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先识览第四

先识览第四

先识#

【题解】

《先识览》八篇主要论述与君道有关的认识论、方法论。

第一篇《先识》论述君主要识贤、任贤。贤人能够洞察事物,事先看到事物的发展趋势。国家如果将要灭亡,君主不听贤人的谏戒,他们就会离开这个国家。这一点,古今都是一致的。文章列举了夏太史令终古“出奔如商”、殷内史向挚“出亡之周”、晋太史屠黍“归周”等事例,生动有力地说明,有道的贤者之所以先离开所在的国家,是因为他们预见到这些国家有将要灭亡的危险,而这些国家的君主又不采纳他们的忠言。通过这些事例,清楚地表明,君主任用贤人,善于听取贤人意见的重要意义,君主应该把这些当作治国的要务。

一曰:

凡国之亡也,有道者必先去,古今一也。地从于城,城从于民,民从于贤。故贤主得贤者而民得,民得而城得,城得而地得。夫地得岂必足行其地、人说其民哉?得其要而已矣。

【译文】

第一:

凡是国家濒于灭亡的时候,有道之人一定会先离开,古今都是一样的。土地的归属取决于城邑的归属,城邑的归属取决于人民的归属,人民的归属取决于贤人的归属。所以,贤明的君主得到贤人辅佐,人民自然就得到了;得到人民,城邑自然就得到了;得到城邑,土地自然就得到了。土地的获得难道一定要亲自去巡视那里,亲自劝说那里的人民吗?只要得到根本就够了。

夏太史令终古出其图法(1),执而泣之。夏桀迷惑,暴乱愈甚。太史令终古乃出奔如商(2)。汤喜而告诸侯曰:“夏王无道,暴虐百姓,穷其父兄(3),耻其功臣,轻其贤良,弃义听谗,众庶咸怨,守法之臣(4),自归于商。”

【注释】

(1)太史令:官职名。掌典册、祭祀、天文历算等。终古:人名。图法:图录和法典。

(2)“太史”句:传说桀凿池为夜宫,男女杂处,三旬不理朝政。终古执其图法泣谏,桀不听,终古遂出奔商。如,到……去。

(3)穷:困窘。

(4)守法之臣:指夏太史令终古。守法,掌管法典。

【译文】

夏朝的太史令终古拿出图录法典,抱着哭泣。夏桀执迷不悟,更加暴虐荒淫。终古于是出逃投奔商。商汤高兴地告诉诸侯说:“夏王无道,残害百姓,逼迫父兄,侮辱功臣,轻慢贤人,抛弃礼义,听信谗言。众人都怨恨他,他的掌管法典的臣子已自行归顺了商。”

殷内史向挚见纣之愈乱迷惑也(1),于是载其图法,出亡之周(2)。武王大说,以告诸侯曰:“商王大乱,沈于酒德(3),辟远箕子(4),爰近姑与息(5)。妲己为政(6),赏罚无方(7),不用法式,杀三不辜(8),民大不服。守法之臣,出奔周国(9)。”

【注释】

(1)内史:官职名。掌著作简册、策命官爵等。向挚:人名。

(2)之:到……去。

(3)酒德:酗酒的行为。

(4)辟:躲避。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避”。

(5)爰:乃。姑:妇女,指宠妃。息:小儿,这里指男宠。

(6)妲(dá)己:纣的宠妃。

(7)方:法则,原则。

(8)杀三不辜:指剖比干之心,折材士之股,刳(kū)孕妇而观其胞胎。不辜,无罪的人。

(9)周国:周的国都。

【译文】

殷商的内史向挚,看到纣王越来越淫乱昏惑,于是用车载着殷商图录法典出逃投奔周。武王非常高兴,把这事告诉诸侯说:“商王昏乱至极,沉湎于饮酒作乐,躲避疏远箕子,亲近妇女和小人,妲己参与政事,赏罚没有准则,不依法度行事,残杀三个无辜的人,人民大为不服。他的掌管图录法典的臣子已出逃到周的国都。”

晋太史屠黍见晋之乱也,见晋公之骄而无德义也,以其图法归周。周威公见而问焉(1),曰:“天下之国孰先亡?”对曰:“晋先亡。”威公问其故,对曰:“臣比在晋也(2),不敢直言,示晋公以天妖(3),日月星辰之行多以不当。曰(4):‘是何能为?’又示以人事多不义,百姓皆郁怨。曰:‘是何能伤?’又示以邻国不服,贤良不举。曰:‘是何能害?’如是,是不知所以亡也。故臣曰晋先亡也。”居三年,晋果亡(5)。威公又见屠黍而问焉,曰:“孰次之?”对曰:“中山次之(6)。”威公问其故,对曰:“天生民而令有别,有别,人之义也(7),所异于禽兽麋鹿也,君臣上下之所以立也。中山之俗,以昼为夜,以夜继日,男女切倚(8),固无休息,康乐(9),歌谣好悲,其主弗知恶。此亡国之风也。臣故曰中山次之。”居二年,中山果亡。威公又见屠黍而问焉,曰:“孰次之?”屠黍不对。威公固问焉,对曰:“君次之。”威公乃惧,求国之长者,得义莳、田邑而礼之(10),得史、赵骈以为谏臣(11),去苛令三十九物(12),以告屠黍。对曰:“其尚终君之身乎!”曰(13):“臣闻之,国之兴也,天遗之贤人与极言之士(14);国之亡也,天遗之乱人与善谀之士。”威公薨,肂九月不得葬(15),周乃分为二(16)。故有道者之言也,不可不重也。

【注释】

(1)周威公:战国时小国西周国君。焉:之,代屠黍。

(2)比(bì):近来。

(3)天妖:不吉祥的天象。妖,不祥的征兆。

(4)曰:主语是晋公。

(5)晋果亡:这里指晋幽公遇乱而死。

(6)中山:春秋时白狄别支鲜虞族建立的国家,战国时改称中山,位于今河北省中部偏西一带。

(7)人之义:指人伦。

(8)切(qiè)倚:耳鬓厮磨,互相偎依。形容十分亲昵。他书或作“切”。切,贴近。倚,依。

(9)康乐:“康乐”上当有“淫昏”二字,今本疑脱(依许维遹说)。康,安。

(10)义莳、田邑:都是当时的贤人。

(11)史、赵骈:都是当时的正直之人。

(12)物:事。

(13)曰:主语是屠黍,下文是进一步论述,故又用一“曰”字。

(14)极言:尽言,敢于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15)肂(sì):暂殡,把棺柩暂时埋在地中待以后安葬。

(16)周乃分为二:周威公死后,小国周分裂为西周、东周二小国。

【译文】

晋国的太史屠黍,看到晋国混乱,看到晋国君主骄横而没有德义,于是带着晋国的图录法典归顺周国。周威公接见他并问道:“天下的诸侯国哪个先灭亡?”屠黍回答说:“晋国先灭亡。”威公问其原因,屠黍回答说:“我前一段在晋国的时候,不敢直言劝谏,我拿天象的异常,日月星辰的运行多不合度次的反常现象启示晋君,他说:‘这些又能怎么样?’我又拿人事的处理大多不符合道义,百姓都烦闷怨恨的情况启示他,他说:‘这些又能有什么妨害?’我又拿邻国不归服,贤人得不到举用的情况启示他,他说:‘这些又能有什么危害?’像这样,就是不了解国家灭亡的原因啊。所以我说晋国先灭亡。”过了三年,晋国果然灭亡了。威公又接见屠黍,问他说:“哪一国接着要灭亡?”屠黍回答说:“中山国接着要灭亡。”威公问其原因,屠黍回答说:“上天生下人来就让男女有别。男女有别,这是人伦大义,是人与禽兽麋鹿不同的地方,是君臣上下所以确立的基础。中山国的习俗,以日为夜,夜以继日,男女耳鬓厮磨,互相偎依,没有止息之时,纵情安逸享乐,歌唱喜好悲声,对这种习俗,中山国的君主不知厌恶,这是亡国的风俗啊。所以我说中山国接着要灭亡。”过了两年,中山国果然灭亡了。威公又接见屠黍,问他说:“哪一国接着要灭亡?”屠黍不回答。威公坚持问他,他回答说:“您接着要灭亡。”威公这才害怕了,访求国中德高望重的人,得到义莳、田邑,对他们以礼相待,得到史、赵骈,让他们作谏官,废除了苛刻的法令三十九条。威公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屠黍,屠黍回答说:“这大概可以保您一生平安吧!”又说:“我听说过,国家将兴盛的时候,上天给它降下贤人和敢于直言相谏之人;国家将灭亡的时候,上天给它降下乱臣贼子和善于阿谀谄媚之徒。”威公死了,暂殡九个月不得安葬,周国于是分裂为两个小国。所以有道之人的话,不可以不重视啊。

周鼎著饕餮(1),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2)。为不善亦然。

【注释】

(1)饕餮(tāotiè):古代传说中一种贪食的恶兽。钟鼎彝器上常铸刻其头部形状作为装饰。

(2)报更:报偿。这句的意思是说,寓告诫之义,“周鼎著饕餮”象征残害人者立刻得到报应,正如饕餮食人,尚未及咽,其身已残亡。

【译文】

周鼎铸上饕餮纹,有头没有身子,吃人未及下咽,祸害已连累自身,这是表明恶有恶报啊。做不善的事也是这样。

白圭之中山(1),中山之王欲留之,白圭固辞,乘舆而去。又之齐,齐王欲留之仕,又辞而去。人问其故,曰:“之二国者皆将亡(2)。所学有五尽(3)。何谓五尽?曰:莫之必(4),则信尽矣;莫之誉,则名尽矣;莫之爱,则亲尽矣;行者无粮,居者无食,则财尽矣;不能用人、又不能自用,则功尽矣。国有此五者,无幸必亡。中山、齐皆当此。”若使中山之王与齐王闻五尽而更之,则必不亡矣。其患不闻,虽闻之又不信。然则人主之务,在乎善听而已矣。夫五割而与赵,悉起而距军乎济上,未有益也。是弃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也。

【注释】

(1)白圭:魏人。中山:指赵武灵王所灭的中山,与上文中山当属二国。

(2)之:此。

(3)所学:等于说“所闻”。

(4)必:相信。

【译文】

白圭到中山国,中山国的君主想要留下他,白圭坚决谢绝,乘车离开了。又到了齐国,齐国的君主想要留他做官,他又谢绝,离开了齐国。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两个国家都将要灭亡。我听说有‘五尽’,什么叫‘五尽’?就是:没有人信任他,那么信义就丧尽了;没有人赞誉他,那么名声就丧尽了;没有人喜爱他,那么亲人就丧尽了;行路的人没有干粮、居家的人没有食物,那么财物就丧尽了;不能任用人,又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那么功业就丧尽了。国家有这五种情况,必定灭亡,无可幸免。中山、齐国都正符合这五种情况。”假如让中山国的君主和齐国的君主闻知“五尽”,并改正自己的恶行,那就一定不会灭亡了。他们的祸患在于没有听到这些话,即使听到了又不相信。这样看来,君主需要努力做的,在善于听取意见罢了。中山国五次割让土地给赵国,齐湣王率领全部军队在济水一带抵御以燕国为首的五国军队,都没有什么益处,都没有逃脱国亡身死的下场。这是由于他们抛弃了那些能使国家生存的东西,而走上了使自己灭亡的道路。

观世#

【题解】

25似顺论第五

似顺论第五

似顺#

【题解】

本篇旨在强调要正确认识事物的本质。文章指出:“事多似倒而顺,多似顺而倒。有知顺之为倒、倒之为顺者,则可与言化矣。”并通过庄王伐陈、完子败军、尹铎增垒三个事例,说明只有从事物的联系、发展、转化入手,深入地进行分析,才能获得符合实际的认识。

一曰:

事多似倒而顺(1),多似顺而倒。有知顺之为倒、倒之为顺者,则可与言化矣(2)。至长反短,至短反长(3),天之道也。

【注释】

(1)倒:逆,指违背事理。

(2)化:事物发展变化的趋势。

(3)“至长”二句:高诱注:“夏至极长,过至极短,故曰‘至长反短’;冬至极短,过至则长,故曰‘至短反长’也。”

【译文】

第一:

事情有很多看似悖理其实是合理的,有很多看似合理其实是悖理的。如果有人知道表面合理其实悖理、表面悖理其实合理的道理,就可以跟他谈论事物发展变化的趋势了。白天到了最长的时候就要转而变短,到了最短的时候就要转而变长,这是自然的规律。

荆庄王欲伐陈,使人视之。使者曰:“陈不可伐也。”庄王曰:“何故?”对曰:“城郭高(1),沟洫深(2),蓄积多也。”宁国曰(3):“陈可伐也。夫陈,小国也,而蓄积多,赋敛重也,则民怨上矣。城郭高,沟洫深,则民力罢矣。兴兵伐之,陈可取也。”庄王听之,遂取陈焉。

【注释】

(1)郭:外城。

(2)洫(xù):沟渠。

(3)宁国:楚臣。

【译文】

楚庄王想要攻打陈国,派人去察看陈国的情况。派去的人回来说:“陈国不可以攻打它。”庄王说:“什么缘故?”回答说:“陈国城墙很高,护城河很深,蓄积的粮食财物很多。”宁国说:“照这样说,陈国是可以攻打的。陈国是个小国,蓄积的粮食财物多,赋税必然繁重,那么人民就怨恨君主了。城墙高,护城河深,那么民力就凋敝了。起兵攻打它,陈国是可以攻取的。”庄王听从了宁国的意见,于是攻取了陈国。

田成子之所以得有国至今者(1),有兄曰完子,仁且有勇。越人兴师诛田成子,曰:“奚故杀君而取国(2)?”田成子患之。完子请率士大夫以逆越师,请必战,战请必败,败请必死。田成子曰:“夫必与越战可也,战必败,败必死,寡人疑焉。”完子曰:“君之有国也,百姓怨上,贤良又有死之臣蒙耻。以完观之也,国已惧矣。今越人起师,臣与之战,战而败,贤良尽死,不死者不敢入于国。君与诸孤处于国(3),以臣观之,国必安矣。”完子行,田成子泣而遣之。夫死败,人之所恶也,而反以为安,岂一道哉?故人主之听者与士之学者,不可不博。

【注释】

(1)田成子:春秋末齐国大夫,名田恒(陈恒),又称田常(陈常),谥成子。为齐简公、平公相,独揽齐国大权,注意争取民心,其后代取代姜姓做了齐国国君。

(2)君:指齐简公,为田成子所杀。

(3)孤:指战死者的后代。

【译文】

田成子之所以能够享有齐国直至今天,是因为他有个哥哥叫完子,仁爱而且勇敢。越国起兵讨伐田成子,说:“为什么杀死国君而窃取他的国家?”田成子对此很忧虑。完子请求率领士大夫迎击越军,并且请求准许自己一定同越军交战,交战还要一定战败,战败还要一定战死。田成子说:“一定同越国交战是可以的,交战一定要战败,战败还要一定战死,这我就不明白了。”完子说:“你拥有齐国,百姓怨恨你,贤良之中又有敢死之臣认为蒙受了耻辱。在我看来,国家已经令人忧惧了。如今越国兴兵伐我,我去同他们交战,如果交战失败,随我去的贤良之人就会全部死掉,即使不死的人也因羞耻而不敢回到齐国来。你和那些遗孤居于齐国,在我看来,国家就一定会安定了。”完子出发时,田成子哭着为他送别。死亡和失败,这是人们所厌恶的,而完子反借此使齐国得以安定。做事情哪能只有一种方法呢!所以君主听取意见和士人学习道术,不可以不广博。

尹铎为晋阳(1),下(2),有请于赵简子。简子曰:“往而夷夫垒(3)。我将往,往而见垒,是见中行寅与范吉射也。”铎往而增之。简子上之晋阳,望见垒而怒曰:“嘻!铎也欺我!”于是乃舍于郊(4),将使人诛铎也。孙明进谏曰(5):“以臣私之(6),铎可赏也。铎之言固曰:见乐则淫侈,见忧则诤治(7),此人之道也。今君见垒念忧患,而况群臣与民乎?夫便国而利于主,虽兼于罪,铎为之。夫顺令以取容者,众能之,而况铎欤?君其图之!”简子曰:“微子之言,寡人几过。”于是乃以免难之赏赏尹铎(8)。人主太上喜怒必循理(9),其次不循理,必数更,虽未至大贤,犹足以盖浊世矣。简子当此。世主之患,耻不知而矜自用(10),好愎过而恶听谏(11),以至于危。耻无大乎危者。

【注释】

(1)尹铎:赵简子的家臣。为:治。晋阳:春秋晋邑,赵简子的封地,在今山西太原。

(2)下:指由晋阳来到晋国国都新绛(今山西曲沃)。晋阳和新绛分别处于汾水上、下游,晋阳地势高,新绛地势低,所以从晋阳到新绛称“下”。当时赵简子为晋国执政大臣,居于国都。

(3)夷:平。夫:指示代词,那。垒:军营的墙壁。晋卿中行(hánɡ)寅(荀寅)与范吉射曾率军围赵简子于晋阳,这些营垒即中行氏与范氏所筑。

(4)舍:驻扎。

(5)孙明:赵简子家臣。

(6)私:私下考虑。

(7)诤:争,竞相。

(8)免难之赏:使君主免于患难的重赏。尹铎增高营垒,使简子警惧戒备,这样就可以免于患难。

(9)太上:指德行最高的。

(10)矜:骄傲自负。自用:自以为是,依己意而行。

(11)愎(bì)过:坚持错误。愎,固执。

【译文】

尹铎治理晋阳,下行到新绛向简子请示事情。简子说:“去把中行氏和范氏修筑的那些营垒拆平。我将到晋阳去,如果去了看到那些营垒,就像是看见了中行寅和范吉射似的。”尹铎回去以后,反倒把原有的营垒增高了。简子上行到晋阳,望见营垒,生气地说:“哼!尹铎欺骗了我!”于是住在郊外,将要派人把尹铎杀掉。孙明进谏说:“据我私下考虑,尹铎是该奖赏的。尹铎的意思本来是说:遇见享乐之事就会恣意放纵,遇见忧患之事就会励精图治,这是人之常理。如今君主见到营垒就想到了忧患,又何况群臣和百姓呢!有利于国家和君主的事,即使加倍获罪,尹铎也宁愿去做。顺从命令以取悦于君主,一般人都能做到,又何况尹铎呢!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下。”简子说:“如果没有你这一番话,我几乎犯了错误。”于是就按使君主免于患难的奖赏赏赐了尹铎。德行最高的君主,喜怒一定依理而行;次一等的,虽然有时不依理而行,但一定经常改正。这样的君主虽然还没有达到大贤的境地,仍足以超过乱世的君主了。简子跟这类人相当。当今世上君主的弊病,在于把不知当作羞耻,把自行其是当作荣耀,喜欢坚持错误而厌恶听取规谏之言,以至于陷入危险的境地。耻辱当中没有比使自己陷入危险再大的了。

别类#

【题解】

本篇重点阐述“类固不必”的思想。文章以莘藟金锡等物为例,说明事物都有其特殊性,而且都处在发展变化之中。文章批评了不知别类、对事物笼统类推的错误做法,并指出,人对客观事物的认识是不可穷尽的,对于一时尚未知其所以然的事物,首先要顺应其自然,而不要凭主观进行猜测。

二曰:

知不知,上矣(1)。过者之患,不知而自以为知。物多类然而不然,故亡国僇民无已(2)。夫草有莘有藟(3),独食之则杀人,合而食之则益寿。万堇不杀(4)。漆淖水淖(5),合两淖则为蹇(6),湿之则为干。金柔锡柔(7),合两柔则为刚,燔之则为淖(8)。或湿而干,或燔而淖,类固不必(9),可推知也?小方,大方之类也;小马,大马之类也;小智,非大智之类也(10)。

【注释】

(1)上:高明。

(2)僇:通“戮”。杀戮。

(3)莘(xīn)、藟(lěi):都是有毒的药草。

(4)万:“虿(chài)”的古字。虿,蝎子,可以作为药物使用。堇(jǐn):紫堇,药草名,有毒。

(5)淖(nào):本为烂泥,这里指流体。

(6)蹇(jiǎn):凝固,干硬。漆遇到水气容易干燥。

(7)金:指铜。

(8)燔(fán):烧。

(9)必:这里指固定不变。

(10)小智:指孤立地、片面地看问题的思想方法,如下文公孙绰、高阳应之类。小智“好小察而不通乎大理”,所以和“通乎大理”的“大智”不同类。

【译文】

第二: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就可以说是高明了。犯错误人的弊病,正在于不知却自以为知。很多事物都是好像如此而其实并不如此,所以国家灭亡、百姓被杀戮的事情不断地发生。药草有莘有藟,单独服用会致死,合在一起服用却能使人长寿。蝎子和紫堇都是毒药,配在一起反倒毒不死人。漆是流体,水也是流体,漆与水相遇却会凝固,使潮湿反而变干。铜很柔软,锡也很柔软,二者熔合起来反而变硬,如果用火焚烧又会变成流体。有的东西弄湿反倒变得干燥,有的东西焚烧后反倒变成流体,物类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怎么能够推知呢?小的方形跟大的方形是同类的,小马跟大马是同类的,小聪明跟大聪明却不是同类的。

鲁人有公孙绰者,告人曰:“我能起死人(1)。”人问其故,对曰:“我固能治偏枯(2),今吾倍所以为偏枯之药(3),则可以起死人矣。”物固有可以为小,不可以为大,可以为半,不可以为全者也。

【注释】

(1)起:治活。

(2)偏枯:偏瘫,半身不遂。

(3)倍:加倍。为:治。

【译文】

鲁国有个叫公孙绰的人,告诉别人说:“我能把死人医活。”别人问他其中的缘故,他回答说:“我本来就能治疗偏瘫,现在我把治疗偏瘫的药加倍,就可以把死人医活了。”公孙绰不懂得,事物本来就是有的只能在小处起作用却不能在大处起作用,有的只能对局部起作用却不能对全局起作用。

相剑者曰:“白所以为坚也(1),黄所以为牣也(2),黄白杂则坚且牣,良剑也。”难者曰(3):“白所以为不牣也,黄所以为不坚也,黄白杂则不坚且不牣也。又柔则锩(4),坚则折。剑折且锩,焉得为利剑?”剑之情未革(5),而或以为良,或以为恶,说使之也。故有以聪明听说,则妄说者止;无以聪明听说,则尧、桀无别矣。此忠臣之所患也,贤者之所以废也。

【注释】

书名-前言-目录

书名#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吕氏春秋/陆玖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10(2017.2重印)

(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

ISBN 978-7-101-08120-6

Ⅰ.吕… Ⅱ.陆… Ⅲ.①杂家②吕氏春秋-注释③吕氏春秋-译文 Ⅳ.B229.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153882号


书  名 吕氏春秋

译注者 陆 玖

丛书名 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

责任编辑 王水涣

出版发行 中华书局

(北京市丰台区太平桥西里38号 100073)

http://www.zhbc.com.cn

E-mail:zhbc@zhbc.com.cn

印  刷 北京市白帆印务有限公司

版  次 2011年10月北京第1版

2017年2月北京第8次印刷

规  格 开本/880×1230毫米 1/32

印张31 7/8 字数550千字

印  数 52001-62000册

国际书号 ISBN 978-7-101-08120-6

定  价 70.00元


前言#

《吕氏春秋》是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有着十分丰富的内容。它的哲学思想、政治思想以及它所保留的科学文化方面的历史资料,是我们民族的一份珍贵遗产,我们应该给予充分的重视,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对我们了解战国末期的思想政治文化状况,具有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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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春秋》是秦相吕不韦召集诸门客集体编纂的一部著作。

吕不韦,濮阳人,阳翟的富商,家累千金。他曾在赵国的首都邯郸经商。当时秦国的庶子异人正在邯郸做人质。因为他在秦国的地位低下,赵国对他很不礼貌,其处境十分窘迫。吕不韦看到这种情况,认为时机到了,他说:“此奇货也,不可失。”当时秦昭襄王立安国君为太子,而安国君最宠幸的华阳夫人没有子嗣。吕不韦抓住这点,便游说异人,说可以帮助他回国登上王位。异人十分感激,说“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吕不韦通过各种手段,首先博得华阳夫人的信任,使子楚(华阳夫人是楚国人,异人改名子楚)成为安国君的太子。安国君继承王位不到一年便去世,子楚便顺利地成为秦国的国君,即庄襄王。庄襄王即位后,拜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吕不韦一跃成为秦国最有权势的人。

吕不韦在庄襄王、秦王政时期为相十三年。庄襄王在位三年而死,秦王政即位时仅十三岁,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此时秦国的大政方针,都由吕不韦掌控。吕不韦主政时期,为秦国完成统一大业,作出了积极的贡献。吕不韦主张并致力于对六国的战争。他亲自率军消灭东周,使作为号召力的形式上的周天子不复存在,这是对东方诸侯的一次沉重打击。吕不韦主政时期,对六国发动一连串的战争,取得重大胜利,大大扩展了秦国的疆域,为秦国统一天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在内政方面,吕不韦一反秦国传统的独尊法家的政策,广收天下之士,尤其是引进大量儒士。在经济上,吕不韦在主张尚农的同时,也鼓励工商,他曾说:“凡民自七尺以上者属诸三官,农攻粟,工攻器,贾攻货。”当时秦国的工商业者“礼抗万乘,名显天下”,都是吕不韦鼓励工商政策的结果。秦国经济的全面发展,为它消灭六国统一天下奠定了丰厚的物质基础。然而吕不韦内政方面的诸多政策,与秦王政是格格不入的。所以秦王政在亲政后的第二年,便以吕不韦牵连嫪毐与太后的事件为借口,免去了吕不韦的丞相之职,使他回河南封邑。两年以后,又怕他作乱,将他徙居蜀地。吕不韦见大势已去,便饮鸩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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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在秦王政六年(前239),即秦王政亲政前两年,召集天下名士,共同编纂了《吕氏春秋》。吕不韦是这部书的主持人,这部书体现了他的思想。吕不韦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做这样一部书呢?要弄清这个问题,还是要从当时的政治形势入手来分析。当时,秦国统一天下的大势已定,六国诸侯已无力阻挡这一历史潮流。吕不韦清楚地认识到这一形势,并且凭着他政治家的敏感,感到秦国统一天下已经不是很困难的事了,而保持住天下才是真正困难的事。他说:“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作为相国的吕不韦,他必须考虑统一后的秦国如何治理?实行什么政策才能使秦国长治久安?吕不韦不同意用自秦孝公以来几乎处于独尊地位的法家思想作为治国的基本国策,他必须提出自己的理论,作为统一的秦帝国的治国纲领。这一部《吕氏春秋》就是他为秦帝国维持长治久安所提出的治国方略。他曾公开宣示自己的主张,将《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吕不韦企图以相国之位,仲父之尊,迫使秦王政完全依照自己的主张行事,使自己的主张定于一尊,从而维持秦国的长治久安,也维持他自己的权势地位。如果说战国时期百家并起是与诸侯纷争的政治形势相适应的,那么,《吕氏春秋》也正是适应秦国统一天下的需要而出现的。

《吕氏春秋》是一部结构体系十分完备的著作,这在先秦著作中是绝无仅有的。全书分为三个部分:纪、览、论。“纪”按春夏秋冬十二个月分为十二纪,如春分三纪,孟春、仲春、季春。每纪包括五篇文章,总共60篇。“览”按照内容分为八览,每览八篇,八八六十四篇(第一览有始览缺一篇,现有63篇)。“论”也是按内容分为六论,每论六篇,六六三十六篇。还有一篇序意,即全书的序言(今本已残缺),放在十二纪后边。总括起来《吕氏春秋》全书共160篇,结构完整,自成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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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春秋》的哲学思想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和朴素的辩证法的性质。它明显地受到道家思想的影响,而又对道家思想进行了较大的改造,摒弃了道家思想中某些唯心的成分。

关于宇宙本源的认识,是战国时期各家学派争论的焦点。《吕氏春秋》继承并发挥了唯物主义的精气说,认为宇宙的本源是一种极其精微的物质即精气,这种精气又叫做太一,又称作道。正是由于这种精气或太一或道的运动和结合而产生千姿百态、性质迥异的天地万物。《吕氏春秋》在两千多年前,能够认识到宇宙是由物质的精气构成,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由于《吕氏春秋》对宇宙本源的认识,它对天道的认识也具有了唯物的性质。他认为天是由精气构成的自然的天,并不是什么有意志的万物的主宰。他认为“类同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自然界中同类事物之间都有一种客观的联系,不是什么超物质的意识在起作用。

《吕氏春秋》不相信鬼神,不承认天命。它认为人的生死不是什么命中注定,而具有一种客观的必然性。他说:“凡生于天地之间,其必有死,所不免也。”《吕氏春秋》认为宇宙万物是不断运动的,而且没有终极。《吕氏春秋》还流露了对事物的辩证的认识。它认为事物是互相依存的,他说:“小之定也必恃大,大之安也必恃小,小大贵贱,交相为恃。”而且可以互相转化,这种转化是有一定的条件为前提的。没有适当的条件,转化就无法产生。

《吕氏春秋》的哲学思想具有朴素的唯物性质,也有一定的辩证色彩,值得深入研究,赋予它恰当的历史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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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春秋》作为治国纲领,提出了一整套的政治主张。它的政治主张的基础是“法天地”。它认为只有顺应天地自然的本性,才能达到清平盛世。因此,虚君实臣、民本德治成为《吕氏春秋》政治思想的核心。

《吕氏春秋》主张君道虚,臣道实。它认为人类应该按照天地的关系来建立君臣的关系。天无形而万物以成,君主就要如同天一样,没有具体的形象,是空灵无为的。君主要养性保真,以实现无为而治。君主为什么一定要无为呢?它认为,君主与众人一样,受到外界环境的制约而有局限性。要克服这种局限性,就必须充分发挥臣下的聪明才智,让臣下去各司其职。否则,君主有所为,就会使臣下阿主之为,有过则无以责之。所以他说:“君道无知无为而贤于有知有为。”君主的无为就是有为,就是无不为。怎样才能做到无为而无不为呢?《吕氏春秋》认为最主要的是君主加强自身的修养,治其身,反诸己。治身是治天下的根本。他说:“为国之本,在于为身。”其次是必须求贤用贤。他说:“古之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佚于官事,得其经也。”又说:“得贤人,国无不安,名无不荣。”第三是要正名审分设立官职,使百官各司其职,尽其力。“百官各处其职、治其事,以待主,主无不安矣;以此治国,国无不利矣”。

《吕氏春秋》除了提出虚君实臣的思想之外,还提出一整套以民本思想为基础、以仁政德治为核心的治国方略。

民本思想是儒家思想尤其是孟子思想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吕氏春秋》吸收了儒家这种思想的精华,使之成为自己政治理论的重要方面。它认为,民众是国家存亡安危的关键,它说:“人主有能以民为务者,则天下归之矣。”治理天下首先要得民心,要得民心,就要切实地为民众攘除灾祸,创造福祉。它说:“古之君民者,仁义以治之,爱利以安之,忠信以导之,务除其灾,思致其福。”在民本思想的基础上,《吕氏春秋》提出了以德治为主,以赏罚为辅的方针。他认为用德政治国,民众就会亲近其上,就会为君主效死力。它说:“行德爱人,则民亲其上,民亲其上,则皆乐为其君死矣。”用德政治国,就会通达无阻,无往而不胜。同时,它认为在施行德政的前提下,赏罚可以作为一种辅助手段,但只是一种辅助手段而已,不可没有,也不可专恃。它反对以赏罚替代德政,它说:“严刑厚赏,此衰世之政也。”在《吕氏春秋》的德政思想中,教育和音乐占有特别突出的地位。三夏纪中集中阐述了教育和音乐对治国的重要作用。《吕氏春秋》有《劝学》篇,鼓励人们加强学习。它认为学习可以使人们知晓理义,做到忠孝。它说:“不知理义,生于不学。”同时有《尊师》篇,专门论述老师的重要作用以及为师的原则与方法。《吕氏春秋》也十分重视音乐,它认为音乐有潜移默化,移风易俗的功效。它说:“凡音乐通乎政,而移风平俗者也。”又说:“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平也;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也;亡国之音悲以哀,其政险也。”正因为音乐对政治有这么大的作用,所以在《吕氏春秋》的德治中,音乐占有十分突出的位置。

26士容论第六

士容论第六

士容#

【题解】

“士容”指士人的仪容风范。文章开篇即具体阐述了士人应该具有的仪容风范。而后通过捕鼠之狗、田骈论客、唐尚羞于为史等事例,赞美士人志存高远、“慎谨畏化,而不肯自足”、“取舍不说,而心甚素朴”的品格。

一曰:

士不偏不党(1)。柔而坚,虚而实(2)。其状朗然不儇(3),若失其一(4)。傲小物而志属于大(5),似无勇而未可恐狼(6),执固横敢而不可辱害(7)。临患涉难而处义不越(8),南面称寡而不以侈大(9)。今日君民而欲服海外,节物甚高而细利弗赖(10)。耳目遗俗而可与定世(11),富贵弗就而贫贱弗朅(12)。德行尊理而羞用巧卫(13),宽裕不訾而中心甚厉(14),难动以物而必不妄折(15)。此国士之容也。

【注释】

(1)偏:偏私。党:结党。

(2)虚:空虚,指表面看来一无所知,一无所能。实:充实。

(3)朗然:心地光明的样子。朗,明亮。儇(xuān):乖巧。

(4)若失其一:好像忘记了他自身。这是形容精神专注沉寂。一,指自身。

(5)属(zhǔ):聚集,集中。

(6)恐狼:当为“恐猲(hè)”之误。恐猲:恐吓。

(7)执固:意志坚定,不可动摇。横(hèng)敢:犹勇敢。

(8)涉:经历。处(chǔ):守。越:失坠。

(9)侈大:骄恣,自大。侈,开张。

(10)节物:指士人的作为。赖:利,以为利。

(11)遗俗:超脱世俗,屏弃世俗之见。

(12)朅(qiè):离开,舍弃。

(13)卫:通“躗”,诈伪。

(14)宽裕:指心胸开阔。訾(zǐ):诋毁。厉:飞扬,这里是高远的意思。

(15)折:折节,屈节。

【译文】

第一:

士人不偏私不结党。柔弱而又刚强,清虚而又充实。他们的仪表堂堂正正而不刁滑乖巧,好像忘记了自身的存在。他们藐视琐事而专心于远大目标,看似没有勇气却又不可恐吓威胁,坚定勇悍而不可污辱伤害。面对祸患、经历危难能够坚守正义、不失节操,南面称王也不傲慢恣睢。一旦君临天下就想要收服海外,行事高瞻远瞩而不热衷小利。视听超尘绝俗可以安定社会,不追求富贵不屏弃贫贱。德行尊重理义而羞于使用奸巧诈伪,胸怀宽广不诋毁他人而心志非常高远,难用外物打动而决不妄自屈节。这些就是国士的仪表风范。

齐有善相狗者,其邻假以买取鼠之狗(1)。期年乃得之,曰:“是良狗也。”其邻畜之数年而不取鼠,以告相者。相者曰:“此良狗也。其志在獐麋豕鹿,不在鼠。欲其取鼠也则桎之(2)。”其邻桎其后足,狗乃取鼠。夫骥骜之气(3),鸿鹄之志,有谕乎人心者,诚也。人亦然,诚有之则神应乎人矣,言岂足以谕之哉?此谓不言之言也。

【注释】

(1)假:借,凭借。

(2)桎:束缚双足的刑具,这里指用器械束缚。

(3)骜(ào):良马名。

【译文】

齐国有个擅长相狗的人,邻居委托他买一条捕鼠的狗。过了整整一年时间才买到,说:“这是一条好狗。”他的邻居喂养了好几年,狗却不捕鼠,邻居把这种情况告诉给相狗的人。相狗的人说:“这是一条好狗。它的志向在于猎取獐麋猪鹿,而不在捕鼠。想让它捕鼠就要把它的腿束缚起来。”邻居拴住了狗的后腿,狗这才捕鼠。骥骜的气质,鸿鹄的心志,能够使人们知晓,是因为具有这种气质和心志。人也是如此,确实具备了,精神就能使别人感知了,言语哪能完全使人知晓呢?这叫做不言之言啊。

客有见田骈者(1),被服中法(2),进退中度(3),趋翔闲雅(4),辞令逊敏(5)。田骈听之毕而辞之。客出,田骈送之以目。弟子谓田骈曰:“客士欤?”田骈曰:“殆乎非士也。今者客所弇敛(6),士所术施也(7);士所弇敛,客所术施也。客殆乎非士也。”故火烛一隅,则室偏无光(8)。骨节蚤成(9),空窍哭历(10),身必不长。众无谋方,乞谨视见(11),多故不良(12)。志必不公,不能立功。好得恶予,国虽大不为王,祸灾日至。故君子之容,纯乎其若钟山之玉(13),桔乎其若陵上之木(14);淳淳乎慎谨畏化(15),而不肯自足;乾乾乎取舍不侻(16),而心甚素朴。

【注释】

(1)田骈:战国道家人物。

(2)被(pī)服:穿戴,服饰。中(zhònɡ):合。

(3)进退:指进退的礼节。

(4)趋翔:同“趋跄(qiānɡ)”,步履有节奏。闲雅:娴静文雅。

(5)逊敏:恭顺敏捷。

(6)弇(yǎn)敛:掩蔽收藏,这里指弃置不为。

(7)术施:申说施行。术,通“述”。

(8)偏:半。这两句是拘守小礼而忽视大节的意思。

(9)蚤:通“早”。

(10)空:通“孔”。哭历:空疏,不细密。

(11)视见,指外表。

(12)故:巧诈。

(13)纯:美好。钟山:昆仑山的别名。

(14)桔(jié):挺直。

(15)淳淳:朴实敦厚的样子。化:教令。

(16)乾乾(qiánqián):自强不息的样子。侻(tuō):简易,轻忽。

【译文】

有个客人前来拜见田骈,服饰合于法式,进退合于礼仪,举止娴静文雅,言辞恭顺敏捷。田骈听他说完后,便把他打发走了。客人出去的时候,田骈一直注视着他。弟子们对田骈说:“来客是位士人吧?”田骈说:“恐怕不是士人啊!刚才来客掩藏收敛的地方,正是士人申说施行的地方;而士掩藏收敛的地方,也正是来客申说施行的地方,来客恐怕不是个士人啊!”所以,火光照亮一个角落,就有半间房屋没有光亮。骨骼过早长成,质地就疏松,身材一定长不高大。常人不谋求道义,只是拘谨于外部仪表,就会巧诈多端。心志如果不正,就不能建立功业。喜好聚敛而厌恶施舍,国家再大也不能统一天下,灾祸就会天天发生。所以,君子的仪容风范,像昆仑山的玉石一样美好,像高山上的大树一样挺拔。他们朴朴实实,言行谨慎,敬畏教令,而不敢骄傲自满;他们息强不息,取舍严肃不苟,而心地非常淳朴。

唐尚敌年为史(1),其故人谓唐尚愿之,以谓唐尚。唐尚曰:“吾非不得为史也,羞而不为也。”其故人不信也。及魏围邯郸(2),唐尚说惠王而解之围(3),以与伯阳(4),其故人乃信其羞为史也。居有间,其故人为其兄请,唐尚曰:“卫君死,吾将汝兄以代之。”其故人反兴再拜而信之(5)。夫可信而不信,不可信而信,此愚者之患也。知人情不能自遗(6),以此为君,虽有天下何益?故败莫大于愚。愚之患,在必自用(7)。自用则戆陋之人从而贺之(8)。有国若此,不若无有。古之与贤从此生矣(9)。非恶其子孙也,非徼而矜其名也(10),反其实也(11)。

【注释】

(1)唐尚:战国时人。敌年:年龄相当,这里指年龄相当的人。史:负责起草、抄写文书的小官。

(2)魏围邯郸:据《史记·赵世家》,赵成侯二十一年(魏惠王十七年,前354),魏围邯郸,第二年攻占邯郸,成侯二十四年魏复以邯郸归赵。本书这里所说可能就是这件事。

(3)惠王:指魏惠王。

(4)伯阳:邑名,先属赵,赵惠文王时归魏,在今河南安阳西北。

(5)反兴:站起来转身退避。

(6)自遗:指丢弃自己的私欲。

(7)自用:固执自信,一味照自己想法而行。

(8)戆(zhuàng):刚直而愚。陋:鄙陋无知。

(9)与贤:给予贤者,让贤。

(10)徼(yāo):求。矜:夸耀。

(11)反:本,根据。

【译文】

唐尚的同龄人有的做了史官,他的旧友以为他希望做史官,就把消息告诉给了唐尚。唐尚说:“我并不是没有机会做史官,而是感到羞耻不去做。”他的旧友并不相信。到了魏国围困邯郸的时候,唐尚通过劝说魏惠王解了邯郸之围,赵国就把伯阳邑赏给了唐尚。他的旧友这才相信他真的羞于做史官。过了一些日子,他的旧友来向唐尚为自己的哥哥请求官职。唐尚说:“等卫国君主死了,我用你哥哥代替他。”他的旧友起身离席,退避再拜,竟然信以为真。可信的不相信,不可信的反倒相信,这是蠢人的通病。知道贪求私利是人之常情,自己却不能去掉这种欲望,靠这个做君主,即使据有天下,又有什么益处?所以没有比愚蠢更坏事的了。愚蠢的弊病,在于固执自信。固执自信,那些憨直无知的人就会都来祝贺他。像这样据有国家,还不如没有。古代君主让贤的事情就是由此产生的。让贤的君主并不是憎恶自己的子孙,也不是追求和夸耀让贤的名声,而是基于实际情况才这样做的。

务大#

【题解】

“务大”即致力于大事。文章指出,个人的荣辱取决于国家的安危,所以,人臣应该首先致力于为国家建功立业,而不应像燕雀那样只顾追求个人的安乐,否则就会“欲荣而逾辱”,“欲安而逾危”。“务大”的另一层意义,在于要追求远大的目标,那样,即使“大义之不成”,结果也不定会“既有成已”。

20恃君览第八

恃君览第八

恃君#

【题解】

《恃君览》八篇,主要论述如何为君。

本篇试图通过论述君道产生的原因,证明君道的必然性、合理性。文章认为,就人自身来说,不能单独抵御各种自然灾害,然而,人却能主宰万物,这是由于群居的缘故。人之所以能够聚居在一起,是由于相互都能获得好处。为生存而群居,并从中相互获得好处,这就是君道必然产生的根基。文章在列举了太古时代无君的祸患之后,提出“为天下长虑,莫如置天子也;为一国长虑,莫如置君也”。同时认为“置君非以阿君也,置天子非以阿天子也”,君主要“利而物利章”,以为人民谋利益而不谋私利为壮则。

一曰:

凡人之性,爪牙不足以自守卫,肌肤不足以扞寒暑(1),筋骨不足以从利辟害,勇敢不足以却猛禁悍。然且犹裁万物(2),制禽兽,服狡虫(3),寒暑燥湿弗能害,不唯先有其备,而以群聚邪!群之可聚也,相与利之也。利之出于群也,君道立也(4)。故君道立则利出于群,而人备可完矣。

昔太古尝无君矣,其民聚生群处,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妻男女之别(5),无上下长幼之道,无进退揖让之礼,无衣服、履带、宫室、畜积之便,无器械、舟车、城郭、险阻之备。此无君之患。故君臣之义,不可不明也。

自上世以来,天下亡国多矣,而君道不废者,天下之利也。故废其非君,而立其行君道者。君道何如?利而物利章(6)。

【注释】

(1)扞(hàn):也作“捍”,抵御。

(2)裁:主宰。

(3)狡虫:指毒虫。狡,凶暴。

(4)“利之”二句:古人把能群聚百姓作为君主的职守,而能群聚,百姓自然彼此都有利,所以这里说“利之出于群也,君道立也”。

(5)亲戚:近亲,这里指父母。

(6)物:通“勿”。章:章则,准则。

【译文】

第一:

就人的本能来说,爪牙不足以保卫自己,肌肤不足以抵御寒暑,筋骨不足以使人趋利避害,勇敢不足以使人击退制止凶猛强悍之物。然而人还是能够主宰万物,制服毒虫猛兽,使寒暑燥湿不能为害,这不正是人们事先有准备,并且能结成群体吗!人们可以聚集,是因为彼此都能使对方得利。人们在群聚中相互得利,为君的原则就确立了。所以,为君的原则确立了,那么利益就会从群聚中产生出来,而人事方面的准备就可以齐全了。

从前,远古时期曾经没有君主,那时的人民过着群居的生活,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没有父母兄弟夫妻男女的区别,没有上下长幼的准则,没有进退揖让的礼节,没有衣服、鞋子、衣带、房屋、积蓄这些方便人的东西,不具备器械、车船、城郭、险隘这些东西。这就是没有君主的祸患。所以君臣之间的原则,不可不明察啊。

从上古以来,天下灭亡的国家很多了,可是为君的原则却不废掉,这是因为对天下有利啊。所以要废掉那些不按为君原则行事的人,拥立那些按为君原则行事的人。为君的原则是什么?就是把为人民谋利而自己不谋私利作为准则。

非滨之东(1),夷秽之乡(2),大解、陵鱼、其、鹿野、摇山、扬岛、大人之居(3),多无君;扬、汉之南(4),百越之际(5),敝凯诸、夫风、余靡之地(6),缚娄、阳禺、兜之国(7),多无君;氐、羌、呼唐、离水之西(8),僰人、野人、篇笮之川(9),舟人、送龙、突人之乡(10),多无君;雁门之北(11),鹰隼、所鸷、须窥之国(12),饕餮、穷奇之地(13),叔逆之所(14),儋耳之居(15),多无君。此四方之无君者也。其民麋鹿禽兽,少者使长,长者畏壮,有力者贤,暴傲者尊,日夜相残,无时休息(16),以尽其类。圣人深见此患也,故为天下长虑,莫如置天子也;为一国长虑,莫如置君也。置君非以阿君也(17),置天子非以阿天子也,置官长非以阿官长也。德衰世乱,然后天子利天下(18),国君利国,官长利官。此国所以递兴递废也,乱难之所以时作也。故忠臣廉士,内之则谏其君之过也,外之则死人臣之义也。

【注释】

(1)非滨:未详。毕沅谓“非”当作“北”。北滨当即北海。

(2)夷秽:“夷”指东方少数民族,“秽”是国名。

(3)大解、陵鱼、其、鹿野、摇山、扬岛、大人:未详。疑皆为部族名。

(4)扬:扬州。汉:汉水。

(5)百越:“越”是古代部族名,居于长江中下游以南,部落众多,故称“百越”。

(6)敝凯诸、夫风、余靡:未详。疑皆为部族或国家名。

(7)缚娄、阳禺:未详。疑皆为古国名。兜之国:疑即“头之国”,传说中的南方国名。

(8)氐、羌:都是古代我国西北方部族名。呼唐、离水:呼唐,未详,疑为水名。离水,古水名,黄河的支流,在西方。

(9)僰(bó):古部族名,居住在川南及滇东一带。篇笮(zuó)川:当为水名。

(10)舟人、送龙、突人:未详。疑皆为古部族名。

(11)雁门:雁门山,即句注山,在山西代县西北。

(12)鹰隼、所鸷、须窥:未详。疑皆为古国名。

(13)饕餮(tāotiè)、穷奇:未详。疑皆为古部族名。

(14)叔逆:未详。疑为古部族名。

(15)儋耳:古部族名,在北部边远地区。

(16)休息:止息,停止。

(17)阿(ē):私。

(18)利天下:以有天下为己利。利,用如意动。下两句结构同此。

【译文】

北滨以东,夷人居住的秽国,大解、陵鱼、其、鹿野、摇山、扬岛、大人等部族居住的地方,大都没有君主;扬州、汉水以南,百越人住的地方,敝凯诸、夫风、余靡等部族那里,缚娄、阳禺、兜等国家,大都没有君主;氐族、羌族、呼唐、离水以西,僰人、野人、篇笮川那里,舟人、送龙、突人等部族居住的地方,大都没有君主;雁门以北,鹰隼、所鸷、须窥等国家,饕餮、穷奇等部族那里,叔逆族那里,儋耳族居住的地方,大都没有君主。这是四方没有君主的地方。那里的人民像麋鹿禽兽一样,年轻人役使老年人,老年人畏惧壮年人,有力气的人就被认为贤德,残暴骄横的人地位就尊贵,人们日夜互相残害,没有停息的时候,以此来灭绝自己的同类。圣人清楚地看到这样做的危害,所以,为天下做长远的考虑,没有比立天子更好的了;为一国做长远的考虑,没有比立国君更好的了。立国君不是为了让国君谋私利,立天子不是为了让天子谋私利,立官长不是为了让官长谋私利。到了道德衰微世道混乱的时代,天子才凭借天下谋私利,国君才凭借国家谋私利,官长才凭借官职谋私利。这就是国家一个接一个兴起、一个接一个灭掉的原因,这就是混乱灾难之所以时时发生的原因。所以忠臣和廉正之士,对内就要敢于谏止自己国君的过错,对外就要敢于为维护臣子的道义而献身。

豫让欲杀赵襄子(1),灭须去眉,自刑以变其容,为乞人而往乞于其妻之所。其妻曰:“状貌无似吾夫者,其音何类吾夫之甚也?”又吞炭以变其音。其友谓之曰:“子之所道甚难而无功。谓子有志则然矣,谓子智则不然。以子之材而索事襄子(2),襄子必近子。子得近而行所欲,此甚易而功必成。”豫让笑而应之曰:“是先知报后知也(3),为故君贼新君矣(4),大乱君臣之义者无此,失吾所为为之矣。凡吾所为为此者,所以明君臣之义也,非从易也。”

【注释】

(1)豫让:晋国人,智伯的家臣。韩、赵、魏三家共灭智氏后,他为给智伯报仇,几次谋刺赵襄子,被俘后,求得襄子之衣,拔剑击衣后自杀。

(2)索:求。

(3)先知:即先知己者,先了解自己的人,这里指智伯。后知:即后知己者,后了解自己的人,这里指赵襄子。

(4)故君:过去的主人,这里指智伯。贼:杀害。新君:新主人,这里指赵襄子。

【译文】

豫让想刺杀赵襄子,就剃掉胡须眉毛,自己动手毁坏了面容,装扮成乞丐去他妻子那里乞讨。他的妻子说:“这个人相貌没有像我丈夫的地方,他的声音怎么这样像我的丈夫呀?”他又吞炭改变了自己的声音。他的朋友对他说:“您所选取的道路很艰难而且没有什么功效。要说您有决心那是对的,要说您聪明那就不对了。凭着您的才干去请求侍奉襄子,襄子必定亲近您。您受到亲近然后再做您想做的事,这样就会很容易而且必定能成功。”豫让笑着回答他说:“这样就是为了先知遇自己的人而去报复后知遇自己的人,就是为了过去的主人而去杀害新的主人,使君臣之间的准则大乱的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就失去我所以要行刺的目的了。我要行刺的目的,是为了让君臣之间的道义彰明,并不是要抛弃君臣之义选取容易的道路。”

柱厉叔事莒敖公(1),自以为不知,而去居于海上。夏日则食菱芡(2),冬日则食橡栗(3)。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故去,今又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异别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而弗往死,是果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人主之不知其臣者也(4),所以激君人者之行,而厉人主之节也。行激节厉,忠臣幸于得察(5)。忠臣察则君道固矣。”

【注释】

(1)柱厉叔:他书或作“朱厉附”,人名。莒敖公:他书或作“莒穆公”,春秋时莒国君主。莒,古国名,在今山东莒县。

(2)菱:植物名,俗称“菱角”,生于水中。芡:植物名,也称“鸡头”,生于水中。

(3)橡栗:橡树的果实,即栎实,形状似栗子。

(4)丑:惭愧。这里用如使动,使……惭愧。

(5)察:知,了解。

【译文】

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自己认为不被知遇,因而离开莒敖公到海边居住。夏天吃菱角芡实,冬天吃橡树籽。莒敖公遇难,柱厉叔辞别他的朋友要为莒敖公去死。他的朋友说:“您自己认为不被知遇,所以离开了他,如今又要为他去死,这样看来,被知遇与不被知遇就没有什么区别了。”柱厉叔说:“不是这样。我自己认为不被知遇,所以离开了他,如今他死了,我却不为他去死,这就表明他果真了解我是不忠不义之臣了。我将为他而死,以便使后世当君主却不了解自己臣子的人感到惭愧,用以激励君主的品行,磨砺君主的节操。君主的品行得到激励,节操受到磨砺,忠臣就有可能被了解。忠臣被了解,那么为君之道就牢固了。”

长利#

【题解】

本篇主要论述考虑天下长远利益的重要性。文章通过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以禁后世之乱”、周公受封于鲁以避免子孙“阻山林之险以长为无道”、戎夷解衣救活弟子“以必死见其义”等事例,阐明“天下之士也者,虑天下之长利,而固处之以身”的主张。同时批评了那种只贪图眼前利益,只顾子孙私利的错误做法。

二曰:

天下之士也者,虑天下之长利,而固处之以身若也(1)。利虽倍于今,而不便于后,弗为也;安虽长久,而以私其子孙,弗行也。由此观之,陈无宇之可丑亦重矣(2),其与伯成子高、周公旦、戎夷也(3),形虽同(4),取舍之殊,岂不远哉?

【注释】

18审应览第六

审应览第六

审应#

【题解】

《审应览》八篇,主旨在于劝说君主应该重言慎言,反对淫辞辩说。本篇论述君主应当详察自己的应对举止。作者认为,后三例中公孙龙、薄疑等的应对是得当的。这三例意在说明,君主言谈应对时要反躬自求,这是详察自己音容举止的正确方法。文章列举了鲁君问孔思、魏惠王使人谓韩昭侯、魏昭王问田诎等六例来证明这一观点。文章指出,这些君主由于不审“出声应容”,所以言语失当,而对于那些饰非遂过之言则无从辨察。

一曰:

人主出声应容(1),不可不审。凡主有识,言不欲先。人唱我和,人先我随,以其出为之入,以其言为之名,取其实以责其名,则说者不敢妄言,而人生之所执其要矣(2)。

【注释】

(1)出声:说话。应容:脸上做出反应。

(2)执:掌握。要:根本。

【译文】

第一:

君主对自己的言语神态,不可不慎重。凡是有见识的君主,言谈时都不愿先开口。别人倡导,自己应和;别人先做,自己随着。根据他外在的表现,考察他的内心;根据他的言论,考察他的名声;根据他的实际,推求他的名声。这样,游说的人就不敢胡言乱语,而君主就能掌握住根本了。

孔思请行(1),鲁君曰:“天下主亦犹寡人也,将焉之(2)?”孔思对曰:“盖闻君子犹鸟也,骇则举(3)。”鲁君曰:“主不肖而皆以然也,违不肖(4),过不肖(5),而自以为能论天下之主乎(6)?凡鸟之举也,去骇从不骇。去骇从不骇,未可知也。去骇从骇,则鸟何为举矣?”孔思之对鲁君也,亦过矣。

【注释】

(1)孔思:孔伋,字子思,孔子之孙。

(2)焉:何。之:往。

(3)举:这里是起飞的意思。

(4)违:离开。

(5)过:往。

(6)论:通“抡”,选择。

【译文】

孔思请求离开鲁国,鲁国君主说:“天下的君主也都像我一样啊,你将要到哪里去?”孔思回答说:“我听说君子就像鸟一样,受到惊吓就飞走。”鲁国君主说:“君主不贤德,天下都是这样啊。离开不贤德的君主,还到不贤德的君主那里去,你自己认为这是能选择天下的君主吗?凡是鸟飞走,都是离开惊吓它的地方还到惊吓它的地方去。惊吓与不惊吓,并不能知道。如果离开惊吓它的地方到不惊吓它的地方去,那么鸟为什么要飞走呢?”孔思那样回答鲁国君主,是不对的。

魏惠王使人谓韩昭侯曰(1):“夫郑乃韩氏亡之也(2),愿君之封其后也。此所谓存亡继绝之义。君若封之,则大名(3)。”昭侯患之,公子食我曰(4):“臣请往对之。”公子食我至于魏,见魏王,曰:“大国命弊邑封郑之后(5),弊邑不敢当也。弊邑为大国所患。昔出公之后声氏为晋公(6),拘于铜鞮(7),大国弗怜也,而使弊邑存亡继绝,弊邑不敢当也。”魏王惭曰:“固非寡人之志也,客请勿复言。”是举不义以行不义也。魏王虽无以应,韩之为不义,愈益厚也。公子食我之辩,适足以饰非遂过(8)。

【注释】

(1)魏惠王:公元前369年—前319年在位。韩昭侯:《任数》篇作“韩昭釐侯”。

(2)“夫郑”句:郑国是被韩哀侯(韩昭侯的祖父)灭亡的,所以这里这样说。

(3)大名:使名声显扬。大,用如使动。

(4)公子食我:人名。

(5)大国:对别国的尊称。弊邑:对别国谦称自己的国家。弊,通“敝”。

(6)出公:晋出公,公元前474年—前452年在位,为智伯及韩、魏、赵四卿所攻,出奔齐,死于途中。声氏:疑即静公(孙诒让说)。静公名俱酒,出公五世孙,立二年,韩、赵、魏三家分晋,静公迁为家人。

(7)铜鞮(dī):地名,在今山西沁县南。

(8)饰非遂过:文过饰非的意思。遂,成。

【译文】

魏惠王派人对韩昭侯说:“郑国是韩国灭亡的,希望您封郑国君主的后代。这就是所说的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存在、使灭绝的诸侯得以延续的道义。您如果封郑国君主的后代,您的名声就会显赫。”昭侯对此感到忧虑,公子食我说:“请您允许我去回答他。”公子食我到了魏国,见到魏王说:“贵国命令我国封郑国君主的后代,我国不敢应承。我国一向被贵国视为祸患。从前晋出公的后代声氏当晋国君主,后来被囚禁在铜鞮,贵国不怜悯他,却让我国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灭绝的诸侯,我国不敢应承。”魏王惭愧地说:“这本来不是我的意思,请客人不要再说了。”这是举出别人的不义行为来为自己做不义的事辩解。魏王虽然无话回答,但韩国做不义的事却更加厉害了。公子食我的善辩,恰好足以文过饰非。

魏昭王问于田诎曰(1):“寡人之在东宫之时,闻先生之议曰:‘为圣易。’有诸乎(2)?”田诎对曰:“臣之所举也(3)。”昭王曰:“然则先生圣于(4)?”田诎对曰:“未有功而知其圣也,是尧之知舜也;待其功而后知其舜也,是市人之知圣也(5)。今诎未有功,而王问诎曰‘若圣乎’,敢问王亦其尧邪?”昭王无以应。田诎之对,昭王固非曰“我知圣也”耳,问曰“先生其圣乎”,己因以知圣对昭王。昭王有非其有(6),田诎不察。

【注释】

(1)魏昭王:公元前295年—前277年在位。田诎:魏昭王臣。

(2)诸:之。

(3)举:提出,说出。

(4)于:乎。

(5)“待其”二句:这两句当作“待其功而后知其圣也,是市人之知舜也。”今本“舜”“圣”二字互易(依陈昌齐说)。

(6)有非其有:这里指尧之知舜而言。

【译文】

魏昭王向田诎问道:“我在东宫当太子的时候,听到先生您议论说:‘当圣贤很容易。’有这样的话吗?”田诎回答说:“这是我说的话。”昭王说:“那么先生您是圣贤吗?”田诎回答说:“还没有功绩时就能知道这人是圣贤,这是尧对舜的了解;等到这人有了功绩然后才知道他是圣贤,这是一般人对舜的了解。现在我没有功绩,可是您却问我说‘你是圣贤吗’,请问您也是尧吗?”昭王无话回答。田诎回答昭王的时候,昭王本来不是说“我了解圣贤”,而是问他说“先生您是圣贤吗”,田诎自己于是就用了解圣贤的话回答昭王,这样,就使昭王享有了自己不应该享有的声誉,而田诎在对答时也不省察。

赵惠王谓公孙龙曰(1):“寡人事偃兵十余年矣,而不成,兵不可偃乎?”公孙龙对曰:“偃兵之意,兼爱天下之心也。兼爱天下,不可以虚名为也,必有其实。今蔺、离石入秦(2),而王缟素布总(3);东攻齐得城,而王加膳置酒。秦得地而王布总,齐亡地而王加膳,所非兼爱之心也(4)。此偃兵之所以不成也。”今有人于此,无礼慢易而求敬,阿党不公而求令(5),烦号数变而求静,暴戾贪得而求定,虽黄帝犹若困。

【注释】

(1)赵惠王:公元前298年—前266年在位。公孙龙:战国时期赵国人,属名家。

(2)蔺、离石:二县名,原属赵,后被秦夺去。其地在今山西省西部。

(3)缟素布总:指丧国之服。缟素,白色的丧服。布总,以布束发,是古人服丧时的一种装束。

(4)所:是,此。

(5)阿党:阿私,偏袒一方。令:善,好。

【译文】

赵惠王对公孙龙说:“我致力于消除战争有十多年了,可是却没有成功。战争不可以消除吗?”公孙龙回答说:“消除战争的本意,体现了兼爱天下人的思想。兼爱天下人,不可以靠虚名实现,一定要有实际。现在赵国的蔺、离石二县归属了秦国,您就穿上丧国之服;赵国向东攻打齐国夺取了城邑,您就安排酒筵加餐庆贺。秦国得到土地您就穿上丧服,齐国丧失土地您就加餐庆贺,这都不符合兼爱天下人的思想。这就是您致力消除战争之所以不能成功的原因啊。”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傲慢无礼却想受到尊敬,结党营私处事不公却想得到好名声,号令烦难屡次变更却想平静,乖戾残暴贪得无厌却想安定,即使是黄帝也会束手无策的。

卫嗣君欲重税以聚粟,民弗安,以告薄疑曰(1):“民甚愚矣。夫聚粟也,将以为民也。其自藏之与在于上,奚择(2)?”薄疑曰:“不然。其在于民而君弗知(3),其不如在上也;其在于上而民弗知,其不如在民也。”凡听必反诸己,审则令无不听矣。国久则固,固则难亡。今虞、夏、殷、周无存者(4),皆不知反诸己也。

【注释】

(1)薄疑:卫嗣君之臣。

(2)奚:何。择:区别。

(3)知:晓得,这里是得到的意思。

(4)虞:即有虞氏,古部落名,其首领舜继尧而为帝,故又称虞舜。

【译文】

卫嗣君想加重赋税来聚积粮食,人民对此感到不安,他就把这种情况告诉薄疑说:“人民非常愚昧啊。我聚积粮食,是为人民着想。他们自己保存粮食与保存在官府里,有什么区别呢?”薄疑说:“不对。粮食保存在人民手里,您就不能得到,这就不如保存在官府里了;粮食保存在官府里,人民就不能得到,这就不如保存在人民手里了。”凡是听到某种意见一定要反躬自求,能详察,那么命令就没有不被听从的了。立国时间长了就稳固,国家稳固就难以灭亡。现在虞、夏、商、周没有一直存在下来的,都是因为不知道反躬自求啊。

公子沓相周(1),申向说之而战(2)。公子沓訾之曰(3):“申子说我而战,为吾相也夫?”申向曰:“向则不肖,虽然,公子年二十而相,见老者而使之战,请问孰病哉(4)?”公子沓无以应。战者,不习也;使人战者,严驵也(5)。意者恭节而人犹战,任不在贵者矣。故人虽时有自失者,犹无以易恭节。自失不足以难,以严驵则可。

【注释】

(1)公子沓:人名。

(2)申向:周人。战:战栗,恐惧。

(3)訾(zǐ):毁谤非议。

(4)病:瑕疵,过失。

(5)严驵:严厉骄横。驵,通“怚(jù)”,骄。

【译文】

公子沓当周国的相,申向劝说他时战栗不止。公子沓责备他说:“您劝说我时战栗不止,是因为我是相吧?”申向说:“我很不贤德,虽说这样,但是您年纪二十岁就当了相,会见年老的人却让他战栗不止,请问这是谁的过错呢?”公子沓无话回答。战栗不止是因为不习惯见尊者,让人战栗不止是因为严厉骄横。倘或谦虚恭敬待人而别人还是战栗不止,那么责任就不在尊贵的人了。所以,别人虽说时常有犯过失的,但自己还是不能改变谦虚恭敬待人的态度。别人犯过失不足以责难,用严厉骄横的态度待人则应该责难。

22慎行论第二

慎行论第二

慎行#

【题解】

本篇强调言行要以“义”为准则。文章把对待“义”和“利”的不同态度作为区分“君子”、“小人”的标准。这种观点与孔子“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标准相近,说:“君子计行虑为义,小人计行其(期)利”。

但是,作者并不是真正反对和抛弃功利的。其所以主张“计行虑义”,是因为这样做可获得“不利之利”,即治国治身这这一根本大利;其所以反对“计行其(期)利”,即不顾道义去追求私利,是因为这样做“乃不利”。文章举费无忌和庆封为例,说明背义求利终会招致灭亡,意在使“乱人”吸取教训。

一曰:

行不可不孰(1)。不孰,如赴深谿,虽悔无及。君子计行虑义,小人计行其利(2),乃不利。有知不利之利者(3),则可与言理矣。

【注释】

(1)孰:“熟”,这里是熟虑的意思。

(2)其:通“期”,期求。

(3)不利之利:不谋私利所带来的好处。

【译文】

第一:

行动不可不深思熟虑。不深思熟虑,就像跳入深谷,即使后悔也来不及。君子谋划行动时考虑道义,小人谋划行动时期求利益,结果反而不利。假如有人懂得不谋求利益实际上就包含着利益,那么就可以跟他谈论道义了。

荆平王有臣曰费无忌(1),害太子建(2),欲去之。王为建取妻于秦而美,无忌劝王夺。王已夺之,而疏太子。无忌说王曰:“晋之霸也,近于诸夏;而荆僻也,故不能与争。不若大城城父而置太子焉(3),以求北方(4),王收南方(5),是得天下也。”王说,使太子居于城父。居一年,乃恶之曰:“建与连尹将以方城外反(6)。”王曰:“已为我子矣,又尚奚求?”对曰:“以妻事怨,且自以为犹宋也(7)。齐晋又辅之。将以害荆,其事已集矣。”王信之,使执连尹,太子建出奔。左尹郄宛(8),国人说之。无忌又欲杀之,谓令尹子常曰(9):“郄宛欲饮令尹酒。”又谓郄宛曰:“令尹欲饮酒于子之家。”郄宛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10)。令尹必来辱,我且何以给待之(11)?”无忌曰:“令尹好甲兵,子出而寘之门,令尹至,必观之已(12),因以为酬(13)。”及飨日(14),惟门左右而寘甲兵焉(15)。无忌因谓令尹曰:“吾几祸令尹。郄宛将杀令尹,甲在门矣。”令尹使人视之,信。遂攻郄宛,杀之。国人大怨,动作者莫不非令尹(16)。沈尹戍谓令尹曰(17):“夫无忌,荆之谗人也。亡夫太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18)。今令尹又用之杀众不辜,以兴大谤,患几及令尹。”令尹子常曰:“是吾罪也,敢不良图?”乃杀费无忌,尽灭其族,以说其国(19)。动而不论其义,知害人而不知人害己也,以灭其族,费无忌之谓乎!

【注释】

(1)荆平王:楚平王,春秋楚国君,名熊居,公元前528年—前516年在位。费无忌:平王臣,姓费,名无忌。《左传》作“费无极”,为太子少师。

(2)害:嫉恨。

(3)城父(fǔ):楚北部边邑,在今河南宝丰东四十里。

(4)北方:指北方宋、郑、鲁、卫等中原各国。

(5)南方:指吴越等国。

(6)连尹:楚官名。这里指伍奢。方城:山名,在今河南叶县南,春秋时为楚国北部要塞。外:城父在方城之北,所以称“外”。

(7)自以为犹宋:意思是自视为像宋那样的独立小国。

(8)左尹:楚官名,位在令尹之下。郄(xì)宛:楚大夫,字子恶。

(9)令尹:楚官名,百官之长。

(10)辱:这里是表示尊敬的委婉语。

(11)给(jǐ):供给,这里是酬报的意思。

(12)已:句末语气词。

(13)酬:报献。这里指宴饮中主人劝客饮酒时报献宾客的礼物。

(14)飨(xiǎnɡ):以酒食招待人。

(15)惟:通“帷”,设置帷幕。

(16)动作者:疑当作“进胙(zuò)者”,指卿大夫。胙,祭庙之肉。卿大夫祭祀后要把祭肉进献给国君,叫做“进胙”。非:批评,指责。

(17)沈尹戍:楚国沈县之尹(官长),名戍。《左传》作“沈尹戌”。

(18)屏:蔽,闭塞。

(19)说(yuè)其国:取悦于国人。

【译文】

楚平王有个臣子叫费无忌,嫉恨太子建,想除掉他。平王为太子建从秦国娶了个妻子,长得很美,费无忌就鼓动平王强占为己有。平王强占这个女子以后,就疏远了太子。费无忌又劝平王说:“晋国称霸,是因为靠近华夏各国,而楚国地域偏远,所以不能同晋国争霸。不如扩大城父,把太子安置在那里,以谋求北方各国的尊奉,您自己收取南方各国,这样就能得到天下了。”平王很高兴,让太子居住在城父。过了一年,费无忌又诋毁太子建说:“太子建和连尹伍奢将凭借方城以外作乱。”平王说:“他已经做了我的太子,还谋求什么?”费无忌回答说:“他因为您娶他妻子的事怨恨您,而且自以为就像宋国那样的独立小国一样。齐国和晋国又帮助他。他将要以此危害楚国,事情已经快要成功了。”平王相信了费无忌的话,派人逮捕了连尹伍奢。太子建出逃到国外。左尹郄宛,国人很爱戴他,费无忌又想杀掉郄宛。他对令尹子常说:“郄宛想请您喝酒。”又对郄宛说:“令尹想到你家来喝酒。”郄宛说:“我是个卑贱的人,不值得令尹光临。假如令尹一定屈尊光临,我该拿什么来招待他呢?”费无忌说:“令尹喜欢铠甲兵器,你把这些东西搬出来放在门口,令尹来了一定会观赏它们,你就乘势把这些东西作为礼物进献给他。”等到宴享这天,郄宛把门口两旁用帷幕遮起来,把铠甲兵器放在里边。费无忌于是对令尹说:“我差一点害了您。郄宛想杀您,已经把铠甲兵器藏在门口了。”令尹派人去察看,真是这样。于是派兵进攻郄宛,杀死了他。国人非常痛恨令尹,卿大夫没有一个人不指责他。沈尹戍对令尹说:“费无忌是楚国的谗谀小人,他逼迫太子建出亡,杀了连尹伍奢,掩蔽国君的耳目。现在您又听信他的话杀害了许多无辜的人,从而招致了各种严厉的指责,祸害很快就会来到您身上。”令尹子常说:“这是我的罪过,怎么敢不好好地想法对付呢?”于是杀死了费无忌,并把他的宗族全部诛灭,以此取悦于国人。做事情不讲道义,只知道害别人却不知道别人也会害自己,致使宗族被诛灭,指的就是费无忌吧!

崔杼与庆封谋杀齐庄公(1)。庄公死,更立景公(2),崔杼相之。庆封又欲杀崔杼而代之相。于是椓崔杼之子(3),令之争后(4)。崔杼之子相与私哄。崔杼往见庆封而告之。庆封谓崔杼曰:“且留,吾将兴甲以杀之。”因令卢满嫳兴甲以诛之(5)。尽杀崔杼之妻子及枝属,烧其室屋,报崔杼曰:“吾已诛之矣。”崔杼归,无归,因而自绞也。庆封相景公,景公苦之。庆封出猎,景公与陈无宇、公孙灶、公孙虿诛封(6)。庆封以其属斗,不胜,走如鲁。齐人以为让(7),又去鲁而如吴,王予之朱方(8)。荆灵王闻之(9),率诸侯以攻吴,围朱方,拔之。得庆封,负之斧质(10),以徇于诸侯军(11),因令其呼之曰:“毋或如齐庆封(12),弑其君而弱其孤(13),以亡其大夫(14)。”乃杀之。黄帝之贵而死,尧舜之贤而死,孟贲之勇而死,人固皆死,若庆封者,可谓重死矣(15)。身为僇(16),支属不可以见(17),行忮之故也(18)。

【注释】

(1)崔杼:春秋齐大夫,谥武子。庆封:齐大夫,字子家。齐庄公:春秋齐国君,名光,公元前553年—前548年在位。

(2)景公:齐景公,齐庄公弟,名杵臼,公元前547年—前490年在位。

(3)椓(zhuó):挑拨(依毕沅说)。

(4)争后:争立为后嗣。

(5)卢满嫳(piè):齐大夫,庆封之党。他书或作“卢蒲嫳”。

(6)陈无宇:齐大夫,谥桓子。公孙灶:齐大夫,字子雅。公孙虿(chài):齐大夫,字子尾。灶、虿二人都是齐国宗室,于景公为伯叔。

(7)以为让:用接纳庆封事责备鲁。让,责备。

(8)朱方:春秋吴邑,在今江苏镇江丹徒镇南。

(9)荆灵王:楚灵王,春秋楚国君,初名围,即位后改名虔,公元前540年—前529年在位。

(10)质:杀人时垫于身下的砧板。

(11)徇(xùn):巡行示众。

(12)或:句中语气词。

(13)弱:以……为弱,欺凌。孤:幼而无父,这里指新君景公。

(14)亡:通“盟”,盟誓。

(15)重(chónɡ)死:被戮为一死,戮前受辱为一死,所以说“重死”。

(16)僇:通“戮”。

(17)支属:义同“枝属”。宗族亲属。见:当作“完”,保全。

(18)忮(zhì):嫉恨。

【译文】

崔杼和庆封合谋杀死了齐庄公。庄公死后,二人另立景公为君,由崔杼做相。庆封又想杀掉崔杼,自己代他为相。于是就挑拨崔杼的儿子们,让他们争夺继承人的资格。崔杼的儿子们私自争斗起来。崔杼去见庆封,告诉他这件事。庆封对崔杼说:“你姑且留在这里,我将派兵去把他们杀掉。”于是派了卢满嫳起兵去诛杀他们。卢满嫳把崔杼的妻儿老小以及宗族亲属全部杀光,烧了他的房屋住宅,回报崔杼说:“我已经把他们杀死了。”崔杼回去,已经无家可归,因而自缢而死。庆封做了齐景公的相,景公深以为苦。庆封外出打猎,景公乘机与陈无宇、公孙灶、公孙虿起兵讨伐庆封。庆封率领自己的家丁同景公交战,未能取胜,就逃到鲁国。齐国就这件事责备鲁国。庆封又离开鲁国去吴国,吴王把朱方邑封给了他。楚灵王听说了,就率领诸侯进攻吴国,包围朱方,攻占了它。灵王俘获了庆封,让他背着斧质在诸侯军中巡行示众,并让他喊道:“不要像齐国庆封那样,杀害他的君主,欺凌丧父的新君,强迫大夫盟誓!”然后才杀死了他。黄帝那样尊贵,最后也要死亡;尧舜那样贤圣,最后也要死亡;孟贲那样勇武,最后也要死亡;人本来都要死亡,但像庆封这样的人,受尽凌辱而死,可以说是死而又死了。自己被杀,宗族亲属也不能保全,这是嫉害别人的缘故。

凡乱人之动也,其始相助,后必相恶。为义者则不然,始而相与,久而相信,卒而相亲,后世以为法程。

【译文】

大凡邪恶的小人做事,开始的时候互相帮忙,而到后来一定互相憎恶。坚守道义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开始时互相帮助,时间越长越互相信任,最后更是互相亲近。后代把他们作为效法的准则。

无义#

【题解】

本篇主要是批判“小人”的见利忘义。文章列举了公孙鞅等人“欺交反主”的行为,虽一时得逞,但终为人所不齿,累及子孙,从而证明“趋利固不可必”。

本篇主题与上篇《慎行》一致,文中关于“义者,百事之始也,万利之本也”的论述,可以做上篇“不利之利”的注脚。

二曰:

先王之于论也极之矣。故义者,百事之始也,万利之本也,中智之所不及也。不及则不知,不知趋利(1)。趋利固不可必也(2)。公孙鞅、郑平、续经、公孙竭是已(3)。以义动则无旷事矣(4),人臣与人臣谋为奸,犹或与之(5);又况乎人主与其臣谋为义,其孰不与者?非独其臣也,天下皆且与之。

【注释】

(1)不知趋利:似当作“不知则趋利”,脱一“则”字。

17审分览第五

审分览第五

审分#

【题解】

本篇主要论述君主必须审正君臣的名分。审正君臣的名分,是国家大治的必要手段。君主不该“好治人官之事”,审分正名才是驾驭臣下的关键。“按其实而审其名,以求其情;听其言而察其类,无使放悖”,这就是审分正名的方法。本篇在内容上与《正名》篇是相互阐发的。

本览八篇,论述的都是为君之道,强调的是“虚君”思想。同时,也比较集中地吸收了法、术、势三派的学说。

一曰:

凡人主必审分(1),然后治可以至,奸伪邪辟之涂可以息(2),恶气苛疾无自至(3)。夫治身与治国,一理之术也。今以众地者(4),公作则迟,有所匿其力也;分地则速,无所匿迟也。主亦有地,臣主同地,则臣有所匿其邪矣(5),主无所避其累矣(6)。

【注释】

(1)分(fèn):名分,职分。

(2)涂:途径。这个意义后来写作“途”。

(3)苛疾:恶疾,重病。无自:无从。

(4)地:用如动词,耕种土地。

(5)邪:私。

(6)累:负累。

【译文】

第一:

凡是君主,一定要明察君臣的职分,然后国家的安定才可以实现,奸诈邪僻的渠道才可以堵塞,浊气恶疾才无法出现。修养自身与治理国家,其方法道理是一样的。现在用许多人耕种土地,共同耕作就缓慢,这是因为人们有办法藏匿自己的力气;分开耕作就迅速,这是因为人们无法藏匿力气,无法缓慢耕作。君主治理国家也像种地一样,臣子和君主共同治理,臣子就有办法藏匿自己的阴私,君主就无法避开负累了。

凡为善难,任善易(1)。奚以知之?人与骥俱走,则人不胜骥矣;居于车上而任骥,则骥不胜人矣。人主好治人官之事,则是与骥俱走也,必多所不及矣。夫人主亦有居车(2),无去车,则众善皆尽力竭能矣,谄谀诐贼巧佞之人无所窜其奸矣(3),坚穷廉直忠敦之士毕竞劝骋骛矣(4)。人主之车,所以乘物也。察乘物之理,则四极可有(5)。不知乘物,而自怙恃,夺其智能(6),多其教诏,而好自以(7),若此则百官恫扰,少长相越,万邪并起,权威分移,不可以卒,不可以教,此亡国之风也。

【注释】

(1)任善:任用善人,即任用做善事的人。

(2)居车:居于车上。下句“去车”指离开车,即下车。

(3)诐(bì):邪僻。窜:藏匿。

(4)坚:刚强。穷:当为“睿”字之误(依刘师培说)。睿,睿智,明智。劝:勉励,鼓励。骋骛:奔跑,这里是竭力效劳的意思。

(5)四极:四方边远之地。

(6)夺:当作“奋”(依陈昌齐、王念孙说)。奋:矜恃,矜夸。

(7)自以:自用,指凭自己的主观意图行事。

【译文】

凡是亲自去做善事就困难,任用别人做善事就容易。凭什么知道是这样?人与千里马一块跑,那么人不能胜过千里马;人坐在车上驾驭千里马,那么千里马就不能胜过人了。君主喜欢处理官吏职权范围内的事,这就是与千里马一块跑啊,必定远远赶不上。君主也必须像驾车的人一样坐在车上,不要离开车子,那么所有做善事的人就都会尽心竭力了,阿谀奉承、邪恶奸巧的人就无法藏匿其奸了,刚强睿智、忠诚淳朴的人就会争相努力去奔走效劳了。君主的车子,是用来载物的。明察了载物的道理,那么四方边远之地都可以占有;不懂得载物的道理,仗恃自己的能力,夸耀自己的才智,教令下得很多,好凭自己的意图行事,这样,各级官吏就都恐惧骚乱,长幼失序,各种邪恶一起出现,权威分散下移,不可以善终,不可以施教,这是亡国的风气啊。

王良之所以使马者(1),约审之以控其辔(2),而四马莫敢不尽力。有道之主,其所以使群臣者亦有辔。其辔何如?正名审分,是治之辔已。故按其实而审其名,以求其情;听其言而察其类,无使放悖。夫名多不当其实,而事多不当其用者,故人主不可以不审名分也。不审名分,是恶壅而愈塞也。壅塞之任,不在臣下,在于人主。尧、舜之臣不独义(3),汤、禹之臣不独忠,得其数也(4);桀、纣之臣不独鄙,幽、厉之臣不独辟,失其理也。

【注释】

(1)王良:春秋时晋国善于驾马的人。

(2)约:简要。控:控制,操纵。辔(pèi):马缰绳。

(3)尧、舜之臣不独义:尧、舜的臣子不全都仁义。

(4)得其数:驾驭得法的意思。数,术。

【译文】

王良驾马的方法是,明察驾马的要领,握住马缰绳,因而四匹马没有敢不用尽力气的。有道术的君主,他驾驭臣子们也有“缰绳”。那“缰绳”是什么?辨正名称,明察职分,这就是治理臣子们的“缰绳”。所以,依照实际审察名称,以便求得真情,听其言论而考察其所行之事,不要让它们放纵悖逆。名称有很多不符合实际,所行之事有很多不切合实用的,所以君主不可不辨明名分。不辨明名分,这就是厌恶壅闭反而更加阻塞啊。阻塞的责任,不在臣子,在于君主。尧、舜的臣子并不全仁义,汤、禹的臣子并不全忠诚,他们能称王天下,是因为驾驭臣子得法啊;桀、纣的臣子并不全鄙陋,幽王、厉王的臣子并不全邪僻,他们亡国丧身,是因为驾驭臣子不得法啊。

今有人于此,求牛则名马,求马则名牛,所求必不得矣,而因用威怒,有司必诽怨矣(1),牛马必扰乱矣。百官,众有司也;万物,群牛马也。不正其名,不分其职,而数用刑罚,乱莫大焉。夫说以智通,而实以过悗(2);誉以高贤,而充以卑下;赞以洁白,而随以污德;任以公法,而处以贪枉;用以勇敢,而堙以罢怯(3)。此五者,皆以牛为马、以马为牛,名不正也。故名不正,则人主忧劳勤苦,而官职烦乱悖逆矣。国之亡也,名之伤也,从此生矣。白之顾益黑(4),求之愈不得者,其此义邪!

【注释】

(1)有司:古代官府分曹理事,职有专司,所以把主管其事的官吏叫“有司”。

(2)过悗(mán):过,当作“遇”。遇通“愚”(依王念孙说)。悗,迷惑。

(3)堙(yīn):堵塞,充塞。罢:通“疲”。

(4)顾:反。

【译文】

假如有这样一个人,想找牛却呼马的名字,想找马却呼牛的名字,那么他所找的一定不能得到,而他却因此生气发威风,主管人员一定会怨恨他,牛马一定会受到扰乱。百官就如同众多的主管人员一样,万物就如同众多的牛马一样。不辨正他们的名称,不区别他们的职分,却频繁地使用刑罚,惑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称道一个人明智通达,实际上这人却愚蠢糊涂;称赞一个人高尚贤德,实际上这人却很卑下;赞誉一个人品德高洁,这人紧跟着表露的却是污秽品德;委任一个人掌公法,这人做起事来却贪赃枉法;由于表面勇敢任用一个人,而他内心却疲弱怯懦。这五种情况,都是以牛为马、以马为牛,都是名分不正啊。所以,名分不正,君主就忧愁劳苦,百官就混乱悖逆了。国家被灭亡,名声受损害,就由此产生出来了。想让它白,反倒更加黑了,想得到,却越发不能得到,大概都是这个道理吧!

故至治之务,在于正名。名正则人主不忧劳矣,不忧劳则不伤其耳目之主。问而不诏,知而不为,和而不矜,成而不处,止者不行,行者不止,因形而任之,不制于物,无肯为使,清静以公,神通乎六合(1),德耀乎海外,意观乎无穷,誉流乎无止。此之谓定性于大湫(2),命之曰无有(3)。故得道忘人,乃大得人也(4),夫其非道也?知德忘知,乃大得知也,夫其非德也?至知不几,静乃明几也(5),夫其不明也?大明不小事,假乃理事也(6),夫其不假也?莫人不能(7),全乃备能也,夫其不全也?是故于全乎去能,于假乎去事,于知乎去几,所知者妙矣。若此则能顺其天,意气得游乎寂寞之宇矣,形性得安乎自然之所矣。全乎万物而不宰(8),泽被天下而莫知其所自姓,虽不备五者(9),其好之者是也。

【注释】

(1)六合:指上、下、四方。下句的“海外”指四海之外。“六合”与“海外”都是极言其广大。

(2)性:命。大湫(qiū):大窦,大的空洞。湫,空洞,这里指深邃幽微之处。

(3)无有:无形,这里指“道”而言。“道”无形,故曰“无有”。

(4)“故得”二句:得至道则能无为,无为则能忘人。无为而能治,人皆仰慕,则能大得人。

(5)几:机警,机敏。

(6)假:大。

(7)莫人:当为“真人”(依俞樾说),修真得道之人。

(8)宰:主宰。

(9)五者:指上文所说的“得道忘人”、“知德忘知”、“至知不几”、“大明不小事”、“莫人不能”等五种情况。

【译文】

所以国家大治需要做的事情,在于辨正名分。名分辨正了,那么君主就没有忧愁劳苦了,没有忧愁劳苦,就不会损伤耳目的天性了。多询问,却不专断地下指示。虽然知道怎样做,却不亲自去做。能和谐万物,却不自夸。事情做成了,却不居功。静止的东西不让它运动,运动的东西不让它静止。依照事物的特点加以使用,不为外物制约,不被外物役使。清静而公正,精神流传到天地四方,品德照耀到四海之外,思想永远不衰,美名流传不止。这就叫做把性命寄托在深邃幽远之处,命名为无形。所以,得道之人能忘掉别人,这样就非常得人心,那怎么能不算有道呢?知道自己有德,不在乎让人知道,这样就更能为人所知,那怎么能不算有德呢?非常有德的人外表不机敏,安然处之,机敏就会显露出来,那怎么能不算聪明呢?特别贤明的人不做小事,大事才去做,那怎么能不算伟大呢?修真得道的人无所能,但人们全都归附他,于是就无所不能了,那怎么能不算完美之人呢?因此,有了众人效力就无需事事都能做,做了大事就无需做小事,被人了解了就无需外表机敏,这样,所知道的就很微妙了。像这样,就能顺应天性,意气就可以在空廓寂静的宇宙中遨游了,形体就可以在自然的境界里获得安适了。包容万物却不去主宰,恩泽覆盖天下却没有谁知道从哪里开始的。这样,即使不具备上面说的五种情况,也可以说是爱好这些了。

君守#

【题解】

本篇旨在论述君主所当执守的根本——清静无为,集中体现了“虚君”的思想。善于作君主的,不担当任何职务,不作任何具体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充分发挥臣下的才智,否则就要招致尊卑颠倒、国家危亡的后果。

文章批判了“博闻”、“强识”之士,“坚白”、“无厚”之说,宣扬了老子的思想。

二曰:

得道者必静,静者无知,知乃无知(1),可以言君道也。故曰中欲不出谓之扃(2),外欲不入谓之闭。既扃而又闭,天之用密(3)。有准不以平,有绳不以正,天之大静。既静而又宁,可以为天下正(4)。

【注释】

(1)乃:若。

(2)扃(jiōnɡ):关锁,关闭。

(3)天:指天性。密:宁静。

(4)正:主。

【译文】

第二:

15慎大览第三

慎大览第三

慎大#

【题解】

所谓“慎大”,即谨慎地对待强大。本篇主旨在于告诫君主在强大之时和胜利面前应该谨慎。作者认为,强大和胜利是“小邻国”、“胜其敌”的结果,因此必然“多患多怨”。贤明的君主看到强大之中潜伏着败亡的危险,所以“愈大愈惧,愈强愈恐”,“于安思危,于达思穷,于得思丧”,商汤、周武王、赵襄子这些“贤主”都是如此。文章最后进一步指出:“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持胜之道在于时时忧惧。从本篇的论述中,可以看到老子“福祸相倚”、“知雄守雌”的辩证法思想的影响。

文章所阐发的“于安思危”、以忧持胜的思想,应该是历史经验的正确总结,即使在今天,也是应该引起重视的。

一曰:

贤主愈大愈惧,愈强愈恐。凡大者,小邻国也;强者,胜其敌也。胜其敌则多怨,小邻国则多患。多患多怨,国虽强大,恶得不惧?恶得不恐?故贤主于安思危,于达思穷,于得思丧。《周书》曰(1):“若临深渊,若履薄冰(2)。”以言慎事也。

【注释】

(1)《周书》:古逸书。

(2)“若临”二句:这两句《诗经·小雅·小旻》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译文】

第一:

贤明的君主,领土越广大越感到恐惧,力量越强盛越感到害怕。凡领土广大的,都是侵削邻国的结果;力量强盛的,都是战胜敌国的结果。战胜敌国,就会招致很多怨恨;侵削邻国,就会招致很多憎恶。怨恨的多了,憎恶的多了,国家即使强大,怎么能不恐惧?怎么能不害怕?所以贤明的君主在平安的时候就想到危险,在显赫的时候就想到困窘,在有所得的时候就想到有所失。《周书》上说:“就像面临深渊一样,就像脚踩薄冰一样。”这是说做事情要小心谨慎。

桀为无道,暴戾顽贪,天下颤恐而患之,言者不同,纷纷分分(1)。其情难得。干辛任威(2),凌轹诸侯(3),以及兆民。贤良郁怨,杀彼龙逢,以服群凶(4)。众庶泯泯(5),皆有远志。莫敢直言,其生若惊。大臣同患,弗周而畔(6)。桀愈自贤,矜过善非(7),主道重塞,国人大崩。汤乃惕惧,忧天下之不宁,欲令伊尹往视旷夏(8),恐其不信,汤由亲自射伊尹。伊尹奔夏三年,反报于亳(9),曰:“桀迷惑于末嬉(10),好彼琬、琰(11),不恤其众。众志不堪,上下相疾,民心积怨,皆曰:‘上天弗恤,夏命其卒。’”汤谓伊尹曰:“若告我旷夏尽如诗(12)。”汤与伊尹盟,以示必灭夏。伊尹又复往视旷夏,听于末嬉。末嬉言曰:“今昔天子梦西方有日,东方有日,两日相与斗,西方日胜,东方日不胜。”伊尹以告汤。商涸旱,汤犹发师,以信伊尹之盟。故令师从东方出于国西以进(13)。未接刃而桀走。逐之至大沙(14)。身体离散,为天下戮。不可正谏,虽后悔之,将可奈何?汤立为天子,夏民大说,如得慈亲。朝不易位,农不去畴(15),商不变肆,亲郼如夏(16)。此之谓至公,此之谓至安,此之谓至信。尽行伊尹之盟,不避旱殃,祖伊尹世世享商(17)。

【注释】

(1)分分:当作“介介”,怨恨的意思。

(2)干辛:桀之谀臣。任:放纵。

(3)凌轹(lì):欺压、干犯。轹,车轮辗过,这里指欺压。

(4)凶:通“讻”。争吵不止,这里指群臣的谏诤。

(5)泯泯(mǐn):纷乱的样子。

(6)弗周:不亲附。周,亲和。畔:通“叛”。

(7)矜:自夸。善:以……为善。

(8)旷夏:大国夏。旷,大。

(9)亳(bó):古邑名,商汤的都城。在今河南偃师。

(10)末嬉:有施氏之女,嫁给桀,很得桀的宠信。它书或作“妺喜”。

(11)琬、琰:桀的宠妾。

(12)若:你。诗:指有韵之文,即上文“上天弗恤,夏命其卒”。

(13)东方:指汤所居之地亳。亳在夏桀东方,所以这样称呼。国西:指夏桀的国都(今洛阳)之西。这句大意是,为了应验“西方日胜”之梦,汤从亳发兵到桀国都之西,然后从西方向桀进攻。

(14)大沙:地名,即南巢,位于当时华夏各族所居地区的南方。在今安徽巢县西南。

(15)畴:田亩。

(16)郼(yī):汤为天子之前的封国。这句大意是,夏民得以安居乐业,所以亲近殷商如同亲近自己的民族一样。

(17)祖:对始建功德者的尊称。享:指受祭祀。因伊尹对商有大功,所以世代在商享受祭祀。

【译文】

夏桀不行德政,暴虐贪婪。天下人都惊恐、忧虑。人们议论纷纷,混乱不堪,满腹怨恨。天子却很难知道人们的真情。干辛肆意逞威风,欺凌诸侯,连及百姓。贤良之人心中忧郁怨恨,夏桀于是杀死了关龙逢,想以此来压服群臣诤谏。人们动乱起来,都有远走的打算。没有谁敢于直言,都不得安生。大臣们怀有共同的忧患,不亲附桀都想离叛。夏桀越发自以为是,炫耀自己的错误,夸饰自己的缺点。为君之道被重重阻塞,国人分崩离析。面对这种情况,汤感到很恐惧,忧虑天下不得安宁,想让伊尹到夏去观察动静,担心夏不相信伊尹,于是扬言自己亲自射杀伊尹。伊尹逃亡到夏,过了三年,回到亳,禀报说:“桀被末嬉迷惑,又喜欢爱妾琬、琰,不怜悯大众。大家都不堪忍受了,在上位的与在下位的互相痛恨,人民心里充满了怨气,都说:‘上天不保佑夏,夏的命运就要完了。’”汤对伊尹说:“你告诉我的夏国情况都像诗里唱的一样。”汤与伊尹订立了盟约,用以表明一定灭掉夏国。伊尹又去观察夏的动静,很受末嬉信任。末嬉说道:“昨天夜里天子梦见西方有个太阳,东方有个太阳,两个太阳互相争斗,西方的太阳胜利了,东方的太阳没有胜利。”伊尹把这话报告了汤。这时正值商遭遇旱灾,汤仍然发兵攻夏,以便信守和伊尹订立的盟约。他命令军队从亳绕到桀的国都之西,然后发起进攻。还没有交战,桀就逃跑了。汤追赶他到大沙。桀身首离散,被天下人耻笑。当初不听劝谏,即使后来懊悔了,又将怎么样呢?汤做了天子,夏的百姓非常高兴,就像得到慈父一般。朝廷不更换官位,农民不离开田亩,商贾不改变商肆,人民亲近殷就如同亲近夏一样。这就叫极公正,这就叫极安定,这就叫极守信用。汤完全依照和伊尹订立的盟约去做了,不躲避旱灾,因此让伊尹世世代代在商享受祭祀。

武王胜殷,入殷,未下(1),命封黄帝之后于铸(2),封帝尧之后于黎(3),封帝舜之后于陈。下,命封夏后之后于杞(4),立成汤之后于宋,以奉桑林(5)。武王乃恐惧,太息流涕,命周公旦进殷之遗老,而问殷之亡故,又问众之所说、民之所欲。殷之遗老对曰:“欲复盘庚之政(6)。”武王于是复盘庚之政,发巨桥之粟(7),赋鹿台之钱(8),以示民无私。出拘救罪,分财弃责(9),以振穷困(10)。封比干之墓(11),靖箕子之宫(12),表商容之闾(13),徒过者趋,车过者下。三日之内,与谋之士,封为诸侯,诸大夫赏以书社(14),庶士施政去赋(15)。然后济于河,西归报于庙(16)。乃税马于华山(17),税牛于桃林(18),马弗复乘,牛弗复服。衅鼓旗甲兵(19),藏之府库,终身不复用。此武王之德也。故周明堂外户不闭,示天下不藏也。唯不藏也,可以守至藏(20)。

【注释】

(1)(yú):同“舆”,车。

(2)铸:古国名。《史记》作“祝”。《礼记·乐记》:“封帝尧之后于祝。”盖传说不同。

(3)黎:古国名。《史记》作“蓟”。《礼记·乐记》:“封黄帝之后于蓟。”也属传闻不同。

(4)夏后:夏君。指大禹。杞:古国名。

(5)桑林:汤祈祷的地方。

(6)盘庚:商汤的第九代孙,是商的中兴君主。

(7)巨桥:粮仓名,纣储粮于此。故址在今河北曲周东北。

(8)赋:布施。鹿台:钱库名,纣藏钱财于此。

(9)责(zhài):同“债”,债务。

(10)振:同“赈”,救济。

(11)封:堆土使高大。比干忠心谏纣而被杀,武王为表彰他的忠诚,所以把他的坟墓修得很高。

(12)靖:通“旌”,彰明。宫:室。

(13)商容:商代贤人,相传被纣废黜。

(14)书社:古代二十五家为一社,在册籍上书写社人姓名,称为“书社”。这里借指一定数量的土地(包括附于土地的人口)。

(15)施政:通“弛征”(依孙锵鸣说)。减轻赋税。

(16)西归:指归于丰镐。庙:指文王庙。

(17)税:释,放。华山:阳华山,在今陕西商洛南。

(18)桃林:古地域名,其地约相当于河南灵宝以西、陕西潼关以东地区。

(19)衅(xìn):古代的一种祭礼,杀牲并用它的血涂抹钟鼓等器物。

(20)至藏:指至德,最完美的品德。

【译文】

周武王战胜了殷商,进入殷都,还没有下车,就命令把黄帝的后代封到铸,把帝尧的后代封到黎,把帝舜的后代封到陈。下了车,命令把大禹的后代封到杞,立汤的后代为宋的国君,以便承续桑林的祭祀。此时,武王仍然很恐惧,长叹一声,流下了眼泪,命令周公旦领来殷商的遗老,问他们商灭亡的原因,又问民众喜欢什么,希望什么。商的遗老回答说:“希望恢复盘庚的政治。”武王于是就恢复了盘庚的政治,散发巨桥的米粟,施舍鹿台的钱财,以此向人民表示自己没有私心。释放被拘禁的人,挽救犯了罪的人。分发钱财,免除债务,以此来救济贫困之人。又把比干的坟墓修得高大,使箕子的住宅显赫彰明,在商容的闾里竖起标志,行人要加快脚步,乘车的人要下车。三天之内,参与谋划伐商的贤士都封为诸侯,那些大夫们都赏给了土地,普通的士人也都减免了赋税。然后武王才渡过黄河,回到丰镐,到祖庙内报功。于是把马放到阳华山,把牛放到桃林,不再让马牛驾车服役,又把战鼓、军旗、铠甲、兵器涂上牲血,藏进府库,终身不再使用。这就是武王的仁德。周天子明堂的大门不关闭,向天下人表明没有私藏。只有没有私藏,才可以保持最高尚的品德。

武王胜殷,得二虏而问焉,曰:“若国有妖乎?”一虏对曰:“吾国有妖,昼见星而天雨血(1),此吾国之妖也。”一虏对曰:“此则妖也,虽然,非其大者也。吾国之妖甚大者,子不听父,弟不听兄,君令不行,此妖之大者也。”武王避席再拜之。此非贵虏也,贵其言也。故《易》曰:“愬愬履虎尾(2),终吉。”

【注释】

(1)雨(yù):降落。血:指像血一样红色的雨。

(2)愬愬:恐惧的样子。引这两句是告诫君主行事应小心谨慎。今本《周易·履》作“履虎尾愬愬,终吉”。

【译文】

武王战胜殷商后,得到两个俘虏,问他们说:“你们国家有怪异的事吗?”一个俘虏回答说:“我们国家有怪异的事,白天出现星星,天上降下血雨,这就是我们国家的怪异之事。”另一个俘虏回答说:“这诚然是怪异之事,虽说如此,但还不是大的怪异之事。我们国家特大的怪异是儿子不顺从父亲,弟弟不服从兄长,君主的命令不能实行。这才算最大的怪异之事。”武王离开坐席,向他行再拜之礼。这不是认为俘虏尊贵,而是认为他的言论可贵。所以《周易》上说:“一举一动都战战兢兢,像踩着老虎尾巴一样,最终必定吉祥。”

赵襄子攻翟(1),胜老人、中人(2),使使者来谒之,襄子方食抟饭(3),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以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4),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

【注释】

(1)翟:国名。《国语·晋语九》作“赵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

04孟夏纪第四

孟夏纪第四

孟夏#

【题解】

依五行学说,夏属火,是万物继续生长繁荣的时期。因此,天子发布政令应以宽厚为主。天子要“劳农劝民,无或失时”,“命农勉作,无伏于都”;要“断薄刑,决小罪,出轻系”,要祭祀山川百神,为民祈福。而“不可以兴土功,不可以合诸侯,不可以起兵动众”。

《孟夏》、《仲夏》、《季夏》三纪所统辖的文章,主要是有关教育和音乐的内容。因为古人认为人的成长离不开教育和音乐的教化。阐述这些内容,也是为了顺应时气。

一曰:

孟夏之月,日在毕(1),昏翼中(2),旦婺女中(3)。其日丙丁(4),其帝炎帝(5),其神祝融(6),其虫羽(7),其音徵(8),律中仲吕(9)。其数七(10),其性礼(11),其事视(12),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13),祭先肺。蝼蝈鸣(14),蚯蚓出,王菩生(15),苦菜秀(16)。天子居明堂左个(17),乘朱辂(18),驾赤骝(19),载赤旂,衣赤衣,服赤玉,食菽与鸡,其器高以觕(20)。

【注释】

(1)日在毕:指太阳的位置在毕宿。毕,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在今金牛座。

(2)翼: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在今巨蟹座。中:中星,即晨昏时刻出现在南方中天的星座。

(3)婺女: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又简称“女”,在今宝瓶座。

(4)丙丁:五行说认为夏季属火,丙丁也属火,所以说“其日丙丁”。下文“其帝炎帝,其神祝融,其虫羽,其音徵,其味苦,其臭焦,其祀灶”等也都是把五帝等先配五行再配四时的。

(5)炎帝:即神农氏,五帝之一,五行家说他以火德统治天下,被尊为南方火德之帝。

(6)祝融:颛顼氏之后,名吴回,曾为高辛氏火官,死后被尊为火德之神。

(7)羽:指凤鸟之类的羽族。

(8)徵(zhǐ):五音之一。

(9)仲吕:十二律之一,属阴律。

(10)七:阴阳说认为,火生数为二,成数为七,这里指火的成数。参看《孟春》注。

(11)礼:五性(仁义礼智信)之一。

(12)视:五事(貌言视听思)之一。

(13)灶:五祀之一,指对灶神的祭祀。

(14)蝼蝈:蛤蟆,蛙的一种,似蟾蜍而小,初夏开始鸣叫。

(15)王菩(pú):即栝楼,根和果实可入药。

(16)苦菜:一种野生草本植物。秀:开花。

(17)明堂左个:南向明堂的左侧室。

(18)朱辂(lù):赤红色的车。辂,车。

(19)骝(liú):黑鬣黑尾的红马。

(20)觕(cū):大(依高诱说)。器物高而且大是顺应夏季长养之气。

【译文】

第一:

孟夏四月,太阳的位置在毕宿,黄昏时刻,翼宿出现在南方中天;拂晓时刻,女宿出现在南方中天。孟夏于天干属丙丁,主宰之帝是炎帝,佐帝之神是祝融,应时的动物是凤鸟之类的羽族,相配的声音是徵音,音律与仲吕相应。这个月的数字是七,情性是礼,修养身心所应做的事是视,味道是苦,气味是焦,要举行的祭祀是灶祭,祭祀时祭品以肺脏为尊。这个月,蛤蟆开始鸣叫,蚯蚓从土里钻出来,栝楼长出来了,苦菜开花了。天子住在南向明堂的左侧室,乘坐朱红色的车子,车前驾赤红色的马,车上插赤色的绘有龙纹的旗帜,天子穿赤色的衣服,佩戴赤色的饰玉,吃的食物是豆子和鸡,用的器物高而且大。

是月也,以立夏。先立夏三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夏,盛德在火。”天子乃斋。立夏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于南郊。还,乃行赏、封侯、庆赐,无不欣说(1)。乃命乐师习合礼乐(2)。命太尉赞杰俊(3),遂贤良,举长大;行爵出禄(4),必当其位。

【注释】

(1)说:同“悦”,高兴。

(2)乐师:即小乐正,乐官之副职。

(3)太尉:官名。赞,禀告,这里有举荐的意思。

(4)行爵:封爵。

【译文】

这个月有立夏的节气。立夏前三天,太史向天子禀告说:“某日立夏,大德在于火。”天子于是斋戒,准备迎夏。立夏那天,天子亲自率领三公九卿大夫到南郊迎接夏的来临。礼毕归来,于是赏赐功臣,分封爵位和土地,群臣无不欣喜快乐。命令乐师练习合演礼、乐。命令太尉向天子禀报才能出众的人,举荐德行超群的人、形体高大的人。封给爵位,给予俸禄,一定要与他们的地位相当。

是月也,继长增高(1),无有坏隳。无起土功(2),无发大众,无伐大树。

【注释】

(1)继长增高:这句是指草木生长繁茂。

(2)土功:指土木建筑。

【译文】

这个月,万物都在生长壮大,不要让它们毁坏。不要兴动土木工程,不要征发百姓,不要砍伐大树。

是月也,天子始(1)。命野虞出行田原,劳农劝民,无或失时;命司徒循行县鄙(2),命农勉作,无伏于都。

【注释】

(1)(chī):细葛布。指穿细葛布做的衣服。

(2)司徒:九卿之一,主管教化。县鄙:二千五百家为县,五百家为鄙。这里泛指天子领地之内。

【译文】

这个月,天子开始穿细葛布的衣服。命令主管山林田野的官吏出去视察田地原野,鼓励百姓努力耕作,不要失掉农时。命令主管教化的官吏巡视天子领地内的县邑,命令农夫努力耕作,不要藏伏在国都之中。

是月也,驱兽无害五谷,无大田猎,农乃升麦(1)。天子乃以彘尝麦(2),先荐寝庙。

【注释】

(1)升:献。

(2)以彘尝麦:就着猪肉品尝麦子。

【译文】

这个月,要驱逐野兽,不要使它们伤害五谷。不要大规模进行狩猎。这个月,农民献上新麦,天子于是就着猪肉品尝麦子,在品尝之前先进献给祖庙。

是月也,聚蓄百药,糜草死(1),麦秋至。断薄刑,决小罪,出轻系。蚕事既毕,后妃献茧(2),乃收茧税,以桑为均(3),贵贱少长如一,以给郊庙之祭服(4)。

【注释】

(1)糜草:即葶苈,一年生草本药用植物。

(2)献茧:指后妃献茧于天子,报告蚕事结束。

(3)以桑为均:意思是茧税应按桑的多少来均分,桑多多交税,桑少少交税。

(4)郊庙:郊指祭天,庙指祭祖。

【译文】

这个月,要积聚蓄藏各种草药。葶苈之类的草药枯死了,麦子成熟的季节来到了。对轻刑和罪小的犯人进行判决,释放不够判刑的犯人。蚕桑之事已经结束,后妃向天子献上蚕茧,于是向养蚕的人收取茧税,税按照桑树的多少来均分,贵贱长幼一视同仁,用这些税收来供给祭天祭祖时的祭服。

是月也,天子饮酎(1),用礼乐。

【注释】

(1)酎(zhòu):春天酿的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