我是“他因”。那父母又是怎么来的?由父母的父母把他们生下来。这样一环一环问下去,到最后宇宙万物都有别的东西做它的原因。“他因”有开始,那个因素就是开始,有开始就有结束。假如没有因素使自己开始,那就是“自因”,一定永远存在。“自因”只有一个,在西方称为上帝,在老子来说就是“道”。上帝之前没有东西存在,“道”之前也没有东西存在。“道”就是那个根源的、自己是自己的原因。

后来的庄子对老子的想法很了解。庄子讲到“道”时,用了一个词,“自本自根”,自己作为本源,自己作为根本,跟西方讲上帝是“自因”,意思完全一样。《圣经》记载,摩西带领犹太人出埃及,他到西奈山上去祷告,这时上帝现身,显示为荆棘丛着火了,但是并没有被烧毁——上帝的示现跟一般自然现象当然是不同的。摩西问:“你是谁?告诉我,我才好对百姓说。”上帝说:“我是自有永存者(I am who I am)。”意思是:我就是一直如此,我就是原先所是的;亦即上帝不可能有过去或未来,他是永恒的。《圣经》里的摩西和中国的老子互不相识,为什么谈的东西会类似呢?因为凡是人,顺着思想的要求,就非有这样的结果不可。

宇宙万物从哪里来?我从哪里来?以前没有我,以后也没有我,那我到底存在吗?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但他接着就说:“我在,故上帝在。”我凭什么存在?这是不是个幻觉?要想证明我的存在不是幻觉,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找到一个存在的根源,亦即证明使我存在的那个力量。但那个力量本身不能是别的东西使它存在的,而必须是自己使自己存在的,这样我才有真的保障。人类在思考宇宙万物的变化,想要找到一个根源时,最多只能到这个程度。当然,如果你主张没有根源,那是另外一回事;但只有你主张有根源,才能够解释这个世界为什么充满变化,而不至于是完全虚无的。

道家为什么出现?老子的时代比孔子稍微早一点,是春秋末期的天下大乱时期。那个时代出现了一种思想危机,叫作“虚无主义”。很多人认为,活在这个乱世中,反正最后会死,我何必忍受这些痛苦呢,晚死不如早死。所以很多人自杀,很多人杀人,战争变成普遍的现象。这时候人会问,难道人活着只是为了死吗?人生有什么意义呢?老子的思想表面上很冷静,内心却非常热忱。他担心人类陷入虚无主义的困境,因此在体验到这种智慧之后,不忍独享,说出来告诉大家,不要怕,人的生命,宇宙万物的存在,虽然充满变化,有生老病死,但最后是有根源的,这个根源就是“道”。为什么呢?道理很简单。如果没有“道”做最后的基础,这一切由何而来又往何而去?这一切变化是为了什么呢?在某一个时空某一种条件下,我们曾经存在过,既然存在过,就有存在的理由和目的。所以“道”的存在太重要了。西方哲学为什么喜欢谈上帝或存在本身?因为你不能忍受只有光是变化的世界。如果我们所见的人生只是变化到最后,结束了没有了;如果万物再过一百亿年之后,整个消失了没有了,那我们真的要问,何苦过这一生呢?这一生到底要做什么事呢?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差别呢?做成了和没做成,对这个世界又有什么影响呢?如果最后是一个非常悲凉的结论,这是我们不能够接受的。所以“道”的存在,虽然没有人可以证明,却是非存在不可的。老子说,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强叫它作“道”,再勉强称它为“大”。“大”得不是你用感觉或理性所能掌握的。《庄子》开篇就写了一个大鹏鸟的寓言,说:“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庄子为什么这样写?就是要让这只鸟“大”到你不能想象。人能够思考想象的东西都是有限的,“道”却是超越言说,超越你的思考想象的不可思议的东西。

老子说“道”广大无边,周流不息,伸展遥远,最后再返回根源,还是一个整体,这个整体就是“道”,也即宇宙万物变化的根源。宇宙万物会消失,“道”永远存在。人的生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在你活着的时候,好好珍惜机会,开发智慧的潜能,觉悟到什么是“道”,觉悟到我的生命不是白白来这一遭的,是有一个根源和基础的,应该设法跟“道”去结合的。“与道合一”之后,会觉得我们的生命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永远不会干涸。

4.道与自然#

提起“自然”,很多人会想到自然界。但“自然”一词在《老子》一书中出现五次,没有一次指自然界。“自然界”老子用四个字来形容:天地万物。换句话说,天地万物就是大自然。而老子所说的“自然”,是指自己如此的状态,自己本来的样子。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老子·二十三章》)

少说话,才合乎自己如此的状态。所以狂风不会持续吹一个早上,暴雨不会持续下一整天。是谁造成这样的现象呢?是天地。连天地的特殊运作都不能持久,何况人呢?

“希言”是少说话。很多话保留不说,不但对别人没有损失,说不定还可以减少困扰。西方有一句民谚:“话说得愈多,误会愈深。”不说话反而没有误会。最好的辩论是沉默,一句话不说,反而口才过人。口若悬河,话如流水,有时却比不上沉默的力量。有个小故事,某个老太太一天到晚不说话,别人问她为什么,老太太回答说:“我小时候就知道一件事,一个人活在世界上说的话有个限度,把话全部说完就死了。”

“自然”,就是自己如此的状态。后面讲:“而况于人乎?”何况人呢?代表说话是人特殊的一种能力,少说话,才合乎自己如此的状态。为什么呢?因为“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狂风不会吹一个早上——老子显然没到过台湾,台湾台风来时,恐怕能吹两天;暴雨不会下一整天——其实也可能下一整天,但不管怎样,狂风不会一直吹,暴雨不会一直下,说明什么?狂风暴雨是天地造成的现象,天地是比人更高的层次,天地造成的现象都不能持久,何况是人呢?老子认为,任何现象在自然界里出现,一定是平常的、稳定的最持久,狂风暴雨是特殊现象,特殊现象都不能持久;因此人的一切也应该维持在一种平常、平淡、平凡的状态,做任何事都不要有超越常规的行为,才能够真正持久。

那么,“道”与“自然”又是什么关系呢?《老子·二十五章》有所论及,这也是全书最为关键的一章。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二十五章》)

所以,道是大的,天是大的,地是大的,人也是大的。存在界有四种大,而人是其中之一。人所取法的是地,地所取法的是天,天所取法的是道,道所取法的是自己如此的状态。

这段话非常深刻。老子首先提出四种“大”,大代表人无法想象,无法用理智或感觉去把握。道是大的,没有问题;天、地很大,也没问题;但人大在什么地方呢?顶多身长七尺,稍微胖一点而已,有什么大呢?这里的“人大”,是因为人有一种内在的潜能,可以提升到领悟“道”的程度,这种智慧的力量是大的。因此,存在界有四种大,人在其中是一种,老子对人的肯定由此可见。

接下来四句话比较难懂。首先,“人法地”。人活在地上,地上生长五谷蔬菜、水果等物产,人要按照“地”所提供的生存条件活下去。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住在山上,就从山里取得各种生活资源;住在海边,就从海里获得生存资源——人活在地球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从周围地理环境所给予的生存条件中取法,才能够活下去,这叫“人法地”。接着,“地法天”。地指地理,天指天时,也就是春夏秋冬。地上万物的生发和成长,要靠春夏秋冬来配合,靠季节及风、雨、雷、电的相互配合,风调雨顺,才能够自然生长。一个地方如果雨水多,草木就茂盛;雨水少,就变成沙漠。这叫作地理环境受到天时的影响。至于“天法道”,因为天时也有规则,天也需要来源。“道”的解释之一就是规则。天所取法的是道,最根本的规则是要保持平衡,保持常态,保持恒久。

此三者,“人法地”,可以保障人的生存,并学习合宜的生活法则;“地法天”,地理要受到天时的影响;“天法道”,等于是让天有个最后的依靠。最后,“道法自然”,问题来了。有人把这句话翻译成:“道”所取法的是自然界。但是天和地就是自然界,人法天地,天地法道,道又回过头来法天地,这不是循环论证吗?所以道所取法的“自然”是自己如此的状态。也就是说,宇宙万物连人在内,只要维持自己如此的状态,没有任何额外的意念和欲望,连“道”也要向你取法。当然,老子这么说,并不是“道”真的要取法谁,因为“自己如此的状态”也来自“道”——无为,什么都没做,但是无为而无不为,到最后所有该做的都做完了。任何事物若是保持“自己如此的状态”,就是与“道”同行。

5.道生万物#

《老子》一书中,有六章专门谈“道”,分别为:第一、第四、第十四、第二十一、第二十五、第四十二章。完全明白这六章,不仅能够掌握道家思想的核心,也可以懂得人类智慧的最高境界。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老子·四十二章》)

道展现为统一的整体,统一的整体展现为阴阳二气,阴阳二气再交流形成阴、阳、和三气,这三气再产生万物。万物都是背靠阴而面向阳,由阴阳激荡而成的和谐体。

这段白话翻译,有些人觉得好像和原文有落差。原文念起来朗朗上口,“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没有翻译的那么复杂。但不要忘记底下那句话“万物负阴而抱阳”,这就给前面的“二”找到了答案,阴和阳是“二”,道当然是“一”,因为道是统一的整体。但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的“生”不是产生,而是展现、形成。《易经·系辞传》里提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里的“生”也是展现的意思。“三生万物”的“生”才是产生的意思。

“道”本来是一个整体,只有它存在,“独立而不改”;其他的东西都不存在,它们需要从“道”获得“德”,才能存在。所以“道生一”等于“道”展现为一个统一的整体。统一的整体展现为阴阳二气,亦即“一生二”。古人认为,万物的形成有两种力量,阳气代表主动力,阴气代表受动力,这两种气构成了“二”。“二生三”,“三”代表阴气、阳气,以及两者交流互动形成的“和”气。这个和气,不是“和气生财”的和气,而是一种和谐的状态。任何一样东西的存在,都是某种成分的阴阳配合形成的和谐体,阴性多一点,叫作雌性;阳性多一点,叫作雄性。譬如一座山,如果山代表阳,山谷就变成阴。宇宙万物皆分雌雄。我们可以利用阴阳的原理来解释所有现象,但并非是纯粹的阴或纯粹的阳。俗话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只有一个阴,没有办法生;只有一个阳,也没有办法长。这是宇宙变化的道理。因此,阴、阳、和三气,“三”才产生了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是讲阴阳两种条件都具备了,再“冲气以为和”,把阴阳二气调和到一种和谐的状态。宇宙万物只要存在,一定是某种阴阳力量处于和谐的状态;否则立刻毁灭,不能存在。举例来说,一株小草,生长时是和谐体,枯萎时也是和谐体。龚自珍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一朵花枯萎之后化作春泥,保护下一朵花,当它化成春泥的时候,也是一个和谐体。

这几句话向来被视为老子的万物生成论,也即从“道”这个源头讨论宇宙万物是如何生成的。这种说明在古代西方也尝试过,但是从来没有说清楚。为什么?因为人类活在世界上的时候,这个世界早已存在不知道几十亿年了,你怎么去说清楚宇宙是怎么形成的呢?所谓“井蛙不知天大,夏虫难与言冰”,人类要说明“宇宙生成”或“万物生成”,只能靠推理,靠一种合理的想象。老子给出的答案是“道”,然而“道”本身又是不能说的,“道,可道,非常道”。“道”本身如何我们不清楚,却勉强说“道”,一说“道”就与“道”不一样了。

《老子·五十一章》也提到“道生之”的问题: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器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由道来产生,由德来充实,由物质来赋形,由具象来完成,因此万物无不尊崇道而重视德。道受到尊崇,德受到重视,这是没有任何命令而向来自己如此的。

“道生之”,宇宙万物由“道”生出,“道”是宇宙万物的根源。“德畜之”的“德”与一般所谓的“仁义道德”无关。道家的“德”是获得的“得”。也就是说,任何东西只要存在,就是获得了“道”的支持,“道”赋予它一种力量,使它可以成为这样东西,而这样东西本身具有某种本性或禀赋。譬如它作为树就是树,作为草就是草,不能随便改变,这种本性或禀赋是“道”赋予它的,亦即其“德”。

“物形之”,是指由形以见物,有物才有形;有一物之形,则不能有他物之形。“器成之”的“器”指具体的万物,也是我们感觉及思考的对象,亦即万物最后由具象来完成,因为任何一样东西呈现出来时,都是具象。“道”受到尊,“德”受到贵,正好反映了万物接受存在与肯定存在的客观事实;“自然”是自己如此,非由外力。也就是说,宇宙万物只要存在,就是在“尊道而贵德”,无法选择要还是不要;只要存在,就表示道的力量在支持;只要存在,就表示万物的禀赋(德)在运作,这就是“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没有任何命令,而是向来自己如此。

6.悟道之法#

学习道家,一定要掌握方法。我记得我第一次到北京西单图书大厦做演讲,讲完了有位穿道士袍的先生问我,研究道家的方法是什么?我说《老子·十六章》就有标准答案。事实上,许多道教人士今天还从这一章里寻找他们修行的一些引导。

致虚静,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老子·十六章》)

追求虚,要达到极点;守住静,要完全确实。万物蓬勃生长,我因此看出回归之理。一切事物变化纷纭,各自返回其根源。返回根源叫作寂静,寂静叫作回归本来状态。回归本来状态叫作常理,了解常理叫作启明。

02第二部孟子的向善

第一章 人性向善#

1.人性向善#

人性是什么?一般人提及这个问题,会想起《三字经》开头所说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许多人认为“人性本善”是儒家的思想。但是“人之初,性本善”这六个字,既不是孔子说的,也不是孟子说的,而是宋代以来的学者概括出来的。这个“本”字是后代的解释,并非孔孟的原意。根据我个人多年研究体验儒家思想的心得,我要把这个“本”改成“向”,我觉得儒家并不主张人性本善,而是强调人性向善。

1980年我到耶鲁大学念书,初到的第一个星期就去拜访了一位神学院教授,与他谈及人性的问题。我问他:“基督教主张人有原罪,岂不是言人性本恶,是否太消极了些?中国人主张人是本善的,较积极,也较为正面。”我还将“人之初,性本善……”背给他听。结果这位教授不跟我讨论经典,只问我:“中国社会中有没有坏人?中国人会不会做坏事?”“会。”“人性若是本善,恶从何来?”一句话把我问得哑口无言。我当然可以反问:“西方人会不会做好事?人性若是本恶,善从何来?”但我也料及他定会说:“善从上帝来,你信上帝吧!”如此一来,不但辩论输了,也让中国儒家思想有点“灰头土脸”的感觉。

“人性本善论”过于幼稚、天真,且不顾现实,与我们的实际生活经验脱节。人性若本善,那么人为何要受教育?所做的善行又值得称赞吗?答案都是否定的。“人性本善”完全不符合我们的实际经验及初步反省。

自从和那位神学院教授谈论后,我始终在思索儒家思想的真正精神所在。何谓人性?在《论语》中,孔子很少直接谈这个问题,虽然他说了“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这句话,但没有进一步阐释人性,因为当时没这理论的要求。换句话说,孔子的学生中没有人会想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只有子贡曾提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论语·公冶长》)孔子没有跟他说人性方面的问题,为什么?因为以子贡的资质不适合跟他谈人性,只有颜渊可以谈,但颜渊对孔子心悦诚服,且不幸早死,所以没有这方面的记录。

孔子不谈,并不代表他对人性没有清晰的主张;相反,他对人性的观察是十分深刻的。他从经验界看到人有各种弱点。譬如“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不曾见过任何人爱好美德像爱好美色一样。爱好美色是生物性的本能,爱好美德呢?如果后者也是天性,那么它的力量显然不是绝对的或全面的,因此不宜说人性本善。顺着这一思路,孔子提醒人在每个阶段都要警惕:“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论语·季氏》)人不能没有血气,血气有各种毛病,如此一来,怎能说“人性本善”?没有说“人性本恶”已算是客气的了。

所以,孔子根本不曾说过人性本善,他只说过:“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习”代表后天环境、习染造成的结果,人人有别;“性”代表先天本来面目。但是,既然是人所共具的先天本性,孔子为何不说“相同”,而说“相近”呢?答案一:如果人性原本具有某种可以称之为“善”的东西,则应该说“性相同”。换言之,如果有人主张“人性本善”,同时又宣称“性相近”,那么我们可以追问:善是“质”还是“量”?是“量”才有程度多寡,才可说是相近。但是,善怎能以“量”来计呢?若是“质”,则非有即无,如何相近?答案二:人性并无善恶,只有“善的倾向”。就“倾向”而论,可以说人人皆具,但是敏锐程度各不相同。换言之,只要是人,就是向善的,他的内心必然会对某种状况感到“不安”或“不忍”。有些人见了落花就流泪,有些人不到亲自受苦不觉得难过,程度相去甚远,但是必定都有“不安”“不忍”的可能性。

事实上,心安不安、忍不忍是儒家人性论的基础,也是理解孔孟思想的入门的关键。这个关键在孔子和宰我关于“三年之丧”的对话中体现得很明显。宰我质疑“三年之丧”,认为守丧三年时间太长。人文世界不行礼乐,礼乐随之瓦解;自然世界一年为循环之期,守丧何不也以一年为期?孔子听了,只问他:如果守丧一年,你就恢复平日的生活享受,吃好的,穿好的,“于女安乎”?你心里安不安呢?很多人讲中国禅宗“直指人心”,事实上孔子早就“直指人心”了。他没有跟宰我讨论守丧三年的人文与自然这些外缘条件,却把焦点指向人心,要看你内心安不安。结果宰我回答:“安。”孔子只好说:“女安,则为之。”你心安的话,就那么做吧。

换句话说,孔子对人性的理解在于人心有安与不安的能力。人性不是静止的,人性是动态的、活泼的。作为一个人,最主要的特色在于他有自由,他可以选择。离开自由选择的能力,就没有人的问题。正因为人可以自由选择,所以人心是“活的”,它有一个趋向,这个趋向受到阻碍时,会产生反作用让内心觉得不安。那么,孔子为何认为守丧三年才会心安呢?宰我离开后,孔子谈了理由,“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这十二个字正是我们了解儒家人性论的出发点。在孔子看来,人心对父母的深情是由具体的成长经验所孕生的。小孩子生下来到了三岁,才能离开父母的怀抱。生理上长期受到父母照顾,心理上也形成了与父母相互关怀的情感,始终会感念父母之恩,所以父母过世,守丧三年是很合理的。也就是说,“三年之丧”代表伦理,“于女安乎”代表心理,“子生三年”代表生理。人性是由生理、心理、伦理三者连贯而成。儒家人性论的焦点在于心之自觉能力,它是以生理为基础,并以伦理为发用的。由于心安与不安的程度,人与人之间确有不同,因此只能说“人性是向善的”,有的“向”力量强,有的“向”力量弱,这是因天生的资质与后天的遭遇不同而有所区别。

孔子之后,孟子是儒家的重要代表。孟子的思想除了强调“推行仁政”外,对于人性也提出了更为系统的解说。孟子,名轲,鲁国邹(今山东邹城)人。关于他的生平,至今并无定论,一般认为是生活在公元前372—公元前289年之间,亦即战国时代(公元前475—公元前221年)的中期。当时存在的还有二十国左右,其中七国争雄,都想兼并天下。司马迁在《孟子荀卿列传》中记载孟子,说他“受业于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横,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从这段记述中可以看出,子思是孔子的孙子,而孟子受业于子思之门人,因此从孔子到孟子是第五代。孟子先是“道既通”,所通道自然是“唐虞三代之德”以及“仲尼之意”。接着,他效法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周游列国,到处宣扬“仁者无敌”的思想。可惜没有一国国君能够实行他的这种理论。从战国时代的大趋势来看,孟子的观点显然不切实际;从孟子的具体遭遇看来,连他自己也承认并未成功。但他为什么再三强调“仁者无敌”,百姓归向仁者是出于无法遏阻的天性呢?这与他对人性的看法有关。孟子对人性有一个很好的比喻:

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见其濯濯也,以为未尝有材焉,此岂山之性也哉?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孟子·告子上》)

这段比喻论证力极强。他说牛山上的树木长得非常茂盛,但不幸的是它邻近都城,有些人为了盖房子把树木砍光了,有些人放牧牛羊把花草吃光了,结果好好的一座山变成了秃山。请问:秃是山的本性吗?显然不是。那花草树木是山的本性吗?也不是,因为如果是本性,怎么会被砍光、吃光?在此,“花草树木”代表人性本善,“秃”代表人性本恶,两者皆不是山的本性。那么,山的本性到底是什么?是“能够”长出花草树木,只要给它机会,它就会长出新的芽。换言之,山本身并不显示本性,我们所见到的“秃”或“草木茂盛”只是山的现象。山的本性是只要有了雨水、朝露,新的芽就会长出来。若新的芽被吃光,变成秃山,再给它机会,山又会长出新芽,变成花草树木。因此,山的本性在于“能够”,而不在于“是”什么。“能够”就是一种潜能、趋势和力量。人也是一样,人的本性是善,是恶?都不是。人的本性是向善的,只要给予机会,且存养扩充,就是善的;否则“旦旦而伐之”,久而久之心灵也会麻木。儒家谈人性时,此点是非常精彩的,人性是种趋向,说明人生是开放的,永远是一种对自我的要求,且此种要求由内而发,不是由外在给予的。因此,人活在世界上就可以实现自我向善之本性。

也许有人怀疑,那也可以说人性向恶啊。因为人性只是“向”善而已,你也可以选择恶,那为什么说向善,不说向恶呢?举个简单例子:我今天早上起来,不孝顺父母,不尊敬兄长,心里觉得不安、不忍,这就证明人性向善。反过来说:我今天早上起来,不去杀人放火,不去打人、骂人,心里觉得不安、不忍,这是人性向恶。请问在一般情况下,我们是哪一种呢?当然是前者。再举个例子:在公车上遇到老人不让座,会觉得良心受煎熬,这便是人性之所在。因此,人的心是种趋向,如果不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或者去做不该做的事,心里自然会产生一种压力,无法面对自己。这就是儒家的“人性向善论”。

2.善是什么#

人性向善,善又是什么呢?这是儒家思想的又一重点。首先,善是一种价值。价值不在某个地方,它要有主体的选择才能呈现。例如这里有两个杯子,一个装钻石,一个装水,你说哪一个比较有价值?大家一般会说:当然是装钻石的比较有价值。但假使今天身处撒哈拉沙漠,水的价值恐怕就比钻石高得多了。因此,水和钻石不是没有价值,而是与价值无关,它们只是纯粹的事实,任何价值都需要经由人(主体)的选择才能呈现出来。譬如山上有一朵百合花,在没有人爬上这座山、看到这朵花之时,百合花只是存在而已,没有所谓美不美的问题。但是如果有人看到这朵花,说:“这朵百合花真美,我喜欢它。”在他喜欢的过程里,这朵花美的价值就呈现出来了。再譬如大家如果都说黄金比铁差,那么黄金的价值就会立刻贬低。其实,黄金、铁、石头、钻石有什么差别呢?对动物而言是没有差别的。你见过哪一只狗喜欢黄金或哪一只猫喜欢钻石呢?又或者哪一群鸟夏天往北飞或冬天往南飞的时候,会带着粮草走呢?只有人类在搬家时才会带着家当,选择这个,选择那个。因此,价值是人所特有的问题。离开了人类世界,宇宙万物只是事实而已,不是价值。价值只对人类有效,亦即只有人类才可以让价值呈现。因为人有选择的自由,有了自由选择,价值才可通过选择而呈现出来。

善是一种价值,因此善也是人所特有的问题。离开人的世界,就没有所谓善的问题。以《鲁滨孙漂流记》为例,鲁滨孙是孤岛上唯一的人,不会有人评判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只有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无所谓好坏。任何善或恶必须放在两个主体间的相互关系中才能呈现,离开了人群的脉络,则无善恶可言。人性是向善的,因此人也必须在人群中实现自我。这是儒家一个很重要的见解。

那么,人与人之间如何来判断善?这是一个大问题。譬如我们说一个人很孝顺,但他不一定是好的朋友;一个人是好的朋友,但不一定是好的老师;一个人是好的老师,但不一定是好的父亲。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一个人要把所有的“好”都做到,是非常困难的。所以当你说一个人好时,不能抽象地说他好,必须指出他对谁好,离开他所对的对象,他的善根本是空洞的,是假的东西。做善人可不可能?理论上可能,但实际上不太可能。因为善人必须满全一切适当的关系,把他所有相关的人对他的期许都完全加以实现,使其人际关系网上没有一点缺失,这才叫作善人。这其实是不太可能的,不太可能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一个人一生中要扮演的角色多种多样,但这些角色之间往往相互冲突。举个简单例子,一个男孩结婚后,发现他不可能同时做一个好儿子和好丈夫,不能同时满足两个人的要求。妈妈和太太同时要求你做不同的事,你该听谁的?你只有一个人、一个时间,到底该做哪件事?这就是矛盾。这也就是在人的社会里会那么辛苦,在人生里充满挑战、考验和不幸的原因。大家不能互相体谅,都只从自己的角度看对方该有的责任和要求,而忽略了他还有其他角色要扮演,还有各种责任要去满足。于是,就会产生误解与怨恨。所以孔子才说:“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论语·述而》)我没有见过善人,只要见到有恒的人就够了。“有恒”是指人的内心有向善的要求,虽然做得不完美,但仍然心向往之,设法努力去做。

儒家思想的意义就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是善人,但是每一个人又都可以成为善人。生命充满向前开展的动力,人性是趋向善的,这种力量由内而发,没有人可以彻底消灭它,所以对人性要永远抱着希望。但是我们不要忘记,行善是无穷的要求,不能有所间断。我们在世界上所见的,只是做了一件好事或几件好事的人,哪里有好人呢?你说他今天是好人,那么他明天能不能变成坏人?绝对可以,下一刹那就可以变成坏人。事实上,他也不是坏人,只是做了一件坏事的人。一个人做坏事是其人性扭曲发展的结果;做好事则是人性正常发展的结果。人性是一种趋向,是开放的,是等待被实现的潜能。此点若能掌握,就可以由内而发对自己有所要求。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们只要活在世界上,就要经由不断的努力奋斗,使自己越来越好,使我的人格越来越高。但你行善绝对不是负担,而是真正的快乐,因为这快乐完全符合“人性向善”对自我的要求。当你满全这种要求时,你就享有最大的快乐。

3.心之四端#

孟子认为“性善”,心是关键。人有自由,可以选择各种行为的表现。但表现出来的都是现象,内心才是我们的本质所在。如何知道人的本质呢?孔子会问,你心安不安呢?孟子则会问,你心忍不忍呢?我们对于别人的遭遇,会有自发的感受,亦即所谓同情之心。孟子非常重视这种感受。他说:“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孟子·公孙丑上》)我们看到一个小孩快要跌到水井里去的时候,心里都会感到惊恐、怜悯;并不是想跟小孩的父母做朋友,也不是想在乡党朋友中被称赞,更不是不喜欢小孩的哭声——我们就是没有任何目的、理由地,纯粹是自动自发地对“孺子入井”感到心里不忍。为什么会不忍?因为这就是人性,人性是会不忍的。这是孟子对人性的基本理解。

这个理解在今天看来似乎难以用实验证明。今日生活条件异于往昔,水井已经难得一见了,不然也成了供人参观的古迹了,孟子的比喻很难激发起我们的想象力。不过几年前美国得州的一则新闻,倒是证实了孟子的说法。得州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孩不慎失足,落入一口枯井中。此事经媒体报道后,成为上自美国总统,下至贩夫走卒都极为关心的事。副总统还亲自慰问了小女孩的家人,许多人纷纷为小女孩祈祷。这份同情心使许多人重新发现自己内在的向善要求。可见人不分古今,地不分东西,恻隐之心确实是人的本来面貌。因此,孟子才会肯定地说:

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孟子·公孙丑上》)

由此看来,没有怜悯心的,不是人;没有羞耻心的,不是人;没有谦让心的,不是人;没有是非心的,不是人。怜悯心是仁德的开端,羞耻心是义行的开端,谦让心是守礼的开端,是非心是明智的开端。人有这四种开端,就像他有四肢一样。

孟子连说了四个不是人,有人觉得会不会太夸张了,没有这四种心,真的就不是人吗?你听到孟子骂你不是人,你很生气,他会说恭喜你,你又变成人了,因为你生气了,说明你还有羞耻心。这就是儒家的思想,儒家认为人在自然情况下的直接反应,才能表现出内心的真实情况。不过,孟子说人心有四种开端,并没有说人有四种善。开端代表萌芽、开始。四种开端如果发展扩大,才可以形成仁、义、礼、智四种善。善一定是你去行动之后才能实践的。譬如“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只是善端,而并非善的完成,善的完成还需以行动去实践。因此,一个人只需有此心,就是人;是否有仁爱的行动,那是第二步的问题。万一连此心都丧失,表示麻木不仁,无从感受别人的遭遇,那就是“非人”了。其次,恻隐之心有程度不同,有些人较为敏感,不仅对别人不忍,也对一些小动物不忍,甚至会像林黛玉一样,见了落花也掉泪。有些人则比较迟钝,非要等到重大刺激才觉悟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同胞亲情。不论敏感还是迟钝,只要还有感受力,就还有希望。希望在于能够扩充此心,努力行仁。像孟子说的,“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火开始燃烧,水开始畅流,看起来小小的源头,最后竟可以成就伟大的善行,而这一切都出自一点恻隐之心。

孟子还把人性比喻成水。

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孟子·告子上》)

人性对于善,就像水总是向下流。人性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流的。现在,用手泼水,让它飞溅起来,也可以高过人的额头;阻挡住水让它倒流,可以引上高山。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这是形势造成的。人,可以让他去做不善的事,这时他人性的状况也是这样的。

水的比喻十分恰当:正如“下”是水之“向”而非水之性,“善”也是人之“向”,而非人之性。什么意思呢?用手泼水,用管子接水,让水倒流,这是外在的形势。我们有时候说“形势比人强”,外在的形势会改变水的自然趋向,一个人去做不善的事,也是受到了外在形势的影响。换句话说,如果让一个人自然发展,他会顺着本性行善;相反,外面的形势恶了,人也就为恶了。所谓“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孟子·告子上》),一个时代经济繁荣,年轻人就好吃懒做;经济条件不好,年轻人就会凶暴,比如抢劫什么的。孟子的意思是说,一个时代的经济好坏对于年轻人会有直接的影响。一个社会必须在政治、经济、教育上设法造成一种自然的、正常的状况,让每一个人都能去自然发展,这时人性向善表现出来就好像水向下流一样。以“水无有不下”来比喻“人无有不善”,人与善的关系,必然是人性向善,而不是人性本善。心有“四端”就是人性向善的力量。

4.人禽之辨#

人与禽兽的区别在什么地方?这在《孟子》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你要了解人性,就要知道人和禽兽的差别。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孟子·离娄下》)

孟子说:“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只有很少一点点而已,一般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舜了解事物的常态,明辨人伦的道理,因此顺着仁与义的要求去行动,而不是刻意要去实现仁与义。”

“几希”是差别很小。孟子认为,人与动物的差别很小。首先,人与动物在身体上很类似:我们有五官,禽兽也有;我们有四肢,禽兽也有。其次,人与动物在本能上很相近:人吃饭的时候与狗没啥两样,皆出自一种饥饿的本能;人睡觉的时候和猪没啥两样,皆出于一种休息的本能。人之所以与动物不同,绝非凭借人的身体、本能或四肢五官,而是要凭借其他的东西。

孟子由此提出“大体小体”之说,把身体称为“小体”,“小”代表不重要、次要;把心称为“大体”,“大”代表重要。大体在内,小体在外。人与动物共同具备的是“小体”,而人所特有的才叫“大体”。“大体”就是人心的“四端”(由之产生仁、义、礼、智)。孟子说:“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四端与四体皆属人之体,分其大小,是指人应以“大体”为重,也即心够不够灵敏,能不能自觉和真诚,是其关键。所谓人性在于心,孟子认为去掉这个心的是一般人,保存下来的是君子。问题在于,如果这个心可以去掉,也可以保存,那么去掉之后怎么办?是不是一旦去掉,就永远去掉了?一旦保存,就永远保存了?当然不是,否则就不用谈教育了。心,可去可存,代表它是动态的。如果说人的本质是善的,那本质一旦去掉就没有了,所以我们强调人性向善,人性是一种动态的力量,这种力量在于心能不能够觉察。譬如有时候我们好像不太敏感,看到老人家摔跤没感觉,如果有感觉,你马上就上前去帮他了。这种真诚自觉,自我要求去做该做的事,是儒家对于人性基本的规定。如果你没有真诚自觉,善有什么用呢?无法表现为行为。孟子说,君子能够真诚自觉地保存这个善,一般人却把它去掉了,去掉之后,人不就跟禽兽一样了吗?所谓“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人吃饱了,穿暖了,生活很优哉,但如果没有受教育,就跟禽兽相差不远了。为什么?因为与禽兽不同的这个心没有了。儒家教育的目标即在助人恢复本心的向善自觉,同时以政治及社会各种合理的规范来助人完成心之要求。

接着,孟子提到了舜。尧舜是儒家推崇的典范人物,孟子尤其喜欢舜。他说,舜正是因为体察了人性内在向善的力量,所以“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由内而发去行善,而不是刻意有仁和义的行为,因为仁和义的要求是由内而发的。这说明我们在德行方面的表现不是别人叫我做的,不是我做给别人看,而是内在的力量叫我把善做出来的。人与禽兽的差别就在这里。孟子说“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一个人如果每天只知道保养自己的身体,那只能算是小人,因为他忽略了更重要的内心的要求。不过,“养其大体”如何养呢?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孟子·尽心下》)

孟子说:“修养内心的方法,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少,那么内心即使有迷失的部分,也是很少的;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多,那么内心即使有保存的部分,也是很少的。”

养心的最好办法莫过于清心寡欲。清朝皇帝有养心殿,“养心”就是提醒皇帝“寡欲”。道家也有类似的说法,庄子说:“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一个人如果欲望太多,领悟能力就浅。为什么?因为你往往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现象,看不到内在的真相,你的生命没有根,不可能有真正的快乐。所以在心的修养方面,儒家和道家有相通之处,先要从减少身体的欲望开始。儒家的价值观很清楚,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你要追求的不是有形可见的身体上的满足,物质上的享受——这方面的满足和享受到一定时候就会刺激递减,会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乐趣;而要进行德行上的修养,设法让心的“四端”发展出来,成为仁、义、礼、智四种善。“小体”存在的目的是让“大体”可以实现其向善潜能,这才是人和禽兽最大的差异所在。

5.三种快乐#

人性如果是向善的,行善就是天下最快乐的事,因为它符合人性的需要。所以有人跟孟子说:当天下的帝王很快乐吧?孟子说,王天下不算真正的快乐,真正的快乐有三个:

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孟子·尽心上》)

父母都健康,兄弟姐妹无灾无难,这是第一种快乐;对上无愧于天,对下无愧于人,这是第二种快乐;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而教育他们,这是第三种快乐。君子有三种快乐,而称王天下并不包括在内。

很多人觉得奇怪,在今天这种时代,谁不希望当国家领导?孟子居然认为比不上这三种快乐。首先,父母健在,兄弟姐妹也没有灾患,那就是人生至乐了。为什么呢?因为父母在,才能引起我的孝顺之心;兄弟姐妹在,才能引起我的友爱之心,“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为了做一个完全的人,完成我有意义的生命,我必须有父母兄弟维持这两个最重要的关系网,所以父母兄弟都在,可以使我不断实践孝悌自然的要求,人生还有比这更快乐的吗?即使是万人欣羡的功名利禄,又怎么比得上家人团聚的天伦之乐呢?

有人说,孟子这是家族主义,这种快乐好像狭隘了一点,每个人都能得到嘛,孟子为什么把它列为第一种快乐呢?这跟孟子对人性的看法有关。孟子认为,人活在世界上与别人相处,他的情感是由近到远,从家庭到社会慢慢推广出去的。譬如我的父母健在,兄弟平安;我出门看到别的老人家,就想到自己的父母,尊重他们;我看到同学、同事、朋友,就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兄弟姐妹,关心他们。相反,一个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成长经验比较痛苦,从小没有家庭长幼的观念,也许不会对别人生起特别强烈的感情,不容易把孝顺、友爱的心推广出去。因此“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之乐,并不是一种单纯的家庭中心主义,而是发现了人性的真相,必须由近及远,逐渐把人性内在的萌芽推广出去,这是人性正常的发展。儒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思想就源于此。

第二种快乐“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后一句好理解,就自己的为人处世来说,在与他人有关的部分,尽到我的责任,不做任何对不起人的事。譬如我没欠别人钱,也没有不守信用,我跟每一个人来往都是光明坦荡的,我对别人不觉得有什么惭愧,这种无愧的心情所孕发的自信与自得,是快乐的。但是,“仰不愧于天”,天又是什么?从孔子“五十而知天命”开始,儒家的“天”就具有特别的意义。譬如孔子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你得罪了天,就没有地方可以祷告了。你欺骗得了人,欺骗得了天吗?儒家的“天”,不是自然界的天空,而是宇宙万物的主宰,是人类生命所要面对的最高神明,它可以主导人类的善恶报应。古代帝王自称天子,要祭天。古代人提到天道,说它“福善祸淫”:你行善,天给你福气;你作恶,天会惩罚你。所以要“仰不愧于天”。你要无愧于上天赐予你的人性,人性向善,所以你要择善固执,止于至善。你选择善去做,而且做到了,你就无愧于天了,同时你还会从内在产生一种快乐,满意自己的作为。因为善由内而发,快乐也由内而发,这是儒家的思想。

第三种快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当老师的最清楚了,能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来教育他们,确实是人生一乐。不过,谁是优秀人才?智商高,或者考大学的分数高,就是人才吗?错了。儒家从来没有把光会念书的人当作优秀人才,优秀人才还要有一种德行修养,有一种上进心,只要你有心上进,生命就会向上发展,人性向善的要求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展现出来。也即儒家所理解的“英才”包含了道德实践的要求,一个人光有学识还不够,必须进行道德实践,才能走上成全自我的道路。而通过教育,尤其是针对天下英才的教育,我们的理想可以承前启后,逐步提升,眼见文化命脉由一群仁智兼备的青年传继下去,想象国家的未来前途日益光明,这种快乐显然要比自己一个人志得意满更为踏实。

以上三种快乐,第一种快乐是人人皆可珍惜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平平安安,可以让你的人性从家庭慢慢推展到社会;第二种快乐是人人皆可实践的,对上无愧于天,对下无愧于人,把天给你的向善的人性充分实现出来;第三种快乐则是人人皆可努力支持赞助的,能够在自己年纪大的时候,教育天下很多有心上进的年轻人,把自己的经验心得传授给他们。这三种快乐中,第一乐和第三乐都不能由我们来决定。父母、兄弟的健在与否不是我们所能掌握的,而学生素质的好坏也要靠缘分。只有第二乐仰俯无愧,完全操之于自己。孟子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当我们反省内心,发现自己诚恳,可以对得起自己,那便是无比的快乐了。

第二章 人格之美#

1.修养六境#

儒家的美学思想,基本上有两个主张,第一是人文之美,第二是人格之美。主张人文之美的是孔子,主张人格之美的是孟子,两者不一样。在《论语》里可以发现很多地方表现人文之美。简单来说,人文修养所表现的美,就是人文之美。这种修养不仅仅是读书、求知,也包括诗教和乐教;在今天这个时代,则包括了对音乐、绘画、电影、戏剧、小说等各种艺术的爱好和欣赏能力。以孔子为例,他强调《诗》《书》《礼》《乐》《易》五经。《诗》是中国古代的文学,乐是中国古代的艺术或音乐,两者是中国古代最典型的艺术陶冶和人文修养。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一个人要成为真正的人,必须有《诗》、礼、乐三方面的修养。诗教启发人的原始情感,抒发出来可以发现人我的相通性,自然而然会关怀别人、同情别人。孔子教育弟子,重视诗教。他说:“不学《诗》,无以言。”不学诗,就无法和别人交谈,因为古人说话,喜欢使用比喻或典故,以适当的方式表达情感。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到一个国家,看到老百姓温柔敦厚,就知道这是诗的教育所成就的,足见孔子对诗教的重视。

至于乐教,孔子本人有相当高的音乐修养,精通琴、瑟、磬这些乐器。在周游列国的过程中,照样弦歌不辍,曾经在齐国听过韶乐之后,“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弟子们记录他的生活起居,“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只要那一天不哭,孔子就可能会唱歌,足见他对音乐的爱好和痴迷。如此深厚的艺术修养,使他本身成为人文之美的体现和结晶。弟子说他“温、良、恭、俭、让”“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他进退有节、中规中矩、举止优美、恰到好处。《论语》记载孔子在朝廷负责送宾客出去,走路“翼如也”,像鸟的飞翔一样;连走路的姿态、手摆动的姿势,都经过特别的训练。这样的人,你一看到,就觉得是宇宙大自然一个精彩的结果,在任何地方都是“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非常和谐。子贡形容孔子像“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实在非常恰当。但是,这种人文之美的达成需要很多条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譬如,一个人如果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大概很难具备诗、乐这些艺术修养。如果他还是要求一种美,只有走上人格之美一途,这正是孟子所走的路线。

孟子强调人本身具有的条件,不必过于依赖传统或靠别人教育,而要由自己的人格通过某种修养,达成人格之美。也就是说,要达成人格之美,是不需要外在条件的,不管有没有受教育,即使是文盲,也可以追求人格之美。人格之美的基础是什么?人性向善。美并不是与生俱来的品质,而是经由长期努力,实践内心向善的要求,达到完美无瑕的地步所表现的境界。这种境界表现出来,就是善、信、美、大、圣、神人格六境。

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孟子·尽心下》)

孟子说:“值得喜爱的行为,叫作善;自己确实做到善,叫作真;完完全全做到善,叫作美;完完全全做到善,并且发出光辉照耀别人,叫作大;发出光辉并且产生感化群众的力量,叫作圣;圣到人们无法理解的程度,叫作神。”

这几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但容易引起误解。有位美国学者翻译成英文,说“可欲之谓善”,所以牛排是善的。我们听了都觉得奇怪,怎么孟子忽然讲到吃牛排呢?这里的“欲”不是指形体所对的感官世界,如食与色这些可欲之物。孟子以形体为人之“小体”,而以心灵为人之“大体”。“可欲”是指心灵之对象,如孝、悌、忠、信这些道德行为。譬如我坐车,看到一个年轻人把座位让给老太太,会觉得很喜欢,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是他行善我看到后得心中喜悦。这说明人性向善,任何一种善的行为,不用别人讲,你自己就觉得很喜欢。

第二,“有诸己之谓信”,“信”代表“真”,“有诸己”是在我自己身上,我做到了,叫作真。说明我本来只是向善,但是如果真的行善,我就是一个真正的人。换句话说,一般我们跟别人来往,只是在社会上互动而已,不见得真诚,也不见得真的做到那些善的行为。我喜欢善与我行善是两回事。孟子强调你自己真的有这些善的行为,才是真正的人。说来有趣,儒家强调真正的人要行善,道家的庄子也发明一个词叫“真人”。他对真人有许多描述:“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庄子·大宗师》)你一看就知道做不到。儒家讲的真人相对来说容易做到,它是以善做基础,我去行善就代表我是一个真正的人。

第三步叫“充实之谓美”,这是明白人格之美的关键一句。“充实”是指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对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善,没有任何缺漏或遗憾。譬如在家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在校尊敬师长、友爱同学,在外遇到陌生人有困难,可以伸出援手。如果你在一切行为上都做到了善,那你的人格就没有缺陷了,就可以称作“美”了。

但是,这还不够,你只是自己受用而已,还要做到第四步,“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你自己做到善之后,还能发出光辉照耀别人,使人看到之后,想跟你学习,这就是“大”了。我们看到有很多伟大人物,尤其宗教人物的画像,头上都有光圈,表示他能够发出光辉。这是各个民族不约而同的做法,一个人因为理性产生智慧,又有德行和良好的修养,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可以发出光辉来照耀别人。孟子说过一句话叫:“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大人”是德行完备的人,大人要做什么事呢?四个字“居仁由义”,存心处心都以仁德为主,做事处事都顺着义去做。儒家的思想说穿了,是从仁义一路走下去,到最后一个平凡人成为一个大人。成为大人之后,孟子还有很多描述,譬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像小孩子一样,心灵非常纯真。但小孩子心灵纯真,为什么不是大人?因为你可能天真幼稚,而大人是在了解所有事物变化的道理之后,依然能保持一颗纯真之心,这才叫大人。

第五种境界“大而化之之谓圣”,圣人能产生一种力量,感化群众。我们今天讲“大而化之”是另一种说法,好像这个人不拘小节,很多事情无所谓。孟子的原意是能够产生感化百姓的力量,化民成俗。圣人在上实施仁政,下面风动草偃,闻风景从,整个时代、整个人群都改变了,都可以行善避恶,这就是圣人的功绩。庄子有一句话叫作“内圣外王”,我里面是圣人,外面是帝王,才能产生力量。否则你光是圣人,没有帝位,有光辉也不能照耀百姓,有力量也不能感动百姓。

最后一重境界最奇妙,“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什么叫作神妙莫测呢?什么叫“不可知之”呢?人生的很多境界,不要先去划清界限,境界是无法去限制的。一个人的修养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和大家一样,但他内心达到的层次,你是无法了解的,因为你没有体验。佛教里谈到最高境界常用一个词叫“不可思议”。基督教中世纪后期也谈到,最高的神是一个无法去了解的神,是一个理性所不能了解的、隐藏起来的神。不管是佛教、基督教还是儒家,都认为人生的最高境界不是人的理性可以了解的。人对自己的人格修养,一定要保留这种无限上升的空间,修养到最后恐怕让我们觉得人可以变得跟神很接近,可以牺牲奉献,可以死而后已,可以完全不在乎个人的利害得失。有人问,这样的人可能有吗?可能。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都有人朝这个方向努力。

善、信、美、大、圣、神,是人格之美的六种境界。能做到吗?不容易。孟子有一个很好的学生叫乐正子,孟子说他只做到信与大之间,“二之中,四之下”,连充实之美,都没有完全做到。一般人大都如此,有时挂一漏万,有时力不从心。但在孟子来说,人格之美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并且应该做到的。

2.浩然之气#

小时候读文天祥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后来我到美国,看到美国人把“天地有正气”翻译成“天地之间有‘正确的空气’”,觉得太离谱了。因为中国人所谓的“气”,不光指空气,也指精神力量。“天地有正气”指的是一种正义的精神力量,而这个思想来自孟子。

孟子有很多学生,学生请教他,老师,您胜过别人的地方在哪儿呢?孟子说,我有两点跟别人不一样,第一,“我知言”,能辨识言论,逻辑思维能力很强,知道怎么判断别人说话的用意;第二,“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学生进一步问,什么是浩然之气呢?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孟子·公孙丑上》)

孟子说:“很难说清楚的。那一种气,最盛大也最刚强,以正直去培养而不加妨碍,就会充满在天地之间。那一种气,要和义行与正道配合;没有这些,它就会萎缩。它是不断集结义行而产生的,不是偶然的义行就能装扮成的。如果行为让内心不满意,它就萎缩了。”

庄子心得_傅佩荣

版权页#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傅佩荣《庄子》心得/傅佩荣著.—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7.2

ISBN 978-7-80173-632-1

Ⅰ.傅⋯ Ⅱ.傅⋯ Ⅲ.庄子一研究

Ⅳ. B223.5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7)第018503号

版权登记号 图字:01-2007-0784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台湾鼎爱文化事业有限公司授权出版

傅佩荣《庄子》心得

著 者 傅佩荣

责任编辑 王逸明

出版发行 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经 销 北京国文润华图书销售公司

印 刷 三河市华晨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787×1092 16开

11.5印张 120千字

版 次 2007年2月第1版

2007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80173-632-1

定 价 2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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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得分享#

学习《庄子》,至少已经明白“不得已”三字的奥妙了。所谓不得已,并无勉强、委屈、无奈、被迫之意,而是在判断各种条件成熟的时候,我就顺势而行,亦即“行其所当行,止于其所不得不止”。于是,重点转而成为:如何判断各种条件是否成熟?能够做到这一步,则是“转识成智”的开始。

——傅佩荣

前言#

庄子的智慧

庄子是道家的代表,与老子合称“老庄”。谈起道家,最难懂的当然是这个“道”字。“道”并不是我可以客观加以界定的对象,而是包含一切客观与主观之物的“整体”。整体是唯一的,我们身在其中,又怎能看清庐山的真面目呢?我们看待任何事物,只要走出自我中心的狭隘范围,那么随着观点的提升与扩大,眼界与心胸也将不同凡响。如果抵达“道”的境界,亦即可以从“道”的角度来观察万物,则将觉悟“一切都很好”。

人生的种种切切,无论悲喜顺逆,最后难免都是“船过水无痕”。这时是只能低叹三声无奈呢,还是可以放旷慧眼、穿透表象,直观“道”之本体,见出一切变化都是“道”的姿态,若有苦乐,则纯属人为造作呢?庄子由此入手,以令人惊羡的“达观”心态,把人生的烦恼与痛苦一一点化,成为连绵无尽的美好风光。

在庄子笔下,我们看到他如何梦见蝴蝶、欣赏鱼乐、曳尾于涂、笑傲江湖。他口中的比喻,有如连环之珠,晶莹剔透而闪耀慑人,能使听者驻足沉思、若有所悟,甚至自觉惭愧、若负平生。他擅长描写平凡人的不凡,如庖丁解牛、疴偻丈人承蜩、大马捶钩之绝技、梓庆鬼斧神工、轮扁得心应手,等等。任何一样小技艺,只要长期专注去做,心无旁骛而乐此不疲,最后皆可登至化境,如有神助,甚至形同通灵一般,可以自娱娱人。

庄子对于人间的竞争、斗争与战争,总是以批评嘲讽的语气,指出其中的执著、盲点与愚昧。世人所向往的富贵功名以及浮华享乐,无不让人付出自我遗忘或自我遗弃的惨重代价,实在得不偿失。相对于此,庄子认为人的生命除了身与心之外,还有灵性的层次。问题是:灵性的呈现需要修行的工夫。在老子看来,功夫在于“虚”与“静”;庄子接受此一观点,再以“心斋”一词画龙点睛,亦即以心之斋戒为阶梯,以求向上悟道。“精神生于道”一语,显示人在悟道之时,才能展现灵性的光辉。这样的精神一旦出现,则“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就不再是梦呓之语了。

道家立说的目的,在于化解“存有学”的虚无主义,因此要扣紧“道”来寻求启明。悟道者是极少数人,他们即使无缘以其“三宝”来治理百姓,至少可以安排自己的人间际遇,做到游刃有余,进而逍遥自得。在老子之后,战国时代的庄子就是道家的最佳代表。

12结语

结语

二十一世纪来临时,全世界一片欢呼,期待跨越一千年才有一次的千禧年,怀抱着美好的愿望,迎接光明的未来。然而,似乎事与愿违,一年又一年过去,我们发现纷争依旧,还不断加上新的挑战。气候异常,天灾的频率加快,严重性也升高,对人类构成十分可怕的威胁。

人类能不能活过二十世纪,曾经引起广泛的讨论。如今进入二十一世纪,大家的信心,建立在“和平与发展”的兼顾并重,经由各方的努力,已经有了初步的共识。

和平与发展必须相辅相成,人类才可能有光明的未来。这使我们想起《易经》乾卦的彖辞中明白指出:“保合太和,万国咸宁。”太和是阴阳会合时,保存和谐的元气。各国的文化不同,必须秉持“和而不同”的原则,彼此包容,互相尊重,由万国共同组成的地球村,才有安宁的可能。和平友好,共同合作,谋求有利于人类社会的发展。

二十世纪最不幸的话语,应该是“求新求变”,造成大家只要不违法,什么花样都可以玩,只要是新的,仿佛便是好的。变到政府管不了百姓,老师管不了学生,而父母也管不了子女。种种乱象,都把责任推给了“时代不同了”这一句陈腔滥调。即使想负起责任,也挡不住“一切一切都在变”的借口,导致大家都乱变,谁都没有办法。

易学告诉我们:有常才有变。坚守常则,才可以应变制宜。必须有所不变(守常、守经、有原则),然后合理地有所变。只能够合理应变,千万不可以为变而变。变到离经叛道,大家都受害。

西方人把“易经”翻译成“The Book of change”,以致“只看到变易的一面,却忽略了不易的重要性”。现代西方人,比较明白变易与不易缺一不可的道理,已经将“易经”直接翻译成“I-Ching”。可惜“求新求变”,流传了这么久,受害的人成千上万,要找谁求偿呢?

“男女平等”的观念,是建立在“男女不平等”的实际情况,才提出来的。西方人“平等”和“不平等”是相反的,男女平等,便要废除所有的不平等,以致男女有别,也要变成不男不女,实在十分可悲。

现代人只恋爱不结婚,只结婚不生小孩,有了子女,照样想离婚就上法庭,都是由于不明白“男女有别”的道理。《易经》由天尊地卑,投影为“男尊女卑”,完全没有不平等的意思。但是长久以来,大家食古不化,解释不当,再加上西方的“男女平等”的推波助澜,大家都不敢说实在话了,只敢表面上虚伪应付,对于男女有别,不方便明说,以免被扣上大男人主义的帽子,有口难辩。

我们现代有很多乱象,实际上来自颠倒乾坤,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也不像女人。特别是“坤道”错乱,弄得“乾道”不振,没有一个男人,敢说自己是“大丈夫”。

当务之急,应该是赶紧走进乾坤的《易经》大门,好好了解其中的奥妙。我们的下一本书,就是《走进乾坤的门户》。期待和各位同道,一起来探讨“乾”、“坤”这两个卦,何以重要至足以影响人类的正常生活?

11附录

附录 易理可以化解二十一世纪的重要难题

一 二十一世纪的重大难题#

二十一世纪人类濒临灭绝的边缘,已经不再是危言耸听,而是如何有效因应的问题。我们的重大难题,至少有下述十项:

1.自古以来,创造发明便是人类文明进步的主要动力。现代加上一层强有力的保护,称为“智慧财产权”,导致财富集中,同时也造成严重的生态危机。倘若主导者敌视和平,用来制造大量的杀人武器,人类岂能不同归于尽?

2.全球化首先出现在经济领域,导致发展中国家不得不让出部分主权,接受发达国家的贸易条款,以换取资金和技术。这种残酷的经济战争,引起激烈的反抗,造成十分明显的本土化与全球化的冲突,实在很难化解。

3.不正常的经济发展,导致全球各地贫富两极化的不良现象,愈来愈悬殊。M型社会的造成,应该视为人类的耻辱。却不幸被少数人视为理所当然,而大肆渲染,势必造成社会的不安,并且促使教育企业化,重利轻义。

4.世界要和平,国家要发展,是新时代共同的要求。但是和平与发展,却很难取得平衡。恐怖主义的阴影,令人愈反愈恐,不寒而栗,对正常发展构成莫大的阻碍。连世界奥林匹克运动会,都难以和平进行,遑论其他!

5.宗教自由导致邪教林立,而正教不敌邪教,也是不争的事实。因为正教守规矩,邪教却经常不择手段。然而,没有宗教和平,便不可能有世界和平。如何促使各宗教和平共处、互相尊重,也是非常不容易的难题。

6.地球资源被浪费,自然生态被破坏,弱势族群被欺压,社会正义被漠视,都已经是十分明显的事实。但是由于见利忘义,往往避重就轻,以致整个局势逐渐失去控制。无辜大众觉得既无奈又无助,不知如何是好。

7.现有的普世价值,大多由西方主导,造成今天的危机,迫使大家不得不重新加以检讨,亟思有所突破,做出合理的调整。这又可能引起文化战争,在各种人类文明的艰难险阻中,添增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令人忧心不已。

8.大众媒体发达,直接入侵家庭,使得父母难以妥善教育子女。传播界又以收视率为评核标准,造成叫好不叫座,因而劣品驱逐良品,对儿童的身心,带来很多负面的影响。学校教育,也是问题重重,几乎无法挽救。

9.人类本有个别差异,每个人都应该要做不一样的人。然而现代教育采取一致的内容,趋向共同的标准,把原本不一样的人,教成几乎一样的“平均人”。既不合乎人性要求,对人类社会的多元配合,也造成十分严重的障碍。

10.电脑普及,使人类读、写的能力,大幅度降低。电子游戏,使人不知不觉,以有限的体力和无限的电力拼搏,也以宝贵的时间和廉价的线上人物对抗,相当于活人与死人作战,实在是残忍的愚昧举动,但情况却愈来愈失控。

二 这种种难题要易理来化解#

我们放眼望去,能够解决以上各种难题的,除了易理之外,几乎找不到有效的途径。兹说明如下:

1.上述十大难题,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十分广泛,牵涉到很多层面。但是,深一层看,再合起来想,不难找出真正的根源,便是坎()所显示的道理,由“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推论出人类的文明,实在是“成也科技,败也科技”。透过科技发展,“变而通之以尽利”,可以说是文化发展的通则。自古代伏羲氏结绳作网,一直到现代的互联网,莫不如此。问题是变而通之而尽利的“利”,产生严重的扭曲,使我们不能不重温“元、亨、利、贞”四德,来追根究底,直探病源。

2.元、亨、利、贞的解释,并不是因人而异,而是具有很大弹性,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加以理解。元是开始,由于开始之前,大多经过一番努力,做好充分的准备,因此大多能够亨通,也就是现代所说的荣景。一片荣景所产生的利,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没有利害关系,人类自然和平相处。一旦利害当前,情况便十分紧张。即使引起争讼,也不足为奇。贞即为正,表示真利、正利、美利,才是合理的利,也就是与义会通,义利相济的利。也只有正利,能够顺利地贞下起元,而生生不息。

3.现代人相信知识,认为“知识即权力”,利用知识来提升生产力和竞争力。十八世纪末工业革命以后,科技主导人类文化的发展。有人说短短的两百年,超过工业革命发生以前一两千年的变动。科技发展,一方面为人类社会带来进步与繁荣;另一方面,也衍生出许多非常严重的问题。而这些严重的问题,并不是科技所能够解决的。如果可能的话,老早就动手了,怎么可能愈拖愈严重呢!现代若干国家,已经订定法律,明文规定科技发展,必须合乎人类生存的利益,否则便依法禁止。但是仍然有些国家表示欢迎,何况秘密研究发展,也是防不胜防。

4.若能按照离()卦的现象,将人类文明的发展过程,做深切的省思,应该可以找出化解的要领。

初九爻辞:履错然。敬之,无咎。

告诉我们,人类文明的发展,由远古开始,都是从“尝试错误”着手,难免有方向不明、步履错乱的象。必须敬慎从事,以防止迷失方向,才能够无咎。

象辞说:履错之敬,以辟咎也。

只有凭良心,朝人类生活有益的方向迈进。即使有一些缺失,也不致造成严重的后遗症,所以无咎。

六二爻辞:黄离元吉。

六二是离卦的卦主,居中普照,构成全卦的文明气象。离的意思,是附着。“黄”象征中和性。卦象上下通明,六二居下卦中位,又能附着于原来本有的公正性与合理性,所以大可吉祥。

象辞说:黄离元吉,得中道也。

意思是文明发展,不能偏离中道,才能吉顺。

九三爻辞: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日过午为昃,六二如果代表工业革命,能保持柔和中正而为人类生活谋求正利,得中道而元吉,令人振奋。电脑问世之后,科技发展有如过午的太阳,逐渐西移。不鼓缶而歌,表示歌者不与乐器配合,便随兴高歌。耋的意思是老大,大耋之嗟告诉我们:好不容易发现六二这样合乎中道的文明发展,竟然经不起考验。到了九三,电脑问世之时,便如夕阳那样,逐渐偏离中道,实在令大老伤心感叹,因为凶象已经出现了。

象辞说: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人类漫无节制,听任电脑控制科技,灭亡的危机,已临近了。这样的文明,当然不可能长久。

九四爻辞: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最近我们所遭遇的变化,确实像九四爻辞所说的:文明附着于科技,结果却烧毁了文明。种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譬如气候异常、灾难频传、海水高涨、物种消失、病变增多,令人产生引火烧身、等待死亡、被人遗弃的不祥感觉。科学家刚开始还不肯也不敢承认已经闯下大祸了,后来也不得不承认,科技有如魔鬼,给人类一些甜头,便反过来要人类的命。

人类的处境,请看六五爻辞:出涕沱若,戚嗟若,吉。痛哭流涕,怨天尤人,忧伤悲戚,感叹不已。这样怎么会吉呢?因为象辞说:“六五之吉,离王公也。”“王”指六五本身,而“公”为上九。“离”还是附着的意思。六五是现代人类的状况,上九则是古老易理的中道。若是两者附着在一起,透过中道来挽救现代人类的危机,自然顺吉。

上九爻辞: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

上九阳刚,果敢有为,基于勤王的需要而出征,大获全胜。但是只杀元凶,并不捕获其附从的同类。恢复太平基业,却不滥杀无辜,所以无咎。

我们当然不能完全抹杀科技的贡献,也不可能,更不应该全面禁止科技发展。我们所能做的,是请出易理,将科技发展的元凶斩杀,易理自身也不趁机造反,抢夺科技的地盘。因为象辞说:“王用出征,以正邦也。”这一次把易理请出来,是为了以光明灭黑暗,求得人类文明的正常发展。

5.易理的要旨,在致中和,也就是前面所说的中道。中这个字,从阴阳两仪的图腾演变而成。天地间各种变化,都离不开阴阳的交易和互动。宇宙间两两相对,相生相长,时时求得静而时中,动即和谐,便合乎化成万物的致中和要求,即为中道。不幸的是,人好像天生具有偏道的倾向:做任何事情,非做到过分,犹如“语不惊人死不休”般。最好的办法,便是把离卦和坎卦合而观之,逐爻比对,就会看出很多助益。

离卦初九的“错然”,和坎卦初六的“陷入难以自拔的漩涡”,前者无咎,而后者凶。从事科技研究和应用的人士,唯有谨慎、敬慎,力求合理,才可以无咎。否则有如不谙水性却掉入漩涡中的旱鸭子般,自然十分凶险。

离卦六二的“居中普照”,和坎卦九二的“小心谨慎;凡事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同样是得中道的良好效果。科技发展合理化,必然是得道多助的不二法门。

离卦九三的“日昃”和坎卦六三的“愈陷愈深”,都在警惕科技发展,不可骄傲自大,而自以为是。否则势必有如夕阳那样,很快掉入西方,并且愈掉愈深。

离卦九四的“突如其来”和坎卦六四的“诚信”,前者无所容身,而后者最终安全脱险,提供科技发展在初向偏道,有所倾斜时的两种选择。依离卦九四则自焚焚人,按坎卦六四,尽心竭力谋求解救,终能无咎。

离卦六五的“出涕”和坎卦九五的“不骄”,都由于具有先见之明,知道天助己助者,唯有人类自求多福,才能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离卦上九的“出征”和坎卦上六的“陷险愈深”,刚好成为对比。表示人类知道易学可以化解当前的文明危机,却由于离为火,愈上面受烤愈热而提高警觉。而坎为水,愈接近水面愈觉得轻松脱险,以致大意失道,反而掉落深处而凶。

三 将现有普世价值合理化#

人是观念的动物,具有什么样的观念,便会产生什么样的行为态度,而具有什么样的行为态度,也就造成什么样的关系,因而产生什么样的效果。现有的普世价值,长久以来,透过不断的宣示和教导,已经成为现代人的共同观念。特别是知识分子,更是如此。由于具体的效果,证明这些普世价值显然出了偏差,并不符合二十一世纪的需要,有必要加以调整。

要调整普世价值,岂不是兹事体大?恐怕要花上好几百年!若是依据易理的“中道思维”,应该是说改就能改,而且大家不会不赞同。

中道便是合理化,我们将现有普世价值,或前或后,都分别加上“合理”两个字。譬如“宗教自由”,改成“合理宗教自由”;“言论自由”,同样改成“合理言论自由”,岂不是十分方便,又能有理由不赞成吗?

合理的创造发明,有助于文明发展;合理的全球化,可以减低本土化的抗争;合理的贫富差距,当然减少社会问题;合理的和平发展,恐怖气氛随着降低;合理的宗教自由,有利于正教的教化;合理的仁智并重,义利兼顾,必然普受大众欢迎。现有普世价值合理化,并没有文化战争的疑虑。合理评核媒体产品,对教育正常化十分有助益。合理地维持个别差异,符合多元化的需求;合理使用电脑,能帮助人类更有效率地运用大脑,必然是好事一桩。

但是,什么才是合理?不免又将引起争论。因为各有不同背景,各持不一样的见解,如何能建立其共同的标准呢?答案是:本来就不应该求其一致。《易经》乾()卦彖传指出:“保合太和,万国咸宁。”地球村应该保持“和而不同”、“求同存异”、“大同之中包容小异”,才能够真正达到万国都安享太平的全球化目标。

四 慎防成也易经败也易经的流弊#

《易经》由于其占卜的功能,避过秦火,实在是人类的大幸。然而,《易经》也因此而遭受莫大的曲解,认为《易经》主要功能即在占卜、算命、看风水。多少人名为《易经》哲学大师,对易理的大用,完全不能体会,致使《易经》流于小用,实在也是现代人类很大的不幸。

我们不否认占卜、算命、看风水,是《易经》的功能之一。但是不能由于这些小用,淹没了《易经》真正的大用。大用就是应用在大事上面,对二十一世纪人类的重大难题,提出合理的指引,也提供合理的方法。

首先,我们必须正本清源。还原《易经》的真面目,以减少大家心中的疑虑:如此古老的东西,能够化解现代的难题?是不是太一厢情愿,过分牵强附会呢?

不论伏羲氏画八卦是个人还是集体创作,也不论伏羲氏画八卦原来的用意是什么,《易经》被当做占卜的工具,应该是顺理成章的发展。但是,孔子提出“敬鬼神而远之”的原则,主张“不占而已矣”从易理的阐扬,逐渐提升《易经》的大用功能。其中受到政治的干扰,难免产生扭曲的现象。譬如系辞上传记载“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天尊地卑应该是形态上的差异,站在人的立场,天高高在上,而地则可以被踩在脚底下。后来都被当做贵贱的价值判断,作为重男轻女的依据,实在非常不合理。各卦爻辞,出现“吉、凶、悔、吝、无咎”,经常被当做“铁口直断”的用语。而实际上《易经》所揭示的吉、凶,则依一定条件,能够由人来加以转化,关键仍在当事人身上,仍然以人为主,可以合理地趋吉避凶。以乾()卦为例,九三无咎,以日夜警惕戒惧为条件,做得到,便能无咎。若是做不到,当然不可能无咎。九四无咎,条件是或跃在渊。倘若所蓄积的阳刚不足,腾跃不上去,必有祸害。上九有悔,条件是高亢。一味亢进,有悔;如果适可而止,怎么可能有悔?

我们常说乾卦是《易经》的第一卦,其实应该修正为“乾坤”两卦,并列为《易经》第一卦。因为单独看乾卦,有很多地方看不明白。单独看坤卦,也是不够清楚。而且乾卦中有阴柔隐在其中,坤卦中也有阳刚的潜伏,这才符合“阳中有阴,阴中有阳”的规律。正如男性的身体,也有女性荷尔蒙,而女性体内,同样有男性荷尔蒙,都是与生俱来的。

当年王弼扫象,引起很大的争议。我们现在正本清源,对象、数、理、占都加以尊重。我们只是依据中道的标准,以合理化的原则,来好好阐扬易理。唯有如此,才符合现代化的要求。也比较方便翻成各国语言,使全世界都有机会接触这样的中道思维,满足国际化的需求。尽管《易经》的枝叶早已延伸到海外,引起很大的影响,但是,不合理的部分,如果不加以澄清,纵使大家热心研究,也看不出对二十一世纪将产生如上所述如此重大的影响。

易为群经之始,在我中华民族历史上,起源最早,影响也最为广泛。综观几千年来的演变,可以说中华民族的兴衰,与《易经》具有十分密切的关系。如果说兴也《易经》,衰也《易经》,应该并不过分。治易学者,务须谨守元、亨、利、贞四德,明辨易理,把握阴阳在动态中平衡的精神,以期对二十一世纪人类克服种种艰难险阻,做出良好的贡献。

五 结语与建议#

《易经》是象数理的统称。“象”为气化的象,譬如气象。“数”是气化的数,譬如气数。而“理”则是气化的理,譬如我们常说的理气。一气运行,便有形象可见。由于程度不同,时有变化,即有其数。变化有必然的规律,也就是理。象数理的连锁,不但是科学的,也是艺术的,同时又是哲学的,更是伦理道德的。既广大又精致,无所不包,也无所不备。如果缺乏整体的领悟,难免以偏概全,各执一偏。

00封面-版权-前言

版权信息

书名:易经真的很容易

作者:曾仕强 刘君政

出版社: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23-07-01

ISBN:9787561346259

品牌方:北京良心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作者简介】

曾仕强教授#

英国莱斯特大学管理哲学博士,人类自救协会理事长,

新人类文明文教基金会董事长,台湾交通大学教授,台湾师范大学教授,

台湾兴国管理学院首任校长。

著有《中国管理哲学》《中国式管理》《大易管理》《如何在36岁以前成功》《胡雪岩的启示》《曾仕强剖析胡雪岩商道》《易经的奥秘》等数十种。

刘君政教授#

美国杜鲁门州立大学教育行政硕士,台湾师范大学教育学士。

历任台湾师范大学、彰化师范大学、高雄师范大学教授,胡雪岩教育基金会理事。

前言

《易经》的道理,看起来非常艰深,实际上十分简单,否则凭什么叫做“易”经呢?

宇宙万象千变万化,可以用“错综复杂”来形容。在这错综复杂的现象背后,有一个简单明了的宇宙秩序,也就是变化的原则,称为“一阴一阳之谓道”。

一阴一阳,指的是两个符号。“”代表“阴”,而“”表示“阳”。说它们不一样,就真的不相同——阴是中断的,而阳则是没有中断的。说它们一样,也就真的相同——阳是一小段直线,阴不过是再加上一小段直线,有什么不一样?这就产生了“物极必反”的概念,一个“”算“阳”,再加上一个“”,变成“”。反过来,一个“”是“阴”,再加一个“”,变成“”,太多也太密了,干脆连接在一起,不就成了“”,便是“阳”了。于是又引申出“事不过三”的概念,四太多了,限制在三以内。伏羲氏只画三画卦,不画四画卦,影响到后代子孙,谨守“无三不成礼”的原则。

用现代的话来说,用“0”(阴)和“1”(阳)两个数字,在电脑上玩排列组合的游戏,相当于伏羲氏当年,用“”(阴)、“”(阳)两种符号,玩排列组合的游戏。每卦由三个符号组成,每一个符号都有“”和“”两种可能,于是出现八种不同的组合,那就是“”、“”、“”、“”、“”、“”、“”、“”,即为“八卦”。一个不能多,也一个不能少。

伏羲氏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群人的代表,我们不必管它,留给考古学家去伤脑筋。甚至于根本没有这个人,或者那时候的人类还没有取名字的习惯,也不干我们的事。

我们只知道,伏羲氏画卦,目的或许是为了造字。透过占卜的符号游戏,来推行识字教育,没有把“神”搬出来,说“神”是一切的主宰,使我们得以进入“人本位”的大门,却没有“神本位”的想法——中华民族有信仰而没有宗教,和《易经》有十分密切的关系。我们对于“神”的认识,相对也很单纯,觉得神奇、神妙、神灵、神明,并没有太大的威势,只要敬而远之,便可以相安无事。

我们把“道”看得比“神”更重要。《易经》指出:道有“天道”、“人道”、“地道”。人居天地之中,必须顶天立地,上半身依“天道”,下半身重“地道”——下学地道的种种知识,以求活命;上达天道的精神修养,来提升人生的价值。“道”至少有三种层次:最高是“不可说的”,其次是“很难说的”,还有“可以说的”。可以说的部分,我们把它称为“秩序”、“规矩”、“制度”、“法则”。

在伏羲氏的时代里,人类生活在自然状态中,伏羲氏借由观察大自然种种景象,采用一阴()一阳()两个符号,将人类比较熟悉、和生活密切相关的八种景象,以八卦来表示,告诉大家应该遵守的规矩,与必须保持的秩序。从共同认可的法则中,建立起若干制度,实在有很了不起的贡献。

周文王看到商纣王暴虐无道,人民无辜受苦,唯恐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政治理念和社会秩序,遭受扭曲和破坏而逐渐丧失或造成错乱。于是把八卦两两相重,两个单卦重叠起来,成为六十四个重卦。八八六十四,同样是排列组合的必然结果,一个不能多,也一个少不了。

他把毕生累积的宝贵心得和难得经验,透过卦辞和爻辞,分别加以注解,利用大众关心未来变化,又喜欢趋吉避凶的心理,设计出一套占筮的方法,一方面掩饰自己的用意,逃避纣王的迫害;一方面也经由大家的占卜,推广宇宙秩序的观念,使其继续发扬光大。

周朝创立之后,设置正式的占筮官员,每遇国家大事,便占卜成卦。相当于向君王作一次政治哲学的专题报告,也促使大家对天人合一有进一步的认识。由此可见,周文王以神道设教的苦心,令人由衷敬佩。

孔子生长在混乱的春秋时代,对于乱臣贼子的不守秩序,十分厌恶;看到暴君污吏的横征暴敛,更是深恶痛绝。于是根据《鲁史》而作《春秋》,目的在使乱臣贼子心生畏惧而改变作为。但是作《春秋》原本是天子才能做的事情,孔子不是天子,恐别人说他僭越,所以有“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的感慨。后来他研究易理,既欣赏周文王以神道设教的方式,又担心占卜被误用,搞不好就会造成严重的迷信——盲目接受占卜的结果,等于放弃可贵的自主性和创造力,对人生的意义和价值,都有负面的影响。这才为《易经》作传,希望把《易经》的道理,说明得更加符合时代的要求。

孔子生时,距离周文王重卦,已经有五百年之久。种种变迁,使他不得不说出一些和卦爻辞不一样的话。他的重点,在把宇宙秩序和人生规律,更加紧密地连结起来,并且加强道德实践的重要性,把它视为趋吉避凶能否有效的根本要素。后人把这些注解《易经》的传,称为“十翼”。因为一共算起来,刚好有十种。好比为《易经》添加了十只强有力的翅膀,从此振翼高飞,可以发挥大用了。我们把易理的弘扬,当做大用;而将占卜的功能,看成小用。希望大家多多研究易理,透过“象”、“数”、“理”的连锁作用,来掌握未来的变化,寻求趋吉避凶的有效途径。

“象”就是现代常说的现象,“数”代表我们十分重视的数据,而“理”便是依据现象和数据,推论出背后的道理。说出为什么会这样,而又必然产生哪些后果,我们现代把这种过程,叫做推理。

推理和占卜,其实可以联合运用。资讯充足,数据准确时,当然方便推理。若是资讯不足、数据缺乏,而自己又拿不定主意,或者左右为难,以致摇摆不定时,便可借由占卜,来找到自己的定位。这对寻求此时、此地最合理的平衡点,很有助益。

前述针对《易经》的介绍,是不是完全符合真实情况,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其实,经历如此漫长的岁月,对于历史的真实状况,恐怕谁也没有把握。作为一个忠诚的易理实践者,我们只是按照象、数、理的连锁作用,把它推论出来,为易学的传承略尽一份微薄的心力而已。

历史看似一、二人创造出来的,实际上却是当代所有的人共同撰写出来的。“我们正在写历史”真正的意思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写一部分的历史,把它叫做“共业”,并没有什么负面或者神秘的意味。

易学经过伏羲、文王、孔子三位贤人,接棒跑了三千五百多年,才有辉煌的成果。孔子以后,每一个时代,都有许多有志之士,前仆后继,不断地研究发展,经历了两千多年,还是有许多对易学怀抱热忱的中国人,由于看不懂、听不明白,也想不通《易经》的道理,不得不望易而兴叹,与易学擦身而过。

近四百年来,西方文化成为引领世界的主流。炎黄子孙误以为把易学束之高阁、抛诸脑后,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损失。如今冷静下来,权衡得失,才发现由西方主导的结果,竟然是浪费地球能源、破坏自然生态、漠视社会正义、欺压弱势族群。这才猛然觉醒,是不是应该回头看看古老的《易经》?能够经历如此久远的岁月,还有后代子孙舍不得丢弃,是不是另有一番道理?廿一世纪是易学的世纪,我们恭逢如此难得的机会,抱着“班门弄斧”“何德何能”的惭愧心态,尝试做出“人人看得懂”的易学丛书,深切盼望各界先进朋友,不吝赐教为幸。

曾仕强

刘君政

谨识于台湾师范大学

01易经是什么样的学问

第一章

易经是什么样的学问?

《易经》是“天人合一”的学问,

真正有助于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共存。

是协助我们做好“精确定位”的学问,

能达成“新旧接轨,中西定位”的目标。

也是“未来变化”的学问,

把定位和时间的变迁因素一并考虑。

当然是“趋吉避凶”的学问,

使我们能明白是非,做好正确的选择。

更是“以德为本”的学问,

道德修养可以改变我们的命运。

现代成为“永续经营”的学问,

宇宙人生都应该生生不息,继旧开新。

一 是一门天人合一的学问#

很多人怀疑,我们的祖先有那么高的智慧?在古老的时代,什么科学基础都没有,一下子就能搞出这么高明的《易经》,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常说“神仙中人”“神乎其技”“神奇不测”。《易经》很可能是“神来之笔”所留下来的痕迹,透过“神道设教”,使大家逐渐“神而明之”,达成“神机妙算”的效果。只要对“神”不“神经过敏”,便能“神通广大”地“神之又神”,过着“神怡心旷”的美好日子。

人可以略分为两种:一为“万物之灵”,一为“万物之贼”。“万物之灵”能够研究天道,探索宇宙自然的道理,把它应用于实际的日常生活之中。换句话说,也就是具有天地万物合一的“天人合一”观念,使百姓尊敬如神。后者则仍然存有“人同兽争”的旧观念,只知道以科技代替人力,来战胜其他动物,导致环境破坏、物种大量消失,当然会被归类为万物之贼。

“天人合一”是自然界与人类和谐共存的美好境界,不但可以消解天人交战的紧张与焦虑,而且能够调和人文与科技的异质相通。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尤为重要。

《易传》告诉我们,自然界的变化,并不是由于某种超然的或外在的动因所造成。它的变化,是由于宇宙的原动力,也就是阴和阳的互动、交感,可以说是天人互动、交感的结果。我们必须在“天定胜人”和“人定胜天”的合一中,找出“人之所以为人”的合理定位。在敬天、顺天、事天的大原则下,发挥人类的潜力,谋求天下太平。

二 是一门精确定位的学问#

当今地球村时代,大家最期待的,莫过于“新旧接轨,中西定位”。现代人的定位,最好能达到这样的目标。

近百年来,我们饱受“求新求变”的折磨,盲目地把“新”当做进化的象征,断定一切旧的,都不如新的。殊不知《易经》的“易”字,一方面有“变易”的意思,而另一方面,也有“不易”的需求。凡是盲目求新,一味地求变,便是只看到“变易”,却严重地忽略了“不易”。

“不易”是常则,这种变中之常,是超越时空的,无所谓新旧。《易经》的“经”字,便是不变的道理,必须经常当做遵守的法则。我们最好明白:“生活的方式可以变,而生活的法则不能变。”这种持经达变的精神,有所变也有所不变,才是值得长期保持的“应变”(意思是应该变的才变,不应该变的不能变),以便找出精确的定位。

中西文化,各有不同的取向和内涵,合乎阴阳互动共存的道理。有时“东风压倒西风”,有时“西风压倒东风”,才符合“风水轮流转”的法则。现代出现某些“西方文化消灭东方文化”或“东方文化融合西方文化”的主张,不符合“多元互动”的需求,显然不可能。

《易经》的“易”字,另外有一个“交易”的意思。中西文化做出合理的交易,属于正常良好的现象。但是要求融合为一,不必要也不可能。彼此精确定位,各领风骚,才是不易的道理。在全球化的浪潮中,各自扮演合理的角色,以和合、和平、和谐的精神,争做世界的主流文化。

三 是一门未来变化的学问#

定位之后,又会产生很多的变数,造成很大的干扰,所以必须再度定位,才能合理。《易经》提示很多有关反复、往来、周流、进退、刚柔、盈虚消长、穷通变化的观念,告诉我们“不断变化”就是未来的最大特性。因为自然中的事物必然依循着阴、阳两种原动力,而持续互动、交感着,所以变化无穷。

《易传》指出“一阴一阳之谓道”。电脑问世之后,0和1的变化无穷,构成浩瀚无边的互联网络——其实上述两种说法殊途同归,都在描述阴(0)、阳(1)的不断变化。

未来的变化,有一定的规律,便是我们常说的“道”。《易经》最基本的信念,即在整个宇宙都井然有序。有如中国人的交通,看起来杂乱无章,实际上却乱中有序。

我们的历史,看起来千变万化,单单一部《三国演义》,就变化无穷。然而仔细体会,原来和《三国演义》开头所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未来会变化,因此需要预测。但是预测得再准确,测定之后仍然会产生变化,所以测不准。既然测不准,何必要测?《易经》的观念,就是虽然测不准,但还是要测。至少能帮助我们明白当前的处境和未来可能的变化,再加以合理地调整。一旦我们对未来变化的掌握度增高,风险性也就能大幅度降低。

占卜的功能,在预测未来变化方面显得十分重要。它不是迷信,而是透过占卜的过程,引发我们的第六感。然后据以做出判断,以求合理地选择。目的在于趋吉避凶,别无他意。

四 是一门趋吉避凶的学问#

我们常说:“万金难买早知道。”意思是宇宙的秩序,是有机的,并不是机械的。“一切有定数”的真实意义,在于“不想改变时,依照原有的定数,循序渐进;想要改变时,原有的定数可以改变”,其中的变或不变,实际上也是一种定数。换句话说,人如果发挥自由意志,便可以做出有效的改变,和“创造论”的主张十分接近;人若是放弃自由意志,完全听从命运的摆布,那就成为“命定论”的一员,怨不得天,也尤不得人。

《易经》透过卦象和卦辞,提示我们趋吉避凶的道理,宇宙万象,实际上都遵守着一定的轨道,并且各有一定的限度。这一定的轨道和限度,便是《易经》的不易法则。我们在“变易”的现象中,找出“不易”的法则,自然能对于本末、先后、轻重、缓急,有合理的辨别,并据以做出正确的选择,期能趋吉避凶。在日常生活当中,我们时常听到“早知道,我就不会这样做”、“早知道有今天,我当时就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之类的感叹,实际上就是不明事理,难以趋吉避凶的不良后果。吉凶往往是事后才呈现出来的结果,并不是事先所能掌握的。所以研究易理,寻找趋吉避凶的途径,便是研读《易经》的重要目的之一。

人生而有命,如果连命都没有,怎么活得成?但是命不是直线前进的,而是有多重选择的。人生的命运,决定于自己的选择。我们才是自己的主宰,经由慎重的选择来趋吉避凶,便是最有效的改命途径,人人都能走得通。

五 是一门以德为本的学问#

《易经》所用的辞句,大多隐晦不明。历来各家解释,又多牵强附会,使得读《易经》有如解谜语,以致许多人敬而远之。

实际上,《易经》的最高指导原则,就在“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坤卦文言),意思是多做好事,积累善行的人家,一定会有充裕的喜庆;常做坏事,积累恶行的人家,一定会留祸殃给后代子孙。这一席话,有如我们现代的交通信号灯,绿灯通行而红灯停止,是不需要证明,自然如此的。如果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恐怕再怎么努力研习《易经》,也是枉费时间和精力,毫无用处。

占卜得再精准,选择得再正确,也不能保证效果必然良好。这当中的变数,主要是关乎品德修养,与行善或作恶。

《系辞》上传“一阴一阳之谓道”,紧接着便指出“继之者善也”——一阴一阳的相互对待和作用,是万物的根本,我们把它称为“道”;而继承道的开创万物,便是“善”。

中国人自古以来,普遍具有高度的上进心,也就是向上心。“上”和“善”音相近,我们可以说成“善进心”或“向善心”。人人都有向善的善进心,不必向外寻求。我们一方面以“人”为本,一方面以“德”为本,便是把道德修养看成是做人的根本。

《系辞》下传指出:天地最伟大的德性,是化生万物;圣人最珍贵的,是崇高的地位。而此两者皆是以仁德和道义来维持的。人类在食、色两种本能之外,还有仁义,成为和一般动物不一样的特性。“德本财末”、“德本才末”,是《易经》给我们的重要观念,对一切向钱看,而又特别重视才能的现代人来说,应该显得十分有意义。

六 是一门永续经营的学问#

《易经》的宇宙观,把宇宙看做有机的整体,生生不已。《易经》的八卦,代表宇宙大家庭的基本成员:“乾”象征父亲,“坤”表示母亲;“震”为长子,“坎”为次子,“艮”为幺儿子;“巽”为长女,“离”为次女,而“兑”为幺女儿。这乾、坤、艮、兑、震、巽、坎、离,相当于宇宙家庭的一家八口,成员虽然不多,却能够相互交感而持续繁衍,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用现代话来说,便是永续经营。不但我们这一代要过得好,也要让后代子孙能够过好的生活。今日的环境保护、生态保育,以及节能减耗,都是人类追求永续经营时,在生活上的必要措施。《易经》指出八卦相乘,化为六十四卦,代表生生不息,其基本原则即在于“致中和”。

当今地球村时代,和平与发展必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和”的思想,不能只是一种愿望、祈求或理念,应该落实在现实生活中。唯有“和而不同”,才能有效化解全球化与本土化的冲突和抗争。世界要和平、人民要合作、国家要发展、社会要进步,人类就必须努力“致中和”。

近四百年来,由西方主导,大家认为理所当然的价值取向、文化目标、普世要求,已经造成科技发展、经济成长和文明交会失去控制的乱局,导致地球村能源被浪费,自然生态被破坏,社会正义被漠视,弱势族群被欺压。地球村想要永续经营,必须发扬《易经》的精神,才会再度扬起希望。

“既济”卦之后,出现“未济”卦,象征生生不息,终而复始。天地之大德曰“生”,人类却需要自己“致中和”,才能获得天佑。

我们的建议#

1.自然的变化,并非由于外在的动因所造成,而是一阴一阳的互动、交感产生的结果。我们是自己的主宰,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起全部的责任。

05怎样趋吉避凶

第五章

怎样趋吉避凶?

趋吉避凶,是心想事成的结果,

人人都有这样的心态,也是一种人之常情。

由悔而吉,真心改过最要紧,

口是心非,那就由吝趋凶了。

从时空的变动,找出对应的力量,

若是感应良好,自然易于趋吉避凶。

重卦的上下卦,各有三爻,

彼此之间的承、乘关系,要清楚辨别。

自己凭良心、立公心,

可以感应他人的良心和公心。

致中和,行中道,凡事求合理,

用理智指引感情,自然趋吉避凶。

一 吉凶悔吝是可以预知的#

孔子说:“学易可以减少过失。”这是什么道理?因为易卦对可能遭遇到的吉凶悔吝,事前都预言得十分清楚。

《说卦传》记载:“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我们顺着时间推算,可以了解过去的事理。想要预测未来,那就要逆着时间推算了。逆数有前知的意思,很多自命为《易经》大师的人,都很喜欢预测未来的变化,还说得很神。实际上易卦的前知,必定有事实的依据,是推理的结果,并不是毫无依据,便能够前知五百年,令人不禁生疑。

系辞下传说:“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每一卦都有六爻,各爻的变化,透过爻辞,来预言“利”或“不利”,而结果的吉或凶,则是依据事物的具体情况而变迁,于是产生“爱而相合”或者“恶而相敌”两种矛盾的现象。爻与爻相邻近,却不相合,表示多凶;爻与爻相邻又相合,那就多吉。一切吉凶,都伴随我们的七情六欲而产生,只要我们的情绪起了爱好或憎恶的变化,吉凶便随之出现。心想事成,在这里说明得十分清楚:我们的意志,可以决定吉凶。这种“不易”的原则,有待于我们在实际生活中,亲自体验印证。

自然现象本身并没有吉凶的分别,站在人类的立场,才有吉和凶,因而产生悔或吝的反应。现代人大多用善恶来分辨吉凶,实际上,《易经》却以得失来区分:有所得为吉,有所失即凶。遵循《易经》所揭示的道理,自然有所得而吉;违反易理,那就有所失而凶,这才是吉凶的原本意义。

二 吉凶悔吝之外还有无咎#

吉的意思,是顺从《易经》所说的道理。系辞上传所说“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意思是上天所佑助的人,必定顺应天道,所以吉祥而无所不利。我们常把“吉利”连在一起,实际上吉是吉,而利是利。吉无不利,但并不是利都是吉。有些利带来吉祥,有些利反而导致不吉,也就是凶。

同样的道理,凶必然害,而害并不一定凶。有时候看起来是害,结果却带来吉祥。善恶也是如此,善未必吉,而恶也不一定凶。从《易经》的道理来说,一阴一阳的变化,无论如何都是善的,并没有相对的恶。读通《易经》,自然明白:世界上原本没有恶的存在,只是人所不喜欢的,就把它叫做恶。社会上有善有恶,则是人与人之间纠缠不清的结果。感情上会产生悔吝,一旦理智清醒,那就无不善了。

至于悔吝,系辞上传说是“忧虞之象”,意思是悔恨或遗憾,都是心中忧愁或顾虑的象征。悔和吝是犯了过失之后,心中产生忧虑。不过悔字从心,而吝字从口,仍然有所不同。犯了过失,心中想要补过向善,叫做悔;犯了过失,口头上说要补过,心里头却缺乏诚意,甚至还要找理由掩饰或推诿,即为吝。通常的结果,是悔后趋吉,而吝常趋凶。因为不诚心改过,必然小过失变大过错,岂能不凶?系辞上传说:“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悔或吝,固然是有小过失,只要善于补救过错,便可以无咎,也就是不产生祸害。悔、吝、凶都是过失,都叫“咎”。但是善补过,便可变成无咎,所以“悔”十分重要。

三 爻有当位的也有不当位#

每一卦有六爻,由下而上,分别称为初、二、三、四、五、上。定位的基本准则,为分阴分阳。初、三、五这三爻是阳位,二、四、上这三爻为阴位。凡是以阳爻居阳位的,也就是一卦之中,初、三、五这三个爻位是阳爻,都属于当位;若是阳爻居于二、四、上这三个爻位,便是不当位。

当位又称为正位或得位,表示阳爻居阳位,而阴爻居阴位。不当位又称为失位或非其位,表示阳爻居阴位,或阴爻居阳位。当位的爻辞,通常为吉,但有其他因素影响时,也可能不吉。不当位的爻辞,大多为凶,但有时也不一定。这种情况,和正当行为不一定事事亨通,而不正当的行为有时反而十分得意,是相同的道理。因为还有其他的因素,必须考虑在内,才能判断可能的结果。

六十四卦当中,六爻都当位的,只有“既济”卦(i-)。初九、九三、九五三个阳爻位,都是阳九。六二、六四、上六三个阴爻位,也都是阴六。所以卦辞指出事业已成,接着勉励当事人必须保持守正以防危乱。因为一不小心,就容易变成六爻都不当位的“未济”卦(i-):初六、六三、六五三爻,阴居阳位;而九二、九四、上九三爻,又都阳居阴位。所以卦辞提醒必须勉力促成,或可得亨通。如果处事不慎,则必无所利。当位时要提防不当位的可怕,不当位时又提供善补过,以求挽回的途径。时时以趋吉避凶为念,所以系辞下传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具有忧患意识,才能够趋吉避凶。进者退之,退者进之,必须合理应变。

四 时应承乘也有很大影响#

“位”虽然很重要,却离不开“时”。“时”如果是河流,“位”不过是水流中的漂流物。地位再崇高,只要岁月如流水,届龄退休,也一定要下台。各爻的吉凶,实际上都以时为背景。以时间定吉凶,卦就是时,时一改变,吉凶也就跟着改变。卦是时,爻为位。重卦由两个基本卦(三爻卦)组合而成,上三爻为外卦,也叫做上卦;下三爻为内卦,又称为下卦。六十四卦,每卦都有内外的分别,下卦为内,上卦为外。上下卦各有三爻,一与四、二与五、三与六有互相感应的作用,称为“相应”。“应”是同志的意思,若是下卦的初爻和上卦的四爻,一为阴爻而另外一爻为阳爻,便是“相应”。如果同为阴爻或阳爻,那就是“不相应”、“无应”或“敌应”。二爻与五爻、三爻与上爻,可依此类推。阴阳相应,大多是吉象。但也有例外,有的因为相应而得,有的反而因为相应而失,有时由于无应而凶,随着时势而定。

和“相应”有密切关系的是“相比”。凡相邻近的二爻,阴爻在阳爻之下,承助在上的阳爻,称为“阴承阳”,或“柔承刚”,这种情况便是“承”,大多顺而善。阴爻在阳爻之上,乘驾在下的阳爻,称为“阴乘阳”或“柔乘刚”。这种情况即为“乘”,大多逆而劣。就阳爻来看,最好是“据阴”,也就是位居阴爻之上,可以得其用。这时候位居阳爻之下的阴爻,处于承阳的状态,也十分有利。但是仍然要一并考虑其他因素,才能断定吉凶。综合研判,不宜有所偏失。

五 先凭良心再求趋吉避凶#

同样的时和位,为什么反应不相同?主要是“应”的力量所造成的影响。“应”是看不见的那一只手,《易经》说人与人、人与物、人与天、天与物、物与物,实际上,都有相应的力量。其中人与人的相应,特别称为感应,成为我们与他人心与心感通的联系、互动力量,对吉凶的影响很大。

中国历代的圣贤和伟人,都是从平凡中表现才华,并没有什么超能力的神奇力量。他们按照系辞上传所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深知同心协力的力量无穷,而且秉持咸卦所揭示的“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发挥“敬人者,人恒敬之”的精神,自己凭良心、立公心。引起众人的反馈作用,同样凭良心、立公心,透过相互感应,收到圣人感人心的良好效果。

“易”称为《易经》,而不叫“难经”,便是要我们去掉“难”的观念,用“易”来代替。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记住“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再难的事,只要心里想着很简单、很容易,它就不难了。这种心想事成的力量,不用白不用,为什么不试试看呢?一切凭良心,感应得他人也凭良心,再难解决的事,不也就容易化解了吗?

最要紧的是,把良心和行为结合在一起。因为大多数人,都知道凭良心的重要,因此嘴上常常说凭良心,只是在行动时,却忘记了凭良心。不行动时凭良心,一行动便不凭良心,这种人多得很。不行动时很理智,一行动就十分情绪化,这样的人,不容易趋吉避凶,反而自作自受。

六 秉持中道以求事事合理#

卦气由下往上,所以画卦时,也由下而上。最底下的一爻,称为初;最上面的一爻,即为上。系辞下传指出:“其初难知,其上易知。”因为初爻反映事物的根本,比较不容易明了;上爻是事物的末端,最后的结果反而比较明显易懂。至于中间二、三、四、五这四爻:二多誉而四多惧,三多凶而五多功。由于第二爻居于下卦的中位,通常多有称誉。第五爻居于上卦的中位,通常多获得成功。第三爻虽然和第五爻同样具有阳刚的功能,却因为所处的爻位不同,通常多有凶险。第四爻通常多有忧惧。重卦之后,原有三爻卦的天、人、地三才,变成兼三才而两之。初、二两爻为地道,三、四两爻为人道,而五、上两爻则为天道。

这种二、五两爻位居下卦和上卦的中位,由于二多誉、五多功所显示的“居中为吉”,成为中道的依据。然而,《易经》认为宇宙万物变动不居,不可能有固定不变的位置。中的意思,应该是“合理”。而合理与否,必须配合时、空的变化,依据“应”、“承”、“乘”等关系,来加以妥当地调整。《易经》讲求“时中”,便是“无一时不合理”,也就是“无一事不合理”,才合乎中庸之道。

西方人辨明是非,只就事理上着眼,对事不对人。炎黄子孙分是非,必须分到圆满的地步,大家才会觉得满意。圆满的意思,其实就是大家都有面子,才不致产生纷争。我们必须采用“合”的观点,“全”的立场,所以不可能对事不对人。研习《易经》的道理,更加容易事事合理。

我们的建议#

1.趋吉避凶,是大家共同的愿望。求神拜佛、占卜问卦,只能当做辅助。最重要的,还是要靠自己做人做事都力求合理,明白“自作自受”的道理,并且贯彻奉行。

2.《易经》取法天地的变化,透过阴阳两个符号来设卦垂象,告诉我们应对进退的道理。只有能适时持经达变,才能依据原则做出合理的变通。尽量在圆满中分辨是非,发挥“善补过”的精神,方能有所得而渐趋于吉,而远离于凶。

3.我们处在吉顺的时候,最容易得意忘形。难免有一些小缺失,也不愿意诚心诚意地善补过,反而用“吝”的态度,尽量推诿责任,于是凶便随之而至,这才开始后悔。这种由吉而吝,招来凶祸才心生后悔的态度,值得大家反省改进。

4.老子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般人都会背诵,却不能体会其中的用意。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大家都应该坚忍耐烦,才有趋吉避凶的可能。

5.卦是时,而爻为位,再加上看不见的应,以及承、乘、据的关系,综合起来用心研判,以论断吉凶。关键不在利害,而在于得失。有所得为吉,有所失即是凶。

6.凭良心、立公心、求合理,是趋吉避凶的主要力量,而且主导权在我们自己,只要意志够坚定,自然心想事成。按照这种简而易行的方法去做,才合乎《易经》时时刻刻求合理的时中精神。

04能预测未来的变化吗

第四章

能预测未来的变化吗?

伏羲氏完成了八卦的符号,

原本的用意,不完全是为了造字。

周文王和周公重卦写爻辞,

是用来阐述建国育民的哲理。

为了逃过被纣王迫害的劫数,

不得不以神道设教,利用占筮。

孔子深知占筮的目的不在卜问结果,

而是指引大家,应当如何思考行事方为妥善。

我们不应该成为听天由命的宿命论者,

而是要知命,决定自己人生的正当途径。

孔子提倡“不占而已矣!”

鼓励大家发扬易理,遵循大道而行。

一 伏羲氏画三爻卦的启示#

中华民族在黄帝以前,历经渔猎、畜牧、农耕的阶段。相传伏羲氏是畜牧时期的开创者,教导人民驯养牛羊牲畜,过着比较安定的日子。那时候还没有文字,伏羲氏画卦,很可能是为了方便记事,和创造文字有密切的关系。

他首先一画开天,用最简单方便的“i-”,代表万事万物的根本。依现代的观点,宇宙万象错综复杂,变化无穷,而且永不停息。控制宇宙的机制,必须十分单纯而简易,否则无法达成这样的功能。然后分阴“i-”分阳“i-”,告诉我们一切都出于阴阳的互动和变化。他把阴爻和阳爻,两两相重,造成老阳(i-)、少阴(i-)、老阴(i-)、少阳(i-)四象。再进一步,画出天(i-)、地(i-)、水(i-)、火(i-)、雷(i-)、风(i-)、山(i-)、泽(i-)八卦。然而为什么伏羲氏不继续画四爻卦、五爻卦呢?

因为他抬头看到天,低头看着地,中间有万事万物,而以人为代表。三爻卦的上爻若是表示天,下爻如果表示地,则中间那一爻,便可以用来表示人,构成天、人、地三才,也就是宇宙的三个主要原素。如果再增加一爻,变成四爻卦,不但增加复杂的程度,而且不如三爻卦合理。三爻卦一共三爻,不是阴多阳少,便是阳多阴少,很容易变化。不像四爻卦那样,若是阴阳数目相同,平衡稳定,反而不容易产生变化。三爻卦告诉我们:“无三不成礼”——只要“三人成众”,通过“约法三章”,加上凡事“三思而行”,必能“三年有成”。事不过三,三爻卦足矣!

二 三爻卦对现代人的警惕#

伏羲氏的时代,人类的生活原始而简朴,天地之间的景象十分单纯,没有什么人造的器物,显得很简单。

现代社会,充满了人为的东西。我们想到回归原点,最好对三爻卦做一番反思,看看有什么值得警惕的地方。

首先,三爻卦除了天是纯阳(i-)、地为纯阴(i-)之外,其余六卦,不是阴多阳少,便是阳多阴少,形成阴阳不平衡的局面。我们不要忘记:天地之间,如果没有矛盾,就不可能产生变化,也就不会进步。我们不但不能够害怕矛盾或消除矛盾,反而应该面对矛盾,设法化解。说得露骨一些,偶尔还要刻意制造一些矛盾,才能促进变化与进步。

阳多阴少的卦,称为阴卦,一共有三个:泽(i-)、火(i-)、风(i-)。阴多阳少的卦,叫做阳卦,一共也有三个:山(i-)、水(i-)、雷(i-)。阴卦多阳,阳卦多阴,提醒我们:少数贤明的人士,远比多数脑筋不清楚的人要来得重要。现代人过分相信“少数服从多数”的必要性,致使人类在某些方面愈来愈退步,令人十分忧虑。

三爻卦的上爻代表天,中爻代表人,下爻表示地,形成天、人、地三才,告诉我们:天、人、地各有不同性质的才能。天高明而无所不覆,地博厚而无所不载,人必须德智兼备,公而忘私,以求既大且久,生生不息。天地之间有万物,由于人为万物之灵,所以负有顶天立地、辅助天地的任务。为了致中和,人必须讲求仁义。凡是伤天害理,污染环境,破坏生态系统的事情,一概不能做。

三 八卦名称的转变和意义#

如果说i-只能代表天,i-只能够代表地,其余六卦,也都只能代表单纯的现象,那么八卦的功能,就会受到很大的限制。有了文字以后,八卦获得正式的名称:i-天为乾,i-地为坤,i-水为坎,i-火为离,i-雷为震,i-风为巽,i-山为艮,而i-泽为兑。目的在扩大原有自然现象的内涵,将相近似的功能、性质、意义合并起来,以增进其效能。

“乾”的意思是刚健,代表向上生长的大动能。象征天的自强不息,恒久主动。天、君、父、首、马,都属于乾的性质。

“坤”的意思是柔顺,表示收缩、安静的包容性。象征地的厚德载物,安顺贞吉。地、臣、母、腹、牛,都属于坤的性质。

“坎”的意思是下陷,代表危险的状态。象征水的难以治理和深浅莫测。水、雨、中男、耳、猪,都属于坎的性质。

“离”的意思是美丽光明,为了预防大家盲目追求美丽光明而弄得离心离德,所以用离字来表示。象征火的明亮,终将由于燃烧的物质灰飞烟灭而止熄。火、日、中女、目、雉,都属于离的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