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四十五起昭陽大淵獻(癸亥)十一月,盡閼逢困敦(甲子)正月,不滿一年。始癸亥十一月,終甲子正月,一卷所紀財三月耳。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四#
建中四年(癸亥、七八三)#
1十一月,乙亥‹二›,以隴州為奉義軍,擢皋為節度使。泚又使中使劉海廣許皋鳳翔節度使;皋斬之。史言韋皋以此發身。使,疏吏翻。泚,且禮翻。
〖译文〗 [1]十一月,乙亥(初二),朝廷将陇州改名为奉义军,提升韦皋为节度使。朱又指使中使刘海广许诺韦皋担任凤翔节度使,韦皋将来使斩杀了。
2靈武留後杜希全、鹽州‹陕西省定边县›刺史戴休顏、夏州‹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刺史時常春會渭北‹总部设鄜州陕西省富县›節度使李建徽合兵萬人入援,靈武節度使治靈州,夏州治朔方縣,鹽州治五原縣,皆鄰境相接。渭北節度使本治坊州,時徙治鄜州。夏,戶雅翻。將至奉天‹陕西省乾县›,上召將相議道所從出。關播、渾瑊jiān曰:「漠谷‹乾县北六千米›道險狹,召將,即亮翻。相,息亮翻。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銜翻。漠谷,在奉天城西北。恐為賊所邀。不若自乾陵‹李治墓,乾县西北二千米›北過,附柏城而行,山陵樹柏成行,以遮迾liè陵寢,故謂之柏城。宋白曰:唐諸陵皆栽柏環之。貞元六年十一月,敕諸陵柏城四面各三里內,不得安葬。過,古禾翻,又古臥翻。營於城東北雞子堆,與城中掎角相應,掎jǐ,居蟻翻。且分賊勢。」盧杞曰:「漠谷道近,若為賊所邀,則城中出兵應接可也。儻出乾陵,恐驚陵寢。」瑊曰:「自泚攻城斬乾陵松柏,以夜繼晝,其驚多矣。今城中危急,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等來,所繫非輕,若得營據要地,則泚可破也。」杞曰:「陛下行師,豈比逆賊!若令希全等過之,是自驚陵寢。」泚,且禮翻,又音此。令,力丁翻。上乃命希全等自漠谷進。丙子‹三›,希全等軍至漠谷,果為賊所邀,乘高以大弩、巨石擊之,死傷甚眾;城中出兵應接,為賊所敗。是夕,四軍潰,退保邠州。泚閱其輜重於城下,從官相視失色。自兩河兵興以至乘輿播遷,盧杞之言無一不誤國,而德宗信之如故,庸昏甚矣!敗,補邁翻。從,才用翻。邠,卑旻翻。泚,且禮翻,又音此。輜,莊持翻。重,直用翻。休顏,夏州‹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人也。夏,戶雅翻。
〖译文〗 [2]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会同渭北节度使李建徽,合兵一万人,前来救援。在将要到达奉天时,德宗召集大将和宰相商议援兵的行军路线。关播、浑说:“漠谷的道路险要狭窄,恐怕会被敌军拦击。不如从乾陵北面经过,贴着柏城行进,在城东北鸡子堆扎营,这样可与城中军队内外呼应,夹击敌军,而且还会分去敌军一部分兵势。”卢杞说:“漠谷的道路较近,倘若援军被敌军拦击,城中出兵接应援军就行了。倘若从乾陵过来,恐怕要惊动陵墓寝庙。”浑说:“自从朱攻打奉天城以来,砍伐乾陵的松柏,夜以继日,这对陵墓寝庙的惊动,已经够多的了。现在城中形势危急,各道救兵还未到来,只有杜希全等人来了,他们所关系到的情势并非无足轻重,如果能够占据重要地点扎营,朱便可以被攻破了。”卢杞说:“陛下调动军队岂能和叛逆的寇贼相比!如果让杜希全等人的军队从乾陵通过,那便是我军自行惊动陵墓寝庙了。”于是,德宗命令杜希全等人由漠谷进军。丙子(初三),杜希全等人的军队来到漠谷,果然被敌军所拦击。敌军用大弩和巨石居高临下地攻击援军,援军死伤很多,城中出兵接应援军,又被敌军打败。当天傍晚,杜希全等人所率四支军队溃散了,只好退保州。朱到城下来视察援军弃下的辎重,随从的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不为之大惊失色。戴休颜是夏州人。

泚攻城益急,穿塹環之。泚移帳於乾陵,下視城中,動靜皆見之,時遣使環城塹,七豔翻。使,疏吏翻。環,音宦。招誘士民,笑其不識天命。誘,音酉。
〖译文〗 朱攻打奉天城愈发急迫,他凿通沟堑,将全城环绕起来。朱将军帐迁移到乾陵,由此向下察看城中的动静虚实,全都能够看清。朱还不时派人环绕着奉天城引诱城中的将士和百姓,嘲笑他们看不清天命所归。
3神策、河北行營節度使李晟疾愈,前年五月,李晟疾甚,自易州還保定州,事見上卷。晟,成正翻。聞上幸奉天,帥眾將奔命。帥,讀曰率。張孝忠迫於朱滔、王武俊,倚晟為援,不欲晟行,數沮止之。數,所角翻。沮,在呂翻。晟乃留其子憑,使娶孝忠女為婦,又解玉帶賂孝忠親信,使說之,說,式芮翻。孝忠乃聽晟西歸,遣大將楊榮國將銳兵六百與晟俱。晟引兵出飛狐道‹河北省蔚县东南›,晝夜兼行,至代州‹山西省代县›。沈存中曰:北岳常岑,謂之大茂山者是也,半屬契丹,以大茂山脊為界。飛狐路,在茂之西。自銀冶寨北出倒馬關,度虜界,卻自石門子、令水鋪入缾形、梅回兩寨之間,至代州。今此路已不通,惟北寨西出承天關路,可至河東,然路極峭狹。按存中所謂地界,乃石晉與契丹所分地界也。丁丑‹四›,加晟神策行營節度使。史言李晟前只節度河北神策出征兵行營,今又加節度神策行營兵出征河南者,此其所以得誅劉德信也。
〖译文〗 [3]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的疾病痊愈了,听说德宗出行奉天,便率领众将领前去赴命。张孝忠被朱滔、王武俊所逼迫,有赖于李晟的声援,不想让李晟离去,有好几次阻止他前往。于是李晟将自己的儿子李凭留下来,让他娶张孝忠的女儿为媳妇,又解下玉带贿赂张孝忠的亲信,让他劝说张孝忠。于是张孝忠听任李晟西进归朝,还派遣大将杨荣国带领精锐兵马六百人与李晟同去。李晟领兵经过飞狐道,日夜兼程,来到代州。丁丑(初四),德宗加任李晟为神策行营节度使。
4王武俊、馬寔攻趙州不克。辛巳‹八›,寔歸瀛州,武俊送之五里,犒贈甚厚;武俊亦歸恆州。恆,戶登翻。
〖译文〗 [4]王武俊、马攻打赵州,未能攻克。辛巳(初八),马要回瀛州去,王武俊送行了五里地,犒赏和赠送的物品甚是丰厚。王武俊也回到恒州。
5上之出幸奉天也,陝虢‹首府设陕州河南省三门峡市›觀察使姚明敭yáng陝,失冉翻。敭,與揚同。以軍事委都防禦副使張勸,去詣行在。勸募兵得數萬人。甲申‹十一›,以勸為陝虢節度使。
〖译文〗 [5]德宗出行奉天时,陕虢观察使姚明扬将军中事务委托给都防御副使张劝,自己前往行在。张劝招募兵员,得到数万人,甲申(十一日),德宗任命张劝为陕虢节度使。
6朱泚攻圍奉天經月,是年十月,上出奉天,纔至奉天數日而朱泚繼至,攻圍至是月為經月。城中資糧俱盡。上嘗遣健步出城覘賊,健步,今之急腳子是也。覘,丑廉翻。其人懇以苦寒為辭,跪奏乞一襦袴。襦rú,汝朱翻,短衣。上為之尋求不獲,為,于偽翻。竟憫默而遣之。憫者,矜其寒;默者,無以為辭也。時供御纔有糲米二斛,每伺賊之休息,夜,縋人於城外,采蕪菁根而進之。本草曰:蕪菁及蘆菔,南北通有之。蕪菁,即蔓菁;蘆菔,即蘿蔔也。陶隱居云:蘆菔是今溫菘,其根可食,葉不中噉。蕪菁根乃細於溫菘,而葉似菘,好食。日華子曰:梗長葉瘦高者為菘;闊厚短肥而庳及梗細者為蕪菁葉也。陸佃埤pí雅曰:舊說,菘菜,北種,初年半為蕪菁,二年菘種都絕。蕪菁南種亦然。菘之不生北土,猶橘柚之變於淮北矣。蕪菁似菘而小,有臺,一名葑,一名須。史炤曰:本草註云,蕪菁,北人又名蔓菁,根葉及子乃是菘類。詩云:采葑采菲。疏云:陸璣云,葑,蕪菁,幽州人或謂之芥。方言云:豐蕘,蕪菁也。陳、楚謂之葑,齊、魯謂之蕘,關西謂之蕪菁,趙、魏之部謂之大芥。糲,盧達翻。伺,相吏翻。縋,馳偽翻。上召公卿將吏謂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輩無罪,宜早降以救室家。」降,戶江翻。群臣皆頓首流涕,期盡死力,故將士雖困急而銳氣不衰。
〖译文〗 [6]朱攻打、围困奉天已经有一个月了,城中的物资和粮食都已用光。德宗曾经派遣善于行走的人出城察看敌情,该人说是天气寒冷,跪着恳求德宗,要一件短袄和套裤。德宗为他寻找,未能找到,最后还是难过地默然打发他去了。当时供给德宗的粮食,仅有粗米二斛,官吏每每窥伺敌军的休息时间,夜里将人系在绳索上放到城外,去采集蔓菁根,献给皇上。德宗将公卿将官召集起来,对他们说:“朕因无德,自陷于危亡之中,固然是应该的。诸位没有罪过,最好及早投降,以便救出自己的家人。”群臣都伏地叩头,痛器流涕,相互约定要竭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所以将士们虽然置身于困苦危急之中,但是他们的锐气却毫不衰减。
上之幸奉天也,糧料使崔縱勸李懷光令入援,崔縱為魏縣行營糧料使。懷光從之,縱悉斂軍資與懷光皆來。懷光晝夜倍道,至河中,力疲,休兵三日。河中尹李齊運傾力犒宴,犒,口到翻。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士」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尚欲遷延。崔縱先輦貨財渡河,謂眾曰:「至河西‹陕西省东部›,悉以分賜。」開元八年,析河東縣自蒲津以西為河西縣。眾利之,西屯蒲城‹此时称奉先城,今陕西省蒲城县›,有眾五萬。齊運,惲之孫也。蔣王惲,太宗‹李世民›子也。惲,於粉翻。
〖译文〗 德宗出行奉天时,粮料使崔纵劝说李怀光让他前往增援,李怀光听从了他的主张。崔纵将军中物资悉数聚集起来,与李怀光一起前来。李怀光日夜兼程,来到河中,人力疲乏,让士兵休息三天。河中尹李齐运全力设宴犒劳,军队还想拖延不行。崔纵先将物资钱财运过黄河,然后对大家说:“到了河西,便将他们全部分给大家。”众人贪图其利,西进蒲城屯驻,当时有五万人。李齐运是李恽的孙子。
李晟行且收兵,亦自蒲津‹山西省永济市西›濟,軍於東渭橋‹陕西省高陵县南›;其始有卒四千,晟善於撫御,與士卒同甘苦,人樂從之,晟,成正翻。樂,音洛。旬月間至萬餘人。
〖译文〗 李晟一边行进,一边招集士兵,也从蒲津渡过黄河,在东渭桥驻扎下来。在渡河之初,他只有士兵四千人,由于他善于抚恤与驾驭士兵,与士兵同甘共苦,人们都愿意跟随他,所以在一个月之间便发展到万余人。
神策兵馬使尚可孤討李希烈,將三千人在襄陽,自武關‹陕西省商南县西北›入援,軍于七盤‹陕西省蓝田县东南›,使,疏吏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七盤,即古繞霤liù之險。敗泚將仇敬,仇敬,即仇敬忠,此因舊史書之。敗,補邁翻。遂取藍田‹陕西省蓝田县›。可孤,宇文部之別種也。種,章勇翻。
〖译文〗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讨伐李希烈,在襄阳带领三千人,由武关前往增援,在七盘驻扎,打败了朱的将领仇敬,于是攻取蓝田。尚可孤是宇文部的别支。
鎮國軍‹驻华州陕西省华县›副使駱元光,肅宗上元元年,置鎮國軍於華州。其先安息‹此不是指前二世纪的安息伊朗›而是指安国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市人,駱奉先養以為子,將兵守潼關近十年,為眾所服。潼,音童。近,其靳翻。朱泚遣其將何望之襲華州,刺史董晉棄州走行在。華,戶化翻;下同。走,音奏。望之據其城,將聚兵以絕東道;元光引關下兵襲望之,走還長安。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元光遂軍華州,召募士卒,數日,得萬餘人。泚數遣兵攻元光,泚,且禮翻,又音此。數,所角翻。元光皆擊卻之,賊由是不能東出。上即以元光為鎮國軍節度使,鎮國軍節度,治華州。元光乃將兵二千西屯昭應‹陕西省临潼县›。
〖译文〗 镇国军副使骆元光,他的先人是安息人,骆奉先将他收为养子。他带兵防守潼关将近十年,兵众都服从他的指挥。朱派遣他的将领何望之袭击华州,华州刺史董晋放弃了州城,逃奔行在。何望之占领华州城后,准备集中兵力,以便截断东行的道路。骆元光带领潼关兵袭击何望之,何望之逃回长安。于是骆元光驻军华州,召募士兵,不过几天,招得一万余人。朱多次派兵进攻骆元光,都被骆元光击退,敌军自此不能东出。德宗随即任命骆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领兵两千人,向西屯驻昭应。
馬燧遣其行軍司馬王權及其子彙將兵五千人入援,屯中渭橋‹陕西省咸阳市东›。燧,音遂。彙huì,于季翻。宋敏求長安志引三輔黃圖曰:渭水貫都以象天漢,橫橋南渡以法牽牛。蓋指此之中橋而為若言也。橋之廣至及六丈;其柱之多至於七百五十;約其地望,即唐太極宮之西而太倉之北也。程大昌曰:此橋舊止單名渭橋。水經敘渭曰「水上有梁謂之橋」者是也。後世加中以冠橋上者,為長安之西別有便門橋渡渭,萬年縣之東更有東渭橋,故不得不以中別之也。
〖译文〗 马燧派遣他的行军司马王权及其儿子王汇带兵五千人前去增援奉天,在中渭桥屯驻。
於是泚黨所據惟長安而已,援軍遊騎時至望春樓‹陕西省西安市东›下。李忠臣等屢出兵皆敗,求援於泚,泚恐民間乘弊抄之,望春樓近長樂城,臨廣運潭,玄宗所立。騎,奇寄翻。抄,楚交翻。所遣兵皆晝伏夜行。
〖译文〗 当时,朱一伙所占领的地盘,只有长安而已,援军的巡哨骑兵有时前进到望春楼的下面。李忠臣等人屡次出兵,都被打败,便向朱求援。朱唯恐民间乘己疲困,前来抄袭,他所派遣的兵马都是昼伏夜行。
泚內以長安為憂,乃急攻奉天,使僧法堅造雲梯,【嚴:「梯」改「橋」;下同。】高廣各數丈,高,居傲翻。廣,古曠翻。近世學者多各以音如字讀之。考異曰:劇談錄曰:「高九十餘尺,下瞰城中。」今從實錄。裹以兕革,史炤曰:兕,色如野牛而青,一說雌犀也。余按山海經,兕,角重百斤,身重千斤,黃帝得之,以其皮冒鼓,聲震百里。其說固誕矣。國語:叔向曰:唐叔殪yì兕,以為大甲。周官考工記:犀甲壽百年,兕甲壽二百年。兕甲固堅於犀甲矣。左傳:宋華元之言曰:犀兕尚多。則兕者,世之常有也。然兕者今不常見。史言朱泚裹雲梯以兕革,不過用牛皮耳。兕,序姊翻。下施巨輪,上容壯士五百人;城中望之忷懼。上以問群臣,渾瑊、侯仲莊對曰:「臣觀雲梯勢甚重,重則易陷,忷,許拱翻。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銜翻。易,以豉翻。臣請迎其所來鑿地道,積薪蓄火以待之。」神武軍使韓澄曰:開元二十六年,分左、右羽林,置左、右神武軍。使,疏吏翻。「雲梯小伎,不足上勞聖慮,伎,渠綺翻。臣請禦之。」乃度梯之所傃sù,度,徒洛翻。傃,桑故翻,向也。鄭玄曰:攻城,攻其所傃。傃,猶嚮也。廣城東北隅三十步,多儲膏油松脂薪葦於其上。丁亥‹十四›,泚盛兵鼓譟攻南城,韓遊瓌曰:「此欲分吾力也。」乃引兵嚴備東北。戊子‹十五›,北風甚迅,譟,則竈翻。瓌,古回翻。迅,疾也。泚推雲梯,推,吐雷翻。上施濕氈,懸水囊,載壯士攻城,翼以轒fén轀,轒,扶云翻。轀,於云翻。轒轀,攻城車也。兵法,脩轒轀距堙yīn者,三月而後成。置人其下,抱薪負土填塹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傷。賊併兵攻城東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傷者不可勝數。塹,七豔翻。勝,音升。賊已有登城者,上與渾瑊對泣,群臣惟仰首祝天。上以無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實食五百戶以下千餘通授瑊,無名告身,即空名告身,有功者則書填姓名以授之。實食,食實封也。使募敢死士禦之,仍賜御筆,使視其功之大小書名給之,告身不足則書其身,謂若立功者多,所給告身千餘通酬功而不足,則書陳前所喝轉階勳於其身,以為照驗,出給告身。且曰:「今便與卿別。」期望渾瑊死戰也。瑊俯伏流涕,上拊其背,歔欷不自勝。瑊,古銜翻。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勝,音升。時士卒凍餒,又乏甲冑,瑊撫諭,激以忠義,皆鼓譟力戰。瑊中流矢,譟,則竈翻。中,竹仲翻。進戰不輟,初不言痛。會雲梯輾地道,一輪偏陷,不能前卻,輾,豬輦翻,又尼展翻。地道者,渾瑊等所鑿,以迎雲梯者也。火從地中出,火亦渾瑊等所蓄以待雲梯者。風勢亦回,城上人投葦炬,散松脂,沃以膏油,讙呼震地。讙,許元翻。須臾,雲梯及梯上人皆為灰燼,臭聞數里,聞,音問。賊乃引退。於是三門皆出兵,時朱泚攻奉天城東、南、北三面,故三門皆出兵與戰。太子親督戰,賊徒大敗,死者數千人。將士傷者,太子親為裹瘡。將,即亮翻。為,于偽翻。入夜,泚復來攻城,泚,且禮翻,又音此。復,扶又翻,又音如字。矢及御前三步而墜;上大驚。
〖译文〗 朱心中为长安感到忧虑,便加紧进攻奉天。他让僧人法坚制造云梯,长宽各有数丈,外面包裹着牛皮,下面安装着巨大的轮子,上面可以容纳勇士五百人,城中的人们望见,都感到忧恐畏惧。德宗询问群臣的意见,浑、侯仲庄回答说:“我们看云梯势必甚为沉重,沉重就容易下陷。我们请求迎着云梯的来路开凿地道,积蓄柴禾与火种,等待它的到来。”神武军使韩澄说:“靠云梯攻城这种小小伎俩,不足以烦劳圣上费心,请让我来对付云梯。”韩澄估量了云梯的指向,于是在城东北角拓宽了三十步,在上面储备了大量的膏油、松脂和柴禾、芦苇等。丁亥(十四日),朱军大举出动,擂鼓呐喊,攻打奉天南城。韩游说;“这是打算分散我军的力量。”于是,他领兵严密防备奉天城的东北面。戊子(十五日),北风甚是猛烈,朱军推出云梯,上面包裹着浸湿的毡子,悬挂水袋,运载勇士攻城。两侧用兵车遮护着,将士兵安置在兵车棚顶之下,让兵士抱柴背土,填平壕沟,向前冲锋。乱箭、飞石、火炬不能伤害他们。敌军合兵进攻城东北角,箭石如雨,城中死伤的人无法计算,敌军已经有人登上城了。德宗与浑相对而泣,群臣只好仰首祷告上天。德宗将一千余份自御史大夫、实封食邑五百户以下的空白委任官职文凭“告身”交给浑,让他募集敢死之士去抵御敌军,还将御笔赐给他,让他根据人们所立功劳的大小,在告身上填写上名字加以委任,如果告身不够用,便写在该人身上,战后再给告身。而且说:“现在我就与你永别。”浑趴在地上,泪流满面,德宗抚摸着他的后背,抽咽不能自己。当时,士兵又冻又饿,又缺乏铠甲头盔,浑对他们抚慰劝导,用忠义激发他们,士兵们都擂鼓呐喊,奋力而战。浑中了乱箭,仍然向前奋战不止,初时也未讲疼痛。恰好云梯辗压地道,一只轮子偏倒陷落,不能向前或后退,火从地道中冒出来,大风也往回吹,城上的人们投下芦苇火把,撒上松脂,浇上膏油,欢呼之声,震动大地。不一会儿,云梯和梯上的人全部化为灰烬,散发的焦臭之气,数里以外都可以闻到,于是敌军退却。此时奉天城东、南、北三门都发兵出击,太子亲自督战,敌军徒众大败,死亡的人有数千。对于受伤的将士,太子亲自为他们包扎伤口。到了夜晚,朱再来攻城,箭落到德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德宗大惊。

李懷光自蒲城引兵趣涇陽,趣,七喻翻。並北山而西,並,讀曰傍,步浪翻。先遣兵馬使張韶微服間行詣行在,間,古莧翻;下得間同。藏表於蠟丸。韶至奉天‹陕西乾县›,值賊方攻城,見韶,以為賤人,驅之使與民俱填塹;韶得間,踰塹抵城下呼曰:「我朔方軍使者也。」塹,七豔翻。呼,火故翻。使,疏吏翻。城上人下繩引之,比登,比,必利翻,及也。身中數十矢,中,竹仲翻。得表於衣中而進之。上大喜,舁韶以徇城,四隅歡聲如雷。舁,音余,又羊茹翻。癸巳‹二十›,懷光敗泚兵於澧泉。敗,補邁翻。泚聞之懼,引兵遁歸長安。眾以為懷光復三日不至,則城不守矣。史言李懷光解奉天之圍,不為無功。泚,且禮翻,又音此。
〖译文〗 李怀光从蒲城领兵直趋泾阳,傍着北山向西而行。事先,他派遣兵马使张韶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抄小道前往行在,将表章藏在蜡丸之中。张韶来到奉天,正当敌军刚刚攻城,见到张韶,以为卑贱之人,便驱使他与老百姓一起填塞壕沟。张韶看准间隙,越过壕沟,抵达城下呼喊道:“我是朔方军的使者。”城上的人放下绳索,把他拉到城上。及至登到城上,张韶身上被射中几十支箭,得以将藏在衣服中的表章进呈德宗。德宗大为高兴,让人抬着张韶在城中绕行宣示,四处欢声雷动。癸巳(二十日),李怀光在澧泉将朱军打败。朱闻此,害怕起来,于是领兵逃回长安。大家认为,倘若李怀光再有三天不来,奉天城便要失陷了。
泚既退,從臣皆賀。從,才用翻。汴滑行營兵馬使賈隱林進言:「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雖朱泚敗亡,憂未艾也!」上不以為忤,甚稱之。使,疏吏翻。汴,皮變翻。使德宗果能以此心而受諫,何至追仇陸贄之盡言乎!忤,五故翻。侍御史萬mò俟qí著開金‹陕西省安康市›、商‹陕西省商州市›運路,「萬」當作「万」,莫北翻。俟,渠之翻。万俟,虜複姓也。開金、商運路,轉江、淮財賦以至奉天。重圍既解,重,直龍翻。諸道貢賦繼至,用度始振。
〖译文〗 朱退去以后,随从诸臣都来向德宗道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说:“陛下性情太急躁,不能包容万物。如果不将这脾气改一改,虽然朱败亡了,但忧患仍然不能止息!”德宗并不以为受到冒犯,对贾隐林甚为称许。侍御史万俟著开通了金、商漕运通道,层层包围既已解除,各道贡赋相继而至,朝廷的费用开始有了保证。
朱泚至長安,但為城守之計,時遣人自城外來,周走呼曰:呼,火故翻。「奉天破矣!」欲以惑眾。泚既據府庫之富,不愛金帛,以悅將士,公卿家屬在城者皆給月俸。將,即亮翻。俸,扶用翻。神策及六軍從車駕及哥舒曜、李晟者,泚皆給其家糧;加以繕完器械,日費甚廣。及長安平,府庫尚有餘蓄,見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斂焉。以此觀之,趙贊輩不足責也;杜佑判度支,安能逃其罪乎!斂,力贍翻。
〖译文〗 朱回到长安以后,只作守城的打算,时常派人从城外来,绕城奔走呼喊说:“奉天城攻破啦!”企图借此迷惑民众。朱据有朝廷库存的财富以后,便不惜用金帛取悦将士,对留在城中的公卿家属一概每月支付薪俸。对于神策军和随从德宗车驾六军以及哥舒曜、李晟等人,朱一概向他们的家属供给粮食。加上修治完善各种器械,每日耗费甚巨。但及至长安平定,朝廷库存仍有剩余的财产,看到的人都追溯怨恨有关部门的横征暴敛。
或謂泚曰:「陛下既受命,唐之陵廟不宜復存。」復,扶又翻。泚曰:「朕嘗北面事唐,豈忍為此!」又曰:「百官多缺,請以兵脅士人補之。」泚曰:「強授之則人懼。強,其兩翻。但欲仕者則與之,何必叩戶拜官邪!」邪,音耶。泚所用者惟范陽、神策團練兵;團練兵,即團結兵,事見二百二十五卷代宗大曆十二年。涇原卒驕,皆不為用,但守其所掠資貨,不肯出戰;又密謀殺泚,不果而止。泚,且禮翻,又音此。
〖译文〗 有人对朱说:“陛下既然秉受天命,唐朝的陵园寝庙不应该再存在下去。”朱说:“我曾经北面称臣,事奉唐朝,哪能忍心干这种事!”又有人说:“百官空缺很多,请派兵胁迫读书人来补充。”朱说:“勉强授给官职,人家就恐惧了。想做官的人便给他官,哪有敲门封官拜职的呢!”朱所能指挥的只有范阳兵和神策团练兵。泾原兵骄横跋扈,都不服从指挥,只是守护着他们劫掠来的钱财,不愿意出外打仗。泾原兵还密谋诛杀朱,未能实现,只好作罢。
李懷光性粗疏,粗,讀與麤同。自山東‹太行山以东›來赴難,自魏縣行營來赴奉天之難。魏縣屬魏州,其地在河山之東。難,乃旦翻;下同。數與人言盧杞、趙贊、白志貞之姦佞,數,所角翻。且曰:「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為也!吾見上,當請誅之。」既解奉天之圍,自矜其功,謂上必接以殊禮。禮絕百僚,謂之殊禮。或說王翃、趙贊曰:說,式芮翻。翃,戶萌翻。「懷光緣道憤歎,以為宰相謀議乖方,乖方,猶言失所也。度支賦斂煩重,京尹犒賜刻薄;致乘輿播遷者,三臣之罪也。宰相,指盧杞。度支,指趙贊。京尹,指王翃。度,徒洛翻。斂,力贍翻。乘,繩證翻。今懷光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誠,詢【章:十二行本「詢」下有「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得失,使其言入,豈不殆哉!」殆,危也。翃、贊以告盧杞,杞懼,從容言於上曰:從,千容翻;下同。「懷光勳業,社稷是賴,賊徒破膽,皆無守心,若使之乘勝取長安,則一舉可以滅賊,此破竹之勢也。今聽其入朝,必當賜宴,留連累日,使賊入京城,得從容成備,恐難圖矣!」上以為然。懷光矜功,厚望其上而求逞其欲。德宗欲速,逼使其下而不閔其勞。盧杞之心,自營免罪而捭bǎi闔於其間。是以雖急於平賊,而不知更生一賊也。朝,直遙翻。詔懷光直引軍屯便橋,與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馬使楊惠元刻期共取長安。懷光自以數千里竭誠赴難,破朱泚,解重圍,而咫尺不得見天子,意殊怏怏,晟,成正翻。使,疏吏翻。難,乃旦翻。泚,且禮翻,又音此。重,直龍翻。怏,於兩翻。曰:「吾今已為姦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魯店‹陕西省乾县东南›,魯店,在奉天東南,咸陽陳濤斜西北。留二日乃行。為李懷光反與朱泚連兵張本。
〖译文〗 李怀光生性粗疏,从山东前来奔赴国难,多次与人们谈到卢杞、赵赞、白志贞的邪恶谄媚,而且说:“天下的祸乱,都是这号人造成的!我见到圣上,自当奏请杀了他们。”李怀光解除了对奉天的围困以后,自己矜夸功劳,认为德宗一定会以特殊的礼节接待他。有人劝说王、赵赞说:“李怀光沿途激愤感叹,认为宰相谋划议论乖谬无方,度支收敛赋税烦多,京兆尹犒劳赏赐苛刻不丰。致使圣上流离迁徙的,是宰相、度支、京兆尹三人的罪过。如今李怀光新近立下了巨大的功劳,圣上肯定会对他敞开胸襟,推诚相待,征询为政得失。假使他的话传到圣上耳中,岂不是很危险吗!”王、赵赞将此话告诉了卢杞,卢杞害怕,便语气和缓地对德宗说:“李怀光的功勋业绩,为国家所依赖。敌寇已吓破了胆,全然没有守城的心思。如果让李怀光乘胜攻取长安,一下子便可以消灭敌军,这真是势如破竹啊。现在听任他入城朝见,必定要赏赐设宴,拖延好几天,致使敌军开进京城,得以从容地作好防备,恐怕就难以图谋了。”德宗认为很对,便诏命李怀光直接带领军队屯驻便桥,与李建徽、李晟以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按限定日期共同攻取长安。李怀光认为自己由数千里外竭尽赤诚,奔赴国难,打败朱,解除重重围困,现在身在咫尺,却不能够见到皇上,心里甚为不满意。他说:“我如今已经被奸臣所排挤,事情不问可知了!”于是李怀光带兵离去,来到鲁店,停留了两天,才又出发。
7劍南‹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西山兵馬使張朏fěi以所部兵作亂,入成都,使,疏吏翻。劍南宿重兵於西山,以備吐蕃,崔寧以是兵殺郭英乂,張朏以是兵逐張延賞。朏,敷尾翻。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棄城奔漢州‹四川省广汉市›;武后垂拱二年,分益州置漢州。九域志:成都北至漢州九十五里。鹿頭‹四川省德阳市北黄许镇›戍將叱干遂等討之,鹿頭關,在漢州德陽縣。劉昫曰:成都北一百五十里,有鹿頭山,扼兩川之要。將,即亮翻。叱,尺栗翻。斬朏及其黨,延賞復歸成都。
〖译文〗 [7]剑南西山兵马使张率部下士兵发起叛变,进入成都,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抛下成都,逃奔汉州。在鹿头屯戍的将领叱干遂等人讨伐叛兵,杀掉张及其同党,张延赏再次回到成都。
8淮南‹总部设扬州江苏省扬州市›節度使陳少遊將兵討李希烈,屯盱眙‹江苏省盱眙县›,盱眙,漢縣,唐初屬楚州,建中四年,度屬泗州。少,始照翻。盱,音吁。眙,音怡。聞朱泚作亂,歸廣陵‹扬州›,修塹壘,繕甲兵。浙江東、西‹镇海战区,总部设润州江苏省镇江市›節度使韓滉閉關梁,禁馬牛出境,築石頭城‹江苏省南京市西北›,穿井近百所,繕館第數十,修塢壁,泚,且禮翻,又音此。塹,七豔翻。滉,呼廣翻。近,其靳翻。通俗文:營居曰塢。壁,壘也。釋名曰:壁,辟也,所以辟禦寇盜也。起建業‹南京›,抵京峴xiàn‹江苏省镇江市东›,京峴山,在潤州州治東五里。峴,戶蹇翻。樓堞相屬,屬,之欲翻,聯屬也。堞,達協翻。以備車駕渡江,且自固也。少遊發兵三千大閱於江北;滉亦發舟師三千曜武於京江‹江苏省镇江市北长江水面›以應之。大江逕京口城北,謂之京江。
〖译文〗 [8]淮南节度使陈少游领兵讨伐李希烈,在盱眙屯驻,听说朱发起叛乱,便回到广陵,修整壕沟与寨堡,缮治铠甲与兵器。浙江东、西节度使韩封锁关口与桥梁,禁止牛马出境。他还修筑石头城,开凿水井将近一百眼,整治馆舍数十处,修筑壁垒城堡,起自建业,抵达京岘山,楼房与城墙上凸形矮墙连成一片,既为皇上南渡长江作准备,也加固了自己的守备。陈少游发兵三千人在长江北岸大规模地检阅军队,韩也派出水军三千人在京江炫耀武力,以与陈少游相呼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