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苟论第四
不苟#
【题解】
本篇论臣下应持的操守。所谓“不苟”有两个含义:一是笃行礼义,即“必中理然后动,必当义然后举”。五人之佐不肯为武王系、蹇叔不肯为穆公出不义之谋、赵衰辞赏三例都是说明这一点的。二是谨守分职。公孙枝请见客而受罚,说明不得越职而行。前者是儒家“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翻版,后者则是法家“治不逾官”思想的体现。
一曰:
贤者之事也,虽贵不苟为,虽听不自阿(1),必中理然后动,必当义然后举。此忠臣之行也,贤主之所说,而不肖主之所不说。非恶其声也。人主虽不肖,其说忠臣之声与贤主同,行其实则与贤主有异。异,故其功名祸福亦异。异,故子胥见说于阖闾,而恶乎夫差;比干生而恶于商,死而见说乎周(2)。
【注释】
(1)阿:私。
(2)死而见说(yuè)乎周:武王灭商后,曾封比干表彰他的忠义。
【译文】
第一:
贤明的人做事,即使地位尊贵也不随意而行,即使为君主所听信也不借以谋私,一定要合于事理然后才行动,符合道义然后才去做。这是忠臣的德行,是贤明的君主所赏识的,不肖的君主所厌恶的。不肖的君主并不是厌恶忠臣的声音。他们虽然不肖,喜欢忠臣的声音跟贤明的君主还是相同的,但实际做起来却跟贤明的君主不同。实际行动不同,所以他们的功名祸福也就不同。正因为不同,所以伍子胥被阖闾赏识,却被夫差厌恶;比干活着时被商纣厌恶,死后却被周朝赞赏。
武王至殷郊,系堕(1)。五人御于前(2),莫肯之为,曰:“吾所以事君者,非系也。”武王左释白羽(3),右释黄钺(4),勉而自为系。孔子闻之曰:“此五人者之所以为王者佐也,不肖主之所弗安也。”故天子有不胜细民者,天下有不胜千乘者。
【注释】
(1)系:带子,这里指袜带。
(2)五人:指周武王的五个辅臣,即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高、苏公忿生。御:侍。
(3)白羽:用白色羽毛装饰的旗帜。
(4)黄钺:用黄金作装饰的大斧。白羽、黄钺都是古代的仪仗。
【译文】
周武王率大军伐纣,到了殷都郊外,袜带掉了下来。当时他的五个辅臣都在身边陪侍,没有一个人肯替他把带子系上,他们说:“我们来侍奉君主,并不是替他系带子的。”武王左手放下白羽,右手放下黄钺,自己费力地把带子系上了。孔子听到这件事后说:“这正是五个人之所以成为王者辅臣的原因,也正是不肖的君主所不能容忍的。”所以天子有时不能胜过小民,占有天下者有时不能胜过只有千辆兵车的诸侯国。
秦缪公见戎由余(1),说而欲留之,由余不肯。缪公以告蹇叔。蹇叔曰:“君以告内史廖(2)。”内史廖对曰:“戎人不达于五音与五味(3),君不若遗之(4)。”缪公以女乐二八人与良宰遗之(5)。戎王喜,迷惑大乱,饮酒昼夜不休。由余骤谏而不听(6),因怒而归缪公也。蹇叔非不能为内史廖之所为也,其义不行也(7)。缪公能令人臣时立其正义,故雪殽之耻(8),而西至河雍也(9)。
【注释】
(1)由余:祖先为晋人,亡入西戎,后归附秦穆公,辅佐穆公霸西戏。
(2)内史廖:名字叫廖的内史。内史,官名,周代开始设置,掌管爵禄赏罚。
(3)达:通晓。
(4)遗(wèi):赠送,送给。
(5)二八人:“人”字为衍文。
(6)骤:屡次。
(7)其义不行:遗女乐良宰使戎王迷乱,并使其君臣不和,这是不义的事,所以蹇叔不做。
(8)雪殽之耻:秦穆公三十六年(前624,秦晋殽之战后三年),秦伐晋,取晋地,并埋葬死于殽的秦军尸骨,起土为坟。“雪殽之耻”即指这件事。雪,洗刷。
(9)河雍:指古雍州,包括今陕西、甘肃两省大部及青海省一部分地区。
【译文】
秦穆公见到戎国的由余,很赏识他,想把他留下。由余不答应。穆公将此事告诉了蹇叔。蹇叔说:“您可以把此事告诉给内史廖。”内史廖听了,回答说:“戎人不懂得音乐和美味,您不如把这些东西送给他们。”穆公就把两队女乐和技艺高超的厨师送给了戎人。戎王十分高兴,神魂颠倒,饮酒昼夜不止。由余多次劝谏,戎王不听,因而一怒之下归附了秦穆公。蹇叔并不是不能做内史廖做的事,而是他所遵守的道义不允许这样做。秦穆公能让臣下时时坚持自己的道义,所以能洗刷殽之战的耻辱,把疆土向西开拓到雍州。
秦缪公相百里奚。晋使叔虎、齐使东郭蹇如秦(1),公孙枝请见之(2)。公曰:“请见客,子之事欤?”对曰:“非也。”“相国使子乎?”对曰:“不也。”公曰:“然则子事非子之事也(3)。秦国僻陋戎夷(4),事服其任(5),人事其事,犹惧为诸侯笑,今子为非子之事!退!将论而罪(6)。”公孙枝出,自敷于百里氏(7)。百里奚请之。公曰:“此所闻于相国欤?枝无罪,奚请?有罪,奚请焉?”百里奚归,辞公孙枝。公孙枝徙(8),自敷于街。百里奚令吏行其罪。定分官(9),此古人之所以为法也。今缪公乡之矣(10)。其霸西戎,岂不宜哉?
【注释】
(1)叔虎:晋大夫,即下文的郤子虎。姓郤,名豹,字叔虎。东郭蹇:齐大夫,姓东郭,名蹇。
(2)公孙枝:秦大夫,字子桑。
(3)子事非子之事:第一个“事”字为动词,做。第二个“事”字为名词,指按职分应做的事。
(4)僻陋戎夷:指处于戎夷所居的僻陋之地。
(5)服:任用。
(6)而:你。
(7)敷:陈说。
(8)徙:指离开百里奚处。
(9)分(fèn)官:名分职守。
(10)乡(xiàng):向,趋向。
【译文】
秦穆公任命百里奚为相国。这时,晋派叔虎、齐派东郭蹇出使秦国,公孙枝请求会见他们。穆公说:“请求会见客人,这是你职分内的事吗?”公孙枝回答说:“不是。”穆公又问:“是相国委派你了吗?”回答说:“没有。”秦穆公说:“既然这样,你是要做不该你做的事。秦国偏僻荒远,处于戎夷之地,即使是事事都有专职,人人各守其责,仍然怕被诸侯耻笑,而现在你竟然要做不该你做的事!下去吧!将审理惩治你的罪过!”公孙枝出来,到百里奚那里陈述事情的原委。百里奚替他向穆公求情。穆公说:“这样的事是相国该过问的吗?公孙枝没有罪的话,有什么必要求情?要是有罪的话,求情又有什么用?”百里奚回来,回绝了公孙枝。公孙枝转而又到闹市中去陈诉。百里奚命令官吏对公孙枝论罪行罚。确定官员的名分职守,这是古人实行法治的方法。如今秦穆公已朝这个方向努力了。他称霸西戎,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吗?
晋文公将伐邺(1),赵衰言所以胜邺之术(2)。文公用之,果胜。还,将行赏。衰曰:“君将赏其本乎?赏其末乎?赏其末,则骑乘者存(3);赏其本,则臣闻之郤子虎。”文公召郤子虎曰:“衰言所以胜邺,邺既胜,将赏之,曰:‘盖闻之于子虎,请赏子虎。’”子虎曰:“言之易,行之难,臣言之者也。”公曰:“子无辞。”郤子虎不敢固辞,乃受矣。凡行赏欲其博也,博则多助。今虎非亲言者也,而赏犹及之,此疏远者之所以尽能竭智者也。晋文公亡久矣,归而因大乱之余(4),犹能以霸,其由此欤?
【注释】
(1)邺:春秋卫地,在今河北临漳。
(2)赵衰:晋大夫,曾从晋文公出亡,谥成子。
(3)骑乘者:泛指将士。
(4)因:承袭。
【译文】
晋文公将要伐邺,赵衰提出了胜邺的方法。文公采纳了他的建议,果然获得胜利。伐邺归来,文公将要赏赐他。赵衰说:“您是要赏赐根本呢,还是要赏赐末节呢?如果赏赐末节,那么有参战的将士在;如果赏赐根本,那么我的建议是从郤子虎那里听来的。”文公召见郤子虎,说:“赵衰提出了胜邺的方法,现在伐邺已经获胜,我要赏赐他,他说:‘我是从子虎那里听来的,请赏赐子虎。’”郤子虎说:“事情谈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只是个谈了几句的人。”文公说:“你就不要推辞了。”郤子虎不敢坚决推辞,才接受了赏赐。凡是奖赏,赏赐的范围应该越大越好,范围大,得到的帮助就多。如今郤子虎并不是直接进言的人,而奖赏仍然赏赐到他,这是关系疏远的人之所以能为君主竭尽才智的原因。晋文公流亡在外很久了,回国后继承的又是大乱以后的残破局面,但仍能凭这种条件成就霸业,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赞能#
【题解】
“赞能”即举任贤能。本篇以鲍叔牙和沈尹茎举贤为例,从举荐人才的角度阐述任贤的思想。文章指出“功无大乎进贤”,“得地千里,不若得一圣人”,旨在倡导为臣者当以举贤为己任,并强调了得贤对于成就王霸之业的决定性作用。
二曰:
贤者善人以人(1),中人以事,不肖者以财。得十良马,不若得一伯乐;得十良剑,不若得一欧冶(2);得地千里,不若得一圣人。舜得皋陶而舜授之,汤得伊尹而有夏民,文王得吕望而服殷商。夫得圣人,岂有里数哉(3)?
【注释】
(1)善:亲善。以人:指根据这个人的仁德。人,通“仁”。
(2)欧冶:春秋时冶工,善铸剑。
(3)岂有里数哉:得圣人即可得天下,而天下土地不止千里,所以说“岂有里数哉”。
【译文】
第二:
贤明的人同人亲善是根据这个人的仁德,一般的人同人亲善是根据这个人的功业,不肖的人同人亲善是根据这个人的财富。得到十匹好马,不如得到一个善于相马的伯乐;得到十口宝剑,不如得到一个善于铸剑的欧冶;得到千里土地,不如得到一个圣人。舜得到皋陶就用他治好了天下,汤得到伊尹就拥有了夏的民众,周文王得到吕望就征服了殷商。得到圣人,所能得到的土地哪能以里数计量呢!
管子束缚在鲁,桓公欲相鲍叔。鲍叔曰:“吾君欲霸王,则管夷吾在彼。臣弗若也。”桓公曰:“夷吾,寡人之贼也(1),射我者也,不可。”鲍叔曰:“夷吾,为其君射人者也。君若得而臣之,则彼亦将为君射人。”桓公不听,强相鲍叔。固辞让,而相桓公果听之(2)。于是乎使人告鲁曰:“管夷吾,寡人之雠也,愿得之而亲加手焉。”鲁君许诺(3),乃使吏鞹其拳(4),胶其目,盛之以鸱夷(5),置之车中。至齐境,桓公使人以朝车迎之(6)。祓以爟火(7),衅以牺猳焉(8),生与之如国。命有司除庙筵几(9),而荐之曰(10):“自孤之闻夷吾之言也,目益明,耳益聪,孤弗敢专,敢以告于先君。”因顾而命管子曰:“夷吾佐予!”管仲还走(11),再拜稽首,受令而出。管子治齐国,举事有功,桓公必先赏鲍叔,曰:“使齐国得管子者,鲍叔也。”桓公可谓知行赏矣。凡行赏欲其本也,本则过无由生矣。
【注释】
(1)贼:杀人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