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灵公第十五
【第229讲】#
《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第二章的原文是: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漤矣。”
孔子在陈国没有粮食充饥,跟随他的人病倒了,没有办法起床。子路带着怒气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走投无路时仍然坚持原则,换了是小人,就胡作非为了。”
这是对历史情况的真实描写。孔子带着学生周游列国,在陈、蔡两国之间曾经被围困过一段时间,非常狼狈。《庄子》里也多次提到这件事。当然,庄子对儒家走投无路的情况特别有兴趣,他说,儒家这么喜欢服务社会、贡献人群,结果别人不买帐,自己反而陷入困境。不过,庄子基本上还是很能理解孔子,其中有一篇写孔子被围困的时候,他的学生子路、子贡在外面采野菜,准备带回来充饥。他们一面采野菜,一面抱怨老师到底怎么回事呢?批评他的人没罪,要杀他的人没事,他居然还弹琴唱歌,实在是有一点不知道羞耻。颜渊听到了,心里很难受,就向老师报告说这两位同学认为老师莫名其妙。孔子说,把他们找来。然后,孔子告诉他们:“君子穷亦乐,通亦乐,所乐不在穷通,而在于道。”就是说,君子在穷困的时候快乐,在得意的时候也快乐,他的快乐不在于穷困,也不在于得意,而在于道,子路与子贡听了才觉悟。所以,我们常常强调,一定要安贫而乐道。有了道让我们内心快乐,才能不在意贫穷。子路与子贡听了之后,知道自己误会老师了,子路立刻拿起干戈,跳起武士之舞;子贡说,我们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啊。
这是庄子的手笔,在更可靠的资料《史记.孔子世家》中,有一段话也让人感动。孔子带着学生在路上,忽然想到《诗经》里有一句话“匪兕匪虎,率彼旷野”,意思是,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为什么在旷野中跑来跑去呢?他把这句诗用在自己身上,就分别问三个学生,这诗是什么意思。第一个先问子路。子路当然知道老师讲的是他自己,孔子带着一群学生,他们既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在旷野中跑来跑去。子路说,真正的仁者,应该得到别人的肯定;真正的智者,应该有机会出来做官。孔子说,那我现在问你,伯夷、叔齐呢?微子呢?不是仁者、不是智者吗?得到重用了吗?都死得很惨啊。显然,子路不太理解孔子。他觉得,是不是老师需要自己反省一下。因为子路曾经很直接地问老师,哪里有君子像你这样走投无路的?孔子接着问第二个学生子贡。子贡说,老师你的道太高了,你降低标准,降格以求,把自己的理想讲得浅显一点,别人就能了解了。孔子答说,你叫我降低标准来迎合别人,君子可以这样做吗?他也不太满意。第三个就是颜渊了。颜渊说,老师,你的道是对的,别人不了解是别人的损失,你还是坚持你应该有的道,何必担心呢?孔子听了特别高兴,居然说“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就是说,颜家的这个年轻人啊,假如你发财,我给你当管家。这就是孔子。司马迁的手笔很生动,说明这三个学生常常争论,他们的性格、理解力和层次有差别。学生没吃东西,饿得起不来了,其中一定有颜渊,他身体一向不好。这时候,子路受不了了。很少有学生敢给老师脸色看,这时子路“愠”,生气的脸色就摆出来了,对老师说,君子也有这么穷困的吗?孔子说,君子遇到穷困的时候,坚持原则。君子固穷的“固”,意思是坚持,不是坚持要贫穷,而是贫穷的时候仍要坚持原则。这就是择善固执、绝不妥协。小人在穷困的时候往往胡作非为,先吃饱再说,不去考虑什么原则了。这一段很能表现儒家思想的特色。
司马迁又记载,孔子与弟子们在郑国附近走散了,学生找不到老师,老师也找不到学生。子贡见人就打听。有人告诉他,有一个人站在东门那里,长相特殊,但是像只丧家狗。子贡听到描述,觉得很像我们的老夫子,就跑过去找,果然是孔子,于是向孔子报告,刚才我向别人打听时,那人描述你的头脸手脚,但是最后总结说像个丧家狗。孔子说,说我像尧、像舜、像禹都无所谓,长相并不重要,说我像丧家狗,确实很像啊。这是幽默的话。哪里有人连这种幽默的话都听不懂,真的把孔子当成丧家狗?孔子是丧家狗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归人,每个人都是过客。不论买了多少房子,还是过客,终究要离开的。哪个人不是丧家狗?谁在这个世界上有家?能待多久?相反的,尽管孔子风尘仆仆周游列国,但他的心很安,他在哪里,哪里就是中国文化的核心。这样一个人,说他是丧家狗,其实不合适。如果只从一个角度与时代,看一个人不得志,颠沛流离,惶惶不可终日,就说这个人没有出息,没有发展的话,怕是无法看清历史。苏格拉底活了七十岁,被人诬告,被判死刑,喝毒酒死了。耶稣只活了三十三岁就被别人冤枉,钉在十字架上死了。但是,有谁能否认他们的成就?释迦牟尼本来是王子,也没什么了不起,天下哪一国没有王子呢?但是,他出家了,当乞丐,托钵为生,创建了佛教。你能说他是乞丐吗?有谁比他更富足?人类历史上伟大的精神文明的创造者,用普通人的眼光来看,哪一个不是很可怜?他们真的可怜吗?大家还是先可怜自己吧。
君子是儒家的人格典型。孔子说“君子固穷”时,当然认为自己就是君子,他也希望学生们可以做到这一点。中国人之所以受人尊重,不就是儒家的君子理想所建构的吗?尤其在患难之中,一个人的生命特质与思想高度才能真切地显示出来。
【第230讲】#
《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第三章的原文是: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说:“赐,你以为我是广泛学习并且记住各种知识的人吗?”子贡回答说:“是啊,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说:“不是的,我用一个中心思想来贯穿所有的知识。”
“一以贯之”在〈里仁第四〉已经出现过了,“参乎,吾道一以贯之”。子贡喜欢比较谁优谁劣,甚至把老师也比了进去。这篇就是证据。说一个人“多学而识之”不见得是正面的肯定,天天在图书馆看书,肯定学识很丰富;识之,“识”读音与用法同于“志”,意思是记下来,就是广泛学习之后,博闻强记。博闻强记是当老师的必要条件,如果没有广泛地学习并记下来,怎么讲课呢?讲几句就查一下资料吗?有些人问我上课怎么不用电脑辅助呢?那多方便啊,一按就出来了。是很方便,但如果哪天上课上到一半,停电了、电脑坏了,怎么办?什么也讲不出来了吗?所以,有些细节必须要记下来。只要有心做,非成不可,再难的书也能背下来了。我讲课时经常提到一些西方的学者,其实我教西方哲学也教了很多年。很多西方哲学家的名字一出来,我就能说出他的生卒年,这没有什么技巧,多念几遍就会了。所以,多学而识之没什么稀奇。我以前上中学的时候,有一个女地理老师,更是厉害。她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看书,拿起笔一画,要画中国哪一省就是哪一省,要画世界哪一国就是哪一国,你打开书一对照,真的一样。我们给她取了个绰号,叫江山美人,并问她,老师你怎么那么厉害,闭着眼睛一画一个地图就出来了?她说,你们以为我是靠什么吃饭的?这叫专业,是应该做到的。那么,孔子是这样的人吗?当然不只如此。如果孔子仅仅是“多学而识之”,那就只是一个老教书匠,后世怎么会如此推崇他呢?显然,子贡在背后这样说过老师,这话传到了老师耳中。古时候,师生关系比较亲密,学生常常跑来问,哪个同学这样说你,你赞不赞成他的说法?所以,孔子很直接,上课上到一半就问,子贡,你认为我是多学而识之的人吗?子贡一听就知道有人告密了,有点下不了台,可是他还强辩说,是啊,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的。我们今天看文言文的对答,觉得很文雅,我们的白话文也翻译得很客气。其实,孔子的口气很冲。他对子贡说,你乱讲!我不是你说的多学而识之,我是一以贯之。我的各种见解,我掌握的知识有一个中心思想贯穿起来成为系统。我们之所以说孔子是哲学家,就因为这句话。哲学家一定要有连贯的系统,思想构成体系。哲学家,就要了解人的生命。一定要清楚人生总是难免一死,生死的关系如何?要为什么理由而死。此外,应该如何与别人相处,这是人我关系。还有天人之际──天是一切的来源,我的生命也要归之于天,那天与我关系又为何?哲学家要把所学的知识连贯、整合起来,并且实践,力求做到知行合一。
所以,一贯,首先是思想一贯,第二是知行一贯,第三是天人一贯,第四是生死一贯。对儒家而言,这四个一贯都统一于“仁”的概念下。
当老师说了我是一以贯之后,如果子贡问何谓也?孔子就会进一步讲清楚。子贡很聪明,肯定明白老师的意图,但他没问,大概刚才被老师斥责了,心里有压力,不好意思了。
孔子觉得很可惜,想利用另一次上课的机会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就找到曾参。曾参比孔子小四十六岁,又比较鲁钝,孔子觉得这个学生一定不明白,会追问“何谓也”。结果,孔子又失败了。他问曾参,吾道一以贯之,本来希望得到的回答是“何谓也”,他就可以解释了。没想到,曾参居然说“唯”,是的。孔子反应很激烈,立刻离开了教室。同学们就问曾参,“何谓也”。这不是悲剧吗?结果,曾参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已经讲了两个字“忠恕”,还说“而已矣”,这怎么是答案呢?我是“一以贯之”,忠恕两个字怎么去一以贯之呢?而且,忠恕讲的只是人我关系,属于知行一贯,没有包括其他三种关系。
这一章反映出孔门弟子的理解程度,而且孔子确实有自己的想法,学生并不了解。如果曾参所说的忠恕是标准答案的话,孔子为什么后来会说没有人了解他呢?这是最好的证据。
【第231讲】#
《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第五章的原文是: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孔子说:“无所事事而治好天下的人,大概就是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以端庄恭敬的态度坐在王位上罢了。”
这里提到无为而治的概念。一般认为,无为而治是道家的专利。道家讲无为,但是,在无为后要加一句,无不为。也就是说,道家认为,宇宙有它的规律,社会的发展也是一样,所以,真正的领导者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事,否则,做了东边,西边出问题,左支右绌,不可能做得完美。不用主动做任何事,所有的一切自然就发生了。比如,我负责一个花园,刻意去选择某些花种,使花朵的颜色搭配起来很漂亮,但是,这不见得符合自然规则。相反,我把种子撒在花园里,该长什么就长什么,顺其自然,最后长出来的花反而非常漂亮。自然就是美啊!人为安排使花朵显示某种秩序,看久了会觉厌烦。它能显示这种秩序,就不能显示别的秩序,太死板了,不像自然风景,任何时候看,都有不同的味道。无为──我没有安排,无不为──该做的全部做完了。道家的无为而治,需要最高的智慧,只有将人才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使用,最高的统治者才能完全无为。老子举无为而治的时候,并没有特别举出某人的例子,因为一个国家本来就有自己的发展轨迹,何必一定要某人来治理呢?
儒家的无为而治强调德行,所以孔子以舜为例。天下人都知道,舜的德行很高。“正南面”是面向南方。在《易经》里面,南方代表光明。古人认为,国君面向南方,意味着向着光明治理百姓,让百姓进入光明的世界。“恭己”就是本身恭敬端庄。这两个字说明德行高。可见,儒家是德治,以道德来统治,最高领袖要有最高的道德,然后百姓就都上轨道了。就像〈为政第二〉说的:“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这两段话都印证了,孔子主张人性向善。如果人性不是向善,国君再怎么恭己正南面,也不见得能够治理好天下,无为而治就落空了。无为而治说明,无所作为、无所事事,国家却治得很好;恭己正南面,说明君主德行很好,不需要特别做什么事就可以把国家治好,唯一的可能就是因为君主德行很高,乐于行善,老百姓看到就自然跟随了。不用拉拢老百姓,百姓内在的力量会驱使他跟随。孔子多次说过类似的话,如果在上位的人讲究礼仪,讲究道义,讲究诚信,四方的老百姓都会抱着孩子来追随。四方是指包括别国的百姓都来了,因为他们都是人,也都是人性向善。
我们也记得,“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做到敬与恭,就能四海之内皆兄弟,与别人相处没有问题。还有“德不孤,必有邻”,“必”字很重要,德行是不会孤单的,一定有人来支持你。因为人性向善,认识你的、不认识你的,看你行善都会来支持你。学习孔子的思想,如果没有理解人性向善的观念,很多内容都会变成死板的教条或信念,那就不是哲学了。我们讨论向善,很多朋友最大的担心是如果没有本心、本善,怎么会向善呢?的确,这个问题值得好好讨论分析。重点在于指出:只要我们是真诚的就够了,若当不真诚,就不是以人的身份来活动,而是以一般生物的角色在活动,在计较利害关系。如果真诚,那才是真正的人,这时行善的力量由内而发。这就是我们说“向善”而不说“本善”的理由。善一定要落实在行为上,没有行为,怎么会有善?如果善只是心中所想的,那何必真的去孝顺,真的去讲信用,真的去友爱呢?既然善是行为,就不能讲本来有什么善的行为,因为本来只是向善而已。
儒家讲人性向善的前提是真诚,真诚就有力量,力量就是“向”。当人不真诚的时候,根本没有本善、本恶的问题,只是个生物而已,只看利害关系。真诚,就要考虑我与他人的关系是否适当,我孝顺了吗?我友爱了吗?我讲诚信了吗?我讲道义了吗?这样才能把握孔子思想的精髓。
【第232讲】#
《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第六章的原文是: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子张请教怎样可以行得通。孔子说:“说话真诚而守信,做事踏实而认真,即使到了南蛮、北狄这些外邦也可以行得通。说话不诚而无信,做事虚浮而草率,即使在自己的本乡本土,难道可以行得通吗?站的时候,好像看到这几个字排列在眼前,坐在车中,要好像看到这几个字展示在横木上,这样才能够行得通。”子张把这句话写在大衣带上。
本章最有趣的在于最后一句“子张书诸绅”。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的“书”字终于出现了,有人写字,而且是写在衣带上。那一定有像笔一样的物品,只是具体形状我们现在不是很清楚,据说发明毛笔的是秦始皇时代的大将军蒙恬。从子张的行为可以推测,其他学生也会把老师的话写在衣带上。大家各记各的,后来才汇集在一起,成为《论语》这本书。
这次,子张问,到外国去,到任何地方去,我应怎样待人接物、做事相处才能行得通?孔子就说了六个字──言忠信,行笃敬。说话真诚而守信。忠是自己负责,尽己之谓忠,我自己尽心尽力来自我反省;信是我履行诺言。行笃敬,做事认真而负责。能做到这些,就算到了蛮貊之邦,偏远落后的未开化民族地区,都可以行得通。
我们现在要在外国行得通,第一当然是学好英文了。那么,在古时候,是不是也要学习其他民族的语言呢?否则,连问路都不会。孔子不在乎这个,只要有善意就行。比如,两个人坐着船,在海上见面,就互相挥手致意。最早的时候,人们在海上用挥手来分辨敌人或朋友。挥手表示手里是空的,没有拿武器,也没有暗器,请对方放心。假如我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与别人语言不通,还能和别人相处吗?当然可以,最好的语言就是微笑。所以,是否行得通,和语言关系不是很大,关键是履行自己的诺言。我在一九九七年只身到荷兰去教书,就以“言忠信,行笃敬”为信条。我这样讲,绝对不是对荷兰不尊敬,把它当做蛮貊之邦。我觉得,连蛮貊之邦都行得通,何况荷兰这个先进国家呢?人生往往需要从头开始的机会,否则,会被过去的习惯、形象压得喘不过气来,有时想改善,别人并不接受,甚至说我们看你长大的,你再改也改不了。所以,来到新的地方恰恰是个机会,重新开始,自我修练。到了新地方,与别人都是第一次见面,想给别人留下好印象,那就好好修行吧。
所以,我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特别注意听自己怎么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真诚而守信。我还留意自己的行为。练习让自己分离开来,其实就是站在对方的角度看自己。一面和别人说话,一面检讨我这话说出来别人能理解吗?如果对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迷惑,我就马上举个例子,多加几句说明。否则就会造成沟通困难。做事亦同,通常我们很主观,会把从小养成的习惯搬到一个新地方去,心里想,我们家乡都是这样做,为什么在这边不行?其实,我们应该入乡随俗。否则,在国际化的社交中很容易产生矛盾。比如,很多人学英文都学过,荷兰那一套,Go Dutch,意思是各付各的帐。在荷兰,不用说这句话,几个朋友、同事说喝咖啡去,千万不要以为提议者会请客,依然是大家各付各的。荷兰人特别节俭,尤其在吃喝上一点也不浪费。有个笑话说,怎么判断海面上的船是不是荷兰人的呢?如果船后面没有海鸥在飞,那一定是荷兰的船。因为荷兰人很节俭,绝不会有剩下的食物给海鸥的。所以,海鸥一看到荷兰国旗,就知道没有食物,扭头就飞走了。
所以,在任何地方都要记得“言忠信,行笃敬”,否则,就是在自己家乡也行不通。
【第233讲】#
《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第八章的原文是: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孔子说:“可以同他谈话却不去同他谈话,这样就错过了人才;不可以同他谈话却去同他谈话,这样就浪费了言词。明智的人既不错过人才,也不浪费言词。”
这段话的重点是说话。人与人交往,就靠说话互相理解,但问题是和谁说话?要怎么说话?又要说什么话?孔子在这里特别强调明智。如果可以和他谈话,却没有谈,就错过了人才。有时候我们碰到一些朋友,事后觉得当时没有珍惜相处的机会。人在社会上到了一定年龄之后,彼此来往都有一些矜持,总觉得,我的身份是什么,我怎么好意思老和别人说话呢?或者我怎么能主动和别人说话呢?年轻人反而不太在意这个。我们年轻的时候参加学术会议,见到有名的学者、长辈,一到休息的时间就蜂拥而上,前去请教。我还记得,很多年前,有一个德国学者到我们大学访问。八十几岁的老教授是某个学派的重要代表,我们曾经用过他的书作教科书。所以,我对他非常崇敬,赶快把我的英文著作送给他。外国人有时候很直接,他说,请你不要送我书了,我没有时间看。是啊,他八十几岁了,眼睛也不好,再怎么伟大的学说,他也没办法消化了。如果你看了他的书,发现了什么问题,向他请教,也要先弄清楚他的记忆力好不好。他写书的时候四十几岁,现在隔了四十几年了。你再问他,您在哪一本书上写的什么怎么样。我写过吗?什么时候?四十几年前!太难为他了。所以,对于前辈学者,真正要接触的是他的书、他的思想。像孟子所说的一样,如果没有办法亲自向一个学者请教,那就私淑诸人。我私底下去学习、去改善我自己。
孟子讲学习方法时说过,隔了好几代之后,我们研究、揣摩前辈留下的书或资料,也是一种学习方法。学生与老师不一定直接见面,更没必要对一个人过度崇拜。比如,我自己休闲的时候最喜欢听音乐,而且只听某几位西方歌手。有一次,我早年最喜欢的歌手到台湾开演唱会。我非常喜欢她的歌,任何时候听到她的歌声,我都会停下来几秒钟,心里想,多幸福啊,能听这么好的歌。于是有朋友邀请我去听演唱会,我婉拒了。因为那个时候,歌手已经七十一岁了,我怎么可能去听一位七十一岁的老太太唱情歌?她最精彩的曲目是她四十几岁的时候演唱的情歌,非常动人。但是,饶了她吧,那么大年纪还要全世界巡回演唱,恐怕现场只会让人觉得失望。对于我喜欢的歌手,他的唱片我一定买来听,但是他本人,还是让彼此活在各自的世界吧。所以喜欢一个人,就设法去选择他最擅长、最杰出的地方来欣赏、来学习,不一定要和他本人有所接触。孟子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学习与结交,那就“尚友古人”,往上与古人做朋友。我们虽无法见到古人,通过读书、了解他的事迹、想像当时的情况,仍可以和他做朋友。孔子则提醒我们,对人要注意,可以同他说话,而没有说话,错过了人才,会让人感到遗憾。
再则没有必要与他说话的人,却和他说了半天,浪费了言词。比如,有个人很好学,跑来找我。他其实有自己的意见,我怎么说都无法改变他,他只是希望得到我的认同罢了。曾经有一个年轻人跑来跟我说,傅教授你赞不赞成我们恢复穿汉代的服装?我说,这不太适合吧。他就开始讲服装多么重要,日本学了唐朝的,有和服,我们中国人就要恢复汉朝的,比你日本还早了几百年。既然你讲求时间早晚的话,那为什么不穿春秋时代的服装呢?按照这个逻辑,穿原始时代的服装最好了。你怎么证明汉朝的服装最适合现代呢?汉服做一套要好几万,谁穿得起?我向他说明我的看法,他认为我太不重视文化了。其实,他不知道,文化分三个层次,有器物层次,就是衣食住行的需要;还有制度层次,就是礼仪、法律等等;最上面是理念层次,这才是精华。如果只关注器物层面,那怎么不恢复坐马车呢?我和他谈了半个小时,才发现完全是浪费力气。其实我们根本不用讨论,他说希望恢复汉服。我说,好吧,你尽量去努力提倡吧。他要我支持,不可能。后来,他就公开批评我说曾经和我讨论要恢复汉朝的服装,我说那为什么不坐马车呢?好像我很顽固,不可理喻。我们今天学儒家,学孔子,并非从头到尾都打扮得像孔子一样,头脑中的思想才重要。决定一个人价值的,不是外在的服装,而是理念。
孔子说,真正明智的人既不会错过人才,也不会浪费言词。这太难做到了。我们说话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交浅言深不行,第一次见面,就对别人说起祖宗三代,对方心中会感到惊吓。当然交情很深了,还讳莫如深也不好。我有一个好朋友,要出国教书了,却没告诉我。我反而从别人那儿听到消息,问他,他才讲,我心里就有点不舒服。尽管这个朋友做事很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愿意说,但是,这件事也太见外了吧!所以,有时候,该不该说话,说到什么程度,确实很不容易判断。
【第234讲】#
《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第九章的内容是: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孔子说:“有志者与行仁者不会为了活命而背弃人生理想,却肯牺牲生命来成全人生理想。”
这段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们现在用的成语“杀身成仁”就出自这里,而孟子后来发挥的时候,说“舍生取义”。我们要特别分辨一下这两句成语。杀身成仁用的是身体的身;舍生取义用的是生命的生。孔子说,志士、仁人这两种人的目标应该是相同。志士是有志于行仁的人;仁人是正在行仁的人。他们不会为了活命,而牺牲了仁。仁指的是人生的理想。仁有三个层次:人之性、人之道、人之成。我这一生的目的就是要成就仁这个理想,即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此时,牺牲不是放弃、不是损失,而是获得、完成。因为人性向善,行善正好满足了人性最根本的要求。这一章可以作为儒家最基本的标志。
读《论语》与读别的经典相同,只要看到生死之事就要特别用心。因为生命只有一次,人死不能复生,怎么可以随便谈到死呢?既然谈到死,就要清楚地告诉我理由何在。何谓仁?何谓义?值得我牺牲生命吗?后代很多人把仁义界定为某些具体的行动。比如,做到国君的要求,就是仁义。但是,国君所言未必都对,很多国君为了自己的利益,要求属下忠诚。文天祥的〈正气歌〉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正气的意思是天地有正气。孔子很少谈到气,孟子讲浩然之气。正气的说法显然是受孟子的影响。中国人讲的气,是一种无形可见的精神力量,精神上的原则。所以,气可以与精神状态配合。气是无形可见的,但是又充满各处。它至大至刚,直养而无害,充塞于天地之间。天地之间有正气,其实是说,一个人如果行得正,坦坦荡荡,在天地之间到处都畅行无阻,走得通。
孔子说杀身成仁,孟子说舍生取义。作为儒家代表的荀子也有类似的说法,“君子畏患而不避义死”,君子害怕灾难,但是从来不逃避为义而死。只要是儒家,就无法回避这个问题。让我们来分析一下,什么叫儒家。儒家至少有以下几点共同主张:第一,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君子。第二,每个人都“应该”成为君子。人生没有别的选择,只有仁与不仁而已,要择其一当然是仁了。也就是说,有可能性还不够,还要有强制性。第三,当一个人成为君子,一定会影响或者帮助别人也成为君子。因为当我们行仁时,不能脱离与某些人的相互关系。我们把善界定为我与别人适当关系的实践,原因就在这里。比如舜,他想做个好儿子,一定会影响父母;他努力做个好哥哥,一定会影响弟弟。如果父母完全不受影响,那只能说明儿子的孝顺没有感动父母;如果弟弟完全没有受影响,那只能说明哥哥没有尽到责任。《易传》的困卦提到“君子以致命遂志”,我牺牲生命来完成我的志向。可见,只要是儒家经典,没有例外,都会为了仁义,代表人格完成的目标,来牺牲生命。而这时候的牺牲,其实是完成。这一章就是一个开端,影响后面整个儒家思想。如果不能了解生命的目的在于成就生命向善的要求,止于至善,就不足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第235讲】#
《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第十章的内容是: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子贡请教怎样走上人生正途。孔子说:“工人想要做好他的工作,一定要先磨利他的器具。你住在一个国家,要侍奉大夫之中贤良卓越的,并且要结交士人之中努力行仁的。”
之前,颜渊问仁、仲弓问仁、司马牛问仁;而这一次,子贡请教为仁。仁前面加一个为,说明子贡知道仁是一种行动,不是一个名词,是动态,不是静态,需要做选择。孔子先用个比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人要把工作做好,要先磨利工具。这是事实。法国一位名厨做的菜好极了,别人说,你做的菜真好。他说我做菜完全靠这几把快刀,我这几把刀磨得很利,没有这几把刀的话,怎么可能把菜做好呢?你说萝卜切丝,切了半天,变成萝卜块了。菜要做得精致,必须有几把快刀才行。说到这里,我们可以引申一下,讲一点有趣的事。《庄子》里有一个“庖丁解牛”的故事,非常精彩。庖丁就是厨房的工人,专门负责杀牛。一般听到杀牛,会觉得血淋淋,太可怕了。但是,他宰牛的时候,牛一点也不觉得痛苦,旁边看的人觉得,他的动作像舞蹈,宰牛的声音像演奏音乐。为什么能做到这样呢?庖丁说,起初的三年,我所看到的是一整只牛,不知道该怎么下刀;现在我宰了十九年,牛在我眼前只是骨架而已。就是说,我杀牛杀久了以后,仿佛练就出可以透视的眼睛,一眼就看到牛的骨架,而忽略了血肉。所以,我下刀的时候,刀子轻轻一动就行了。我这把刀用了十九年了,依然好像刚刚从磨刀房磨出来的。一般的厨师每个月换一把刀,因为他用刀砍骨头;好厨师一年换一把刀,因为他用刀割肉。
我这把刀用了十九年,完好如初。因为牛那么大,骨头与骨头之间有很多缝隙,我用这么薄、没有厚度的刀进入这么宽的骨缝里面,真是游刃有余啊。所以只需要稍稍一动,就把牛解开了,牛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做任何事情,都要记得工具的重要性。每一个行业的人都有自己的工具。比如说,电脑我是外行,忙得没时间学,看到有些人精通电脑,我真羡慕。他把所有教材做成档案,上课的时候一按,与所讲的内容完全配合。我有一位老师,上课铃一响他进教室,开始讲课,最后一句话讲完下课铃正好响。他不像有的老师,提早讲完了,只好东拉西扯找个故事来拖时间;要不然就是讲不完了,下课铃响了,同学们别走,听我把故事讲完,这样太不够水准了。那么,这位老师是怎么做到的呢?他每天在家里对着镜子,拿着码表练习,所以上课时,说话节奏、前后逻辑都井井有条,简直就是表演艺术。其实,这还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接着,孔子建议子贡,如果想要走上人生正路的话,在任何国家都要记得,近朱者赤──这是好的;近墨者黑──这是不好的。所以,大夫中的贤者,谁比较杰出,谁比较卓越,就多亲近他们。与好的大夫、好的士交朋友,这才是相辅相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如果只靠自己走上人生正路,那比较困难,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与正在努力走上人生正路的人交往,就好像走了一条捷径,工具得手,效果自然就好了。
孔子回答子贡的时候,知道子贡是个人才,将来可能去做官,就给他举了这样一个具体的例子。我们也知道,交朋友其实是双方的事,我们选择朋友,也被朋友选择。有时我们选择的好人不理会我们,坏朋友却找上门来。要记住,交朋友的时候,无友不如己者,不要交与自己志趣不相似的朋友,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彼此理想不同,最好少接触。所以,交朋友的时候,要先打听。古代社会对于人的风评比较公开,孔子到了卫国,就打听公叔文子这个人如何?他真的是不言、不笑、不取吗?
在读书人中,要找仁者为友。仁者就是行仁者,而不是已经完成仁的。因为孔子自谓:“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孔子没有见过仁者,他自己都说自己岂敢。读书人的目标就是要行仁,与他们做朋友,目标一致,这不是为仁最好的方法吗?
【第236讲】#
《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第十二章很短:
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意思是:
孔子说:“一个人不做长远的考虑,一定会有很快就来到的烦恼。”
“远、近”是就时间上相对来说的。其实,长远考虑是一个习惯。眼前的问题是过去没有长远考虑留下来的;今天若没有长远考虑,将来又会有今天没有考虑所造成的结果。所以,人生应该做整体的规划。
老子说:“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一个人轻易承诺别人,很少能够守信,因为你没有远虑,没有考虑清楚。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这个毛病,朋友要我做什么,没问题,结果真的要做的时候才发现很难,最终没做成,别人就责怪我。我答应了别人,他就不再找其他人帮忙了;如果我一开始说自己做不到,他就会找其他人帮忙,我也不失面子。谁规定我一定要随时候教,任何时候都要把别人的事情做好呢?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面对。多易必多难的意思是,如果把事情看得很容易,将来就会出现很多困难。所以,做任何事一定要谨慎,不要以为它那么容易。任何事都可能出现困难,如果很容易别人不就自己做了吗?关于远虑与近忧,我们可以找出很多例子。比如,健康问题。哪个人中年之后的健康问题不是年轻时造成的后果呢?年轻时不注意饮食、不注意运动、不注意休闲,中年之后就来要债了。父母把你生下来都很健康,为什么中年之后毛病那么多呢?身体方面的问题往往是自己造成的。一个人每天运动,就说明他有远虑,他不会将来再拼命找医生帮忙。如果人没有恒心,不愿意花时间游泳、运动。既然没有远虑,近忧就来了,花钱看医生吧。身体方面的事如此,别的方面不也一样吗?我们说,书到用时方恨少,也是因为过去没有远虑,等用的时候才发现近忧,眼前的麻烦来了。哪一个人不希望在碰到问题的时候胸有成竹?但是,胸有成竹不是天生的,需要提前下工夫准备。可见,身、心各方面莫不是如此。
我常常答应别人去演讲,每次上台之前,就会想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个下午的时间本来要睡午觉的,因为很爽快答应了别人演讲,只好不睡午觉去准备了。人都有惰性。开始答应别人的时候,心里想还早,三个月之后、半年之后有什么关系呢?一定可以从容准备。可是,任何事情要做好、做到很完美,都是没有极限的。而且,演讲没有准备,就是浪费别人的时间,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我曾经在美国上学,真是很苦,因为用英文与别人竞争,功力先打对折了,根本是不公平的竞争。那时,学校要求考法文和德文,而且要在两年之内考完。念英文已经很辛苦了,还要考法文、德文。怎么办?既然来了,只好拼命,苦不堪言。两种考试,在美国本土每三个月有一次全国统一测验,各系自己规定合格标准。我们系属于人文方面,要求特别高,考法文满分七百五十分,六百分算及格,德文也一样。我大学时代学过法文,所以准备了三个月,一考,六百四十分,过了。德文从来没学过,就开始自修,借了一本用英文写的德文教科书,四百多页,三个月之内学完,去考试,考了五百九十分,差十分。我很不甘心。结果,有一个老师给我出了一个主意,现在想起来,实在不高明。他建议我去和所长说,五百九十跟六百差不多,能不能算通过?他如果不同意,就与他商量,既然需要两种外语,能不能把中文算做一种呢?我很天真,就跑去找所长。结果,外国人真是一板一眼,他说,五百九十就不是六百,六百才能过;而中文是你的母语,怎么能算外语呢?这话很有道理。我立刻知难而退,再去念了三个月,然后考过了。我想以自己的经历告诉大家,不要想太多,做就对了。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是希望大家做长远的考虑,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想想将来的后果。如果不能承担将来的后果,就先不要答应。一旦上了这条船,就一路往前走,不要再回头,更不要抱怨。最后走出了一条路,就是人生。我们学习儒家,要把其心得变成对整个人生的指导。
【第237讲】#
《论语•卫灵公第十五》的第十五章原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