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198唐紀十四_起乙巳(六四五)六月尽戊申(六四八)三月凡二年有奇

唐紀十四起旃蒙大荒落(乙巳)六月,盡著雍涒灘(戊申)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上#

貞觀十九年(乙巳、六四五)觀,古玩翻。#

1六月,丁酉‹一›,李世勣攻白巖城‹辽宁省灯塔市西›西南,上臨其西北。城主孫代音潛遣腹心請降,降,戶江翻;下同。臨城,投刀鉞為信,且曰:「奴願降,城中有不從者。」上以唐幟與其使,幟,昌志翻。使,疏吏翻。曰:「必降者,宜建之城上。」代音建幟,城中人以為唐兵已登城,皆從之。

〖译文〗 [1]六月,丁酉(初一),李世攻打白岩城西南,太宗亲临城西北。城主孙代音暗中派遣心腹请求投降,约定唐兵临近城池,投刀斧为信号,而且说道:“我本人愿意投降,只怕城中有不投降的。”太宗将唐朝的旗帜交与来使,说道:“如决定投降的话,你可将此旗竖在城墙上。”孙代音如约竖旗,城中人以为唐朝军队已经登上城楼,于是都跟从孙代音投降。

上之克遼東也,白巖城請降,既而中悔。上怒其反覆,令軍中曰:「得城當悉以人物賞戰士。」言以其男女及財物為賞也。李世勣見上將受其降,帥甲士數十人請曰:「士卒所以爭冒矢石,不顧其死者,貪虜獲耳;帥,讀曰率;下同。冒,莫比翻;下同。今城垂拔,柰何更受其降,孤戰士之心!」觀世勣此言,蓋少年為盜之氣習未除耳。上下馬謝曰:「將軍言是也。然縱兵殺人而虜其妻孥,孥,音奴。朕所不忍。將軍麾下有功者,朕以庫物賞之,庶因將軍贖此一城。」世勣乃退。得城中男女萬餘口,上臨水設幄受其降,仍賜之食,八十以上賜帛有差。他城之兵在白巖者悉慰諭,給糧仗,任其所之。

〖译文〗 唐朝军队攻克辽东城后,白岩城守军请求投降,中途又有反悔。太宗恼怒其反复无常,对唐军说:“得到这座城,便将城中男女及财物赏赐给士兵们。”李世见太宗将要接受对方投降,便带领几十名身穿铠甲的士兵请战说:“士兵们之所以不怕飞矢流石的袭击,不顾生死,正是贪图俘获其男女财物;如今城池垂手可得,为什么要接受他们投降,而辜负士兵们的杀敌决心呢?”太宗下马答谢世,说道:“将军所言极是。然而放纵士兵杀人,虏其妻小,朕实在不忍心。将军手下有功的将士,朕会用府库里的资财封赏他们,这样可以从将军手中赎得一座完整的城。”李世于是退下。唐军共得到城中男女一万多人,太宗靠水边设御账接受对方投降,仍然赐给他们食物,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赏赐给多少不等的绢帛。其他城堡的士兵驻扎在白岩城的,都予以抚慰,供给粮草,听任他们去留。

先是,遼東城長史為部下所殺,其省事奉妻【章:十二行本「妻」上有「其」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子奔白巖。省事,吏職也,自後魏以來有之,賀拔岳之攻尉遲菩薩也,菩薩使省事傳語是也。先,悉薦翻。省,悉景翻。上憐其有義,賜帛五匹;為長史造靈輿,歸之平壤。為,于偽翻;下自為、彼為、汝為、當為同。以白巖城為巖州,以孫代音為刺史。

〖译文〗 先前,辽东城长史被部下杀死,他的手下吏员省事护送长史的妻子儿女们投奔白岩城。太宗怜悯省事有义节,赐给他五匹帛;又为长史造灵车,将棺椁送回平壤。改白岩城为岩州,任命孙代音为刺史。

契苾何力瘡重,契,欺訖翻。苾,毘必翻。上自為傅藥,推求得刺何力者高突勃,付何力使自殺之。何力奏稱:「彼為其主冒白刃刺臣,乃忠勇之士也,刺,七亦翻。與之初不相識,非有怨讎。」遂捨之。怨,於元翻。

〖译文〗 契何力伤口严重,太宗亲自为他敷药,并查出刺伤何力的人叫高突勃,将他交付给何力,让何力亲自杀掉他。何力上奏称:“他为了他的君主冒着生命危险刺中我,此乃忠诚勇猛之人,我与他毫不相识,并没有一丝怨仇。”于是将他放掉。

初,莫離支遣加尸城‹朝鲜平壤市西南›七百人戍蓋牟城‹辽宁省抚顺市›,李世勣盡虜之,其人請從軍自效,上曰:「汝家皆在加尸,汝為我戰,莫離支必殺汝妻子,得一人之力而滅一家,吾不忍也。」戊戌‹二›,皆廩賜遣之。

〖译文〗 起初,莫离支征派加尸城的七百人去戍守盖牟城,李世将他们全部俘获,他们请求跟从唐军效力,太宗说:“你们的家都在加尸城,你们为我征战,莫离支必然要杀掉你们的妻子儿女,得一人的帮助却毁灭他的一家,朕不忍心这样。”戊戌(初二),这七百人都得到赏赐,并被遣放回去。

己亥‹三›,以蓋牟城為蓋州。

〖译文〗 己亥(初三),改盖牟城为盖州。

丁未‹十一›,車駕發遼東,丙辰‹二十›,至安市城‹辽宁省海城市›,安市,漢古縣,屬遼東郡;舊書薛仁貴傳作「安地城」。進兵攻之。丁巳‹二十一›,高麗北部耨nòu薩延壽、惠真帥高麗、靺鞨‹黑龙江下游›兵十五萬救安市。後漢書東夷傳:高句驪有五族:有消奴部、絕奴部、順奴部、灌奴部、桂婁部。賢曰:按今高麗五部:一曰內部,一名黃部,即桂婁部也;二曰北部,一名後部,即絕奴部也;三曰東部,一名左部,即順奴部也;四曰南部,一名前部,即灌奴部也;五曰西部,一名右部,即消奴部也。據北史,高麗五部各有耨薩,蓋其酋長之稱也。耨,奴屋翻。新書:高麗大城置耨薩一,比都督也。麗,力知翻。靺鞨,音末曷。上謂侍臣曰:「今為延壽策有三:引兵直前,連安市城為壘,據高山之險,食城中之粟,縱靺鞨掠吾牛馬,攻之不可猝下,欲歸則泥潦為阻,坐困吾軍,上策也。若高延壽出於上策,不知太宗何以應之!唯有江夏王道宗之計策耳。拔城中之眾,與之宵遁,中策也。不度智能,來與吾戰,下策也。度,徒洛翻。卿曹觀之,必出下策,成擒在吾目中矣!」

〖译文〗 丁未(十一日),太宗车驾从辽东出发,丙辰(二十日),到达安市城下,纵兵攻城。丁巳(二十一日),高丽北部酋长高延寿、高惠真率领高丽、兵十五万人援救安市。太宗对身边大臣说:“如今延寿有三种策略:带引兵马直至前沿,与安市城连为保垒,占据高山的险恶地势,坐吃城内的粮食,让骑兵抢掠我们的牛马,使我们久攻不下,想要退兵又有泥沼阻隔,以此困住我军,这是上策。与城中的军民一道,乘夜全部逃遁,这是中策。不自量力,来与我方交战,这是下策。你们看着,他们必然出此下策,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成为俘虏。”

高麗有對盧,年老習事,東夷傳:高句驪置官,有相加、對盧、沛者。陳壽曰:其置官有對盧則不置沛者,有沛者則不置對盧。薛居正曰:高麗官,其大者號大對盧,比一品,總知國事。對盧以下官,總十一級。列置州縣六十餘,大城置耨薩,比都督;小城置運使,比刺史。謂延壽曰:「秦王內芟群雄,芟,所銜翻。外服戎狄,獨立為帝,此命世之材,今舉海內之眾而來,不可敵也。為吾計者,莫若頓兵不戰,曠日持久,分遣奇兵斷其運道,斷,丁管翻。糧食既盡,求戰不得,欲歸無路,乃可勝也。」此即帝所謂上策也。延壽不從,引軍直進,去安市城四十里。上猶恐其低徊不至,命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將突厥千騎以誘之,厥,九勿翻。騎,奇寄翻。誘,音酉。兵始交而偽走。高麗相謂曰:「易與耳!」競進乘之,至安市城東南八里,依山而陳。易,以豉翻。陳,讀曰陣;下為陳、陳於、布陳、其陳同。

〖译文〗 高丽有一位官居对卢的人,年老熟悉吏事,对高延寿说:“秦王李世民对内铲平各路豪杰,对外使四方臣服,以己之力,自玄为帝,此乃天降命世之人,如今倾唐朝军队前来攻打我们,万万不可对抗呀。为我们考虑,不如按兵不动,这样旷日持久,分别派遣奇兵断其运粮通道,他们粮食用光,而又求战不成,想要回去又无路可走,这样我们才能取胜。”延寿不听,领兵继续前行,直至离安市城四十里。太宗担心他们俳徊不向前进兵,命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率一千多名突厥骑兵引诱他们,士兵刚一交战即假装败退。高丽士兵相互说道:“打唐朝军队太容易了。”竞相上前出击,到达安市城东南八里的地方,依山布下阵形。

上悉召諸將問計,長孫無忌對曰:「臣聞臨敵將戰,必先觀士卒之情。臣適行經諸營,見士卒聞高麗至,皆拔刀結旆,喜形於色,此必勝之兵也。陛下未冠,冠,古玩翻。身親行陣,行,戶剛翻。凡出奇制勝,皆上稟聖謀,諸將奉成算而已。今日之事,乞陛下指蹤!」以獵為喻,指示獸蹤,則狗得以追殺。上笑曰:「諸公以此見讓,朕當為諸公商度。」度,徒洛翻。乃與無忌等從數百騎乘高望之,觀山川形勢,可以伏兵及出入之所。高麗、靺鞨合兵為陳,長四十里。長,直亮翻。江夏王道宗曰:「高麗傾國以拒王師,平壤之守必弱,願假臣精卒五千,覆其本根,則數十萬之眾可不戰而降。」上不應。為上悔不用道宗策張本。夏,戶雅翻。遣使紿延壽曰:「我以爾國強臣弒其主,故來問罪,至於交戰,非吾本心。入爾境,芻粟不給,故取爾數城,俟爾國脩臣禮,則所失必復矣。」延壽信之,不復設備。使,疏吏翻。紿,蕩亥翻。復,扶又翻。

〖译文〗 太宗召集全体将领询问破敌计谋,长孙无忌答道:“我听说临敌将要战斗时,必要先观察一下士兵的情绪。我刚才经过各处营房,看见士兵们听说高丽兵到了,都拔刀扎旗,喜形于色,此乃必胜的士兵。陛下年轻的时候,亲自指挥战阵,当年大唐凡是出奇制胜打败对方,都是陛下上呈高祖的计谋,众位将领只是按着预定谋略行事。今天这一仗,还望陛下指示。”太宗笑着说:“诸位这样谦让,朕当为你们谋划。”于是和长孙无忌等人带领几百骑兵登高眺望,观察地形,看好可以埋伏兵力以及出入的地点。高丽、合兵为战阵,长四十里。江夏王李道宗说:“高丽倾尽本国的兵力来抗拒我大唐军队,平壤的守军必然虚弱,希望能给我五千精兵,直捣其京城,则几十万的兵马可以不战而降。”太宗没有答允。派使者欺哄高延寿说:“我因为你们国的强臣杀死你们的国王,所以前来兴师问罪;至于两军交战,并非我的本意。但进入你们的境内,粮食供应不上,所以才攻下了几座城,等到你们重修臣国的礼节,就将那几座城归还。”延寿相信了太宗说过的话,不再防备。

上夜召文武計事,命李世勣將步騎萬五千陳於西嶺;長孫無忌將精兵萬一千為奇兵,自山北出於狹谷以衝其後;上自將步騎四千,挾鼓角,偃旗幟,登北山上;敕諸軍聞鼓角齊出奮擊。因命有司張受降幕於朝堂之側。降,戶江翻。朝,直遙翻。行營備宮省之制,故亦有朝堂。戊午‹二十二›,延壽等獨見李世勣布陳,勒兵欲戰。上望見無忌軍塵起,命作鼓角,舉旗幟,諸軍鼓譟並進,延壽等大懼,欲分兵禦之,而其陳已亂。會有雷電,方合戰而雷電皆至。龍門‹山西省河津县›人薛仁貴龍門,漢皮氏縣地;後魏曰龍門縣,并置龍門郡;隋廢郡,以縣屬蒲州。唐武德初,為泰州治所;貞觀十七年州廢,屬絳州。薛仁貴自編戶應募。著奇服,大呼陷陳,著,陟略翻。呼,火故翻。所向無敵;高麗兵披靡,披,普彼翻。大軍乘之,高麗兵大潰,斬首二萬餘級。上望見仁貴,召拜游擊將軍。唐制,武散階,游擊將軍,從五品下。仁貴,安都之六世孫,薛安都為將,以勇聞於宋、魏之間。名禮,以字行。

〖译文〗 太宗当夜召集文武大臣商议战事,命令李世率领一万五千名步骑兵在西岭布阵;长孙无忌率领一万一千名精锐士兵做为奇兵,从山的北面穿越峡谷以冲击高丽军队的后尾;太宗亲自带领四千步骑兵,挟带鼓和号角,放倒旗帜,登上北山;又敕令各路军听见鼓和号角声一齐出兵进击。又命有关部门在朝堂边上大张接受投降的帷幕。戊午(二十二日),延寿等人只见李世在布阵,便勒令士兵欲迎战。太宗望见长孙无忌的部队尘土飞扬,便令擂鼓、吹号角,高举大旗,各路兵马鼓噪呐喊着一同进攻,高延寿等大为惊慌,想要分兵几路击退唐军,然而高丽军的阵形已经乱了。正赶上天降大雨,雷电交加,龙门人薛仁贵身穿奇异服装,大声呼喊着冲锋陷阵,所向无敌。高丽士兵纷纷逃窜,唐朝大军乘胜追击,高丽兵大溃败,二万多人被杀。太宗看见薛仁贵,便召见他并拜为游击将军。仁贵是薛安都的六世孙,名礼,以字称呼。

延壽等將餘眾依山自固,上命諸軍圍之,長孫無忌悉撤橋梁,斷其歸路。斷,丁管翻。己未‹二十三›,延壽、惠真帥其眾三萬六千八百人請降,考異曰:實錄云:「李勣奏曰:『向若陛下不自親行,臣與道宗將數萬人攻安市城未克,延壽等十餘萬抽戈齊至,城內兵士復應開門而出,臣救首救尾,旋踵即敗,必為延壽等縛送向平壤,為莫離支等所笑;今日臣敢謝陛下性命恩澤。』帝素狎勣,笑而頷之。」按勣後獨將兵取高麗,豈必太宗親行邪!此非史官虛美,乃勣諛辭耳。今不取。入軍門,膝行而前,拜伏請命。上語之曰:「東夷少年,跳梁海曲,至於摧堅決勝,故當不及老人,自今復敢與天子戰乎?」語,牛倨翻。少,詩照翻。復,扶又翻;下無復同。皆伏地不能對。上簡耨薩以下酋長三千五百人,授以戎秩,遷之內地,酋,慈由翻。長,知兩翻。餘皆縱之,使還平壤;皆雙舉手以顙頓地,歡呼聞數十里外。聞,音問。收靺鞨三千三百人,悉阬之,以靺鞨犯陣也。獲馬五萬匹,牛五萬頭,鐵甲萬領,他器械稱是。稱,尺證翻。高麗舉國大駭,後黃城、銀城‹二城地望均地在今辽宁省岫岩县北›皆自拔遁去,數百里無復人煙。

〖译文〗 高延寿等人带领残余士兵依山固守,太宗命令各路兵马合围,长孙无忌将所有桥梁撤掉,以断绝其归路。己未(二十三日),延寿、惠真率领高丽士兵三万六千八百人请求投降,走到军门,跪下用膝盖前行,磕头请罪。太宗对他们说:“东夷少年,可以在僻壤海隅横行,至于摧毁坚固堡垒决战取胜,肯定赶不上一位老年人,今后还敢与大唐天子交战吗?”延寿等人都趴在地上不敢答话。太宗挑出耨萨以下酋长三千五百人,给他们军服职位,将他们迁居内地,其余将士都放了,让他们返回平壤;众人都高举双手以头撞地,欢呼声闻几十里外。太宗将被俘的三千三百名士兵全部活埋,总共获得五万匹马,五万头牛,一万领铁甲,各种器械上万。高丽全国震惊,后黄城、银城百姓都空城逃走,几百里内不再有人烟。

上驛書報太子,仍與高士廉等書曰:「朕為將如此,何如?」史言太宗有矜功之心。將,即亮翻。更名所幸山曰駐驆山‹六山·辽宁省辽阳市西›。據舊史,其山本名六山。更,工衡翻。

〖译文〗 太宗传驿书通报给太子,又写信问高士廉等人说:“朕做为带兵的将领怎么样?”将所途经的山改名为驻骅山。

秋,七月,辛未‹五›,上徙營安市城東嶺。己卯‹十三›,詔標識戰死者尸,識,音志。俟軍還與之俱歸。戊子‹二十二›,以高延壽為鴻臚卿,臚,陵如翻。高惠真為司農卿。

〖译文〗 秋季,七月,辛未(初五),太宗将营帐迁到安市城东岭。己卯(十三日),太宗诏令将战死的将士尸首标识姓名,等到回师返朝时一同带回。戊子(二十二日),任命高延寿为鸿胪寺卿,高惠真为司农寺卿。

張亮軍過建安‹辽宁省盖州市›城下,壁壘未固,士卒多出樵牧,高麗兵奄至,軍中駭擾。亮素怯,踞胡床,直視不言,將士見之,更以為勇。總管張金樹等鳴鼓勒兵擊高麗,破之。

〖译文〗 张亮的部队经过建安城下,尚未坚固壁垒,士兵们便大多出外割柴草打野物,高丽兵突然赶到,军中大乱。张亮平时就胆小,蹲坐在胡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说不出话来,将士们见此情景,反倒认为张亮勇敢。总管张金树等人敲鼓聚集兵马反击高丽兵,将其击退。

八月,甲辰‹八›,候騎獲莫離支諜者高竹離,反接詣軍門,反接兩手縛之也。騎,奇寄翻。諜,達協翻;下同。上召見,解縛問曰:「何瘦之甚?」對曰:「竊道間行,間,古莧翻;下同。不食數日矣。」命賜之食,謂曰:「爾為諜,宜速反命。為我寄語莫離支:語,牛倨翻;下語爾同。欲知軍中消息,可遣人徑詣吾所,何必間行辛苦也!」竹離徒跣,上賜屩juē而遣之。屩,居灼翻,草履也。

〖译文〗 八月,甲辰(初八),巡卫骑兵抓住了莫离支手下的间谍高竹离,将其反绑双手押送到军营,太宗亲自召见他,为他松绑问道:“你怎么这么瘦呢?”答道:“我偷偷地走小道,已经有几天没吃东西了。”太宗命人赐给他食物,对他说:“你身为间谍,应当迅速回去复命。你替我告诉莫离支:想要知道我方军中情形,可以派人直接到我们的营地,何必偷偷摸摸地这么辛苦呢?”高竹离光着脚,太宗赐给他草鞋打发他回去。

丙午‹十›,徙營於安市城南。上在遼外,凡置營,但明斥候,不為塹壘,雖逼其城,高麗終不敢出為寇抄,塹,七豔翻。軍士單行野宿如中國焉。史言帝威懾絕域,所謂善師者不陳。

〖译文〗 丙午(初十),唐朝军队将营帐迁到安市城南。太宗在辽东一带,凡是设置军营,只是在明处设置岗哨,而不设沟堑堡垒,即使逼近高丽城堡,高丽军队也不敢出兵骚扰,唐朝士兵们单人行路野外露宿便如同在中原时一样。

上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伐高麗也,薛延陀‹蒙古西南部›遣使入貢,使,疏吏翻。上謂之曰:「語爾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今我父子東征高麗,汝能為寇,宜亟來!」真珠可汗惶恐,遣使致謝,且請發兵助軍;上不許。及高麗敗於駐驆山,莫離支使靺鞨說真珠,啗以厚利,真珠懾服不敢動。說,輸芮翻。啗,徒覽翻,又徒濫翻。懾,之涉翻。考異曰:實錄:「上謂近臣曰:『以我量之,延陀其死矣。』聞者莫能測。」按太宗雖明,安能料薛延陀之死!今不取。九月,壬申‹七›,真珠卒,卒,子恤翻。上為之發哀。為,于偽翻。

〖译文〗 太宗将要讨伐高丽时,正好薛延陀派使者到朝中进献贡品,太宗对来使说:“告诉你们的可汗,如今我们父子二人要亲自带兵东征高丽,你们想要侵犯,就立刻来!”真珠可汗听此言极为恐惶,忙派使者前来谢罪,并且请求派薛延陀兵前来协助攻打高丽;太宗没有答应,等到高丽军队在驻骅山被打得大败,莫离支便让人劝说真珠可汗,以丰富的利益加以引诱,真珠可汗慑服于唐朝的力量而未敢有所举动。九月,壬申(初七),真珠可汗死去,太宗为他举哀发丧。

初,真珠請以其庶長子曳莽為突利失可汗,居東方,統雜種;長,知兩翻。種,章勇翻。嫡子拔灼為肆葉護可汗,居西方,統薛延陀;詔許之,皆以禮冊命。曳莽性躁擾,躁,則到翻。輕用兵,與拔灼不協。真珠卒,來會喪‹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市›。既葬,曳莽恐拔灼圖己,先還所部,拔灼追襲殺之,自立為頡利俱利薛沙多彌可汗。為薛延陀亂亡張本。

〖译文〗 起初,真珠可汗请求让他庶出的长子曳莽做突利失可汗,居住在东部,统率各部族;让其嫡生子拔灼为肆叶护可汗,居住在西部,统领薛延陀本部;太宗下诏答应其请求,并都按照礼仪予以册封。曳莽性情暴躁好动,轻易用兵,与拔灼不和。真珠可汗死后,二人齐聚薛延陀牙帐奔丧。安葬真珠可汗之后,曳莽担心拔灼图谋害己,便提前回本部,拔灼派人追上将其杀死,自立为颉利俱利薛沙多弥可汗。

2上之克白巖也,謂李世勣曰:「吾聞安市城險而兵精,其城主材勇,莫離支之亂,城守不服,莫離支擊之不能下,因而與之。建安兵弱而糧少,少,詩沼翻。若出其不意,攻之必克。公可先攻建安,建安下,則安市在吾腹中,此兵法所謂『城有所不攻』者也。」孫子兵法之言。對曰:「建安在南,安市在北,吾軍糧皆在遼東;今踰安市而攻建安,若賊斷吾運道,將若之何?斷,丁管翻。不如先攻安市,安市下,則鼓行而取建安耳。」上曰:「以公為將,將,即亮翻。安得不用公策。勿誤吾事!」世勣遂攻安市‹辽宁省海城市›。

〖译文〗 [2]太宗领兵攻克高丽白岩城后,对李世说:“我听说安市城地势险要、士兵精良,其城主智勇双全,当初莫离支叛乱时,城主不服命,莫离支久攻不能取胜,因而便仍由他管理此城。建安城兵力微弱、粮食稀少,如果出其不意进攻它,必然能够取胜。你可带兵先去攻建安,建安城攻下后,则安市城便如在我胸腹中,这正是孙子兵法所说的‘城有所不攻’的道理。”李世答道:“建安在南面,安市在北面,我方军粮都在辽东城;如今我们越过安市去进攻建安,假如敌人切断我方运粮通道,那将怎么办呢?倒不如先去攻打安市,攻下安市,则可以一鼓作气轻取建安。”太宗说:“你是统军将领,怎么能不用你的策略。但不要延误了我的军机大事。”李世于是领兵进攻安市。

安市人望見上旗蓋,輒乘城鼓譟,上怒,世勣請克城之日,男女皆阬之,安市人聞之,益堅守,攻久不下。高延壽、高惠真請於上曰:「奴既委身大國,不敢不獻其誠,欲天子早成大功,奴得與妻子相見。安市人顧惜其家,人自為戰,未易猝拔。易,以豉翻。今奴以高麗十餘萬眾,望旗沮潰,沮,在呂翻。國人膽破,烏骨城耨薩老耄,不能堅守,移兵臨之,朝至夕克。其餘當道小城,必望風奔潰。然後收其資糧,鼓行而前,平壤必不守矣。」群臣亦言:「張亮兵在沙城,沙城即卑沙城。召之信宿可至,乘高麗兇懼,兇,許拱翻。併力拔烏骨城,渡鴨綠水,直取平壤,在此舉矣。」上將從之,獨長孫無忌以為:「天子親征,異於諸將,不可乘危徼幸。徼,古堯翻。今建安、新城之虜,眾猶十萬,若向烏骨,皆躡吾後,不如先破安市,取建安,然後長驅而進,此萬全之策也。」上乃止。太宗之定天下,多以出奇取勝,獨遼東之役,欲以萬全制敵,所以無功。

〖译文〗 安市人远无望见太宗的旗帜伞盖,总是登上城楼一起敲鼓呐喊,太宗大怒,李世请求攻下城池当天,将城中男女全部活埋,安市人听说后,更是顽强守城,唐军久攻不下。高延寿、高惠真向太宗请求道:“我们既然委身于大唐帝国,便不敢不献上一份忠诚,这样可以让大唐天子早成大功,我们也得与妻儿老小相见。安市人顾惜自己的家庭,人人各自为战,不容易立即攻克。如今我等以高丽兵十多万,望见旌旗即遭溃败,高丽人闻风丧胆,乌骨城首领多老迈无用,很难坚守城池,如果唐军移师临近该城,早晨到晚上即可攻克,其余中途挡道的小城,必定望风溃逃。然后广收他们物资粮草,一鼓作气,平壤必定坚守不住。”众位大臣们也都说:“张亮的部队在沙城,如果征召他们二个晚上即可到达,乘着高丽惊恐的时候,合力拿下乌骨城,渡过鸭绿江,直取平壤,就在于这次行动了。”太宗想要听从这个意见,惟独长孙无忌认为:“天子亲自征战,与一般将领统兵不同,不可以冒着危险侥幸取胜。如今建安、新城的敌兵还有十万人,如果我们移师乌骨城,他们都会追袭我军的后路,倒不如先攻下安市,占取建安,然后再长驱直入,这才是万全之策。”太宗于是停止移师乌骨的计划。

諸軍急攻安市,上聞城中雞彘聲,謂李世勣曰:「圍城積久,城中煙火日微,今雞彘甚喧,此必饗士,欲夜出襲我,宜嚴兵備之。」是夜,高麗數百人縋城而下。縋,馳偽翻。上聞之,自至城下,召兵急擊,斬首數十級,高麗退走。

〖译文〗 各路大军紧急攻打安市城,太宗听见了城中鸡和猪的鸣叫声,对李世说:“围城的时间很长,城中炊烟日见稀少,如今鸡和猪叫得厉害,这一定是在犒劳士兵,想要夜间出来偷袭我们,应当严加防范。”当夜,高丽几百人顺着绳索爬出城外。太宗听说后,亲自到了城下,召集士兵紧急围攻,杀死几十人,其余高丽兵逃回城中。

江夏王道宗督眾築土山於城東南隅,浸逼其城,城中亦增高其城以拒之。士卒分番交戰,日六、七合,衝車礮石,壞其樓堞,礮,與砲同,匹皃翻。壞,音怪。城中隨立木柵以塞其缺。道宗傷足,上親為之針。塞,悉則翻。為,于偽翻。築山晝夜不息,凡六旬,用功五十萬,山頂去城數丈,下臨城中,道宗使果毅傅伏愛將兵屯山頂以備敵。山頹,壓城,城崩;會伏愛私離所部,離,力智翻。高麗數百人從城缺出戰,遂奪據土山,塹而守之。塹,七豔翻。上怒,斬伏愛以徇,命諸將攻之,三日不能克。道宗徒跣詣旗下請罪,上曰:「汝罪當死,但朕以漢武‹刘彻›殺王恢,見十八卷元光二年。不如秦穆‹嬴任好›用孟明,秦穆公使孟明帥師東伐,再為晉師所敗,穆公復用孟明。孟明增脩其政,帥師伐晉,晉人不敢出,遂霸西戎。且有破蓋牟、遼東之功,故特赦汝耳。」

〖译文〗 江夏王李道宗率领部下在城东南角筑土山,渐渐逼近城墙,城里也不断增高城墙与城外对抗。士兵们轮番攻战,每天有六七个回合,唐军用冲车和发射石块,撞开城墙垛,城中随即立木栅栏以堵塞缺口。李道宗脚部受伤,太宗亲自为他针炙。唐军昼夜不停地筑土山,总共用了六十天,用去劳力五十万人次,山顶离城只有几丈,可以向下俯瞰城中,李道宗让果毅都尉傅伏爱领兵驻守在山顶以防备高丽兵。土山坍毁,压向城墙,城墙崩塌;正赶上傅伏爱私自离开营所,高丽几百名士兵从城墙缺口处出来迎战,于是便夺下占据了土山,挖沟堑守护。太宗大怒,将傅伏爱斩首示众,命令众位将领攻城,却三天都未攻下来。李道宗光着脚到太宗的麾旗下请罪,太宗说:“你的罪过该当处死,但是朕想到汉武帝杀死大将王恢,倒不如秦穆公二次重用孟明,又念你攻破盖牟、辽东有功,所以特赦你不死。”

上以遼左‹辽宁省›早寒,草枯水凍,士馬難久留,且糧食將盡,癸未‹十八›,敕班師。先拔遼‹辽东城·辽宁省辽阳市›、蓋‹盖牟城·辽宁省抚顺市›二州戶口渡遼,乃耀兵於安市城下而旋,城中皆屏跡不出。屏,必郢翻。城主‹杨万春›登城拜辭,上嘉其固守,賜縑百匹,縑,并絲繒也。以勵事君。命李世勣、江夏王道宗將步騎四萬為殿。殿,丁練翻。

卷197唐紀十三_起癸卯(六四三)四月尽乙巳(六四五)五月凡二年有奇

唐紀十三起昭陽單閼(癸卯)四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巳)五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下#

貞觀十七年(癸卯、六四三)#

1夏,四月,庚辰朔‹一›,承基上變,告太子‹李承乾›謀反。觀,古玩翻。上,時掌翻。敕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世勣與大理、中書、門下參鞫jū之,唐制:凡國之大獄,三司詳決。三司,謂給事中、中書舍人與御史參鞫也。今令三省與大理參鞫,重其事。長,知兩翻。瑀,音禹。反形已具。上謂侍臣:「將何以處承乾?」處,昌呂翻。群臣莫敢對,通事舍人來濟進曰:「陛下不失為慈父,太子得盡天年,則善矣!」上從之。濟,護兒之子也。來護兒,隋將也,死於宇文化及之難。

〖译文〗 [1]夏季,四月,庚辰朔(初一),纥干承基上书告发太子李承乾谋反。太宗敕令长孙无忌、房玄龄、萧、李世与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一同参与审问,谋反的情形已经昭彰。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你们看将如何处置承乾?”众位大臣不敢应答,通事舍人来济进言说:“陛下不失为慈父的形象,让太子享尽自然寿数,就不错了。”太宗听从其意见。来济是来护儿的儿子。

乙酉‹六›,詔廢太子承乾為庶人,幽於右領軍府。上欲免漢王元昌死,群臣固爭,乃賜自盡於家,而宥其母、妻、子。元昌母,孫嬪。侯君集、李安儼、趙節、杜荷等皆伏誅。左庶子張玄素、右庶子趙弘智、令狐德棻等以不能諫爭,皆坐免為庶人。令,音零。棻,符分翻。爭,讀曰諍。餘當連坐者,悉赦之。詹事于志寧以數諫,獨蒙勞勉。數,所角翻。勞,力到翻。以紇干承基為祐川府‹甘肃省岷县东南›折衝都尉,爵平棘縣公。唐志:岷州有祐川府。隋志:岷州臨洮縣,後周置祐川郡。唐蓋因周郡名以為府也。

〖译文〗 乙酉(初六),太宗下诏废黜太子李承乾为平民,幽禁在右领军府。太宗想要免除汉王李元昌的死罪,群臣执意争辩,于是便赐他在家中自尽,宽宥他的母亲、妻子儿女。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人皆处斩。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等人以不能劝谏太子,均获罪免为平民。其余应当连坐的,全部赦免。詹事于志宁因为曾多次劝谏,单独蒙受嘉勉。任命纥干承基为川府折冲都尉,封爵平棘县公。

侯君集被收,被,皮義翻。賀蘭楚石復詣闕告其事,復,扶又翻。上引君集謂曰:「朕不欲令刀筆吏辱公,故自鞫公耳。」君集初不承。引楚石具陳始末,又以所與承乾往來啟示之,君集辭窮,乃服。上謂侍臣曰:「君集有功,欲乞其生,可乎?」乞,如字,匄也。群臣以為不可。上乃謂君集曰:「與公長訣矣!」因泣下。泣,淚也。君集亦自投於地,遂斬之於市。君集臨刑,謂監刑將軍曰:「君集蹉跌至此!監,古銜翻。蹉,七何翻。跌,徒結翻。然事陛下於藩邸,上在藩時,引君集入幕府,數從征伐。擊取二國,謂吐谷渾、高昌也。乞全一子以奉祭祀。」上乃原其妻及子,徙嶺南‹大庾岭之南›。籍沒其家,得二美人,自幼飲人乳而不食。

〖译文〗 侯君集被收入狱中,贺兰楚石又到宫阙前告发他谋反的事,太宗召见侯君集对他说:“朕不想让那些刀笔吏羞辱你,所以便亲自审问你。”君集起初不认罪。太宗便召见贺兰楚石详细陈述始末原委,又拿出与承乾来往的书信启给他看,君集理屈词穷,只得服罪。太宗对身边大臣说:“君集有功于大唐,乞求还他一条生路,可以吗?”众位大臣都认为不可。太宗便对君集说:“与你永别了!”因而流下眼泪。君集也磕头表示服罪,于是将他斩首于集市上。侯君集临刑前,对监刑的将军说:“君集我一时失足走到了这一步!然而当年在秦王府时即侍奉陛下,又有攻取吐谷浑、高昌二国的功绩,请求保全我一个儿子以维持家族的祭祀烟火。”太宗便宽宥了他的妻子和子女,将他们迁徙到岭南。没收了他所有的家产,得到二个美女,从小喝人奶不吃别的食物。

初,上使李靖教君集兵法,君集言於上曰:「李靖將反矣。」上問其故,對曰:「靖獨教臣以其粗而匿其精,粗,讀與麤同,倉乎翻。以是知之。」上以問靖,靖對曰:「此乃君集欲反耳。今諸夏已定,夏,戶雅翻;下同。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而君集固求盡臣之術,非反而何!」江夏王道宗嘗從容言於上曰:從,千容翻。「君集志大而智小,自負微功,恥在房玄齡、李靖之下,雖為吏部尚書,未滿其志。以臣觀之,必將為亂。」上曰:「君集材器,亦何施不可!朕豈惜重位,但次第未至耳,豈可億度,朱子曰:億,未見而意之也。度,徒洛翻。妄生猜貳邪!」及君集反誅,上乃謝道宗曰:「果如卿言。」

〖译文〗 起初,太宗让李靖教授侯君集兵法,侯君集对太宗说:“李靖将要谋反。”太宗问他是什么原因,侯君集答道:“李靖教我兵法时只教给我粗浅的内容,而隐匿精华,因此知道他要谋反。”太宗将这些话问李靖,李靖答道:“此乃是君集想要谋反。如今中原已经平定,我所教的兵法,足以制服四方民族,而君集执意请求倾尽我的谋略,这不是想要谋反又是什么呢?”江夏王李道宗曾经语气和缓地对太宗说:“侯君集志大才疏,自认为有些功劳,对于位居房玄龄、李靖之下感到羞耻,虽然身为吏部尚书,还是不能满足他的愿望。依我观察,他一定会叛乱。”太宗说:“依侯君集的才气,做什么不行呢!朕难道是珍惜高位不封予他?只是因为按顺序还排不到他,怎么可以随意猜忌,乱生疑惑呢?”等到侯君集因谋反伏诛,太宗便当面感谢李道宗说:“果然不出你之所料。”

李安儼父,年九十餘,上愍之,賜奴婢以養之。

〖译文〗 李安俨的父亲,年高九十多岁,太宗怜悯他,赐给奴婢以侍奉他。

太子承乾既獲罪,魏王泰日入侍奉,上面許立為太子,岑文本、劉洎亦勸之;長孫無忌固請立晉王治。請立嫡也。上謂侍臣曰:「昨青雀投我懷云:『臣今日始得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泰,小字青雀。臣有一子,臣死之日,當為陛下殺之,為,于偽翻。傳位晉王‹李治›。』人誰不愛其子,朕見其如此,甚憐之。」諫議大夫褚遂良曰:「陛下言大失。願審思,勿誤也!安有陛下萬歲後,魏王據天下,肯殺其愛子,傳位晉王者乎!殺子而立弟,非人情也。褚遂良探其心術之微而言之。陛下日者既立承乾為太子,復寵魏王,復,扶又翻;下復何同。禮秩過於承乾,以成今日之禍。前事不遠,足以為鑒。陛下今立魏王,願先措置晉王,始得安全耳。」遂良此語,亦以激帝。上流涕曰:「我不能爾。」因起,入宮。魏王泰恐上立晉王治,謂之曰:「汝與元昌善,元昌今敗,得無憂乎?」治由是憂形於色。上怪,屢問其故,治乃以狀告;上憮然,憮wǔ,文甫翻。始悔立泰之言矣。上面責承乾,承乾曰:「臣為太子,復何所求!但為泰所圖,時與朝臣謀自安之術,朝,直遙翻。不逞之人遂教臣為不軌耳。今若泰為太子,所謂落其度內。」

〖译文〗 太子李承乾已经获罪幽禁,魏王李泰便每天进宫侍奉太宗,太宗当面许诺立他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也劝说太宗立李泰;长孙无忌执意请求立晋王李治。太宗对身边大臣说:“昨天李泰投到我怀里对我说:‘我到今天才得以成为陛下最亲近的儿子,此乃我再生之日。我有一个儿子,我死之日,当为陛下将他杀死,传位给晋王李治。’人谁不爱惜自己的儿子,朕见李泰这么做,内心十分怜悯他。”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此言大为不妥。希望陛下深思熟虑,千万不要出现失误。陛下百年之后,魏王占有天下,他怎么肯杀自己的爱子,将皇位传给晋王呢?从前陛下既立承乾为太子,又宠爱魏王,对他的礼遇超过承乾,以致造成了今日的灾祸。承乾谋反的事刚刚过去,足可做为今日的借鉴。陛下如今要立魏王为太子,希望先安置好晋王,只有这样政局才得稳定。”太宗流着眼泪说:“朕不能这么做。”说完站起身,回到宫中。魏王李泰惟恐太宗立晋王李治为太子,对李治说:“你与李元昌关系密切,元昌谋反未成已自尽,你能够一点不担心吗?”李治听到这番话满脸忧愁。太宗感到奇怪,多次问他是什么原因,李治便将李泰对他说过的话告诉太宗;太宗很失望,开始后悔说过立李泰的话。太宗曾当面指责李承乾,李承乾说:“我身为太子,还有什么更多的要求!只是因为被李泰图谋,便常与朝廷大臣们谋求自我保存的策略,那些不逞之徒趁机唆我图谋不轨。如今若是立李泰为太子,那就正好落入他的谋划之内。”

承乾既廢,上御兩儀殿,按唐六典,兩儀殿在太極殿之後,蓋古之內朝也,常日視朝而聽事焉。群臣俱出,獨留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勣、褚遂良,謂曰:「我三子一弟,所為如是,三子,謂齊王祐、太子承乾、魏王泰;一弟,謂漢王元昌。我心誠無聊賴!」因自投于牀,無忌等爭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刺,七亦翻。遂良奪刀以授晉王治。無忌等請上所欲,上曰:「我欲立晉王。」無忌曰:「謹奉詔;有異議者,臣請斬之!」上謂治曰:「汝舅許汝矣,宜拜謝。」治因拜之。上謂無忌等曰:「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議何如?」對曰:「晉王仁孝,天下屬心久矣,屬,之欲翻。乞陛下試召問百官,有不同者,臣負陛下萬死。」上乃御太極殿,西內正門曰承天門,正殿曰太極,太極之後曰兩儀殿。六典:朔望御太極殿視朝,蓋古之中朝也。召文武六品以上,謂曰:「承乾悖逆,悖,蒲內翻,又蒲沒翻。泰亦凶險,皆不可立。朕欲選諸子為嗣,誰可者?卿輩明言之。」眾皆讙呼曰:「晉王仁孝,當為嗣。」讙huān,與諠同。上悅。是日,泰從百餘騎至永安門;六典:太極宮城南面三門,中曰承天,東曰長樂,西曰永安。敕門司盡辟其騎,辟,音闢。六典:門下省有城門郎四人,掌京城、皇城宮殿諸門開闔之節;置門僕八百人,分番上下。引泰入肅章門,幽於北苑。程大昌曰:太極宮之北有內苑,以其在宮北,故亦曰北苑。苑之北門曰啟運門,又北即禁苑,禁苑廣矣。

〖译文〗 李承乾被废掉太子后,太宗亲御两仪殿,群臣都退朝,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褚遂良四人,太宗对他们说:“朕的三个儿子、一个弟弟,如此作为,我的心里实在是苦闷、百无聊赖。”于是将身体向床头撞去,长孙无忌等人争抢上前抱住他;太宗又抽出佩刀想要自杀,褚遂良夺下刀交给晋王李治。长孙无忌等请求太宗告知有什么要求,太宗说:“朕想要立晋王为太子。”无忌说:“我等谨奉诏令;如有异议者,我请求将其斩首。”太宗对李治说:“你舅父许诺你为太子,你应当拜谢他。”李治拜谢长孙无忌。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你们已经与朕的意见相同,但不知外朝议论如何?”答道:“晋王仁义孝敬,天下百姓属心很久了,望陛下召见文武百官试探问一下,如有不同意的,就是臣等有负陛下罪该万死。”太宗于是亲临太极殿,召见六品以上文武大臣,对他们说:“李承乾大逆不道,李泰也居心险恶,都不能立为太子。朕想要从众位皇子中选一人为继承人,谁可以为太子?你们须当面明讲。”众人都高声说道:“晋王仁义孝敬,应当做太子。”太宗十分高兴。这一天,李泰率领一百多骑兵到永安门;太宗敕令城门官员遣散李泰的护骑,带李泰进入肃章门,将其幽禁在北苑。

丙戌‹七›,詔立晉王治為皇太子,御承天門樓,赦天下,酺三日。治,直吏翻。酺pú,薄乎翻。上謂侍臣曰:「我若立泰;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自今太子失道,藩王窺伺者,皆兩棄之,伺,相吏翻。傳諸子孫,永為後法。且泰立,【章:十二行本「立」下有「則」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承乾與治皆不全;治立,則承乾與泰皆無恙矣。」恙,余亮翻。

〖译文〗 丙戌(初七),太宗下诏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太宗亲临承天门楼,大赦天下,饮宴三天。太宗对身边大臣说:“朕如果立李泰为太子,那就表明太子的位置可以苦心经营而得到。自今往后,太子失德背道,而潘王企图谋取的,两人都要弃置不用,这一规定传给子孙后代,永为后代效法。而且李泰为太子,则李承乾和李治均难以保全,李治为太子,则李承乾与李泰均安然无恙。”

臣光曰: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愛,以杜禍亂之原,可謂能遠謀矣!

〖译文〗 臣司马光曰:唐太宗并不将天下重任私与所偏爱的人,以此来杜绝祸乱的根源,可称得上是深谋远虑呀!

2丁亥‹八›,以中書令楊師道為吏部尚書。尚,辰羊翻。初,長廣公主適趙慈景,生節;慈景死,武德元年,慈景為堯君素所殺。更適師道。更,工衡翻。師道與長孫無忌等共鞫jū承乾獄,陰為趙節道地,由是獲譴。上至公主所,公主以首擊地,泣謝子罪,上亦拜泣曰:「賞不避仇讎,罰不阿親戚,此天下至公之道,不敢違也,以是負姊。」

〖译文〗 [2]丁亥(初八),任命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起初,长广公主嫁给赵慈景,生下赵节;赵慈景死后,长广公主改嫁杨师道。杨师道曾与长孙无忌等人一道审讯承乾太子的狱案,暗中为赵节开脱罪责,由此获罪。太宗到公主住所,公主以头触地,哭泣着为儿子的罪过道歉,太宗回拜并流着泪说:“赏赐不回避仇敌,惩罚不袒护亲属,这是天下至公至正的道理,不敢违背,因此有负于姐姐。”

己丑‹十›,詔以長孫無忌為太子太師,房玄齡為太傅,蕭瑀為太保,東宮三師,並從一品。李世勣為詹事,瑀、世勣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三品自此始。歐陽修曰:謂同侍中、中書令也。又以左衛大將軍李大亮領右衛率,率,所律翻。前詹事于志寧、中書侍郎馬周為左庶子,吏部侍郎蘇勗xù、中書舍人高季輔為右庶子,刑部侍郎張行成為少詹事,少詹事,正四品,為詹事之貳。諫議大夫褚遂良為賓客。太子賓客,正三品。古無此官,唐始置,掌侍從規諫,贊相禮儀。

〖译文〗 己丑(初十),太宗下诏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为太保,李世为太子詹事,萧、李世同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这一位同宰相的要职从此开始。又任命左卫大将军李大亮领右卫率,前任太子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太子宾客。

李世勣嘗得暴疾,方云「須灰可療」,上自翦須,為之和藥。為,于偽翻;下同。須,與鬚同。和,戶臥翻。世勣頓首出血泣謝。上曰:「為社稷,非為卿也,何謝之有!」世勣嘗侍宴,上從容謂曰:從,千容翻。「朕求群臣可託幼孤者,無以踰公,公往不負李密,見一百八十六卷武德元年。豈負朕哉!」世勣流涕辭謝,齧指出血,因飲沈醉,上解御服以覆之。齧,魚結翻。沈,持林翻。覆,敷又翻。

〖译文〗 李世曾得暴病,药方说“胡须烧成灰可治疗”,太宗剪下自己的胡须,为他配药。李世连连磕头哭谢,直至头颅出血。太宗说:“这是为了社稷江山,并非为你个人,有什么可谢的?”李世曾侍奉太宗饮宴,太宗和缓地对他说:“朕一心想找到一个可以托孤的大臣,没有人能超过你的,往年你曾经不负于李密,岂能辜负朕!”李世流着泪辞谢,咬破指头沾血为誓,喝得酩酊大醉,太宗解下身上的皇袍给他披上。

癸巳‹十四›,詔解魏王泰雍州牧、相州‹总部设河南省安阳市›都督、左武候大將軍,降爵為東萊郡王。雍,於用翻。相,息亮翻。泰府僚屬為泰所親狎者,皆遷嶺表‹大庾岭之南›;以杜楚客兄如晦有功,免死,廢為庶人。給事中崔仁師嘗密請立魏王泰為太子,左遷鴻臚少卿。臚,陵如翻。

〖译文〗 癸巳(十四日),太宗下诏解除魏王李泰的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将军等职务,降爵位为东莱郡王。李泰王府的僚属中凡是李泰的亲信,都迁徙流放到岭南;杜楚客因兄长杜如晦有功,免去死罪,废为平民。给事中崔仁师曾私下请求立魏王李泰为太子,降职为鸿胪寺少卿。

庚子‹二十一›,定太子見三師儀:迎於殿門外,殿門,東宮之殿門也。先拜,三師答拜;每門讓於三師。三師坐,太子乃坐。其與三師書,前後稱名、「惶恐」。

〖译文〗 庚子(二十一日),规定太子见三师的礼仪:在殿门外迎接,太子先拜,三师答拜;每道门都要让三师先行。三师坐下后,太子才能坐下。太子给三师的书启,前后自称名字加“惶恐”二字。

五月,癸酉‹二十五›,太子上表,上,時掌翻。以「承乾、泰衣服不過隨身,飲食不能適口,幽憂可愍,乞敕有司,優加供給;」上從之。

〖译文〗 五月,癸酉(二十五日),太子上表章,言道:“李承乾与李泰只有随身几件衣服,饮食也不能对口味,幽禁忧愁可怜,请求敕令有关官署,优厚供给他们。”太宗应允。

黃門侍郎劉洎上言,以「太子宜勤學問,親師友。今入侍宮闈,動踰旬朔,師保以下,接對甚希,伏願少抑下流之愛,弘遠大之規,則海內幸甚!」少,詩沼翻。上乃命洎與岑文本、褚遂良、馬周更日詣東宮,更,工衡翻。與太子遊處談論。處,昌呂翻。

〖译文〗 黄门侍郎刘洎上书言道:“太子应当勤学好问,亲善师友。如今太子入侍宫闱,动辄超过十天半个月,太师太保以下官员,很少与太子应对答问,希望能稍微抑制一下对子孙的爱心,弘扬传之久远的规制,则是天下百姓的幸事。”于是太宗让刘洎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几个人轮流到东宫,与太子相处谈论政事。

3六月,己卯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3]六月,己卯朔(初一),出现日食。

4丁亥‹九›,太常丞鄧素使高麗‹朝鲜半岛平壤›還,請於懷遠鎮‹辽宁省辽阳市西北›增戍兵以逼高麗,使,疏吏翻。麗,力知翻。上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論語孔子之言。未聞一二百戍兵能威絕域者也!」

〖译文〗 [4]丁亥(初九),太常寺丞邓素出使高丽回到朝廷,请求太宗在怀远镇增派戍边兵力以威逼高丽,太宗说:“孔子说:‘远方的人不服从,则勤修文德来招抚他们’,未听说靠一二百个士兵就能威镇远方的。”

5丁酉‹十九›,右僕射高士廉遜位,許之,其開府儀同三司、勳封如故,勳,勳級;封,封邑也。仍同門下中書三品,知政事。

〖译文〗 [5]丁酉(十九日),尚书右仆射高士廉请求退职,太宗应允,开府仪同三司的职衔和勋位封邑仍保留,而且仍是同门下中书三品,参知政事。

6閏月,辛亥‹四›,上謂侍臣曰:「朕自立太子,遇物則誨之,見其飯,則曰:『汝知稼穡之艱難,則常有斯飯矣。』書無逸曰:惟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見其乘馬,則曰:『汝知其勞逸,不竭其力,則常得乘之矣。』顏淵曰:昔造父巧於使馬,造父不窮其馬力,是造父無佚馬也。見其乘舟,則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民猶水也,君猶舟也。』孔子家語之言。見其息於木下,則曰:『木從繩則正,后從諫則聖。』」書說命之言。

〖译文〗 [6]闰六月,辛亥(初四),太宗对身边大臣说:“朕自从立李治为太子,遇见任何事情都亲加教诲,看见他用饭,就说:‘你知道耕稼的艰难就能常吃上这些饭。’看见他骑马,就说:‘你知道马要劳逸结合,不耗尽马的力量,就能经常骑着它。’看见他坐船,则说:‘水能够载船,也能够翻船,百姓便如同这水,君主便如同这船。’见到他在树下休息,则说:‘木头经过墨线处理才能正直,君主能纳谏者才为圣君。’”

7丁巳‹十›,詔太子知左、右屯營兵馬事,其大將軍以下並受處分。左右十二衛,屯營也。處,昌呂翻。分,扶問翻。

〖译文〗 [7]丁巳(初十),太宗下诏让太子掌管左、右屯营兵马事宜,屯营大将军以下的官员都要受其节制。

8薛延陀‹蒙古西南部›真珠可汗,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其姪突利設來納幣,獻馬五萬匹,牛、橐駝萬頭,羊十萬口。庚申‹十三›,突利設獻饌,饌,皺戀翻,又皺皖翻。上御相思殿,按褚遂良疏云:「御幸北門,受其獻食。」則相思殿蓋在玄武門內。大饗群臣,設十部樂,增樂為十部,見一百九十五卷十四年。突利設再拜上壽,賜賚甚厚。

〖译文〗 [8]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侄子突利设到唐帝国纳聘礼,拟献马五万匹,牛、骆驼一万头,羊十万只。庚申(十三日),突利设献上食物,太宗亲临相思殿,大宴群臣,设立十部乐曲,突利设再次行礼祝寿,太宗赏赐突利设十分丰厚。

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與婚。」上,時掌翻。契,欺訖翻。苾,毗必翻。上曰:「吾已許之矣,豈可為天子而食言乎!」何力對曰:「臣非欲陛下遽絕之也,願且遷延其事。臣聞古有親迎之禮,若敕夷男使親迎,迎,魚敬翻。雖不至京師‹首都长安›,亦應至靈州‹宁夏灵武县›;彼必不敢來,則絕之有名矣。夷男性剛戾,既不成婚,其下復攜貳,復,扶又翻。不過一二年必病死,二子爭立,則可以坐制之矣!」上從之,乃徵真珠可汗使親迎,仍發詔將幸靈州與之會。真珠大喜,欲詣靈州‹宁夏灵武县›,其臣諫曰:「脫為所留,悔之無及!」真珠曰:「吾聞唐天子有聖德,我得身往見之,死無所恨。且漠北必當有主,我行決矣,勿復多言!」上發使三道,受其所獻雜畜。薛延陀先無庫廄,真珠調斂諸部,復,扶又翻。使,疏吏翻;下三使同。畜,許救翻。調,徒釣翻。斂,力贍翻。往返萬里,道涉沙磧,無水草,磧,七迹翻。耗死將半,失期不至。議者或以為聘財未備而與為婚,將使戎狄輕中國,上乃下詔絕其婚,停幸靈州,追還三使。

卷196唐紀十二_起辛丑(六四一)尽癸卯(六四三)三月凡二年有奇

唐紀十二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單閼(癸卯)三月,凡二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中#

貞觀十五年(辛丑、六四一)#

1春,正月,甲戌‹十二›,以吐蕃祿東贊為右衛大將軍。觀,古玩翻。吐,從暾入聲。上嘉祿東贊善應對,以琅邪公主外孫段氏妻之;妻,七細翻。辭曰:「臣國中自有婦,父母所聘,不可棄也。且贊普未得謁公主,陪臣何敢先娶!」上益賢之,然欲撫以厚恩,竟不從其志。史言夷狄之人猶能以禮自處,而中國乃不能以禮處之。

〖译文〗 [1]春季,正月,甲戌(十二日),唐朝廷任命吐蕃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太宗嘉许禄东赞善于应对,欲将琅邪公主的外孙女段氏嫁给他为妻,禄东赞推辞说:“臣在本国中自有妻子,是父母为我聘娶的,不能够抛弃。而且我们的赞普首领还未曾迎娶公主,陪臣我怎么敢先娶呢?”太宗更加赞赏他,然而想要以厚礼隆恩加以抚慰,他最后还是没有从命。

丁丑‹十五›,命禮部尚書江夏王道宗持節送文成公主于吐蕃‹西藏›。尚,辰羊翻。夏,戶雅翻。吐,從暾入聲。贊普大喜,見道宗,盡子壻禮,慕中國衣服、儀衛之美,為公主別築城郭宮室而處之,自服紈綺以見公主。其國人皆以赭塗面,公主惡之,為,于偽翻。處,昌呂翻。惡,烏路翻。贊普下令禁之;亦漸革其猜暴之性,遣子弟入國學,受詩、書。

〖译文〗 丁丑(十五日),太宗令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持旌节护送文成公主到吐蕃。吐蕃赞普非常高兴,见到李道宗,完全按婿礼行事,羡慕唐朝的服装和仪仗之美,将公主安置在特意营筑的城郭宫室之内,自己穿戴着精美的丝绸服装与公主见面。吐蕃人的脸上都涂着红褐色、公主感到厌恶,赞普便下令禁止涂面;并且逐渐改变其猜忌粗暴的本性,派遣本族子弟到长安国子学,学习《诗经》、《尚书》等典籍。

2乙亥‹十三›,突厥‹瀚海沙漠群›侯【張:「侯」作「俟」。】利苾可汗始帥部落濟河,前年受詔,今始濟河。厥,九勿翻。苾,毗必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帥,讀曰率。建牙於故定襄城‹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东南›,杜佑曰:故定襄城,在朔州馬邑郡北三百許里。有戶三萬,勝兵四萬,勝,音升。馬九萬匹,仍奏言:「臣非分蒙恩,為部落之長,分,扶問翻。長,知兩翻。願子子孫孫為國家一犬,守吠北門。若薛延陀‹蒙古西南部›侵逼,請從【章:十二行本「從」作「徙」;乙十一行本同。】家屬入長城。」詔許之。

〖译文〗 [2]乙亥(疑误),突厥俟利可汗开始率部落渡过黄河,在旧定襄城建牙帐,共有三万户,军队四万人,九万匹马,于是上奏言道:“我过分地蒙受恩宠,成为本部落的首领只希望子子孙孙为大唐效犬马之劳,守卫北面的大门。假如薛延陀侵犯逼近,请求允许我方家属进入长城以内。”太宗下诏应允。

3上將幸洛陽,命皇太子‹李承乾›監國,監,古銜翻。留右僕射高士廉輔之。射,寅謝翻。辛巳‹十九›,行及溫湯。新豐有驪山溫湯,華州有溫湯府。衛士崔卿、刁文懿憚於行役,冀上驚而止,乃夜射行宮,射,而亦翻。矢及寢庭者五;皆以大逆論。十惡,二曰謀大逆。註云:為謀毀宗廟、山陵及宮闕。刑統議曰:此條之人,干紀犯順,違道悖德,逆莫大焉,故曰大逆。以大逆論者,未是犯大逆正條,以其干紀犯順,以大逆論罪。

〖译文〗 [3]太宗将要巡幸洛阳,命皇太子留守监国,并留下尚书右仆射高士廉辅佐太子。辛巳(十九日),太宗车辇到了温汤。卫士崔卿、刁文懿二人厌倦于行进之苦,希望太宗能因偶受惊吓而停止巡行,于是在夜里向太宗行宫射箭,有五枝箭射入寝宫庭院;事发后,二人均以十恶中的大逆罪被处死。

三月,戊辰‹七›,幸襄城宮‹河南省临汝市境›,地既煩熱,復多毒蛇;復,扶又翻。庚午‹九›,罷襄城宮,分賜百姓,免閻立德官。營襄城宮見上卷上年。

〖译文〗 三月,戊辰(初七),太宗巡幸襄城宫,当地天气燥热,又多毒蛇出没;庚午(初九),废除襄城宫的行宫地位,将它分赐给当地的百姓,并罢免了营建此宫的阎立德的官职。

4夏,四月,辛卯朔‹一›,詔以來年二月有事于泰山。

〖译文〗 [4]夏季,四月,辛卯朔(初一),太宗下诏宣布下一年二月份在泰山行封禅礼。

5上以近世陰陽雜書,訛偽尤多,命太常博士呂才漢叔孫通為博士,屬太常,隋、唐最為清選。太常博士,從七品上,掌五禮之儀式,本先王之法制,適變隨時而損益焉。與諸術士刊定可行者,凡四十七卷。己酉‹十九›,書成,上之;上,時掌翻。才皆為之敘,質以經史。其敘宅經,以為:「近世巫覡覡,刑狄翻。妄分五姓,如張、王為商,武、庾為羽,似取諧韻;至於以柳為宮,以趙為角,又復不類。或同出一姓,分屬宮商;或複姓數字,莫辨徵羽。此則事不稽古,義理乖僻者也。」近世相傳,以字學分五音,只在脣舌齒調之,舌居中者為宮,口開張者為商,舌縮卻者為角,舌拄齒者為徵,脣撮聚者為羽。陰陽家以五姓分屬五音,說正如此。徵,陟里翻。敘祿命,以為:「祿命之書,多言或中,中,竹仲翻。人乃信之。然長平‹山西省高平县›阬卒,未聞共犯三刑;長平之戰,死者四十五萬人。三刑: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丑刑戌,戌刑未,未刑丑;子刑卯,卯刑子。又辰辰、午午、酉酉、亥亥,謂之自刑。南陽‹河南省南阳市›貴士,何必俱當六合!子與丑合,寅與亥合,卯與戌合,辰與酉合,巳與申合,午與未合。漢光武中興,南陽人士多貴。今亦有同年同祿而貴賤懸殊,共命共胎而壽夭更異。夭,於紹翻。按魯莊公‹姬同›法應貧賤,又尫弱短陋,尫,烏黃翻。惟得長壽‹姬同死时仅四十五岁›;秦始皇‹嬴政›法無官爵,縱得祿,少奴婢,為人無始有終;少,詩沼翻。漢武帝‹刘彻›、後魏孝文帝‹元宏›皆法無官爵;宋武帝‹刘骏›祿與命並當空亡,甲己申酉,乙庚午未,丙辛辰巳,丁壬寅卯,戊癸子丑戌亥,謂之截路空亡。甲子旬戌亥,甲戌旬申酉,甲申旬午未,甲午旬辰巳,甲辰旬寅卯,甲寅旬子丑,謂之旬中空亡。唯宜長子,雖有次子,法當早夭;長,知兩翻。千,於紹翻;下壽夭同。此皆祿命不驗之著明者也。」其敘葬,以為:「孝經云:『卜其宅兆而安厝cuò之,』蓋以窀zhūn穸xī既終,杜預曰: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猶言長夜。窀,株倫翻。永安體魄,而朝市遷變,泉石交侵,不可前知,故謀之龜筮。近歲或選年月,或相墓田,朝,直遙翻。相,息亮翻。以為一事失所,禍及死生。按禮:天子、諸侯、大夫葬皆有月數,是古人不擇年月也。古者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諸侯五月,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春秋:『九月丁巳‹九›,葬定公‹姬宋›,雨,不克葬,戊午‹十›,日下昃,乃克葬,』是不擇日也。鄭葬簡公‹姬嘉›,司墓之室當路,毀之則朝而窆biǎn,窆,必驗翻。不毀則日中而窆,子產不毀,是不擇時也。古之葬者皆於國都之北,兆域有常處,是不擇地也。今葬書以為子孫富貴、貧賤、壽夭,皆因卜葬所致。夫子文為令尹而三已,柳下惠為士師而三黜,計其丘隴,未嘗改移。而野俗無識,妖巫妄言,遂於擗踊之際,擇葬地以希官爵;夫,音扶。妖,於驕翻。擗,頻亦翻。荼毒之秋,選葬時以規財利。或云辰日不可哭泣,遂莞爾而對弔客;或云同屬忌於臨壙,遂吉服不送其親。傷教敗禮,莫斯為甚!」術士皆惡其言,敗,補邁翻。惡,烏路翻。而識者皆以為確論。

〖译文〗 [5]太宗认为近代以来的阴阳杂书讹误很多,命太常博士吕才与众多方术之士刊定其中可以通行的内容,共成四十卷。己酉(十九日),书修成,进呈太宗;吕才每本书都写有序,质证于经史书籍。他为《宅经》作序,认为:“近代以来巫觋阴阳之术,妄自划分姓氏以附会音律,譬如张、王姓为商,武、庚姓为羽,似乎是取其谐韵;至于以柳姓为宫,以赵姓为角,又象是不伦不类。或者同出于一姓,却分属宫商二调;或者属于复姓的几个字,却不能分辨徵羽二调。这些都是不符合古代事例,也深乖义理的。”序《禄命》一篇认为:“福禄性命之书,说的多了总能说中,人们便相信它。然而长平之战,秦国坑杀赵国士兵四十五万人,没有听说他们都犯了三刑;汉光武帝时南阳人士多富贵,又哪里都是遇上六合的吉日。如今也有虽然同年同榜登第,却贵贱相差悬殊,共命运同胞兄弟却寿命长短有异。按命理说鲁庄公本来应该贫贱,又懦弱见识短,惟独得以长寿;秦始皇不应该有官爵,纵使得到食禄,也少有奴婢,为人没有起始而有终极;汉武帝、后魏孝文帝都是本不应有官爵;以宋武帝的禄与命来讲都是截路空亡,只对长子合宜,即使有次子,也应当早早夭折;这些都是福禄性命不征验的明显证明。”吕才为《葬》作序,认为:“《孝经》说:‘卜选阴宅墓地,然后再加以安葬’,这是因为人死后长夜漫漫,体魄永远安息,然而城邑集市不断变化,泉水与石块交互侵蚀,不可以预先知道,所以要谋求于龟筮占卜之类。近几年来丧葬选年月,或相土为墓,认为一件事偶有差失,便会累及死生的大问题。按照《周礼》的说法:天子、诸侯与士大夫的丧葬都有规定的月数,这说明古人不作年月的挑选。《春秋》写道:‘九月丁巳(九日),安葬鲁定公,赶上天下大雨,没有安葬,戊午(十日)太阳西斜,才将定公安葬。’这说明也不选择日期。郑国安葬简公,看墓的房子正好档在安葬的道上,拆毁它则可以早晨落葬,不拆它则要到中午才能落葬,子产决定不拆毁而葬,这是不选择时辰。古人安葬均在京城的北面,墓地有固定的地方,这便是不另外选择墓地。如今丧葬书上说子孙富贵与贫贱、长寿与夭折,都是由于占卜丧葬的缘故。子文三次做令尹而三次被罢免,柳下惠三次做士师也三次被免职。料想他们的丘陇墓地,也没有移动吧。而乡野村俗没有知识,巫术妄说,于是便在捶胸顿足极度悲哀之际,选择葬地希望能得到官爵;痛苦不堪的时节,希望选择安葬时辰来获取财物好处。有人说逢辰日不能哭泣,于是便微笑着面对吊客;有人说家人中有忌去葬地的,于是便身着吉服不去送亲入葬。伤风败俗破坏礼教,没有比这些更为严重的了!”巫术之士都憎恶吕才的这一番言论,有识之士均许为精辟之论。

6丁巳‹二十七›,果毅都尉席君買帥精騎百二十襲擊吐谷渾‹青海省›丞相宣王,破之,斬其兄弟三人。帥,讀曰率。騎,奇寄翻。吐,從暾入聲。谷,音浴。相,息亮翻。考異曰:舊傳云:「鄯州刺史杜鳳舉與威信王合兵擊丞相王,破之,殺其兄弟三人。」今從實錄。初,丞相宣王專國政,陰謀襲弘化公主,帝以宗室女為弘化公主,下嫁吐谷渾。劫其王諾曷鉢奔吐蕃。諾曷鉢聞之,輕騎奔鄯善城‹新疆鄯善县›,隋煬帝破吐谷渾,置四郡。鄯善郡治鄯善城,即古之樓蘭城。騎,奇寄翻。鄯,時戰翻。其臣威信王以兵迎之,故君買為之討誅宣王。為,于偽翻。國人猶驚擾,遣戶部尚書唐儉等慰撫之。尚,辰羊翻。

〖译文〗 [6]丁巳(二十七日),果毅都尉席君买率领精锐骑兵一百二十人袭击吐谷浑丞相宣王,重创敌军,将其兄弟三人斩首。起初,丞相宣王独掌吐谷浑国政,密谋袭击下嫁吐谷浑的弘化公主,劫持吐谷浑国王诺曷钵投奔吐蕃。诺曷钵事先得知消息,率轻骑奔赴鄯善城,他手下的大臣威信王领兵迎接,所以席君买便替诺曷奔讨伐宣王。吐谷浑人大受惊扰,太宗派户部尚书唐俭前往安抚。

7五月,壬申‹十二›,并州‹山西省太原市›父老詣闕請上封泰山畢,還幸晉陽‹山西省太原市›,上許之。并,卑名翻。

〖译文〗 [7]五月,壬申(十二日),并州百姓来到朝中请求太宗在泰山封禅后,回来巡幸晋阳,太宗应允。

8丙子‹十六›,百濟‹朝鲜半岛扶余县›來告其王扶餘璋之喪,遣使冊命其嗣子義慈。使,疏吏翻。嗣,祥吏翻。

〖译文〗 [8]丙子(十六日),百济派人来为他们的国王扶馀璋报丧,太宗派使节册封他的儿子义慈继任。

9己酉‹十九›,有星孛于太微,太史令薛頤上言,未可東封。孛,蒲內翻。上,時掌翻。辛亥‹二十一›,起居郎褚遂良亦言之;丙辰‹二十六›,詔罷封禪。

〖译文〗 [9]己酉(疑误),有异星出现过于太微垣,太史令薛颐上书认为此时不可去泰山封禅;辛亥(二十一日),起居郎褚遂良也言及此事;丙辰(二十六日),太宗下诏停止封禅。

10太子詹事于志寧遭母喪,尋起復就職。按會要,武德年制,文官遭父母喪,聽去職。起復者,起之於苫塊之中而復其官職也,亦謂之奪情。太子治宮室,妨農功;又好鄭、衛之樂;治,直之翻。好,呼到翻。志寧諫,不聽。又寵昵宦官,常在左右,昵,尼質翻。志寧上書,以為:「自易牙以來,宦官覆亡國家者非一。今殿下親寵此屬,使陵易衣冠,不可長也。」上,時掌翻;下同。易,以豉翻。長,竹兩翻。太子役使司馭等,半歲不許分番,太僕寺典廄署,有執馭一百人,舊番上二宮。六典,太子僕寺有廄牧署,有冀馭十五人,駕士三十人。又私引突厥達哥友入宮,新書作「達哥支」。志寧上書切諫,太子大怒,遣刺客張思政、紇干承基殺之。紇,下沒翻。二人入其第,見志寧寢處苫塊,孔穎達曰:寢苫枕塊,謂孝子居於廬中,寢臥於苫,頭枕於塊。處,昌呂翻。竟不忍殺而止。

〖译文〗 [10]太子詹事于志宁母丧丁忧离职,不久服丧中重新复职。当时太子修筑宫室,妨碍农事;又喜爱郑、卫等淫靡之音。于志宁反复劝谏,太子不听。又宠幸亲近宦官,常让他们不离身边左右,志宁给太宗上书,认为:“自从易牙以后,宦官导致国家灭亡的事例很多。如今太子殿下亲近此类人物,并让他们敢于与太子换穿衣服,此风不可长。”太子又私自役使皇厩驾驭手,半年不许他们轮流值班,又私下带引突厥人达哥友进入宫中,志宁上书直言切谏,太子勃然大怒,派刺客张思政、纥干承基二人去杀于志宁。二人进入于志宁的宅第,见志宁躺在苫席上,头枕着土地,终于不忍心杀他而罢休。

11西突厥沙鉢羅葉護可汗數遣使入貢。數,所角翻;下勿數同。使,疏吏翻;下同。秋,七月,甲戌‹十五›,命左領軍將軍張大師持節即其所號立為可汗,賜以鼓纛。纛,徒到翻。上又命使者多齎金帛,歷諸國市良馬,魏徵諫曰:「可汗位未定而先市馬,彼必以為陛下志在市馬,以立可汗為名耳。使可汗得立,荷德必淺;荷,下可翻。若不得立,為怨實深。諸國聞之,亦輕中國。市或不得,得亦非美。苟能使彼安寧,則諸國之馬,不求自至矣。」上欣然止之。

〖译文〗 [11]西突厥沙钵罗叶护可汗多次派使节进献贡品。秋季,七月,甲戌(十五日),太宗命令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旌节就其已得名位立沙钵罗叶护为可汗,赐给鼓和大旗。太宗又命令使者多带着金银财物,在沿途经过的各国购买好马,魏徵劝谏说:“可汗的位置还未确定却先去买马,他们必然认为陛下的志趣只在买马,立可汗只是虚名。立了可汗,他们感戴的恩德必然浅薄;如果没有立可汗,他们的怨恨必然深。各国听说这件事,也会轻视我大唐。买马也许买不成,即使买成也并非好事。如果能使西突厥安定,那么各国的好马,不用买自然会送上门来。”太宗信服魏徵的话,停止了买马的事。

乙毗咄陸可汗與沙鉢羅葉護互相攻,乙毗咄陸浸強大,西域諸國多附之。未幾,乙毗咄陸使石國‹中亚细亚塔什干城›吐屯擊沙鉢羅葉護,擒之以歸,殺之。吐屯,突厥官名,使分主諸國。沙鉢羅葉護立見上卷十三年。幾,居豈翻。

〖译文〗 乙毗咄陆可汗与沙钵罗叶护相互征战,乙毗咄陆日渐强大,西域各国多依附于他。不久,乙毗咄陆让掌握石国大权的突厥吐屯袭击沙钵罗叶护,将其擒获并送到乙毗咄陆那里,将他杀死。

12丙子‹十七›,上指殿屋謂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治,直之翻。營構既成,勿數改移;苟易一榱,榱cuī,所追翻。屋橑liáo,秦名為屋椽,周謂之榱,魯謂之桷jué。正一瓦,踐履動搖,必有所損。若慕奇功,變法度,不恆其德,勞擾實多。」恆,戶登翻。

〖译文〗 [12]丙子(十七日),太宗指着殿宇对身边大臣说:“治理天下如同建造这些房屋,营造建成之后,不要多次改变移动;假如换一根椽,或一片瓦,上房践踏摇动,必然有所损害。如果贪慕新奇,屡变法度,不恒守固有的道德,劳扰百姓之处实在太多。”

13上遣職方郎中陳大德使高麗‹朝鲜半岛平壤›;職方,掌天下地圖及城隍鎮戍烽候之數,辨其邦國之遠近及四夷之歸化,凡五方之區域,都邑之廢置,疆埸之爭訟,舉而正之。使,疏吏翻。麗,力知翻。八月,己亥‹十›,自高麗還。大德初入其境,欲知山川風俗,所至城邑,以綾綺遺其守者,曰:「吾雅好山水,遺,于季翻。好,呼到翻。此有勝處,吾欲觀之。」守者喜,導之遊歷,無所不至,往往見中國人,自云:「家在某郡,隋末從軍,沒於高麗,高麗妻以遊女,妻,七細翻。與高麗錯居,殆將半矣。」因問親戚存沒,大德紿之曰:「皆無恙。」紿,蕩亥翻。恙,余亮翻。咸涕泣相告。數日後,隋人望之而哭者,徧於郊野。大德言於上曰:「其國聞高昌‹新疆吐鲁番市›亡,大懼,館候之勤,加於常數。」上曰:「高麗本四郡地耳,漢武帝置臨屯、真番、樂浪、玄菟四郡,高麗有其地。吾發卒數萬攻遼東‹辽宁省辽阳市›,彼必傾國救之,別遣舟師出東萊‹山东省莱州市›,自海道趨平壤,趨,七喻翻。水陸合勢,取之不難。但山東‹崤山以东›州縣彫瘵zhài未復,吾不欲勞之耳!」觀帝此言,已有取高麗之心。瘵,則界翻。

〖译文〗 [13]太宗派职方郎中陈大德出使高丽国,八月,己亥(初十),从高丽返回长安。陈大德起初进入高丽境内时,很想知道当地山川名胜与风俗,经过某一城镇,将绫罗绸缎送给当地官员,说:“我一向喜爱山水,此地如有名胜,我想去看一看。”当地官员十分高兴,引导他去游历,无处不去,处处见到有中原人,自我介绍说:“家住在某郡,隋末充军东征,留在高丽,娶离家远游的女子为妻,与高丽杂错居处,几乎占当地人的一半。”并向陈大德询问他们中原的亲属的生死状况,大德哄骗他们说:“均完好无恙。”他们听后挥泪互相转告。几天后,隋朝留在高丽的中原人来见大德,都眼含泪水,城郊野外聚集着很多人。大德回到朝中对太宗说:“高丽人听说高昌已经灭亡,大为惊恐,频频去馆舍中问候,超过以往。”太宗说:“高丽本来是汉武帝所设四郡,我大唐如果发动数万兵力攻打辽东,高丽必然要倾国相救,如果另外派水师出东莱,从海道直驱平壤,水陆合围,攻取高丽并不难。只是关东一带州县凋疲,尚未复原,朕不想再疲劳百姓。”

14乙巳‹十六›,上謂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懼,比年豐稔,比,毗至翻。長安斗粟直三、四錢,一喜也;北虜久服,邊鄙無虞,二喜也。治安則驕侈易生,治,直吏翻。易,以豉翻。驕侈則危亡立至,此一懼也。」

〖译文〗 [14]乙巳(十六日),太宗对身边大臣说:“朕有二件喜事一件忧事。连年丰收,长安城一斗粟仅值三、四钱,这是一喜;北方部族久已服顺,边境没有祸患,这是二喜。政治安定则容易滋生骄奢淫逸,骄奢淫逸则立刻遭致危亡,此是一件忧虑的事。”

15冬,十月,辛卯‹三›,上校獵伊闕‹洛阳南›;壬辰‹四›,幸嵩陽‹河南省登封县›;伊闕縣,舊曰新城,隋開皇十八年更名;有伊闕。嵩陽縣,舊曰潁陽,隋開皇六年,改曰武林,十八年,改曰輪氏,大業元年,改曰嵩陽;有嵩高山。並屬洛州。辛丑‹十›,還宮。

〖译文〗 [15]冬季,十月,辛卯(初三),太宗到伊阙狩猎;壬辰(初四),巡幸嵩阳县;辛丑(十三日),回到宫中。

16并州‹山西省太原市›大都督長史李世勣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懷服。上曰:「隋煬帝勞百姓,築長城以備突厥,卒無所益。卒,子恤翻。朕唯置李世勣於晉陽‹山西省太原市›而邊塵不驚,其為長城,豈不壯哉!」十一月,庚申‹三›,以世勣為兵部尚書。

〖译文〗 [16]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李世在并州任职十六年,令行禁止,百姓顺服安定。太宗说:“隋炀帝疲劳百姓,修筑长城以防备突厥的进攻,最后毫无用处。朕只是将李世安置在晋阳,而边境安宁,将他比做长城,岂不是更为壮美吗!”十一月,庚申(初三),任命李世为兵部尚书。

17壬申‹十五›,車駕西歸長安‹西安›。

〖译文〗 [17]壬申(十五日),太宗车驾西行回到长安。

18薛延陀‹蒙古西南部›真珠可汗聞上將東封,謂其下曰:「天子封泰山,士馬皆從,從,才用翻。邊境必虛,我以此時取思摩,如拉朽耳。」拉,盧合翻。乃命其子大度設發同羅‹蒙古北部›、僕骨‹蒙古东部›、廻紇‹蒙古库伦西北›、靺鞨‹吉林省›、霫‹辽河北›等兵紇,下沒翻。靺鞨,音末曷。霫,而立翻。合二十萬,度漠南,屯白道川‹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北›,據善陽嶺‹山西省朔州市北›以擊突厥。善陽嶺,在朔州善陽縣北。俟利苾可汗不能禦,帥部落入長城,保朔州‹山西省朔州市›,遣使告急。苾,毗必翻。帥,讀曰率,下同。使,疏吏翻,下同。

〖译文〗 [18]薛延陀真珠可汗听说太宗想要东去泰山行封禅礼,对他的下属说:“大唐天子去泰山封禅,护卫都跟随前往,边境地区必然空虚,我乘此时机攻取思摩,势如摧枯拉朽。”于是命令他的儿子大度设征发同罗、仆骨、回纥、、等族兵马,总计二十万人,渡过漠南,屯兵在白道川,据守善阳岭,袭击突厥。俟利可汗抵挡不住,率领本部落进入长城,守住朔州,派使者向唐朝告急。

癸酉‹十六›,上命營州‹总部设辽宁省朝阳市›都督張儉帥所部騎兵及奚‹滦河上游›、霫‹辽河北›、契丹‹辽河上游›壓其東境;以兵部尚書李世勣為朔州道‹山西省朔州市›行軍總管,將兵六萬,騎千二百,屯羽方‹朔州,山西省朔州市›;騎,奇寄翻;下同。「羽方」,新書作「朔州」。右衛大將軍李大亮為靈州道‹宁夏灵武县›行軍總管,將兵四萬,騎五千,屯靈武‹宁夏灵武县›;靈武縣屬靈州靈武郡。將兵,即亮翻。右屯衛大將軍張士貴將兵一萬七千,為慶州道‹甘肃省庆阳县›行軍總管,出雲中‹陕西省横山县›;涼州‹总部设甘肃省武威市›都督李襲譽為涼州道行軍總管,出其西。

〖译文〗 癸酉(十六日),太宗命令营州都督张俭率领本部骑兵以及奚、、契丹族兵马进通薛延陀东部边境;任命兵部尚书李世为朔州道行军总管,领兵六万,包括一千二百名骑兵,驻扎在羽方城;任命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领兵四万,骑兵五千,驻扎在灵武;任命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领兵一万七千人,为庆州道行军总管,出兵云中;任命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出击薛延陀西部。

諸將辭行,上戒之曰:「薛延陀負其強盛,踰漠而南,行數千里,馬已疲瘦。凡用兵之道,見利速進,不利速退。薛延陀不能掩思摩不備,急擊之,思摩入長城,又不速退;吾已敕思摩燒薙秋草,薙tì,他計翻,耘除也。彼糧糗日盡,野無所獲。頃偵者來,云其馬齧niè林木枝皮略盡。卿等當與思摩共為掎角,糗,去久翻。偵,丑鄭翻。掎,居蟻翻。不須速戰,俟其將退,一時奮擊,破之必矣。」

卷195唐紀十一_起丁酉(六三七)五月尽庚子(六四〇)凡三年有奇

唐紀十一起強圉作噩(丁酉)五月,盡上章困敦(庚子),凡三年有奇。始丁酉終庚子。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上#

貞觀十一年(丁酉、六三七)觀,古玩翻。#

1五月,壬申,魏徵上疏,以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於昔時,聞過必改少虧於曩日,上,時掌翻。少,詩沼翻。譴罰積多,威怒微厲。乃知貴不期驕,富不期侈,非虛言也。書周官曰:位不期驕,祿不期侈。孔安國註曰:貴不與驕期而驕自至,富不與侈期而侈自至。魏徵引之。且以隋之府庫、倉廩、戶口、甲兵之盛,考之今日,安得擬倫!然隋以富強動之而危,我以寡弱靜之而安;安危之理,皎然在目。昔隋之未亂也,自謂必無亂;其未亡也,自謂必無亡。故賦役無窮,征伐不息,以至禍將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鑒形莫如止水,鑒敗莫如亡國。夫,音扶。伏願取鑒於隋,去奢從約,親忠遠佞,去,羌呂翻。遠,于願翻。以當今之無事,行疇昔之恭儉,則盡善盡美,固無得而稱焉。夫取之實難,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難,豈不能保其所易乎!」去,羌呂翻。遠,于願翻。易,以豉翻。

〖译文〗 [1]五月,壬申(疑误),魏徵上奏疏,认为:“陛下从善如流、闻过必改的精神似乎不如从前,谴责惩罚渐多,逞威发怒比过去严厉了。由此可知富贵时不希望引来骄横奢侈,而骄横奢侈却不期而至,这并非虚妄之言。而且当年隋朝府库仓廪的充实与户口甲兵的强盛,今日如何比得上!然而隋朝自恃富强频繁劳作以至国家危亡,我们自知贫弱与民清静而使天下安定;安定与危亡的道理,昭然若揭。从前隋朝未发生变乱时,自己认为必然不会发生变乱;未灭亡时,自认为必然没有灭亡的危险。故而不停地征派赋税劳役,不停地东征西伐,以致祸乱将及自身时还尚未知觉。所以说照看自己的身形莫如使水静止如镜面,借鉴失败莫如看国家的灭亡。深望陛下能够借鉴隋的覆亡,除掉奢侈立意俭约,亲近忠良远离邪佞,以现在的平静无事,继续施行过去的勤勉节俭,才能达到尽善尽美、无以复加的地步。取得天下诚属困难,而守成则较为容易,陛下能够取得较难的一步,难道不能保全较容易的吗?”

2六月,右僕射虞恭公溫彥博薨‹年六十四岁›。射,寅謝翻。諡法:尊賢敬讓曰恭;執事堅固曰恭;執禮御賓曰恭。彥博久掌機務,知無不為。上謂侍臣曰:「彥博以憂國之故,精神耗竭,我見其不逮,已二年矣,恨不縱其安逸,竟夭天年!」夭,於紹翻。

〖译文〗 [2]六月,尚书右仆射虞恭公温彦博去世。彦博长时间执掌机要,尽职尽责。太宗对身边的大臣们说:“彦博因为忧国忧民的缘故,耗尽心力,朕见其精力与体力不支,已有二年,只是遗憾不能让他安逸清闲一段时间,竟致英年早逝!”

3丁巳‹四›,上幸明德宮‹洛阳市境›。顯慶二年,改明德宮監為東都苑南面監。

〖译文〗 [3]丁巳(初四),太宗巡幸明德宫。

4己未‹六›,詔荊州‹总部设湖北省江陵县›都督荊王元景等二十一王所任刺史,咸令子孫世襲。令,力丁翻。戊辰‹十五›,又以功臣長孫無忌等十四人為刺史,長,知兩翻。亦令世襲;非有大故,無得黜免。

〖译文〗 [4]己未(初六),太宗下诏荆州都督、荆王李元景等二十一位亲王所任的刺史职务,均由其子孙世袭。戊辰(十五日),又封功臣长孙无忌等十四人为刺史,也令其子孙世袭;如没有大的变故,不得黜免。

5己巳‹十六›,徙許王元祥為江王。

〖译文〗 [5]己巳(十六日),改封许王李元祥为江王。

6秋,七月,癸未‹一›,大雨,穀‹涧河›、洛‹洛水›溢入洛陽宮,按唐六典,洛陽都城,隋大業二年詔楊素、宇文愷移故都創造,南直伊闕之口,北倚邙山之塞,東出瀍水之東,西踰澗水之西,洛水貫都,有河漢之象焉。東去故都十八里。都城西連禁苑,穀、洛二水會于禁苑之間。至玄宗開元二十四年,以穀、洛二水或泛溢,疲費人功,遂出內庫和雇,脩三陂以禦之,一曰積翠,二曰月陂,三曰上陽;爾後二水無勞役之患。壞官寺、民居,壞,音怪。溺死者六千餘人。溺,奴狄翻。

〖译文〗 [6]秋季,七月,癸未(初一),天降大雨,谷、洛二河水涨满,溢出流入洛阳宫中,毁坏官家寺庙与百姓住房,溺死六千多人。

7魏徵上疏,以為:「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誠在令外。』漢書藝文志曰:文子,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上,時掌翻。自王道休明,十有餘年,然而德化未洽者,由待下之情未盡誠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治,直吏翻。事有得失,或訪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輕而狎;狎則言無不盡,疏則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豈無小慧!夫,音扶。然才非經國,慮不及遠,雖竭力盡誠,猶未免有敗,況內懷姦宄,其禍豈不深乎!宄,音軌。夫雖君子不能無小過,苟不害於正道,斯可略矣。既謂之君子而復疑其不信,復,扶又翻。何異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誠能慎選君子,以禮信用之,何憂不治!治,直吏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賜手詔褒美曰:「昔晉武帝‹司马炎›平吳之後,志意驕怠,何曾位極台司,不能直諫,乃私語子孫,自矜明智,事見八十七卷晉懷帝永嘉三年。語,牛倨翻。此不忠之大者也。得公之諫,朕知過矣。當置之几案以比弦、韋。」用董安于、西門豹事。

〖译文〗 [7]魏徵上奏疏认为:“《文子》说:‘同样的言语,有时能被信任,可见信任在言语之前;同样的命令,有时被执行,可见真诚待人在命令之外。’自从大唐美善兴旺,已有十多年了,然而德化的成效不尽人意,是因为君王对待臣下未尽诚信的缘故。如今确立政策,达到大治,必然委之于君子;而事有得失,有时要询访小人。对待君子敬而远之,对待小人轻佻而又亲昵,亲昵则言语表达得充分,疏远则下情难以上达。智力中等的人,岂能没有小聪明!然而并没有经国的才略,考虑问题不远,即使竭尽诚意,也难免有败绩,更何况内心怀有奸诈的小人,对国家的祸患能不深吗?虽然君子也不能没有小过失,假如对于正道没有太大的害处,就可以略去不计较。既然称之为君子而又怀疑其不真诚,这与立一根直木而又怀疑其影子歪斜有什么不同?陛下如果真能慎择君子,礼遇信任予以重用,何愁不能达到天下大治呢?否则的话,很难保证危亡不期而至呀。”太宗赐给魏徵手书诏令,夸赞道:“以前晋武帝平定东吴之后,意志骄傲懈怠,何曾身处三公高位,不能犯颜直谏,而是私下里说与子孙们听,自诩为明智,此乃最大的不忠。如今得到你的谏言,朕已知错了。当把你的箴言放在几案上,犹如西门豹、董安于佩戴韦弦以自警。”

8乙未‹十三›,車駕還洛陽,自明德宮還洛陽宮。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詔:「洛陽宮為水所毀者,少加脩繕,纔令可居。少,詩沼翻;下同。令,力丁翻。自外眾材,給城中壞廬舍者。令百官各上封事,極言朕過。」上,時掌翻。壬寅‹二十›,廢明德宮及飛山宮之玄圃院,給遭水者。

〖译文〗 [8]乙未(十三日),太宗的车驾从明德宫回到洛阳宫,下诏说:“洛阳宫被水毁坏的部分,稍加修缮,便可以居住。从外面运来的修缮材料,都供给城中屋舍塌坏的人家。命令文武百官各上书言事,极力指出朕的过失。”壬寅(二十日),废除明德宫以及飞山宫中的玄圃院,将其赐给遭受水灾的百姓。

9八月,甲子‹十二›,上謂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遊獵太頻。今天下無事,武備不可忘,朕時與左右獵於後苑,無一事煩民,夫亦何傷!」夫,音扶。魏徵曰:「先王惟恐不聞其過。陛下既使之上封事,止得恣其陳述。苟其言可取,固有益於國;若其無取,亦無所損。」上曰:「公言是也。」皆勞而遣之。勞,力到翻。

〖译文〗 [9]八月,甲子(十二日),太宗对身边大臣说:“上书奏事的人都说朕游猎太频繁,如今天下无事,武备的事不能忘,朕时常与身边的人到后苑射猎,没有一件事烦扰了百姓,这有什么害处呢?”魏徵说:“先王惟恐听不到有人谈论其过错。陛下既然让大臣们上书奏事,就应该听任他们无拘束地陈述意见。如果他们的话可取,固然会对国家有利;假如不可取,听听也没有损害。”太宗说:“你说得很对。”均予慰问,并打发他们回去。

10侍御史馬周上疏,上,時掌翻。以為:「三代及漢,歷年多者八百,少者不減四百,良以恩結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纔二十餘年,皆無恩於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當隆禹‹姒文命›、湯‹子天乙›、文‹姬昌›、武‹姬发›之業,為子孫立萬代之基,豈得但持當年而已!今之戶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給役者兄去弟還,道路相繼。陛下雖加恩詔,使之裁損,然營繕不休,民安得息!故有司徒行文書,曾無事實。昔漢之文‹刘恒›、景‹刘启›,恭儉養民,武帝‹刘彻›承其豐富之資,故能窮奢極欲而不至於亂。曏使高祖‹刘邦›之後即傳武帝,漢室安得久存乎!斯確論也。又,京師及四方所造乘輿器用及諸王、妃、主服飾,議者皆不以為儉。乘,繩證翻。夫昧爽丕顯,後世猶怠,左傳晉叔向引讒鼎之銘以為言。杜預註曰:昧,旦,早起也。丕,大也。言夙興以務大顯,後世猶懈怠。夫,音扶。陛下少居民間,知民疾苦,尚復如此,況皇太子‹李承乾›生長深宮,不更外事,少,詩照翻。復,扶又翻。長,竹兩翻。更,工衡翻。萬歲之後,固聖慮所當憂也。臣觀自古以來,百姓愁怨,聚為盜賊,其國未有不亡者,人主雖欲追改,不能復全。復,扶又翻;下不復同,又音如字。故當脩於可脩之時,不可悔之於已失之後也。蓋幽‹姬宫湦shēng›、厲‹姬胡›嘗笑桀‹姒履癸›、紂‹子受辛›矣,煬帝‹杨广›亦笑周‹北周›、齊‹北齐›矣,不可使後之笑今如今之笑煬帝也!貞觀之初,天下饑歉,觀,古玩翻。歉,苦簟diàn翻。穀梁傳曰:一穀不升曰歉。斗米直匹絹,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憂念不忘故也。今比年豐穰,比,毗至翻。匹絹得粟十餘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復念之,多營不急之務故也。復,扶又翻。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以畜積多少,在於百姓苦樂。少,詩沼翻。樂,音洛。且以近事驗之,隋貯洛口倉‹河南省巩县境›而李密因之,貯,丁呂翻。東都‹洛阳›積布帛而世充資之,西京‹西安›府庫亦為國家之用,至今未盡。夫畜積固不可無,要當人有餘力,然後收之,不可強斂以資寇敵也。扶,音扶。強,其兩翻。斂,力贍翻。夫儉以息人,陛下已於貞觀之初親所履行,在於今日為之,固不難也。陛下必欲為久長之謀,不必遠求上古,但如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觀,古玩翻。陛下寵遇諸王,頗有過厚者,時魏王泰有寵於帝,故周言及之。萬代之後,不可不深思也。且【嚴:「且」改「昔」。】魏武帝‹曹操›愛陳思王‹曹植›,及文帝‹曹丕›即世,囚禁諸王,但無縲léi絏xiè耳。事見漢獻帝紀及魏文帝紀。縲,力追翻。絏,息列翻。朱元晦曰:縲,黑索也。絏,攣也。古者獄以黑索拘攣罪人。然則武帝愛之,適所以苦之也。又,百姓所以治安,治,直吏翻。唯在刺史、縣令,苟選用得人,則陛下可以端拱無為。今朝廷唯重內官而輕州縣之選,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稱職始補外任,朝,直遙翻。稱,尺證翻。邊遠之處,用人更輕。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疏奏,上稱善久之,謂侍臣曰:「刺史朕當自選;縣令,宜詔京官【章:十二行本「官」下有「五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無。】已上各舉一人。」

〖译文〗 [10]侍御史马周上奏疏认为:“夏商周三代以及汉代,历经年代多者八百年,少者不少于四百年,这是因为上古帝王以恩惠凝聚人心,人们不能忘怀的缘故。汉代以后历代王朝,多者六十年,少者仅二十多年,均因对百姓不施恩惠,根基不牢固的缘故。陛下正应当发扬禹、汤、文、武的帝业,为子孙确立千秋万代的基业,岂能只维持当年的现状!如今全国户口不及隋朝的十分之一,而服劳役的兄去弟归,道路相断。陛下虽然下了施恩的诏令,减损劳役,然而营缮之事无休无止,老百姓怎么能得到休息呢!所以主管部门徒劳地发放文书,与实际毫不相干。从前汉文帝与汉景帝,谦恭节俭以养护百姓,武帝继承丰富的资产,所以能够穷奢极欲而不至天下大乱。假使汉高祖之后即传位给武帝,汉朝还能那么长久吗?再者,京都长安以及各地所制造的乘舆器物用具和众位亲王、妃嫔、公主的服饰,议论的人都认为这并非节俭。前代君王黎明即起以致力于声名显赫,后人还是有所倦怠,陛下年轻时居于民间,深知百姓的疾苦,尚且如此,何况皇太子生长于深宫高院,不熟悉外部事物,陛下辞世后的事,固然是应当忧虑的。我观察自古以来,百姓愁苦怨恨,便聚合为盗贼,其国家没有不灭亡的,君主虽然想追悔改正,也难以恢复保全。所以修德行应当于可修之时,不可等到失去国家之后再去后悔。当年周幽王、周厉王曾取笑过桀、纣,隋炀帝也曾取笑过周、齐两朝,不可让后代人取笑现在如同现在我们取笑炀帝一样。贞观初年,全国欠收闹饥荒,一斗米值一匹绢,而老百姓毫无怨言,是因为知道陛下忧国忧民的缘故。如今连年丰收,一匹绢可换粟十余斛,然而老百姓怨声不断,是知道陛下不再顾念百姓,多营缮宫殿,不操持国家急务的缘故。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在于积蓄的多少,而在于百姓的苦乐。就以近代以来的历史加以考察,隋朝广贮洛口仓而李密加以利用,东都积存布帛而王世充得以借力,西京的府库也为我们大唐所用,至今仍未用完。积蓄储备固然不可缺少,也要百姓有余力,然后收税,不可强加聚敛拱手供给敌方。节俭以使百姓休息,陛下已经在贞观初年亲身实践,今日再这么做,固然不是什么难事。陛下如果想要谋划长治久安的政策,不必远求上古时代,只是像贞观初年那样,则是天下的幸事。陛下宠爱厚待诸王,颇有十分过分的,但不能不深思陛下身后的事情。从前魏武帝宠爱陈思王曹植,等到曹丕即位,便囚禁了诸王,只是没有捆上绳索罢了。这样看来魏武帝的过分宠爱,恰使他们倍受其苦。另外,百姓得以安定,惟在于刺史和县令,如果挑选的人得力,则陛下可以清闲自在。如今朝廷只重中央的官吏而轻视州县地方官的选拔,刺史多用武人,或者是朝官不称职时才补选为地方官,边远地区,用人更加轻视。所以说百姓不安定,大概的原因便在于此。”奏疏上奏后,太宗称赞很久,对身边的大臣说:“刺史应当由朕亲自选拔,县令应诏令朝官以上官员每人荐举一人。”

11冬,十月,癸丑‹二›,詔勳戚亡者皆陪葬山陵。唐制:凡功臣密戚請陪陵葬者聽之,以文武分為左右而列。若宮人陪葬,則陵戶為之成墳。唐會要載昭陵陪葬者,宮嬪、公主、主壻、勳貴及祖父陪陵而子孫從葬者,及四夷君長入宿衛而陪葬者,名氏最多,用此詔也。

〖译文〗 [11]冬季,十月,癸丑(初二),诏令勋贵大臣死后均陪葬于皇陵。

12上獵於洛陽苑,唐六典:洛陽苑在都城之西,北距北邙,西至孝水,南帶洛水支渠,穀、洛二水會於其間,東面十七里,南面三十九里,西面五十里,北面二十里,周迴一百二十六里。有群豕突出林中,上引弓四發,殪四豕。有豕突前,及馬鐙;殪yì,壹計翻。鐙,都鄧翻,鞍鐙。民部尚書唐儉投馬搏之,上拔劍斬豕,顧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邪,武德中,帝開天策上將府,以唐儉為長史。長,知兩翻。將,即亮翻。邪,音耶。何懼之甚!」對曰:「漢高祖以馬上得之,不以馬上治之;漢陸賈諫高祖之言。治,直之翻。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心於一獸!」上悅,為之罷獵,復,扶又翻。為,于偽翻。尋加光祿大夫。

〖译文〗 [12]太宗狩猎于洛阳苑,有一群野猪跑出林中,太宗引弓连发四箭,射死四头。有一头野猪奔到马前,将要咬到马蹬;民部尚书唐俭下马近前与猪搏斗,太宗拨出剑砍死野猪,回头对唐俭笑着说:“天策长史没看见朕将要杀掉野兽吗,为什么如此害怕呢?”唐俭答道:“汉高祖从马上得天下,却不以马上治天下;陛下以神威圣武平定四方,怎么能对一头野兽再逞威风呢?”太宗高兴,为此停止捕猎,不久加封唐俭为光禄大夫。

13安州‹总部设湖北省安陆市›都督吳王恪數出畋獵,數,所角翻。頗損居人;侍御史柳範奏彈之。丁丑‹二十六›,恪坐免官,削戶三百。上曰:「長史權萬紀事吾兒,不能匡正,罪當死。」柳範曰:「房玄齡事陛下,猶不能止畋獵,豈得獨罪萬紀!」上大怒,拂衣而入。久之,獨引範謂曰:「何面折我!」折,之舌翻。對曰:「陛下仁明,臣不敢不盡愚直。」古語有之:君仁則臣直。又曰:君明則臣直。故柳範云然。上悅。

〖译文〗 [13]安州都督吴王李恪多次出外游猎,对当地居民造成危害,侍御史柳范上书弹劾他。丁丑(二十六日),李恪因此被免官职,削减食封三百户。太宗说:“长史权万纪事奉我的儿子,不能匡偏正讹,论罪当处死。”柳范说:“房玄龄事奉陛下,还不能阻止陛下狩猎,怎么能只怪罪万纪呢?”太宗勃然大怒,拂袖而去。过了不久,太宗单独召见柳范说:“你为什么当面羞辱朕?”答道:“陛下仁德明察,我不敢不尽愚忠直谏。”太宗高兴了。

14十一月,辛卯‹十一›,上幸懷州‹河南省沁阳县›;丙午‹二十六›,還洛陽宮。

〖译文〗 [14]十一月,辛卯(十一月),太宗巡幸怀州,丙午(二十六日),回到洛阳宫。

15故荊州‹总部设湖北省江陵县›都督武士彠huò女,年十四,上聞其美,召入後宮,為才人。為武氏亂唐張本。彠,一虢翻。考異曰:舊則天本紀,崩時年八十三。唐曆、焦璐唐朝年代記、統紀、馬總唐年小錄、聖運圖、會要皆云八十一。唐錄、政要,貞觀十三年入宮。據武氏入宮年十四。今從吳兢則天實錄為八十二,故置此年。

〖译文〗 [15]已故荆州都督武士的女儿,年方十四岁,太宗听说她貌美,召入后宫,册封为才人。

十二年(戊戌、六三八)#

1春,正月,乙未‹十五›,禮部尚書王珪奏:「三品已上遇親王於路皆降乘,非禮。」乘,繩證翻。上曰:「卿輩苟自崇貴,輕我諸子。」特進魏徵曰:「諸王位次三公,今三品皆九卿、八座,為王降乘,誠非所宜當。」為,于偽翻。上曰:「人生壽夭難期,萬一太子‹李承乾›不幸,安知諸王他日不為公輩之主!何得輕之!」時太子承乾有足疾,魏王泰有寵;太宗此言,固有以泰代承乾之心矣。夭,於紹翻。對曰:「自周以來,皆子孫相繼,不立兄弟,所以絕庶孼niè之窺窬,塞禍亂之源本,孼,魚列翻。塞,悉則翻。此為國者所深戒也。」上乃從珪奏。

〖译文〗 [1]春季,正月,乙未(十五日),礼部尚书王上奏称:“三品以上官员遇见亲王都要下车舆站立路旁,这不符合礼仪。”太宗说:“你们随便自我尊贵,轻视诸位皇子。”特进魏徵说:“亲王们地位并列于三公,如今三品以上大臣均是九卿、八座,为亲王们下轿行礼,实在是不合适。”太宗说:“人的生命长短难以预料,万一太子遇到不幸早亡,谁能知道哪个王子他日不能做为你们的君主呢?怎么能轻视他们呢?”答道:“自周代以来,都是子孙相承,不立兄弟即位,这是为了杜绝庶子觊觎皇位,堵塞祸乱的根源,此是治国者应当深以为戒的。”太宗于是听从了王的启奏。

2吏部尚書高士廉、黃門侍郎韋挺、禮部侍郎令狐德棻、中書侍郎岑文本撰氏族志成,上之。令,音鈴。棻,符分翻。撰,士免翻。上,時掌翻。先是,山東‹崤山以东›人士崔、盧、李、鄭諸族,好自矜地望,先,悉薦翻。好,呼到翻。雖累葉陵夷,苟他族欲與為昏姻,白虎通曰:昏者,昏時行禮,故曰昏。姻者,婦人因夫,故曰姻。賢曰:妻父曰婚,壻父曰姻。必多責財幣,或捨其鄉里而妄稱名族,或兄弟齊列而更以妻族相陵。上惡之,惡,烏路翻。命士廉等徧責天下譜諜,質諸史籍,考其真偽,辯其昭穆,譜,博古翻。諜,達協翻。昭,時招翻。第其甲乙,褒進忠賢,貶退姦逆,分為九等。士廉等以黃門侍郎崔民幹為第一。上曰:「漢高祖與蕭、曹、樊、灌皆起閭閻布衣,卿輩至今推仰,以為英賢,豈在世祿乎!高氏偏據山東,梁、陳僻在江南,雖有人物,蓋何足言!況其子孫才行衰薄,行,下孟翻;下德行同。官爵陵替,而猶卬然以門地自負,販鬻松檟jiǎ,依託富貴,棄廉忘恥,不知世人何為貴之!今三品以上,或以德行,或以勳勞,或以文學,致位貴顯。行,下孟翻。彼衰世舊門,誠何足慕!而求與為昏,雖多輸金帛,猶為彼所偃蹇,我不知其解何也!解,猶說也。今欲釐正訛謬,捨名取實,而卿曹猶以崔民幹為第一,是輕我官爵而徇流俗之情也。」乃更命刊定,專以今朝品秩為高下,更,工衡翻。朝,直遙翻。於是以皇族為首,外戚次之,降崔民幹為第三。九等之次,皇族為上之上,外戚為上之中,崔民幹為上之下。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頒於天下。

〖译文〗 [2]吏部尚书高士廉、黄门侍郎韦挺、礼部侍郎令狐德、中书侍郎岑文本编撰《氏族志》,书成,上奏给太宗。这以前,山东崔、卢、李、郑等世家大族,喜欢自我标榜门第族望,虽然好几代已衰落,但如果非世族人家想与他们通婚,定要多索财物,导致当时的风俗有人丢弃原来的里贯而冒称名门士族,有的兄弟二人族望相等便以妻族背景相互比斗。太宗非常厌恶这些,命高士廉等人普查全国的谱牒,质证于史籍,考辨其真伪,辨别其昭穆伦序,编排行次,褒扬奖进忠贤,贬斥奸逆,分做九等。士廉等人将黄门侍郎崔民列为第一。太宗说:“汉高祖与萧何、曹参、樊哙、灌婴等人均以布衣起兵,你们至今仍然十分推重景仰,认为是一代英豪,难道在乎他们的世卿世禄地位吗?高氏偏守山东,梁、陈二朝僻居江南,虽然也有个别英豪,又何足挂齿!何况他们的子孙才气衰竭,德行浇薄,官爵降低,然而还很骄傲地以门第族望自负,挂羊头卖狗肉,依赖高贵人家,寡廉鲜耻,不知道世上的人为什么要尊贵他们?如今三品以上公卿大臣,有的以仁德行世,有的以功勋称道,有的以文章练达,致身显赫。那些衰微的世族们,不值得羡慕。然而那些希望与世族们通婚的,即使多供给金银财物,还为他们所看不起,朕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如今想要厘正错谬,舍弃虚名追求实际,而你们仍然将崔民列为第一位,这是轻视大唐的官爵而依循流俗的观念。”于是下令重新刊正,专以当朝品秩高下订定标准,于是便以皇族李姓为首位,外戚次之,将崔民降为第三。共定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颁行全国。

3二月,乙卯‹五›,車駕西還;自洛陽西還長安。還,從宣翻,又音如字。癸亥‹十三›,幸河北‹山西省芮域县›,觀砥柱‹河南省陕县北›。自西還,便道幸河北縣。河北縣,漢、晉屬河東郡,後魏置河北郡,隋廢郡,復為縣,屬蒲州。縣南河中有砥柱山。貞觀元年,以河北縣度屬陜州。括地志曰:陜州河北縣,本漢大陽縣。

〖译文〗 [3]二月,己卯(初五),太宗车驾自洛阳向西行。癸亥(十三日),巡幸河北县,观看砥柱山。

4甲子‹十四›,巫州‹湖南省黔阳县›獠反,貞觀元年,分辰州之龍標縣置巫州。獠,魯皓翻。夔州‹总部设四川省奉节县›都督齊善行敗之,敗,補邁翻。俘男女三千餘口。

〖译文〗 [4]甲子(十四日),巫州獠民造反,州都督齐善行将其打败,俘虏男女三千多人。

5乙丑‹十五›,上祀禹廟;丁卯‹十七›,至柳谷‹山西省夏县南›,觀鹽池‹山西省运城市南›。禹都安邑,後人立廟於其地。安邑有鹽池,則柳谷亦當在安邑。庚午‹二十›,至蒲州‹山西省永济县›,刺史趙元楷課父老服黃紗單衣迎車駕,盛飾廨舍樓觀,廨,古隘翻。觀,古玩翻。又飼羊百餘頭、魚數百頭以饋貴戚。飼,祥吏翻。上數之曰:「朕巡省河、洛,數,所具翻。又所主翻。省,悉景翻。凡有所須,皆資庫物。卿所為乃亡隋之弊俗也。」甲戌‹二十四›,幸長春宮‹陕西省朝邑县境›。

〖译文〗 [5]乙丑(十五日),太宗祭祀禹庙;丁卯(十七日),到达柳谷,观看盐池。庚午(二十日),到达薄州,刺史赵元楷命令百姓们身穿纱单衣迎接车驾,装饰廨舍楼台观宇,又养了一百多头羊、数百条鱼献给贵族外戚。太宗责备他说:“朕巡行到黄河、洛水一带,凡有所须,均从府库中支取。你所做的乃是已灭亡的隋朝的老毛病了。”甲戌(二十四日),巡幸长春宫。

6戊寅‹二十八›,詔曰:「隋故鷹擊郎將堯君素,雖桀犬吠堯,有乖倒戈之志,而疾風勁草,實表歲寒之心;可贈蒲州刺史,仍訪其子孫以聞。」將,即亮翻。堯君素事始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義寧元年,終一百八十六卷高祖武德二年。漢鄒陽曰:桀之犬可使吠堯。武王伐紂,前徒倒戈,攻其後,以北。吠,扶廢翻。

〖译文〗 [6]戊寅(二十八日),太宗下诏说:“隋朝故鹰击郎将尧君素,虽然如同桀犬吠尧,与倒戈的情况相乖违,然而疾风识劲草,实表明其岁寒之心;可追赠为蒲州刺史,另外再寻访他的子孙上奏。”

7閏月,庚辰朔‹一›,日有食之。

卷194唐紀十_起壬辰(六三二)尽丁酉(六三七)四月凡五年有奇

唐紀十起玄黓執徐(壬辰),盡強圉作噩(丁酉)四月,凡五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下#

貞觀六年(壬辰、六三二)觀,古玩翻。#

1春,正月,乙卯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1]春季,正月,乙卯朔(初一),出现日食。

2癸酉‹十九›,靜州‹广西省梧州市›獠反,將軍李子和討平之。獠,魯皓翻。

〖译文〗 [2]癸酉(十九日),静州獠民反叛,将军李子和率兵征讨平定。

3文武官復請封禪,復,扶又翻。去年諸州朝集使請封禪。上曰:「卿輩皆以封禪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禪,庸何傷乎!昔秦始皇‹嬴政›封禪,見七卷始皇二十八年。而漢文帝‹刘恒›不封禪,後世豈以文帝之賢不及始皇邪!邪,音耶。且事天掃地而祭,禮記郊特牲曰:「郊之祭也,大報天也。兆於南郊,就陽位也。掃地而祭,於其質也。何必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群臣猶請之不已,上亦欲從之,魏徵獨以為不可。考異曰:實錄、唐書志及唐統紀皆以為太宗自不欲封禪,而魏文貞公故事及王方慶文貞公傳錄以為太宗欲封太山,徵諫而止。意頗不同,今兩存之。上曰:「公不欲朕封禪者,以功未高邪?」曰:「高矣!」「德未厚邪?」曰:「厚矣!」「中國未安邪?」曰:「安矣!」「四夷未服邪?」曰:「服矣!」「年穀未豐邪?」曰:「豐矣!」「符瑞未至邪?」曰:「至矣!」「然則何為不可封禪?」對曰:「陛下雖有此六者,然承隋末大亂之後,戶口未復,倉廩尚虛,而車駕東巡,千乘萬騎,乘,繩證翻。騎,奇寄翻。其供頓勞費,未易任也。易,以豉翻。任,音壬。且陛下封禪,則萬國咸集,遠夷君長,皆當扈從;長,知兩翻。從,才用翻。今自伊、洛以東至于海‹东海›、岱‹泰山›,煙火尚希,灌莽極目,灌,木叢生也。莽,草深茂也。此乃引戎狄入腹中,示之以虛弱也。況賞賚不貲,未厭遠人之望;給復連年,不償百姓之勞;厭,於協翻。復,方目翻。崇虛名而受實害,陛下將焉用之!」焉,於虔翻。會河南、北數州大水,事遂寢。

〖译文〗 [3]文武百官又请行封禅大礼,太宗说:“你们都认为登泰山封禅是帝王的盛举,朕不以为然,如果天下安定,百姓家家富足,即使不去封禅,又有什么伤害呢?从前秦始皇行封禅礼,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代岂能认为文帝的贤德不如秦始皇吗!而且侍奉上天扫地而祭祀,何必要去登泰山之顶峰,封筑几尺的泥土,然后才算展示其诚心敬意呢!”群臣还是不停地请求,太宗也想听从此意见,惟独魏徵认为不可。太宗说:“你不想让朕去泰山封禅,认为朕的功劳不够高吗?”魏徵答道:“够高了!”“德行不厚吗?”答道:“很厚了!”“大唐不安定吗?”答道:“安定!”“四方夷族未归服吗?”答道:“归服了”。“年成没丰收吗?”答道:“丰收了!”“符瑞没有到吗?”答道:“到了!”“那么为什么不可以行封禅礼?”答道:“陛下虽然有上述六点理由,然而承接隋亡大乱之后,户口没有恢复,国家府库粮仓还很空虚,而陛下的车驾东去泰山,大量的骑兵车辇,其劳顿耗费,必然难以承担。而且陛下封禅泰山,则各国君主咸集,远方夷族首领跟从,如今从伊水、洛水东到大海、泰山,人烟稀少,满目草木丛生,这是引戎狄进入大唐腹地,并展示我方的虚弱。况且赏赐供给无数,也不能满足这些远方人的欲望;几年免除徭役,也不能补偿老百姓的劳苦。象这样崇尚虚名而实际对百姓有害的政策,陛下怎么能采用呢。”正赶上黄河南北地区数州县发大水,于是就停止封禅事。

4上將幸九成宮‹仁寿宫·陕西省麟游县境›,通直散騎常侍姚思廉諫。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上曰:「朕有氣疾,暑輒頓劇,往避之耳。」賜思廉絹五十匹。

〖译文〗 [4]太宗将要去九成宫,通直散骑常侍姚思廉谏阻,太宗说:“朕有气喘病,一逢暑天就顿时发作加重,便想前去躲避一阵。”赏赐给姚思廉五十匹绢。

監察御史馬周上疏,監,古銜翻。上,時掌翻。以為:「東宮在宮城之中,而大安宮乃在宮城之西,此因大安宮在西,遂謂帝所居為東宮耳。制度比於宸居,尚為卑小,於四方觀聽,有所不足。宜增修高大,以稱中外之望。稱,尺證翻。又,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視膳。今九成宮去京師三百餘里,太上皇或時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又,車駕此行,欲以避暑;太上皇尚留暑中,而陛下獨居涼處,溫凊之禮,竊所未安。記曲禮: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凊。凊qìng,音七正翻。今行計已成,不可復止,復,扶又翻。願速示返期,以解眾惑。又,王長通、白明達皆樂工,韋槃提、斛斯正止能調馬,縱使技能出眾,正可賚之金帛,豈得超授官爵,鳴玉曳履,與士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使,渠綺翻。坐,徂臥翻。臣竊恥之!」上深納之。

〖译文〗 监察御史马周上奏疏,认为:“陛下所住的宫殿在宫城之中,而太上皇的大安宫却在宫城之西面,建制规模与陛下宫殿相比,还较为窄小,这在天下人的眼中耳里,未免觉得有些不足。应当增修扩大,以满足中外人士的愿望。再者说,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应当朝夕侍奉御膳。如今九成宫离京城三百多里,太上皇如一时想念陛下,陛下怎么能赶回来呢?另外此次车驾外出避暑,太上皇还留在大暑天气里,而陛下却独居凉爽之处,礼制规定,儿女侍奉父母,要让他们冬暖夏凉,陛下这样做,我很不安。如今行期已定,不能中止,希望尽快昭示归期,以解除众人的疑惑。此外,王长通、白明达都是乐工,韦提、斛斯正也只能驯马,即使他们的技能出众,正可赏赐金银财物,怎么能破格授予官爵,让他们佩玉饰、拖着鞋,与士大夫们并肩而立、同座而食呢!与他们为伍我感到羞耻。”太宗深信其言,并采纳其意见。

5上以新令無三師官,二月,丙戌‹二›,詔特置之。唐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師,正一品,天子所師法,無所總職。

〖译文〗 [5]太宗认为新颁敕令没有太师、太傅、太保三师官,二月,丙戌(初二),下诏特设三师宫。

6三月,戊辰‹十五›,上幸九成宮。

〖译文〗 [6]三月,戊辰(十五日),太宗临幸九成宫。

7庚午‹十七›,吐谷渾‹青海省›寇蘭州‹甘肃省兰州市›,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州兵擊走之。

〖译文〗 [7]庚午(十七日),吐谷浑进犯兰州,州内士兵将其击退。

8長樂公主將出降,唐會要:長樂公主下嫁長孫沖。樂,音洛。上以公主,皇后所生,特愛之,敕有司資送倍於永嘉長公主。永嘉長公主,高祖女,下嫁竇奉節,又嫁賀蘭僧伽。唐制:皇姑為大長公主,正一品;姊為長公主,女為公主,皆視一品。長,知兩翻;下同。魏徵諫曰:「昔漢明帝‹刘庄›欲封皇子,曰:『我子豈得與先帝‹刘秀›子比!』皆令半楚、淮陽。事見四十五卷漢明帝永平十五年。今資送公主,倍於長主,得無異於明帝之意乎!」上然其言,入告皇后。后歎曰:「妾亟聞陛下稱重魏徵,亟,去吏翻。不知其故,今觀其引禮義以抑人主之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妾與陛下結髮為夫婦,曲承恩禮,每言必先候顏色,不敢輕犯威嚴;況以人臣之疏遠,乃能抗言如是,陛下不可不從。」因請遣中使齎錢四百緡、絹四百匹以賜徵,使,疏吏翻。考異曰:舊文德皇后傳云:「使齎帛五百匹,詣徵第賜之。」魏文貞公故事云:「遣中使齎錢二十萬、絹百匹詣公宅宣命。」今從舊魏徵傳。且語之曰:語,牛倨翻。「聞公正直,乃今見之,故以相賞。公宜常秉此心,勿轉移也。」上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朝,直遙翻。后問為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唐制:皇后之服,褘huī衣者,受冊、助祭、朝會大事之服也。深青織成,為之畫翬huī,赤質、五色、十二等,素紗中單,黼領,朱羅縠hú褾biǎo襈zhuàn,蔽膝隨裳色,以緅zōu領為緣,用翟為章三等,青衣革帶,大帶隨衣色,裨紐約佩,綬如天子,青襪,舄xì加金飾,首飾大小華十二樹,以象袞冕之旒,又有兩博鬢。朝,直遙翻。褾,彼小翻,袖耑duān。襈,皺戀翻,緣也。緅,仄鳩翻。上驚問其故。后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賀!」上乃悅。

〖译文〗 [8]长乐公主将要出嫁长孙仲,太宗以公主是皇后亲生,特别疼爱,敕令有关部门所给陪送比皇姑永嘉长公主多一倍。魏徵劝谏说:“过去汉明帝想要分封皇子采邑,说:‘我的儿子怎么能和先帝的儿子相比呢?’均令分给楚王、淮阳王封地的一半。如今公主的陪送,比长公主多一倍,岂不是与汉明帝的意思相差太远吗?”太宗觉得有理,进宫中告知皇后,皇后感慨系之:“我总是听得陛下称赞魏徵,不知是什么缘故,如今见其引征礼义来抑制君王的私情,这真是辅佑陛下的栋梁大臣呀!我与陛下是多年的结发夫妻,多蒙恩宠礼遇,每次讲话还都要察言观色,不敢轻易冒犯您的威严。何况大臣与陛下较为疏远,还能如此直言强谏,陛下不能不听从其意见。”于是皇后请求太宗派宦官去魏徵家中,赏赐给四百缗钱,四百匹绢。并且对他说:“听说您十分正直,今日得以亲见,所以赏赐这些。希望您经常秉持此忠心,不要有所迁移。”有一次太宗曾罢朝回到宫中,怒气冲冲地说:“以后找机会一定杀了这个乡巴佬。”皇后问是谁惹怒陛下,太宗说:“魏徵常在朝堂上羞辱我。”皇后退下,穿上朝服站在庭院内,太宗惊奇地问这是何故。皇后说:“我听说君主开明则臣下正直,如今魏徵正直敢言,是因为陛下的开明,我怎能不祝贺呢!”太宗才转怒为喜。

9夏,四月,辛卯‹八›,襄州‹总部设湖北省襄阳市›都督鄒襄公張公謹卒。卒,子恤翻。明日,上出次發哀。有司奏,辰日忌哭。彭祖百忌,辰不哭泣。上曰:「君之於臣,猶父子也,情發於衷,安避辰日!」遂哭之。

〖译文〗 [9]夏季,四月,辛卯(初八),襄州都督、邹襄公张公谨去世。第二天,太宗出车辇发丧。有关部门上奏称,这一天是辰日,忌讳哭泣。太宗说:“君与臣同父子关系,哀痛哭泣是感情自然流露,怎么能避忌日呢!”于是痛哭一场。

10六月,己亥‹十七›,金州‹陕西省安康市›刺史酆悼王元亨薨。金州,西城郡,梁置南梁州,西魏置東梁州,尋改曰金州。辛亥‹二十九›,江王囂薨。

〖译文〗 [10]六月,己亥(十七日),金州刺史酆悼王李元亨去世。辛亥(二十九日),江王李嚣去世。

11秋,七月,丙辰‹四›,焉耆‹新疆焉耆县›王突騎支遣使入貢。初,焉耆入中國由磧路,隋末閉塞,道由高昌‹新疆吐鲁番市›。突騎支請復開磧路以便往來,騎,奇寄翻。使,疏吏翻。磧,七迹翻。塞,悉則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上許之。由是高昌恨之,遣兵襲焉耆,大掠而去。焉耆國東鄰高昌。為討高昌張本。

〖译文〗 [11]秋季,七月,丙辰(初四),焉耆王突骑支派使节献贡品。起初,焉耆从沙漠到达中原王朝,隋朝末年关闭塞北地区,便改道高昌。突骑支请求重开沙漠故道相互往来,太宗允许。于是高昌怀恨在心,派兵突袭焉耆,大肆掠夺而后离去。

12辛未‹十九›,宴三品已上於丹霄殿。上從容言曰:從,千容翻。「中外乂安,皆公卿之力。然隋煬帝威加夷、夏,夏,戶雅翻。頡利跨有北荒,頡,奚結翻。統葉護雄據西域,今皆覆亡,此乃朕與公等所親見,勿矜強盛以自滿也!」

〖译文〗 [12]辛未(十九日),太宗在丹霄殿大宴三品以上官员。太宗语气和缓地说:“中外安定,都是你们的功劳。然而隋炀帝威风八面一统天下,颉利跨有北部广大地区,统叶护占据西域一带,如今它们都已灭亡,这是朕与大家亲眼得见,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一时强盛而自满起来。”

13西突厥‹新疆北部及中亚细亚›肆葉護可汗發兵擊薛延陀‹蒙古西南部›,為薛延陀所敗。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敗,補邁翻。

〖译文〗 [13]西突厥肆叶护可汗发兵袭击薜延陀,被薜延陀击败。

肆葉護性猜狠信讒,有乙利可汗,功最多,乙利,西突厥小可汗也。狠,戶墾翻。肆葉護以非其族類,誅滅之,由是諸部皆不自保。肆葉護又忌莫賀設之子泥孰,陰欲圖之,泥孰奔焉耆‹新疆焉耆县›。設卑達官與弩失畢‹伊塞克湖西›二部攻之,舊傳作「設卑達官」,考異曰:新傳作「沒卑達干」。今從舊傳。肆葉護輕騎奔康居‹即康国,中亚细亚撒马尔汗›,尋卒。肆葉護立見上卷三年。騎,奇寄翻。卒,子恤翻。國人迎泥孰於焉耆而立之,是為咄陸可汗,遣使內附。咄,常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使,疏吏翻。丁酉‹十六›,遣鴻臚少卿劉善因立咄陸為奚利邲咄陸可汗。臚,陵如翻。少,始照翻。邲,毗必翻。咄陸即阿史那彌射。此當參觀高宗顯慶二年考異而詳辨之。考異曰:舊傳「冊為吞阿妻狀奚利邲咄陸可汗」,新傳「冊號吞阿婁拔利邲咄陸可汗」。今從實錄。

〖译文〗 肆叶护狠毒猜忌听信谗言,有个乙利可汗,功劳最大,肆叶护以其并非本族,将他杀掉,于是各部落均难以自保。肆叶护又忌恨莫贺设的儿子泥孰,阴谋要除掉他,泥孰得知后急忙投奔焉耆。西突厥属下的设卑达官和弩失毕二个部落进攻肆叶护,肆叶护率轻骑兵逃奔康居,不久死去。西突厥人前往焉耆迎接泥孰,立为可汗,这便是咄可汗,咄派使节到唐朝请求归附。丁酉(十六日),唐帝国派遣鸿胪寺少卿刘善因前往突厥,立咄为奚利咄可汗。

14閏月,乙卯‹四›,上宴近臣於丹霄殿,長孫無忌曰:「王珪、魏徵,昔為仇讎,謂其事隱太子,勸之圖帝也。不謂今日得此同宴。」上曰:「徵、珪盡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每諫,我不從,我與之言輒不應,何也?」魏徵對曰:「臣以事為不可,故諫;陛【章:十二行本「陛」上有「若」字;乙十一行本同。】下不從而臣應之,則事遂施行,故不敢應。」上曰:「且應而復諫,庸何傷!」復,扶又翻。對曰:「昔舜戒群臣:『爾無面從,退有後言。』書益稷之言。臣心知其非而口應陛下,乃面從也,豈稷、契事舜之意邪!」契,息列翻。上大笑曰:「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我視之更覺娬媚,娬,罔甫翻;娬,亦媚也。正為此耳!」為,于偽翻。徵起,拜謝曰:「陛下開臣使言,故臣得盡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數犯顏色乎!」數,所角翻。

〖译文〗 [14]闰八月,乙卯(初四),太宗在丹霄殿大宴亲近的大臣,长孙无忌说:“王、魏徵二人,以前侍奉太子李建成,与陛下为敌,难以料到今日能在此一同饮宴。”太宗说:“魏徵与王尽心竭力地侍奉原来的主人,所以我能重用他们。然而魏徵每次进谏,我不听从;我与他讲话,他也总是不做应答,为什么呢?”魏徵回答说:“我认为事情不可行,所以谏阻;陛下不听从谏阻而我如果答话,那么事情便得到施行,所以不敢应答。”太宗说:“暂且应答而后再谏阻,又有什么伤害呢?”答道:“过去舜帝告诫群臣:‘你们不要当面顺从,而背后却说另一套。’如果我心里知道不对嘴上却答应陛下的意见,这正是当面顺从。难道这是稷、契侍奉舜帝的本意吗!”太宗大笑着说:“人们都说魏徵行为举止粗鲁傲慢,我看他更觉得妩媚可爱,正是因为如此呀!”魏徵离席起身,拜谢道:“陛下引导让我畅所欲言,所以我得以尽愚诚;如果陛下拒不接受忠言,我又怎么敢屡次犯颜强谏呢!”

15戊辰‹十七›,祕書少監虞世南上聖德論,上,時掌翻。上賜手詔,稱:「卿論太高。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耳。然卿適覩其始,未知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如或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译文〗 [15]戊辰(十七日),秘书少监虞世南进呈《圣德论》一文,太宗赐给手书诏令称:“你的评价太高了。朕怎么敢与上古帝王相比,只是与近代相比略强些。然而你只是刚刚看见开头,未知其终结。如果朕真能善始善终,那么你的高论可传之后世;如若不然,恐怕只会成为后世的笑柄!”

16九月,己酉‹二十九›,幸慶善宮‹陕西省武功县境›,上生時故宅也,以高祖武功舊第為慶善宮。因與貴人宴,賦詩。起居郎清平‹山东省临清市东南›呂才清平縣,屬博州。劉昫曰:本漢貝丘縣,隋曰清平。被之管絃,被,皮義翻。命曰功成慶善樂,使童子八佾為九功之舞,大宴會,與破陳舞偕奏於庭。才有巧思,故命以所賦詩被之管絃以為樂章,以童子六十四人冠進德冠,紫袴褶,長袖,漆髻,屣履而舞,號九功舞,進蹈安徐,以象文德。破陳樂,號七德舞,擊刺往來,發揚蹈厲,以象武功。陳,讀曰陣。同州‹陕西省大荔县›刺史尉遲敬德預宴,同州,馮翊郡。尉,紆勿翻。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何功,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諭解之。敬德拳毆道宗,目幾眇。任,音壬。毆,烏口翻。幾,居希翻。考異曰:唐曆云:「嘗因內宴,於御前毆宇文士及曰:『汝有何功,合居吾上!』太宗慰諭之,方止。」今從舊傳。上不懌而罷,謂敬德曰:「朕見漢高祖誅滅功臣,意常尤之,故欲與卿等共保富貴,令子孫不絕。令,力丁翻。然卿居官數犯法,乃知韓、彭葅zū醢,非高祖之罪也。國家綱紀,唯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數得,分,扶問翻。數,所角翻。勉自修飾,無貽後悔!」敬德由是始懼而自戢。戢jí,阻立翻。

〖译文〗 [16]九月,己酉(二十九日),太宗临幸庆善宫,这是太宗出生时的旧宅。于是和显贵饮酒赋诗。起居郎、清平人吕才,将赋诗谱成曲弹奏,命名为《功成庆善乐》,让六十四名少年站成八行依乐而舞,称《九功之舞》。又大摆酒宴,与《秦王破阵舞》一同在宫庭中表演。同州刺史尉迟敬德参加宴席,见到有人的席位在他之上,勃然大怒,说道:“你有何功劳,竟然坐在我的上方。”任城王李道宗坐在他的下首,反复劝解。尉迟敬德用拳头殴打李道宗,眼睛被打得几乎瞎了一只。太宗很不高兴地罢宴,对尉迟敬德说:“朕见汉高祖刘邦大肆诛杀功臣,内心常常责怪他,所以想和你们一道共同保持富贵,令子子孙孙延绵不绝。然而你身居高官却屡次犯法,由此可知韩信、彭越被碎尸万段、剁成肉酱,并非只是高祖的罪过。朝廷的纲纪法令,无非是赏与罚,非分的恩遇,也不能几次得到,深望你好自为之,不要到时后悔都来不及!”尉迟敬德从此才知道恐惧而约束自己。

17冬,十月,乙卯‹五›,車駕還京師。帝侍上皇宴於大安宮,帝與皇后更獻飲膳及服御之物,更,工衡翻。夜久乃罷。帝親為上皇捧輿至殿門,為,于偽翻。上皇不許,命太子代之。

〖译文〗 [17]冬季,十月,乙卯(初五),太宗的车驾回到京城。太宗在大安宫设酒宴侍奉太上皇,太宗与皇后轮流端上饮食及用具在帝侍候,直到深夜才罢席。太宗亲自为太上皇抬轿舆至殿门,太上皇不允许,让太子代劳。

18突厥頡利可汗鬱鬱不得意,數與家人相對悲泣,容貌羸憊。厥,九勿翻。頡,奚結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數,所角翻。羸,倫為翻。憊,蒲拜翻。上見而憐之,以虢州‹河南省卢氏县›地多麋鹿,義寧元年,分弘農二縣置虢州、虢郡。宋白曰:帝王世紀云,虢有三:周封虢仲於西虢,虢州之地也;封虢叔於東虢,今成皋也;陝郡平陸是北虢。可以游獵,乃以頡利為虢州刺史;頡利辭,不願往。癸未‹四›,復以為右衛大將軍。復,扶又翻;下勿復、不復同,又音如字。

〖译文〗 [18]突厥颉利可汗郁郁不得志,多次与家里人相对哭泣,面容十分的疲惫。太宗见到后非常可怜他,当时虢州地带有很多麋鹿活动,可以游猎,太宗便任命颉利为虢州刺史。颉利辞谢,不愿意前往。癸未(三十一日),又任命他为右卫大将军。

19十一月,辛巳‹二›,契苾‹蒙古库伦南›酋長何力帥部落六千餘家詣沙州‹甘肃省敦煌市›降,詔處之於甘‹甘肃省张掖市›、涼‹甘肃省武威市›之間,契,欺結翻。苾,毗必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帥,讀曰率。降,戶江翻。處,昌呂翻。甘、涼相去五百里。以何力為左領軍將軍。

〖译文〗 [19]十一月,辛巳(初二),契族首领何力率领本部落六千多家前往沙州投降大唐,太宗下诏将他们安置在甘、凉之间,任命何力为左领军将军。

20庚寅‹十一›,以左光祿大夫陳叔達為禮部尚書。帝謂叔達曰:「卿武德中有讜言,見一百九十一卷高祖武德九年。讜,音黨,善言直言也。故以此官相報。」對曰:「臣見隋室父子相殘,以取亂亡,當日之言,非為陛下,為,于偽翻。乃社稷之計耳!」

〖译文〗 [20]庚寅(十一日),任命左光禄大夫陈叔达为礼部尚书。太宗对陈叔达说:“你在武德年间曾直言劝太上皇反隋,所以封你为此官以相报答。”答道:“我当时见隋朝父子相互残害,建议乘乱取而代之,当时的话,并非为陛下考虑,而是为社稷打算啊!”

21十二月,癸丑‹四›,帝與侍臣論安危之本。中書令溫彥博曰:「伏願陛下常如貞觀初,則善矣。」帝曰:「朕比來怠於為政乎?」觀,古玩翻。比,毗至翻。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志在節儉,求諫不倦。比來營繕微多,諫者頗有忤旨,此其所以異耳!」比,毗至翻。忤,五故翻。帝拊掌大笑曰:「誠有是事。」

卷193唐紀九_起戊子(六二八)九月尽辛卯(六三一)凡三年有奇

唐紀九起著雍困敦(戊子)九月,盡重光單閼(辛卯),凡三年有奇。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

貞觀二年(戊子、六二八)#

1九月,丙午‹三›,初令致仕官【章:十二行本「官」下有「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在本品之上。按唐會要,是時詔內外文武官年老致仕者,參朝之班,宜在本品見任之上,觀,古玩翻。

〖译文〗 [1]九月,丙午(初三),初次下令年老退休的文武官员在上朝时列于本品现任官之上。

2上曰:「比見群臣屢上表賀祥瑞,比,毗至翻。上,時掌翻。夫家給人足而無瑞,不害為堯、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為桀、紂。夫,音扶。後魏之世,吏焚連理木,煮白雉而食之,豈足為至治乎!」治,直吏翻。丁未‹四›,詔:「自今大瑞聽表聞,按儀制令,凡景星、慶雲為大瑞,其名物六十有四;白狼、赤兔為上瑞,其名物三十有八;蒼烏、朱鴈為中瑞,其名物三十有二;嘉禾、芝草、木連理為下瑞,其名物十四。自外諸瑞,申所司而已。」唐六典:禮部郎中,凡禮瑞應見,皆辯其物名。嘗有白鵲構巢於寢殿槐上,合歡如腰鼓,合,音閤。左右稱賀。上曰:「我常笑隋煬帝好祥瑞。好,呼到翻。瑞在得賢,此何足賀!」命毀其巢,縱鵲於野外。

〖译文〗 [2]太宗说:“近来看见大臣们多次上表章恭贺祥瑞之事,百姓家中富足而没有祥瑞,不影响成为尧、舜;百姓愁苦怨怼,而多有瑞气,不影响成为桀、纣。后魏的时候,官吏焚烧连理树,煮白雉鸡吃,难道连理树、白雉鸡能是盛世的表征吗?”丁未(初四),下诏说:“从今以后大的祥瑞听任上表奏闻,大瑞之外的诸种瑞兆,申报给有关部门即可。”曾有白鹊在皇宫寝殿中的槐树上构巢建窝,合欢交配如腰鼓状,左右的大臣齐声称贺。太宗说:“我常常笑话隋炀帝喜欢祥瑞,得到贤才就是祥瑞,这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命令毁掉其巢穴,放白鹊到野外。

3天少雨,少,詩沼翻。中書舍人李百藥上言:上,時掌翻。「往年雖出宮人,竊聞太上皇宮及掖庭宮人,無用者尚多,豈惟虛費衣食,且陰氣鬱積,亦足致旱。」上曰:「婦人幽閉深宮,誠為可愍。灑掃之餘,亦何所用,灑,所賣翻;掃,素報翻;又並如字。宜皆出之,任求伉儷。」伉,苦浪翻。儷,郎計翻。於是遣尚書左丞戴冑、給事中洹水‹河北省魏县西南›杜正倫洹水縣,周建德六年分臨漳東北界置,屬魏州。洹huán,于元翻。於掖庭西門簡出之,掖,音亦。前後所出三千餘人。

〖译文〗 [3]天干旱少雨,中书舍人李百药上书说:“往年虽放出过宫女,我私下听说太上皇宫内与掖庭的宫女,深锁宫中的比较多,岂止是白白耗费衣物粮食,而且阴气郁积,也足以造成干旱。”太宗说:“妇人们常年锁在深宫里,实在值得同情,洒扫庭除之外,还有什么用呢?应当全部让她们出宫,听任她们另寻配偶。”于是让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洹水人杜正伦在掖庭西门选择遣返宫女,前后共计三千余人。

4己未‹十六›,突厥‹瀚海沙漠群›寇邊。厥,九勿翻。朝臣或請脩古長城,古長城,秦蒙恬所築者也。自漢至隋,沿邊所築城障非一處,而長城之延袤未有如秦者也。朝,直遙翻。發民乘堡障,上曰:「突厥災異相仍,頡利不懼而脩德,暴虐滋甚,骨肉相攻,亡在朝夕。朕方為公掃清沙漠,為,于偽翻。安用勞民遠脩障塞乎!」

〖译文〗 [4]己未(十六日),突厥兵侵犯边境。大臣中有人请求修复古代的长城,征发百姓利用城堡以巩固边防,太宗说:“突厥天灾人祸不断,颉利可汗并不因此而积德行善,反而更加暴虐,骨肉相残,其亡日不远了。朕正要为您扫清沙漠上的敌人,何必辛劳百姓到远方去修筑城堡要塞呢!”

5壬申‹二十九›,以前司農卿竇靜為夏州‹总部设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都督。夏,戶雅翻。靜在司農,少卿趙元楷善聚斂,少,始照翻。斂,力贍翻;下重斂同。靜鄙之,對官屬大言曰:司農官屬,有丞、主簿,上林、太倉、鉤盾、導官四署令、丞,太倉、永豐、龍門等倉。司竹、慶善、石門、溫泉湯等監,京都諸宮苑總監,諸園、苑監,苑四面監,九成宮監,諸鹽池監,諸屯監,各有監副、監丞,苑總監又有主簿,諸鹽池、諸屯監無副監。「隋煬帝奢侈重斂,司農非公不可;今天子節儉愛民,公何所用哉!」元楷大慚。

〖译文〗 [5]壬申(二十九日),任命前司农卿窦静为夏州都督。窦静在司农寺时,司农少卿赵元楷,颇擅长搜括民财,窦静鄙视他,曾对属下的官员们大声地说道:“隋炀帝骄奢淫逸、贪渎民财,司农署非得有您不可。现在皇帝自身节俭爱护民众,你又有何用呢!”元楷听后十分的愧疚。

6上問王珪曰:「近世為國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對曰:「漢世尚儒術,宰相多用經術士,故風俗淳厚;近世重文輕儒,參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治,直吏翻。上然之。

〖译文〗 [6]太宗问王:“近代以来国家政治越来越赶不上古代,为什么呢?”王回答道:“汉代崇尚儒术,宰相多用通经的儒士,所以风俗淳厚;近代以来重文艺而轻儒术,又辅以法律,这便是治世化民之道所以日益衰微的原因。”太宗颇以为然。

7冬,十月,御史大夫參預朝政安吉襄公杜淹薨。朝,直遙翻;下同。

〖译文〗 [7]冬季,十月,御史大夫、参预朝政、安吉襄公杜淹去世。

8交州‹总部设越南河内市›都督遂安公壽以貪得罪,遂安公壽,宗室也。上以瀛州‹河北省河间市›刺史盧祖尚才兼文武,廉平公直,徵入朝,諭以「交趾久不得人,須卿鎮撫。」祖尚拜謝而出,既而悔之,辭以舊疾。上遣杜如晦等諭旨曰:「匹夫猶敦然諾,敦然諾,猶重然諾也。言既許人,則必踐言。柰何既許朕而復悔之!」祖尚固辭。戊子‹十五›,上復引見,諭之,復,扶又翻。見,賢遍翻。祖尚固執不可。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為政!」命斬於朝堂,閤本太極宮圖:東西朝堂在承天門左右,承天門,外朝也。東朝堂之前有肺石,西朝堂之前有登聞鼓。尋悔之。他日,與侍臣論「齊文宣帝‹高洋›何如人?」魏徵對曰:「文宣狂暴,然人與之爭,事理屈則從之。有前青州‹州政府设东阳山东省青州市›長史魏愷使於梁還,除光州‹州政府设东莱山东省莱州市›長史,不肯行,長,知兩翻。使,疏吏翻;下同。楊遵彥奏之。文宣怒,召而責之。愷曰:『臣先任大州,【章:十二行本「州」下有「長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使還,有勞無過,更得小州,此臣所以不行也。』文宣顧謂遵彥曰:『其言有理,卿赦之。』此其所長也。」楊愔,字遵彥,相齊文宣帝,大見親任。上曰:「然。曏者盧祖尚雖失人臣之義,朕殺之亦為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命復其官蔭,復其官,則得蔭其子若孫。唐制,凡用蔭:一品,子正七品上;二品,子正七品下;三品,子從七品上;從三品,子從七品下;正四品,子正八品上;從四品,子正八品下;正五品,子從八品上;從五品及國公子,從八品下。三品以上,蔭曾孫;五品以上,蔭孫;孫降子一等,曾孫降孫一等,贈官降正官一等,死事者與正官同。郡、縣公子視從五品孫,縣男以上子降一等,勳官二品子又降一等,二王後孫視正三品。

〖译文〗 [8]交州都督、遂安公李寿因贪污犯罪。太宗认为瀛州刺史卢祖尚文武全才,廉洁奉公,便征召他入朝,命令道:“交趾郡很久没有得力人选,需要你前去镇抚。”卢祖尚拜谢出朝,不久又后悔,以旧病复发相辞。太宗让杜如晦对他传旨道:“一般的人尚能够重然诺守信用,你为什么已答允了朕而又后悔呢!”卢祖尚执意辞退。戊子(二十五日),太宗再次召见他,晓以道理,卢祖尚仍固执己见,拒不从命。太宗大怒道:“我不能对人发号施令,又如何治理国家呢?”下令将卢祖尚斩于朝堂之上,不久又后悔。过了几日,与大臣议论“齐文宣帝是怎么样一个人?”,答道:“齐文宣帝狷狂暴躁,然而人与他争论时,遇到理屈词穷时能够听从对方的意见。当时前青州长史魏恺出使梁朝还朝,拜为光州长史,不肯赴任,丞相杨遵彦奏与文宣帝。文宣帝大怒,召入宫中大加责备。魏恺说:‘我先前任大州的长史,出使归来,有功劳没有过失,反而改任小州的长史,所以我不愿意成行。’齐文宣帝回头对杨遵彦说:‘他讲得有道理,你就宽赦他吧。’这是齐文宣帝的长处。”太宗说:“有道理。先前卢祖尚虽然缺少做大臣的道义,朕杀了他也过于粗暴,如此说来,还不如齐文宣帝!”下令恢复卢祖尚子孙的门荫。

徵狀貌不逾中人,而有膽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顏苦諫;或逢上怒甚,徵神色不移,上亦為霽威。人主之威,重於雷霆。霽威,言猶雨霽則雷霆亦收威。為,于偽翻。嘗謁告上冢,上,時掌翻。還,言於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终南山›,外皆嚴裝已畢,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實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輟耳。」嗔,昌真翻。上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徵來,匿懷中;徵奏事固久不己,鷂竟死懷中。

〖译文〗 魏徵相貌平平,但是很有胆略,善于挽回皇帝的主意,常常犯颜直谏。有时碰上太宗非常恼怒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太宗的神威也为之收敛。他曾经告假去祭扫祖墓,回来后,对太宗说:“人们都说陛下要临幸南山,外面都已严阵以待、整装完毕,而您最后又没去,不知为什么?”太宗笑着说:“起初确实有这个打算,害怕你又来嗔怪,所以中途停止了。”太宗曾得到一只好鹞鹰,将它置于臂膀上,远远望见魏徵走过来,便藏在怀里;魏徵站在那里上奏朝政大事,很久不停下来,鹞鹰最后竟死在太宗的怀里。

9十一月,辛酉‹十九›,上祀圜丘。武德元年,制每歲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圜丘,以景皇帝配。

〖译文〗 [9]十一月,辛酉(十九日),太宗在圜丘祭祀。

10十二月,壬午‹十›,以黃門侍郎王珪為守侍中。上嘗閒居,閒,讀曰閑。與珪語,有美人侍側,上指示珪曰:「此廬江王瑗之姬也,廬江王瑗反死,見一百九十一卷武德九年。瑗,于眷翻。瑗殺其夫而納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廬江納之為是邪,非邪?」邪,音耶。上曰:「殺人而取其妻,卿何問是非!」對曰:「昔齊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棄其所言之人,管仲以為無異於郭公。齊桓公過郭氏之墟‹山东省聊城市东北郭城›,問父老曰:「郭何故亡?」對曰:「善善惡惡。」公曰:「若子之言,何至於亡?」對曰:「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此其所以亡也。」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為聖心是之也。」上悦,即出之,還其親族。考異曰:實錄、新舊書皆云「帝雖不出此美人而甚重其言」。按太宗賢主,既重珪言,何得反棄而不用乎!且是人汎侍左右,又非嬖寵著名之人,太宗何愛而留之!今從貞觀政要。

〖译文〗 [10]十二月,壬午(初十),任命黄门侍郎王为守侍中。太宗曾闲居无事,与王交谈,有一个美女子在旁侍侯,太宗指给王说:“这是庐江王李瑗的妾,李瑗杀了她的丈夫而收纳她。”王离开座位说道:“陛下认为庐江王纳她为妾是对还是不对?”太宗说:“杀了人而娶他妻子为妾,你怎么还要问对错呢?”王答道:“从前齐桓公知道郭公灭亡的原因,在于喜好良言而不能采用,而桓公本人弃置进良言的人,管仲认为这与郭公没什么两样。现在这个美女子还在您身边,我认为陛下是认为庐江王做得对。”太宗听了非常高兴,即刻将此女子放出宫去,让她回到自己父母身边。

上使太常少卿祖孝孫教宮人音樂,不稱旨,少,始照翻。稱,尺證翻。上責之。溫彥博、王珪諫曰:「孝孫雅士,今乃使之教宮人,又從而譴之,臣竊以為不可。」上怒曰:「朕置卿等於腹心,當竭忠直以事我,乃附下罔上,為孝孫遊說邪!」為,于偽翻。說,輸芮翻。彥博拜謝。珪不拜,曰:「陛下責臣以忠直,今臣所言豈私曲邪!邪,音耶。此乃陛下負臣,非臣負陛下!」上默然而罷。明日,上謂房玄齡曰:「自古帝王納諫誠難,朕昨責溫彥博、王珪,至今悔之。考異曰:魏文貞公故事:「太宗曰:『人皆以祖孝孫為知音,令教聲曲,多不諧韻,此其未至精妙,為不存意乎?』乃敕所司令舉其罪。公進諫曰:『陛下生平不愛音聲,今忽為教女樂責孝孫,臣恐天下怪愕。』太宗曰:『汝等並是我心腹,應須中正,何乃附下罔上為孝孫辭!』溫彥博等拜謝。公及王珪進曰:『陛下不以臣等不肖,置之樞近,今臣所言,豈是為私。不意陛下責臣至此!常奉明旨,「勿以臨時嗔怒,即便曲從,成我大過,」臣等不敢失墜,所以每觸龍鱗。今以為責,只是陛下負臣,臣終不負陛下。』太宗怒未已,懍然作色。公又曰:『祖孝孫學問立身,何如白明達?陛下平生禮遇孝孫,復何如白明達?今過聽一言,便謂孝孫可疑,明達可信,臣恐群臣眾庶有以窺陛下。』太宗怒乃解。」今從舊傳。公等勿為此不盡言也。」為,于偽翻;下為朕同。

〖译文〗 太宗让太常寺少卿祖孝孙教授宫女们音乐,不称太宗的心意,太宗责怪他。温彦博、王劝谏道:“孝孙乃高雅之士,却让他去教宫女们,进而又谴责他,我们觉得不该如此。”太宗大怒道:“朕将你们视为心腹,应当竭尽忠心正直来为我服务,现在却附合下面欺罔君上,难道是为孝孙说情吗?”温彦博行礼谢罪。王不行礼,说:“陛下责令我尽忠效诚,现在我所说的话难道有私情吗!这便是陛下有负于我,并不是我有负于陛下!”太宗沉默良久才作罢。次日,太宗对房玄龄说:“自古以来帝王虚心纳谏的确很难,朕昨天责备温彦博和王,到现在还在后悔。你们不要因此事而不能畅所欲言。”

11上曰:「為朕養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於屏風,坐臥觀之,得其在官善惡之跡,皆注於名下,以備黜陟。縣令尤為親民,不可不擇。」乃命內外五品已上,各舉堪為縣令者,以名聞。

〖译文〗 [11]太宗说:“为朕养护百姓的,唯有都督、刺史,朕常常将他们的名字书写在屏风上,坐卧都留心观看,得知在任内的善恶事迹,均注于他们的名下,以备升迁和降职时参考。县令尤其与百姓亲近,不可不慎加选择。”于是下令朝廷内外五品以上官员,各荐举能胜任县令职位的人,呈报他们的姓名。

12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比,毗至翻。此弊事。夫謀反不能獨為,必與人共之,何患不發,何必使奴告邪!邪,音耶。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斬之。」

〖译文〗 [12]太宗说:“近有奴婢告其主子谋反的,这是个弊端。谋反不是一个人干的事,必然有其同伙,还担心事情不会暴露吗?何必让其奴婢告发呢?从今以后有奴婢告其主子的,均不受理,仍行处斩。”

13西突厥‹新疆东北部及中亚东部›統葉護可汗為其伯父所殺;伯父自立,是為莫賀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咄,當沒翻。俟,渠之翻。國人不服,弩矢畢部推泥孰莫賀設為可汗,西突厥有五弩矢畢部,泥孰亦一啜之部帥。泥孰不可。統葉護之子咥力特勒咥,徒結翻,又丑栗翻。避莫賀咄之禍,亡在康居‹康国·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泥孰迎而立之,是為乙毗鉢羅肆葉護可汗,與莫賀咄相攻,連兵不息,俱遣使來請婚。使,疏吏翻。上不許,曰:「汝國方亂,君臣未定,何得言婚!」且諭以各守部分,勿復相攻。分,扶問翻。復,扶又翻。於是西域諸國及敕勒‹新疆北部及蒙古国北部›先役屬西突厥者皆叛之。史言天方福華,東西突厥皆亂。厥,九勿翻。

〖译文〗 [13]西突厥统叶护可汗被其伯父杀死,其伯父自立为首领,是为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国人不服,弩矢毕部推举泥孰莫贺设为可汗,泥孰不应允。统叶护的儿子力特勒,为躲避莫贺咄的祸乱,逃到了康居,泥孰迎回他立为首领,这便是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与莫贺咄相攻伐,争斗不息,都派使臣请求与唐朝通婚。太宗不应允,说:“你们的国家刚发生内部争斗,君臣尚未确定,怎么能谈得上求婚呢?”而且传谕各部保持稳定,不要再相攻伐。于是先前依附西突厥的敕勒和西域各国均叛离。

14突厥北邊諸姓多叛頡利可汗歸薛延陀,共推其俟斤夷男為可汗,頡,奚結翻。俟,渠之翻。夷男不敢當。上方圖頡利,遣遊擊將軍喬師望間道齎冊書拜夷男為真珠毗伽可汗,間,古莧翻。伽,求迦翻。賜以鼓纛。纛,徒到翻。夷男大喜,遣使入貢,使,疏吏翻。建牙於大漠之鬱督軍山‹蒙古国杭爱山›下,東至靺鞨‹黑龙江下游›,西至西突厥,南接沙磧,靺,音末。鞨,音曷。磧,七迹翻。北至俱倫水‹内蒙古呼伦湖›;迴紇、拔野古‹内蒙古呼伦湖西›、阿跌‹蒙古国乌兰巴托市西北›、同羅‹蒙古国北部›、僕骨‹蒙古国东部›、霫‹辽河以北›諸部皆屬焉。史言突厥衰而薛延陀強於漠北。霫,而立翻。

〖译文〗 [14]突厥北面的各部族大多叛离颉利可汗归附薛延陀,共同推举薛延陀的俟斤夷男为可汗,夷男不敢担当此任。太宗正欲图谋突厥颉利可汗,便派游击将军乔师望择小道带着册书封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并赐给鼓和大旗。夷男十分高兴,派使臣进献贡品,建牙帐于大漠中郁督军山下,东至,西到西突厥,南接沙漠,北临俱伦水;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各部均为其附属。

三年(己丑、六二九)#

1春,正月,戊午‹十六›,上‹李世民,本年三十二岁›祀太廟;癸亥‹二十一›,耕藉於東郊。初議藉田方面所在,給事中孔穎達曰:「禮,天子藉田於南郊,諸侯於東郊。晉武帝猶於東南。今於城東,不合古禮。」帝曰:「禮緣人情,亦何常之有。且虞書云:『平秩東作。』則是堯、舜敬授人時,已在東矣。又乘青輅、載黛耜sì者,所以順於春氣,故知合於東方。且朕見居少陽之地,田於東郊,蓋其宜也。」於是遂定。按帝自謂居少陽之地,蓋以即位以來居東宮也。藉,秦昔翻。

〖译文〗 [1]春季,正月,戊午(十六日),太宗祭祀于太庙;癸亥(二十一日),在东郊行耕田礼。

2沙門法雅坐妖言誅。妖,一遙翻。司空裴寂嘗聞其言,辛未‹二十九›,寂坐免官,遣還鄉里。寂請留京師‹长安›,上數之曰:數,所具翻,又所主翻。「計公勳庸,安得至此!直以恩澤為群臣第一。武德之際,貨賂公行,紀綱紊亂,皆公之由也,上皇聞帝此言,其心為如何?紊,音問。但以故舊不忍盡法。得歸守墳墓,幸已多矣!」寂遂歸蒲州‹山西省永济市›。裴寂本蒲州桑泉人。未幾,又坐狂人信行言寂有天命,寂不以聞,當死;流靜州‹广西昭平县›。武德四年,以始安郡之龍平、豪靜,蒼梧郡之蒼梧置靜州靜平郡。幾,居豈翻。會山羌作亂,以為山羌,則當是劍南之靜州。然劍南之靜州,武后時方置。若以為嶺南之靜州,則「羌」當作「蠻」。或言劫寂為主。上曰:「寂當死,我生之,必不然也。」俄聞寂率家僮破賊。上思其佐命之功,徵入朝,會卒‹年六十岁›。帥,讀曰率。朝,直遙翻;下同。卒,子恤翻。

〖译文〗 [2]和尚法雅以妖言惑众被处死。司空裴寂曾听过他的言论,辛未(二十九日),裴寂也因此事被免职,勒令遣送回老家。裴寂请求留在长安,太宗数落他说:“你的功劳平庸,怎么能达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是因高祖皇帝恩泽才使你列居群臣第一。武德年间,贪污受贿风气盛行,朝廷政纲混乱,均与你有关,只是因为你是开国老臣,所以不忍心完全依法令处置。能够回家守着坟墓,已经是够幸运的人。”裴寂于是回到老家蒲州。不久,有一个狂人信行称裴寂面有天相。裴寂并没上报朝廷,依法令当处死;太宗将其流放到静州。正赶上当地的山羌族叛乱,有人说叛军劫持裴寂为其首领。太宗说:“裴寂依罪当处死,我留给他生路,他肯定不会走这条路。”不久听说裴寂率领僮仆家丁打败叛军。太宗考虑他有佐命之功,征召他入进朝,裴寂恰好死去。

3二月,戊寅‹六›,以房玄齡為左僕射,杜如晦為右僕射,以尚書右丞魏徵守祕書監,參預朝政。

〖译文〗 [3]二月,戊寅(初六),任命房玄龄为尚书左仆射,杜如晦为右仆射,尚书右丞魏徵为秘书监,参预朝政。

4三月,己酉‹八›,上錄繫囚。有劉恭者,頸有「勝」文,自云「當勝天下」,坐是繫獄。上曰:「若天將興之,非朕所能除;若無天命,『勝』文何為!」乃釋之。

〖译文〗 [4]三月,己酉(初八),太宗考察、记录囚犯的罪过。有个囚犯刘恭,脖颈上刻有“胜”字,自称“定当取胜于天下”,因此入狱。太宗说:“假如上天将要使他兴起,不是朕所能除掉的;如没有天命照应,刻有‘胜’文又有何用!”于是释放刘恭。

5丁巳‹十六›,上謂房玄齡、杜如晦曰:「公為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此宰相之職也。唐六典:左、右僕射,左、右丞相之職也,掌總領六官,紀綱百揆。比聞聽受辭訟,比,毗至翻;下比見、比來同。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乎!」因敕「尚書細務屬左右丞,屬,之欲翻,付也。唯大事應奏者,乃關僕射。」

〖译文〗 [5]丁巳(十六日),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身为仆射,应当广求天下贤才,因才授官,这是宰相的职责。近来听说你们受理辞讼案情,日不暇接,怎么能帮助朕求得贤才呢?”因此下令“尚书省琐细事务归尚书左右丞掌管,只有应当奏明的大事,才由左右仆射处理。”

玄齡明達政事,輔以文學,夙夜盡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寬平,聞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與杜如晦引拔士類,常如不及。至於臺閣規模,皆二人所定。上每與玄齡謀事,必曰:「非如晦不能決。」及如晦至,卒用玄齡之策。蓋玄齡善謀,如晦能斷故也。卒,子恤翻。斷,丁亂翻。二人深相得,同心徇國,故唐世稱賢相,推房、杜焉。玄齡雖蒙寵待,或以事被譴,輒累日詣朝堂,稽顙請罪,恐懼若無所容。史言房玄齡忠謹。被,皮義翻。朝,直遙翻。稽,音啟。

卷192唐紀八_起丙戌(六二六)九月尽戊子(六二八)七月凡二年

唐紀八起柔兆閹茂(丙戌)九月,盡著雍困敦(戊子)七月,凡二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下#

武德九年(丙戌、六二六)#

1九月,突厥頡利獻馬三千匹,羊萬口;上‹李世民›不受,自是年八月甲子以後,凡稱上者,皆太宗也。厥,九勿翻。但詔歸所掠中國戶口,徵溫彥博還朝。彥博沒於突厥,見上卷八年。朝,直遙翻。

〖译文〗 [1]九月,突厥颉利可汗进献三千匹马、一万头羊,唐太宗推辞不受,只是下诏令其归还所掠夺的中原人口,并征召上一年被突厥俘虏的温彦博回到朝中。

丁未‹二十二›,上引諸衛將卒習射於顯德殿庭,是年八月,上即位於東宮顯德殿,是後常御之。將,即亮翻;下同。諭之曰:「戎狄侵盜,自古有之,患在邊境少安,則人主逸遊忘戰,少,詩照翻;下同。是以寇來莫之能禦。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閒無事,則為汝師,突厥入寇,則為汝將,庶幾中國之民可以少安乎!」將,即亮翻。幾,居希翻。少,始紹翻。於是日引數百人教射於殿庭,上親臨試,中多者賞以弓、刀、帛,其將帥亦加上考。唐考功之法,上、中、下皆分三等。中多之中,竹仲翻。帥,所類翻。群臣多諫曰:「於律,以兵刃至御在所者絞。今使卑碎之人張弓挾矢於軒陛之側,陛下親在其間,萬一有狂夫竊發,出於不意,非所以重社稷也。」韓州‹山西省襄垣县›刺史封同人詐乘驛馬入朝切諫。唐舊志:武德三年,分同州之河西、韓城、郃陽置西韓州;又於陝州界置南韓州。封同人當是自韓城乘驛入朝也。上皆不聽,曰:「王者視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內,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柰何宿衛之士亦加猜忌乎!」由是人思自勵,數年之間,悉為精銳。

〖译文〗 丁未(二十二日),太宗带领各卫将士在显德殿庭院练习箭术,并当面训话道:“自古以来就有周边的戎狄等族的侵扰,值得忧虑的是边境稍微安宁,君主就放逸游荡,而忘记战争的威胁,因而一俟敌人来犯则难以抵御。现在朕不让你们修池榭筑宫苑,而是专门熟习射箭技术。闲居无事时,朕就当你们的老师,一旦突厥入侵,则做你们的将领,这样,中原的百姓也许能过上安宁的日子!”从此,太宗皇帝每日带领数百人在宫殿庭院里,教他们射箭,并亲自测试,射中箭靶多的士兵赏赐给弓、刀、布帛,他们的将领考核成绩时列为上等。许多大臣劝谏道:“依照大唐律令,在皇帝住处手持兵刃的要处以绞刑。现在陛下您让这些卑微之人张弓挟箭在殿宇之旁,陛下身处其中,万一有一个狂徒恣肆妄为,就会出现意外事故,这不是重视社稷江山的办法。”韩州刺史封同人假称有事,骑驿马来到朝廷直言苦谏。大宗均听不进去,他说:“真正的君主视四海如同一家,大唐辖境之内,都是朕的忠实臣民。我对每个人都能推心置腹,以诚相待,却为何要对保卫朕的将士横加猜忌呢?”从此人人想着自强自励,几年之间,都成为精锐之士。

上嘗言:「吾自少經略四方,頗知用兵之要,少,詩照翻。每觀敵陳,則知其強弱,陳,讀曰陣;下其陳同。常以吾弱當其強,強當其弱。彼乘吾弱,逐奔不過數十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陳後反擊之,無不潰敗,所以取勝,多在此也!」

〖译文〗 太宗曾说过:“我从小南征北战,东略西讨,颇知用兵之道。每次观察敌军阵势,即知道它的强弱,并常以我军弱旅抵挡其强兵,而以强师击其弱旅。敌军追逐我方弱旅不过走数百步,我军攻其弱旅,一定要突至其阵后乘势反击,敌军无不溃败奔逃,这就是我的取胜之道!”

2己酉‹二十四›,上面定勲臣長孫無忌等爵邑,長,知兩翻。命陳叔達於殿下唱名示之,且曰:「朕敘卿等勳賞或未當,宜各自言。」當,丁浪翻。於是諸將爭功,紛紜不已。將,即亮翻。淮安王神通曰:「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事見一百八十四卷隋恭帝義寧元年。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專弄刀筆,功居臣上,臣竊不服。」上曰:「義旗初起,叔父雖首唱舉兵,蓋亦自營脫禍。及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事見一百八十八卷武德二年。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奔北。事見一百八十九卷四年。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勳臣同賞耳!」諸將乃相謂曰:「陛下至公,雖淮安王尚無所私,吾儕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悅服。儕,士皆翻。分,扶問翻。房玄齡嘗言:「秦府舊人未遷官者,皆嗟怨曰:『吾屬奉事左右,幾何年矣,今除官,返出前宮、齊府人之後。』」上曰:「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與卿輩日所衣食,皆取諸民者也。故設官分職,以為民也,為,于偽翻。當擇賢才而用之,豈以新舊為先後哉!必也新而賢,舊而不肖,安可捨新而取舊乎!今不論其賢不肖而直言嗟怨,豈為政之體乎!」

〖译文〗 [2]己酉,(二十四日),太宗与群臣当面议定开国元勋长孙无忌等人的爵位田邑,命陈叔达在宫殿下唱名公布,太宗说:“朕分等级排列你们的功劳赏赐,如有不当之处,可以各自申明。”于是各位将领纷纷争功,议论不休,淮安王李神通说:“我在关西起兵,首先响应义旗,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只是捉刀弄笔,功劳却在我之上,我感到难以心服。”太宗说:“叔父虽然首先响应义旗举兵,这也是自谋摆脱灾祸。等到窦建德侵吞山东,叔父全军覆没;刘黑闼再次纠集余部,叔父丢兵弃甲,望风脱逃。房玄龄等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使大唐江山得以安定,论功行赏,功劳自然在叔父之上。叔父您是皇族至亲,朕对您确实毫不吝惜,但不可循私情滥与有功之臣同等封赏。”众位将领于是相互议论道:“陛下如此公正,即使对皇叔淮安王也不循私情,我们这些人怎么敢不安本分呢。”大家都心悦诚服。房玄龄曾说:“秦王府的旧僚属未能升官的,皆满腹怨言道:‘我等跟随侍奉陛下身边,也有许多年了,现今拜官,反而都在前太子东宫、齐王府僚属的后面。’”太宗说:“君主大公无私,因此能使天下人心服。朕与你们平日的衣食,都取自百姓。因此设官吏定职守都是为了百姓,理应选择贤才加以任用,怎么能以新人旧人来做为选拔人才的先后顺序呢?如果新人贤能,故旧不才,怎么可以放弃新人而只取故旧呢!现在你们不论其是否贤能而只是怨声不断,这岂是为政之道?”

3詔:「民間不得妄立妖祠。妖,於驕翻。自非卜筮正術,其餘雜占,悉從禁絕。」

〖译文〗 [3]太宗下诏;“民间百姓不得私自设立妖祠。除了正当的卜筮术,其余杂滥占卜,一律禁绝。”

4上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歐陽修曰:歷代盛衰,文章與時高下,然其變態百出,不可窮極,何其多也!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為六藝、七略,至唐始分為四類,曰經、史、子、集,以甲、乙、丙、丁為次,謂之四庫書,亦曰四部書。置弘文館於殿側,唐會要:武德四年,於門下省置修文館,至九年三月,改為弘文館。至其年九月,太宗即位,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於殿側置弘文館,貞觀三年移於納義門西。按閣本太極宫圖:弘文館在門下省東,而不載弘文殿。納義門在嘉德門之西。即我朝之崇文館也,避宣祖諱,改「弘」為「崇」。精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令更日宿直,聽朝之隙,引入內殿,講論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罷。唐太宗以武定禍亂,出入行間,與之俱者,皆西北驍武之士。至天下既定,精選弘文館學生,日夕與之議論商榷者,皆東南儒生也。然則欲守成者,捨儒何以哉!更,工衡翻。朝,直遙翻。行,下孟翻。榷,訖岳翻。又取三品已上子孫充弘文館學士。【章:十二行本「士」作「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

〖译文〗 [4]太宗聚集经史子集四部书二十余万卷藏于弘文殿,并于殿旁设置弘文馆。遴选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国内精通学术之人,以原职兼任弘文馆学士,让他们轮流值宿,皇上在听政之暇,领他们进入内殿,讲论先哲言行,商榷当朝大政,有时要到午夜时分才结束。又选取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充任弘文馆学生。

5冬,十月,丙辰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5]冬季,十月,丙辰朔(初一),出现日食。

6詔追封故太子建成為息王,諡曰隱;齊王元吉為剌【章:十二行本「剌」作「海陵」二字,「王」下有「諡曰剌」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王,息,古國名。諡法:隱拂不成曰隱。不思忘愛曰剌;暴戾無親曰剌。諡,神至翻。剌là,盧達翻。以禮改葬。葬日,上哭之於宜秋門,甚哀。太極宮圖:宜秋門在千秋殿之西,百福門之東。魏徵、王珪表請陪送至墓所,考異曰:高祖實錄、建成元吉傳:「太宗踐阼,改葬加諡。」太宗實錄及本紀皆不書葬月日,唯唐曆在此年十月。貞觀政要此表在二年。據此年七月魏徵為諫議大夫,宣慰山東,王珪亦未為黃門侍郎,葬建成、元吉恐在後,但別無年月日可附,今且從唐曆。上許之,命宮府舊僚皆送葬。

〖译文〗 [6]太宗下诏追封已故太子皇兄李建成为息王,谥号为隐;皇弟齐王李元吉谥号为剌,以皇家丧礼重新安葬。安葬那一天,太宗皇帝在宜秋门大哭一场,显得十分哀痛。魏徵、王上表请求陪送灵车到安葬地,太宗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并命令原东宫和齐王府的旧僚属都去送葬。

7癸亥‹八›,立皇子中山王承乾為太子,生八年矣。生於承乾殿,因以名之。

〖译文〗 [7]癸亥(初八),朝廷立中山王李承乾为皇太子,时年仅八岁。

8庚辰‹二十五›,初定功臣實封有差。唐爵九等:一曰王,食邑萬戶,正一品;二曰嗣王、郡王,食邑五千戶,從一品;三曰國公,食邑三千戶,從一品;四曰開國郡公,食邑二千戶,正二品;五曰開國縣公,食邑千五百戶,從二品;六曰開國縣侯,食邑千戶,從三品;七曰開國縣伯,食邑七百戶,正四品上;八曰開國縣子,食邑五百戶,正五品上;九曰開國縣男,食邑三百戶,從五品上。凡封戶,三丁以上為率,歲租三之一入于朝廷;食實封者,得真戶分食諸州。

〖译文〗 [8]庚辰(二十五日),唐朝初步规定功臣实得食邑封户的等级差别。

9初,蕭瑀薦封德彝於上皇‹李渊›,上皇以為中書令。及上‹李世民›即位,瑀為左僕射,德彝為右僕射。議事已定,德彝數反【章:十二行本「反」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於上前,瑀,音禹。射,寅謝翻。數,所角翻。由是有隙。時房玄齡、杜如晦新用事,皆疏瑀而親德彝,太宗初政之時,以房、杜之賢,蕭瑀之直,而不相親,乃親封德彝者,蓋以瑀之疏直,難與共事於危疑之時,而封德彝之狡數,不與之親密,則不能得其情也。後之為相者,其心無所權量,但曰親君子,遠小人,未有能濟者也。瑀不能平,遂上封事論之,上,時掌翻。辭指寥落,由是忤旨。忤,五故翻。會瑀與陳叔達忿爭於上前,庚辰‹二十五›,瑀、叔達皆坐不敬,免官。考異曰:舊傳,「太宗以玄齡等功高,由是忤旨,廢于家。俄拜少師,復為左僕射,坐與叔達忿爭免。」按實錄忿爭在作少師前,今從之。

〖译文〗 [9]起初,萧向高祖荐举封德彝,高祖任命他为中书令。到了太宗即位,改任萧为尚书左仆射。封德彝为右仆射,二人商定将要上奏的事,到了太宗面前封德彝屡次变易,由此二人之间产生隔阂。当时房玄龄、杜如晦刚当权,均疏远萧而亲近封德彝,萧愤愤不平,于是上密封的奏章理论,辞意凄凉,由此触犯圣意。适逢萧与陈叔达又在太宗面前含怒争辩,庚辰(二十五日),萧、陈叔达皆以对皇上不恭敬的罪名,被罢官免职。

10甲申‹二十九›,民部尚書裴矩奏「民遭突厥暴踐者,厥,九勿翻。踐,慈演翻。請戶給絹一匹。」上曰:「朕以誠信御下,不欲虛有存恤之名而無其實,戶有大小,豈得雷同給賜乎!」於是計口為率。

〖译文〗 [10]甲申(二十九日),民部尚书裴矩进言:“对遭受突厥暴虐践踏的百姓,请求每户赐给绢帛一匹。”太宗说:“朕以诚、信二字统治下属,不想徒有抚恤百姓的名声而没有实在的东西,每户中人数多少不等,怎么能整齐划一,赏赐都一样呢?”于是计算人口以它为赏赐的标准。

11初,上皇欲強宗室以鎮天下,故皇再從、三從弟同曾祖為再從兄弟,同高祖為三從兄弟。從,才用翻。及兄弟之才,雖童孺皆為王,王者數十人。封宗室為郡王,見一百九十卷五年。上從容問群臣:「徧封宗子,於天下利乎?」從,千容翻。封德彝對曰:「前世唯皇子及兄弟乃為王,自餘非有大功,無為王者。上皇敦睦九族,大封宗室,自兩漢以來未有如今之多者。爵命既崇,多給力役,力役,蓋防閤庶僕白直之類。恐非示天下以至公也!」上曰:「然。朕為天子,所以養百姓也,豈可勞百姓以養己之宗族乎!」十一月,庚寅‹五›,降宗室郡王皆為縣公,惟有功者數人不降。

〖译文〗 [11]起初,高祖想以加强皇室宗族的力量来威镇天下,所以与皇帝同曾祖、同高祖的远房堂兄弟以及他们的儿子,即使童孺幼子均封为王,达数十人。为此,太宗语气和缓地征求群臣的意见:“遍封皇族子弟为王,对天下有利吗?”封德彝回答道:“前世只有皇帝的儿子及兄弟才封为王,其他宗亲如果不是有大功勋,便没有封王的。太上皇亲善厚待皇亲国戚,大肆分封宗室,自东西汉以来都没有如此之多。封给的爵位既高,又多赐给劳力仆役,这恐怕不能向天下人显示自己的大公无私吧!”太宗说:“有道理。朕做天子,就是为了养护百姓,怎么可以劳顿百姓来养护自己的宗族呢!”十一月,庚寅(初五),将宗室郡王降格为县公,只有功勋卓著的几位不降。

12丙午‹二十一›,上與群臣論止盜。或請重法以禁之,上哂之笑不壞顏為哂。哂,式忍翻。曰:「民之所以為盜者,由賦繁役重,官吏貪求,飢寒切身,故不暇顧廉恥耳。朕當去奢省費,去,羌呂翻。輕傜薄賦,選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餘,則自不為盜,安用重法邪!」邪,音耶。自是數年之後,海內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焉。

〖译文〗 [12]丙午(二十一日),太宗与群臣讨论防盗问题。有人请求设严刑重法以禁盗,太宗微笑着答道:“老百姓之所以做盗贼,是因为赋役繁重,官吏贪财求贿,百姓饥寒交集,所以便顾不得廉耻了。朕主张应当杜绝奢移浪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老百姓吃穿有余,自然不去做盗贼,何必用严刑重法呢!”从此经过数年之后,天下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商人旅客可在野外露宿。

上又嘗謂侍臣曰:「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來,常由身出。夫欲盛則費廣,費廣則賦重,賦重則民愁,民愁則國危,國危則君喪矣。夫,音扶。喪,息浪翻。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縱欲也。」

〖译文〗 太宗曾对身边的大臣说:“君主依靠国家,国家仰仗百姓。剥削百姓来奉养君主,如同割下身上的肉来充腹,腹饱而身死,君主富了而国家灭亡。所以君主的忧虑,不来自于外面,而常在于自身。凡欲望多则花费大,花费大则赋役繁重,赋役繁重则百姓愁苦,百姓愁苦则国家危急,国家危急则君主地位不保。朕常常思考这些,所以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

13十二月,己巳‹十五›,益州‹总部设四川省成都市›大都督竇軌奏稱獠反,是年六月,廢大行臺,置大都督府。是後分諸州都督府為上、中、下三等:大州都督從二品,長史從三品,司馬從四品;中州都督正三品,別駕正四品,長史正五品上,司馬正五品下;下州都督從三品,別駕、長史、司馬亦皆遞降一品。獠,魯皓翻。請發兵討之。上曰:「獠依阻山林,時出鼠竊,乃其常俗;牧守苟能撫以恩信,自然帥服,守,式又翻。帥,與率同。安可輕動干戈,漁獵其民,比之禽獸,豈為民父母之意邪!」邪,音耶。竟不許。

〖译文〗 [13]十二月,己巳(十五日),益州大都督窦轨上奏,声称当地的獠民造反,请求朝廷派兵讨伐。太宗说:“獠民依仗山林,时常出来做些小偷小摸的事,这是他们的平常习惯。地方官如果能以恩信安抚,他们自然会顺服。怎么可以轻易动干戈,捕、打獠民,把他们当做禽兽一般?这难道是当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吗!”最后没有准许出兵。

14上謂裴寂曰:「比多上書言事者,比,毗志翻。朕皆粘之屋壁,粘,女廉翻。得出入省覽,省,悉景翻。每思治道,或深夜方寢。公輩亦當恪勤職業,副朕此意。」

〖译文〗 [14]太宗对大臣裴寂说:“近来很多上书言事的奏章,朕都将它们贴在寝宫的墙壁上,以便进出时观看,朕时常思考为政之道,有时要到深夜才能入睡。希望你们也要恪尽职守,与朕的这一心意相称。”

上厲精求治,數引魏徵入臥內,訪以得失;治,直吏翻。數,所角翻;下者數同。徵知無不言,上皆欣然嘉納。上遣使點兵,使,疏吏翻。封德彝奏:「中男雖未十八,其軀幹壯大者,亦可并點。」唐制:民年十六為中男,十八始成丁,二十一為丁,充力役。上從之。敕出,魏徵固執以為不可,不肯署敕,按唐制,中書舍人則署敕。魏徵時為諫議大夫,抑太宗亦使之連署邪?至于數四。上怒,召而讓之曰:「中男壯大者,乃姦民詐妄以避征役,取之何害,而卿固執至此!」對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不在眾多。陛下取其壯健,以道御之,足以無敵於天下,何必多取細弱以增虛數乎!且陛下每云:『吾以誠信御天下,欲使臣民皆無欺詐。』今即位未幾,失信者數矣!」幾,居豈翻。數,所角翻。上愕然曰:「朕何為失信?」對曰:「陛下初即位,下詔云:『逋負官物,悉令蠲免。』蠲juān,圭淵翻。有司以為負秦府國司者,非官物,徵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為天子,國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關中免二年租調,關外給復一年。』既而繼有敕云:『已役已輸者,以來年為始。』散還之後,方復更徵,調,徒弔翻。給復,方目翻。方復,扶又翻;下復點同。言既散還其已輸之物而復徵之。百姓固已不能無怪。今既徵得物,復點為兵,何謂以來年為始乎!又陛下所與共治天下者在於守宰,治,直之翻。守,式又翻。居常簡閱,咸以委之;至於點兵,獨疑其詐,豈所謂以誠信為治乎!」治,直吏翻;下同。上悅曰:「曏者朕以卿固執疑卿不達政事,今卿論國家大體,誠盡其精要。夫號令不信,則民不知所從,天下何由而治乎!夫,音扶。治,直吏翻;下同。朕過深矣!」乃不點中男,賜徵金甕一。

〖译文〗 太宗励精求治,多次让魏徵进入卧室内,询问政治得失。魏徵知无不言,太宗均高兴地采纳。太宗派人征兵,封德彝上奏道:“中男虽不到十八岁,其中身体魁梧壮实的,也可一并征发。”太宗同意。敕令传出,魏徵固执己见加以反对,不肯签署,如是往返四次。太宗大怒,将他召进宫中责备道:“中男中魁梧壮实的,都是那些奸民虚报年龄以逃避徭役的人,征召他们有什么害处,而你却如此固执!”魏徵答道:“军队在于治理得法,而不在于人数众多。陛下征召身体壮健的成丁,用正确的方法加以管理,便足以无敌于天下,又何必多征年幼之人以增加虚数呢!而且陛下总说:》‘朕以诚、信治理天下,欲使臣下百姓均没有欺诈行为。’现在陛下即位没多久,却已经多次失信了!”太宗惊愕地问道:“朕怎么失信了?”魏徵答道:“陛下刚即位时,就下诏说:‘百姓拖欠官家的财物,一律免除。’有关部门认为拖欠秦王府国司的财物,不属于官家财物,仍旧征求索取。陛下由秦王升为天子,秦王府国司的财物不是官家之物又是什么呢?又说:‘关中地区免收二年的租调,关外地区免除徭役一年。’不久又有敕令说:‘已纳税和已服徭役的,从下一年开始免除。’如果退还已纳税物之后,又重新征回,这样百姓不能没有责怪之意。现在是既征收租调,又指派为兵员,还谈什么从下一年开始免除呢!另外与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都是地方官,日常公务都委托他们办理;至于征点兵员,却怀疑他们使诈,这难道是以诚信为治国之道吗?”太宗高兴地说:“以前朕认为你比较固执,怀疑你不通达政务,现在看到你议论国家大政方针,确实都切中要害。朝廷政令不讲信用,则百姓不知所从,国家如何能得到治理呢?朕的过失很深呐!”于是不征点中男做兵员,并且赐给魏徵一只金瓮。

上聞景州‹河北省沧州市›錄事參軍張玄素名,景州,漢平原郡鬲縣地,隋置弓高縣,屬觀州。唐平河北,分弓高置景州。上州錄事參軍,從七品上,掌勾稽省署抄目;錄事掌受事發辰,兼勾稽失。召見,問以政道,對曰:「隋主好自專庶務,好,呼到翻。不任群臣;群臣恐懼,唯知稟受奉行而已,莫之敢違。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借使得失相半,乖謬已多,下諛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誠能謹擇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敗以施刑賞,何憂不治!又,臣觀隋末亂離,其欲爭天下者不過十餘人而已,其餘皆保鄉黨、全妻子,以待有道而歸之耳。乃知百姓好亂者亦鮮,但人主不能安之耳。」好,呼到翻。鮮,息善翻。上善其言,擢為侍御史。

〖译文〗 太宗素闻景州录事参军张玄素的大名,便召他进宫,问他为政之道,张玄素答道:“隋朝皇帝好独揽各种政务,而不委任给群臣;群臣内心恐惧,只知道禀承旨意加以执行,没有人敢违命不遵。然而以一个人的智力决断天下事务,即使得失参半,乖谬失误之处已属不少,加上臣下谄谀皇上受蒙蔽,国家不灭亡更待何时!陛下如能慎择群臣而让他们各司其事,自己高拱安坐、清和静穆,考察臣下的成败得失据以实施刑罚赏赐,国家还能治理不好!而且,我观察隋末大动乱,其中想要争夺天下的不过十几人而已,其余大部分都想保全乡里和妻子儿女,等待有道之君而归附。由此可知百姓很少有好作乱的,只是君主不能使他们安定罢了。”太宗欣赏他的言论,提拔他为侍御史。

前幽州記室直中書省張蘊古上大寶箴,唐諸州無記室,唯王國有記室參軍,從六品上。蘊古蓋廬江王瑗督幽州時為記室也。唐制,資序未至,以它官入省者為直。上,時掌翻。其略曰:「聖人受命,拯溺亨屯,屯,陟倫翻。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壯九重於內,所居不過容膝;治,直之翻。重,直龍翻。彼昏不知,瑤其臺而瓊其室。羅八珍於前,所食不過適口;周禮:膳夫,珍用八物。註云:珍,謂淳熬、淳毋、炮豚、炮牂、擣dǎo珍、漬zì、熬、肝膋liáo也。淳,之純翻。毋,莫胡翻,一音武由翻。牂,作郎翻。膋,力彫翻。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沒沒而闇,勿察察而明,雖冕旒蔽目而視於未形,雖黈tǒu纊kuàng塞耳而聽於無聲。」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師古曰:以黃緜為圜,用兩組掛之於冕,垂兩耳旁,示不外聽也。黈,他口翻。塞,悉則翻。上嘉之,賜以束帛,唐制:凡賜十段,其率絹三匹,布三端,綿四屯;若雜綵十段,則絲布二匹,紬chóu二匹,綾二匹,縵四匹;若賜蕃客錦綵,率十段,則錦一張,綾二匹,縵四匹,綿四屯;凡時服稱一具者全給之,一副者減給之。正冬之會,稱賜束帛有差者,五品已上五匹,六品已下二匹;命婦視其夫、子。除大理丞。大理丞,正六品,掌分判寺事。

〖译文〗 前幽州记室参军、直中书省张蕴古,呈给太宗一篇《大宝箴》。大略写道:“圣人上承天命,拯黎民于水火,救时世之危难。所以以一个人来治理天下,而不以天下专奉一人。”又写道:“内廷重屋叠室、宽大无比,而帝王所居住的不过一片狭小之地;他们却昏庸无知,大肆修筑瑶台琼室。席前堆着山珍海味,而帝王所吃的不过合口味的几样;他们却忽发狂想,堆糟成丘、以酒为池。”又写道:“不要无声无息、糊里糊涂,也不要苛察小事,自以为精明,应该虽有冕前的垂旒遮住双眼却能看清事物的未成形状态,虽有纩挡住耳朵却能听到尚未发出的声音。”太宗深为嘉许,赏赐给束帛,任命他为大理丞。

15上召傅奕,賜之食,謂曰:「汝前所奏,幾為吾禍。事見上卷是年六月。幾,居依翻。然凡有天變,卿宜盡言皆如此,勿以前事為懲也。」上嘗謂奕曰:「佛之為教,玄妙可師,卿何獨不悟其理?」對曰:「佛乃胡中桀黠,黠xiá,戶八翻。誑耀彼土。中國邪僻之人,取莊、老玄談,飾以妖幻之語,用欺愚俗,無益於民,有害於國,臣非不悟,鄙不學也。」上頗然之。

〖译文〗 [15]太宗召见傅奕,赐给他食物,对他说:“你六月所奏金星出现在秦的分野,秦王当有天下,差一点害我遭殃,不过今后凡有天象变化,你应一如既往,言无不尽,不要心有余悸,总记着过去的事。”太宗曾对傅奕说:“佛作为宗教,道理玄妙可以师法,为何惟独你不明悟其道理?”傅奕答道:“佛是胡族中的狡诈之人,欺言诳世炫耀于西域。中国的一些邪避之人,择取庄子、老子玄谈理论,用妖幻之语加以修饰,用来欺蒙愚昧的民众,这既不利于百姓,更有害于国家,我不是不能明悟,而是鄙视它不愿意接触它。”太宗颇以为然。

16上患吏多受賕,枉法受賂曰賕。賕,音求。密使左右試賂之。有司門令史受絹一匹,司門郎,屬刑部,掌天下門關出入往來之籍賦而審其政,有令史六人。唐令,布帛皆闊尺八寸長四丈為匹。上欲殺之,民部尚書裴矩諫曰:「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遺,于季翻。乃陷人於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引論語孔子之言。道,讀曰導。上悅,召文武五品已上告之曰:「裴矩能當官力爭,不為面從,儻每事皆然,何憂不治!」治,直吏翻。

〖译文〗 [16]太宗担心官吏中多有接受贿赂的,便秘密安排身边的人去试探他们。有一个刑部的司门令史收受绢帛一匹,太宗得悉后想要杀掉他。民部尚书裴矩劝谏道:“当官的接受贿赂,罪的确应当处死;但是陛下派人送上门去让其接受,这是有意引人触犯法律,恐怕不符合孔子所谓‘用道德加以诱导,以礼教来整齐民心’的古训。”太宗听了很高兴,召集文武五品以上的官员,对他们说:“裴矩能够做到在位敢于力争,并不一味地顺从我,假如每件事情都能这样做,国家怎么能治理不好呢!”

臣光曰: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惡,烏路翻。樂,音洛。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

卷191唐紀七_起甲申(六二四)六月尽丙戌(六二六)八月凡二年有奇

唐紀七起閼逢涒灘(甲申)六月,盡柔兆閹茂(丙戌)八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上#

武德七年(甲申、六二四)#

1六月,辛丑‹一›,上幸仁智宮避暑。帝作仁智宮於宜州之宜君縣。

〖译文〗 [1]六月,辛丑(初三),高祖前往仁智宫避暑。

2辛亥‹十三›,瀧州‹广东省罗定市南›、扶州‹南扶州·广东省信宜市›獠作亂,遣南尹州‹总部设广西贵港市›都督李光度等擊平之。瀧州,永熙郡,漢端溪縣地。又瀧州信義縣,武德元年分置懷德縣,仍置南扶州。南尹州,鬱林郡,漢廣鬱縣地。後漢谷永為鬱林太守,降烏許人十餘萬,開置七縣,即此地也。瀧,呂江翻。獠,魯皓翻。

〖译文〗 [2]辛亥(十三日),泷州、扶州獠人发生叛乱,高祖派遣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人进击并平定了他们。

3丙辰‹十八›,吐谷渾寇扶州,此扶州以生羌之地置,註已見上。吐,從暾入聲。谷,音浴。刺史蔣善合擊走之。

〖译文〗 [3]丙辰(十八日),吐谷浑侵犯扶州,扶州刺史蒋善合将他们击退。

4壬戌‹二十四›,慶州‹总部设甘肃省庆阳县›都督楊文幹反。慶州弘化郡,漢北地馬嶺、方渠縣地。按宋白續通典:慶州弘化郡東南三里有不窋zhú城,後魏大統十一年置朔州,隋文帝改置合川鎮,十六年,置慶州,以慶美取其嘉名。今郡城名尉李城,在白馬兩川交口,亦曰不窋城。附郭安化縣,隋置合水縣,武德改合川縣,貞觀改弘化縣,尋隨郡改縣名。管下華池縣,漢歸德縣地;樂盤縣,漢富平縣地;馬領、方渠,則為通遠軍地矣。史記正義曰:漢郁郅縣,今慶州弘化縣是。

〖译文〗 [4]壬戌(二十四日),庆州都督杨文反叛朝廷。

初,齊王元吉勸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曰:「當為兄手刃之!」為,于偽翻;下迭為、復為同。世民從上幸元吉第,元吉伏護軍宇文寶於寢內,欲刺世民;刺,七亦翻。建成性頗仁厚,遽止之。元吉慍曰:「為兄計耳,於我何有!」

〖译文〗 当初,齐王李元吉劝说太子李建成除去秦王李世民,他说:“我自当替哥哥亲手将他杀掉!”李世民随从高祖前往李元吉的府第,李元吉将护军宇文宝埋伏在寝室里面,准备刺杀李世民,李建成生性颇为仁爱宽厚,连忙制止了他。元吉恼怒地说:“我这是为哥哥着想,对我有什么好处!”

建成擅募長安及四方驍勇二千餘人為東宮衛士,慍,於問翻。驍,堅堯翻。分屯左、右長林,號長林兵。東宮有左、右長林門。考異曰:舊傳云:「建成私召四方驍勇,并募長安惡少年二千餘人,畜為宮甲,分屯左、右長林,號長林兵。」實錄云:「元吉見秦王有大功,每懷妬害,言論醜惡,譖害日甚。每謂建成曰:『當為大哥手刃之。』建成性頗仁厚,初止之;元吉數言不已,建成後亦許之。元吉因令速發,遂與建成各募壯士,多匿罪人,賞賜之,圖行不軌。其記室榮九思為詩以刺之曰:『丹青飾成慶,玉帛擅專諸。』而弗悟也。典籤裴宣儼因免官改事秦府,謂泄其事,又鴆之。自殺斯人已後,人皆振恐,知其事,莫有敢言。後乃連結宮闈,與建成俱通德妃尹氏,以為內援。」舊傳又云:「厚賂中書令封德彝以為黨助。由是高祖頗疏太宗而加愛元吉。」今但擇取其可信者書之。又密使右虞候率可達志從燕王李藝發幽州‹北京市›突騎三百,置宮東諸坊,欲以補東宮長上。可達,虜複姓。騎,奇寄翻。燕,因肩翻。唐六典:凡應宿衛官,各從番第。諸衛將軍、中郎將、郎將及諸衛率、副率、千牛備身、備身左右、太子千牛并上;折衝、果毅應宿衛者,並一日上,兩日下;諸色長上若司階、中候、司戈並五日上,十日下。上,時掌翻;下上變同。為人所告,上召建成責之,流可達志於巂州‹四川省西昌市›。巂,音髓。

〖译文〗 李建成擅自召募长安及各地的骁勇之士两千多人,充当东宫卫士,让他们分别在东宫左右长林门驻扎下来,号称长林兵。李建成还暗中让右虞候率可达志,从燕王李艺那里调集来幽州骁勇精锐的骑兵三百人,将他们安置在东宫东面的各个坊市中,准备用他们来补充在东宫担任警卫的低级军官,结果被人告发。于是,高祖把李建成叫去责备了一番,将可达志流放到州去了。

楊文幹嘗宿衛東宮,建成與之親厚,私使募壯士送長安。上將幸仁智宮,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從。守,手又翻;下同。從,才用翻。建成使元吉就圖世民,曰:「安危之計,決在今歲。」又使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以甲遺文幹。二人至豳州‹陕西省彬县›,上變,豳州,漢漆縣地;漢末置新平郡,東北有古豳亭,後魏置豳州。爾朱煥等至豳州,言有急變,豳州以聞,遂得至仁智宮。遺,于季翻。將,即亮翻。校,戶教翻。告太子使文幹舉兵,使【章:十二行本「使」作「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表裏相應;考異曰:統記云:「建成遣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齎甲以賜文幹,令起兵;煥等行至豳州,懼罪,告之。」劉餗sù小說云:「人妄告東宮。」今從實錄。又有寧州‹甘肃省宁县›人杜鳳舉亦詣宮言狀。上怒,託他事,手詔召建成,令詣行在。建成懼,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師謩mó勸之據城舉兵;考異曰:統記作「師譽」。今從實錄。詹事主簿趙弘智勸之貶損車服,屏從者,屏,必郢翻,又卑正翻。詣上謝罪,建成乃詣仁智宮。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屬於毛鴻賓堡‹陕西省淳化县东›,後魏將毛鴻賓所築,因以為名。宋白曰:三原縣有鴻賓柵,後魏孝昌中,蕭寶寅亂,毛鴻賓立柵捍之,其故城在縣北一十五里。以十餘騎往見上,騎,奇寄翻。叩頭謝罪,奮身自擲,幾至於絕。幾,居依翻。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鄭康成曰:在上曰幕,幕或在地展陳于上。飼以麥飯,飼,祥吏翻。使殿中監陳福防守,遣司農卿宇文穎馳召文幹。漢初置治粟內史,景帝改曰大農,武帝加司字;梁置十二卿曰司農卿,掌邦國倉儲委積之事。穎至慶州‹甘肃省庆阳县›,以情告之,文幹遂舉兵反。上遣左武衛將軍錢九隴與靈州‹总部设宁夏灵武市›都督楊師道擊之。

〖译文〗 杨文曾经在东宫担任警卫,李建成亲近并厚待他,私下里让他募集勇士,送往长安。高祖准备前往仁智宫,命令李建成留守京城,李世民与李元吉一起随行。李建成让李元吉乘机图谋李世民,他说:“无论我们的打算是平安无事还是面临危险,都要在今年决定下来。”李建成又指使郎将尔朱焕和校尉桥公山将盔甲赠给杨文。两人来到豳州的时候,上报发生变故,告发太子指使杨文起兵,让他与自己内外呼应。还有一位宁州人杜风举也前往仁智宫讲了这一情形。高祖大怒,借口别的事情,以亲笔诏书传召李建成,让他前往仁智宫。李建成心中害怕,不敢前去。太子舍人徐师劝他占据京城,发兵起事;詹事主簿赵弘智劝他免去太子的车驾章服,屏除随从人员,到高祖那里去承认罪责。于是,李建成决定前往仁智宫。还没有走完六十里的路程,李建成便将所属官员,全部留在北魏毛鸿宾遗留下来的堡栅中,带领十多个人骑马前去进见皇帝,向皇帝伏地叩头,承认罪责,把身子猛然用力撞了出去,弄得几乎晕死过去。但是,高祖的怒气仍然没有消除。这一天夜里,高祖将他放在帐篷里,给他麦饭充饥,让殿中监陈福看守着他,派遣司农卿宇文颖速去传召杨文。宇文颖来到庆州,将情况告诉了杨文。于是,杨文起兵造反。高祖派遣左武卫将军钱九陇和灵州都督杨师道进击杨文。

甲子‹二十六›,上召秦王世民謀之,世民曰:「文幹豎子,敢為狂逆,計府僚已應擒戮;若不爾,正應遣一將討之耳。」將,即亮翻。上曰:「不然。文幹事連建成,恐應之者眾。汝宜自行,還,立汝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誅其子,當封建成為蜀王。蜀兵脆弱,脆,此芮翻。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易,以豉翻。

〖译文〗 甲子(二十六日),高祖传召秦王李世民商量此事。李世民说:“杨文这小子竟敢做这种狂妄叛逆的勾当,想来他幕府的僚属应当已经将他擒获并杀掉了。如果不是这样,就应当派遣一员将领去讨伐他。”高祖说:“不能这样,杨文的事情关连着建成,恐怕响应他的人为数众多。你最好亲自前往,回来以后,我便将你立为太子。我不愿意效法隋文帝去诛杀自己的儿子,届时就把李建成封为蜀王。蜀中兵力薄弱,如果以后他能够事奉你,你应该保全他的性命;如果他不肯事奉你,你要捉拿他也容易一些啊。”

上以仁智宮在山中,恐盜兵猝發,夜,帥宿衛南出山外,帥,讀曰率。行數十里,東宮官屬【章:十二行本「屬」下有「將卒」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繼至,皆令三十人為隊,分兵圍守之。明日,復還仁智宮。考異曰:實錄云:「高祖之出山也,建成憂憤,臥於幕下。天策兵曹杜淹請因亂襲之,建成左右亦有斯請,今上並拒而不納。」唐統紀云:「太宗之從內出,夜經建成幕,度建成侍衛左右唯有十人,並來跪捧太宗足,皆云:『今日之事,一聽王旨,若遣屏除,今其時也。』太宗叱而止之。既而還向府僚說其事,眾僚文武並進曰:『文幹為儲君作逆,天下共知;假手宮臣,正合天意。』太宗曰:『寡人始奉恩旨,何忍旋踵!即有所違,卿與之言,必無此理。』府僚又請,終拒而不聽。」按是時高祖無誅建成意,左右何敢輒殺之!今不取。

〖译文〗 仁智宫建造在山中,高祖担心盗兵突然发难,便连夜率领担任警卫的军队从南面开出山来。走了数十里地的时候,太子东宫所属的官员相继到来,高祖让大家一概以三十人为一队,分派军队包围、看守着他们。第二天,高祖才又返回仁智宫。

世民既行,元吉與妃嬪更迭為建成請,封德彝復為之營解於外,為,于偽翻。上意遂變,復遣建成還京師居守。惟責以兄弟不睦,歸罪於太子中允王珪、左衛率韋挺、左右衛率掌東宮羽衛兵仗之政令,正四品上。率,所律翻。天策兵曹參軍杜淹,並流於巂州。巂,音髓。挺,沖之子也。韋沖事隋文帝,招撫叛胡,以赴長城之役,又著績於南方。初,洛陽既平,杜淹久不得調,調,徒弔翻。欲求事建成。房玄齡以淹多狡數,恐其教導建成,益為世民不利,乃言於世民,引入天策府。

〖译文〗 李世民出发以后,李元吉与嫔妃轮番替李建成讲情,封德彝又在外朝设法解救李建成。于是,高祖改变了原意,又让李建成回去驻守京城。高祖只以兄弟关系不睦责备他,将罪责推给了太子中允王、左卫率韦挺和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一并流放到了州。韦挺是韦冲的儿子。当初,洛阳平定以后,杜淹长时间没有得到升迁,打算谋求事奉李建成。房玄龄认为杜淹狡诈的招数很多,担心他会教唆引导李建成,越发对李世民不利,便向李世民进言,将杜淹推荐到天策府任职。

5突厥寇代州‹山西省代县›之武周城‹山西省左云县›,武周縣,漢屬鴈門郡,魏、晉省,後魏屬代郡,隋廢入朔州雲內縣。杜佑曰:朔州馬邑郡治善陽縣,有秦馬邑城、武周塞。厥,九勿翻。州兵擊破之。

〖译文〗 [5]突厥侵犯代州的武周城,代州兵马打败了他们。

6秋,七月,己巳‹一›,苑君璋以突厥寇朔州,總管秦武通擊卻之。

〖译文〗 [6]秋季,七月,己巳(初一),苑君璋带领突厥兵马侵犯朔州,总管秦武通击退了他们。

7楊文幹襲陷寧州,宋白曰:寧州以安寧取稱。九域志:北至慶州一百二十里。驅掠吏民出據百家堡‹甘肃省庆阳县境›。百家堡在慶州馬嶺縣。秦王世民軍至寧州,其黨皆潰。癸酉‹五›,文幹為其麾下所殺,傳首京師。獲宇文穎,誅之。

〖译文〗 [7]杨文掩袭并攻陷宁州,驱赶劫掠官吏与百姓出城,占据了百家堡。秦王李世民的军队来到宁州以后,杨文的党羽便全部溃散。癸酉(初五),杨文被自己的部下杀死,他的头颅被传送到京城。李世民捉获了宇文颖,将他杀掉。

8丁丑‹九›,梁師都行臺白伏願來降。降,戶江翻。

〖译文〗 [8]丁丑(初九),梁师都的行台白伏愿前来投降。

9戊寅‹十›,突厥寇原州;遣寧州刺史鹿大師救之,又遣楊師道趨大木根山‹内蒙古鄂托克前旗›。【章:十二行本「山」下有「邀其歸路」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大木根山,在雲中河之西,拓跋氏之先所居也。庚辰‹十二›,突厥寇隴州‹陕西省陇县›;遣護軍尉遲敬德擊之。尉,紆勿翻。

〖译文〗 [9]戊寅(初十),突厥侵犯原州,高祖派遣宁州刺史鹿大师前去援救,又派遣杨师道奔赴大木根山。庚辰,(十二日),突厥侵犯陇州,高祖派遣护军尉迟敬德进击突厥。

10吐谷渾‹青海省›寇岷州‹甘肃省岷县›。辛巳‹十三›,吐谷渾、党項寇松州‹四川省松潘县›。吐,從暾入聲。谷,音浴。

〖译文〗 [10]吐谷浑侵犯岷州。辛巳(十三日),吐谷浑与党项侵犯松州。

11癸未‹十五›,突厥寇陰盤‹甘肃省平涼市东›。陰盤縣,漢屬安定,晉屬京兆,後魏置平涼郡,隋、唐屬涇州,唐後改陰盤曰潘原。

〖译文〗 [11]癸未(十五日),突厥侵犯阴盘。

12甲申‹十六›,扶州刺史蔣善合擊吐谷渾於松州赤磨鎮‹四川省松潘县西北›,破之。

〖译文〗 [12]甲申(十六日),扶州刺史蒋善合在松州赤磨镇进击吐谷浑,并打败了他们。

13己丑‹二十一›,突厥吐利設與苑君璋寇并州‹山西省太原市›。

〖译文〗 [13]己丑(二十一日),突厥吐利设与苑君璋侵犯并州。

14甲子‹二十六›,車駕還京師。

〖译文〗 [14]甲午(疑误),高祖返回京城。

15或說上曰:說,輸芮翻。「突厥所以屢寇關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長安故也。厥,九勿翻。若焚長安而不都,則胡寇自息矣。」上以為然,遣中書侍郎宇文士及踰南山‹秦岭山脉终南山›至樊‹湖北省襄樊市汉水北岸›、鄧‹襄樊市北›,行可居之地,踰長安南山出商州,即至樊、鄧。行,下孟翻。將徙都之。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裴寂皆贊成其策,蕭瑀等雖知其不可而不敢諫。瑀,音禹。秦王世民諫曰:「戎狄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聖武龍興,光宅中夏,夏,戶雅翻。精兵百萬,所征無敵,柰何以胡寇擾邊,遽遷都以避之,貽四海之羞,為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漢廷一將,猶志滅匈奴;霍去病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將,即亮翻。況臣忝備藩維,願假數年之期,請係頡利之頸,致之闕下。頡,奚結翻。若其不效,遷都未晚。」上曰:「善。」建成曰:「昔樊噲欲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事見十二卷漢惠帝三年。秦王之言得無似之!」世民曰:「形勢各異,用兵不同,樊噲小豎,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章:十二行本「非」下有「敢」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虛言也!」為太宗滅突厥張本。上乃止。建成與妃嬪因共譖世民曰:「突厥雖屢為邊患,得賂即退。秦王外託禦寇之名,內欲總兵權,成其篡奪之謀耳!」

〖译文〗 [15]有人劝高祖说:“突厥之所以屡次侵犯关中地区,是由于我们的人口与财富都集中在长安的缘故。如果烧毁长安,不在这里定都,那么胡人的侵犯便会自然平息下来了。”高祖认为所言有理,便派遣中书侍郎宇文士及越过终南山,来到樊州、邓州一带,巡视可以居留的地方,准备将都城迁徙到那里去。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和裴寂都赞成这一策略,萧等人虽然知道不应当如此,但没有谏阻的胆量。秦王李世民劝谏说:“戎狄造成祸患,从古时候起,就时有发生。陛下凭着自己的圣明英武,创建新的王朝,统辖着中国的领土,拥有上百万的精锐兵马,所向无敌,怎么能够因有胡人搅扰边境,便连忙迁徙都城来躲避他们,给举国臣民留下羞辱,让后世来讥笑陛下呢?那霍去病不过是汉朝的一员将领,尚且决心消灭匈奴,何况我还愧居藩王之位呢!希望陛下给我几年时间,请让我把绳索套在颉利的脖子上,将他送到宫阙之下。如果不能获得成功,那时再迁徙都城,也为时不晚。”高祖说:“讲得好。”李建成说:“当年樊哙打算率领十万兵马在匈奴人中间纵横驰骋,秦王的话该不会是与樊哙相似的吧!”李世民说:“面对的情况各有区别,采取军事行动的方法也不相同。樊哙那小子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不会超过十年时间,我肯定能够将沙漠以北地区平定下来,这可并不是凭空妄言的啊!”于是,高祖不再迁徙都城。李建成与嫔妃因而共同诬陷李世民说:“虽然突厥屡次造成边疆上的祸患,但是只要他们得到财物就会撤退。秦王表面上假托抵御突厥的名义,实际上是打算总揽兵权,成就他篡夺帝位的阴谋罢了!”

上校獵城南,太子、秦、齊王皆從,從,才用翻。上命三子馳射角勝。建成有胡馬,肥壯而喜蹶,喜,許記翻。以授世民曰:「此馬甚駿,能超數丈澗,弟善騎,騎,奇寄翻。試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馬蹶,世民躍立於數步之外,馬起,復乘之,復,扶又翻。如是者三,顧謂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見殺,死生有命,庸何傷乎!」建成聞之,因令妃嬪譖之於上令,力丁翻。嬪,毗賓翻。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為天下主,豈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後召世民入,責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邪,音耶。世民免冠頓首,請下法司案驗。下,遐嫁翻。上怒不解,會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勞勉世民,命之冠带,與謀突厥。厥,九勿翻。勞,力到翻。冠,古玩翻。閏月,己未‹二十一›,詔世民、元吉將兵出豳州以禦突厥,將,即亮翻。上餞之於蘭池‹陕西省咸阳市东›。蘭池,即秦始皇遇盜之地。史記註曰:地理志,渭城縣有蘭池宮。正義曰:括地志,蘭池陂即古之蘭池,在咸陽縣界。秦記曰:始皇引渭水為池,築為蓬瀛,刻石為鯨,長二百丈;遇盜之處也。上每有寇盜,輒命世民討之,事平之後,猜嫌益甚。

〖译文〗 高祖在京城南面设场围猎,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和齐王李元吉都随同前往,高祖让这三个儿子骑马射猎,角逐胜负。李建成有一匹胡马,膘肥体壮,但是喜欢尥蹶子,李建成将这匹胡马交给李世民说:“这匹马跑得很快,能够越过几丈宽的涧水。弟弟善于骑马,骑上它试一试吧。”李世民骑着这匹胡马追逐野鹿,胡马忽然尥起后蹶,李世民跃身而起,跳到数步以外立定,胡马站起来以后,李世民便再次骑到这匹马上,这样连续发生了三次。李世民回过头来看着宇文士及说:“他打算借助这匹胡马杀害我,但是生死是命运主宰着的,难道他能够伤害我什么吗?”李建成听到此言,于是让嫔妃向高祖诬陷李世民说:“秦王自称:上天授命于我,正要让我去当天下的共主哩,怎么会白白死去呢!”高祖非常生气,先将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叫来,然后又把李世民叫来,责备他说:“谁是天子,自然会有上天授命于他,不是人的智力所能够谋求的。你谋求帝位怎么这般急切呢!”李世民摘去王冠,伏地叩头,请求将自己交付执法部门查讯证实,高祖仍然怒气不息。适逢有关部门奏称突厥前来侵扰,高祖这才改变了生气的脸色,转而劝勉李世民,让他戴上王冠,系好腰带,与他商议对付突厥的办法。闰七月,己未(二十一日),高祖颁诏命令李世民与李元吉率领兵马由豳州进发,前去抵御突厥,在兰池为他们饯行。每当发生敌情,高祖总是命令李世民前去讨伐敌人,但在战事平息以后,高祖对李世民的猜疑却越发严重了。

卷190唐紀六_起壬午(六二二)尽申申(六二四)五月凡二年有奇

唐紀六起玄黓敦牂(壬午),盡閼逢涒灘(甲申)五月,凡二年有奇。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中之下#

武德五年(壬午、六二二)#

1春,正月,劉黑闥自稱漢東王,改元天造,定都洺州‹河北省永年县东南旧永年镇›。以范願為左僕射,董康買為兵部尚書,高雅賢為右領軍;徵王琮為中書令,劉斌為中書侍郎;琮,藏宗翻。斌,音彬。竇建德時文武悉復本位。其設法行政,悉師建德,而攻戰勇決過之。

〖译文〗 [1]春季,正月,刘黑闼自称汉东王,改年号为天造,都城设在州。任命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右领军,征召王琮为中书令,刘斌为中书侍郎,窦建德时期的文武官员全部恢复了原来的职位。刘黑闼的法令行政,全部效法窦建德,但他作战勇猛果敢则超过窦建德。

2丙戌‹四›,同安‹安徽省潜山县›賊帥殷恭邃以舒州‹同安郡改舒州›來降。舒州,隋之同安郡。宋白曰:舒州,漢皖縣,屬廬江郡;晉置晉熙郡,梁置南豫州,復為晉州;北齊改江州,隋初改熙州,大業改同安郡;唐改舒州,以其地古舒子之國也。帥,所類翻。降,戶江翻。

〖译文〗 [2]丙戌(初四),同安盗贼首领殷恭邃以舒州降唐。

3丁亥‹五›,濟州‹山东省茌平县西南›別駕劉伯通執刺史竇務本,以州附徐圓朗‹首都兖州山东省兖州市›。濟,子禮翻。

〖译文〗 [3]丁亥(初五),唐济州别驾刘伯通捉住刺史窦务本,以济州归附徐圆朗。

4庚寅‹八›,東鹽州‹河北省海兴县›治中王才藝殺刺史田華,以城應劉黑闥。滄州鹽山縣,本漢高成縣地,去年,置東鹽州,以清池縣隸之。

〖译文〗 [4]庚寅(初八),唐东盐州治中王才艺杀死刺史田华,以城池响应刘黑闼。

5秦王世民軍至獲嘉‹河南省获嘉县›,按宋白續通典:隋開皇四年,移獲嘉縣於脩武故城。劉黑闥棄相州‹河南省安阳市›,退保洺州。宋白曰:洺州城,春秋晉曲梁之地。相,息相翻。丙申‹十四›,世民復取相州,考異曰:實錄云:「祿州人殺刺史獨孤徹以城應黑闥。」按地理志無祿州,蓋字誤耳;新書作相州,尤誤也。按劉黑闥攻拔相州,執刺史房晃,秦王兵至,乃棄相州,故秦王復取之。新書帝紀,拔相州,殺房晃在正月乙酉,相州人殺獨孤徹叛附黑闥在丙申,其誤明矣。祿州既莫考其地,然黑闥之拔相州,與秦王之復相州,本末甚明,與祿州全不相干。而新書所書殺房晃,拔相州,月日亦誤。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進軍肥鄉‹河北省肥乡县›,肥鄉縣,漢魏郡邯溝縣地,曹魏置肥鄉縣,屬廣平郡。武德初屬紫州,去年廢紫州,以肥鄉屬磁州。九域志:肥鄉在洺州東南三十五里。列營洺水‹流经州城南›之上以逼之。水經:洺水東逕曲梁城。曲梁即永年,洺州所治也。

〖译文〗 [5]秦王李世民的大军到获嘉,刘黑闼放弃相州,撤退保卫州。丙申(十四日),李世民收复相州,进军肥乡,在水边布营进逼刘黑闼。

6蕭銑既敗,散兵多歸林士弘,軍勢復振。林士弘為張善安所敗,兵勢自此衰,見一百八十四卷隋義寧元年。

〖译文〗 [6]萧铣败亡后,他的散兵大部分投靠了林士弘,林士弘的军队因此重振势力。

7己酉‹二十七›,嶺南‹南岭以南›俚帥楊世略以循‹广东省惠州市›、潮‹广东省潮州市›二州來降。循州,龍川郡,秦、漢龍川、博羅縣地;南朝置郡,隋置州。潮州,義安郡,漢南海郡揭陽縣地;梁置東揚州,尋改瀛州,隋平陳,改潮州。俚,音里。帥,所類翻。降,戶江翻;下同。

〖译文〗 [7]己酉(二十七日),岭南俚族首领杨世略以循、潮二州降唐。

8唐使者王義童下泉‹福建省福州市›、睦‹浙江省淳安县›、建‹福建省建瓯市›三州。睦州,遂安郡,漢富春、歙縣地。劉昫曰:武德四年,以建安郡之建安縣置建州。蓋隋置泉州建安郡治閩縣,景雲元年,改為閩州,開元十三年改為福州。聖曆二年,分泉州之南安、龍溪、莆田三縣置武榮州,景雲二年,更武榮州為泉州。是今之福州乃唐初之泉州,今之泉州乃景雲二年之泉州也。使,疏吏翻。

〖译文〗 [8]唐朝使者王义童夺取泉、睦、建三州。

9幽州‹总部设北京市›總管李藝將所部兵數萬會秦王世民討劉黑闥,黑闥聞之,留兵萬人,使范願守洺州,自將兵拒藝。夜,宿沙河‹河北省沙河市北沙河城›,隋以漢襄國縣為龍岡縣,又分龍岡置沙河縣,時屬邢州。宋白曰:沙河即湡yú水也。水經云:湡水出趙郡襄國縣西山,東過沙河縣,沙河在縣南五里。范成大曰:臨洺鎮東去洺州三十五里,過洺河三十里至沙河縣,二十五里至邢州。將,即亮翻;下同。程名振載鼓六十具,於城西二里隄上急擊之,城中地皆震動。范願驚懼,馳告黑闥;黑闥遽還,遣其弟十善與行臺張君立將兵一萬擊藝於鼓城‹河北省晋州市›。壬子‹三十›,戰於徐河‹今漕河,流经河北省保定市北,注入海河›,鼓城縣,舊曰曲陽,後齊廢;隋開皇十六年分置晉陽縣,十八年,改為鼓城。按水經註,下曲陽縣有鼓聚,此因春秋鼓子之國以名縣也;唐屬趙州。水經:徐水出廣昌縣東南大嶺下,東北逕五回縣,又逕北平縣界,東南出山,又東逕清苑城北,又東至高陽入河。范成大曰:徐河在清苑北十里。十善、君立大敗,所失亡八千人。

〖译文〗 [9]唐幽州总管李艺率领他的几万部队会同秦王李世民讨伐刘黑闼,刘黑闼闻讯,留下一万兵力,命范愿守卫州,自己率军抵抗李艺。夜晚,刘黑闼在沙河县宿营,程名振带六十面大鼓,在州城西二里处的河堤上猛擂鼓,城中的地面都感到震动。范愿惊慌失措,派飞骑报告刘黑闼,刘黑闼迅速返回州,派他的弟弟刘十善和行台张君立率领一万兵马在鼓城攻打李艺。壬子(三十日),双方在徐河交战,刘十善、张君立大败,损失八千人。

10洺水‹河北省曲周县›人李去惑隋志:洺水縣,舊曰斥漳,後齊省入平恩。開皇六年,分置曲周,大業初,廢曲周入洺水;唐末,省洺水入曲周。去,羌呂翻。據城來降,秦王世民遣彭公王君廓將千五百騎赴之,入城共守。二月,劉黑闥引兵還攻洺水,癸亥‹十一›,行至列人‹河北省肥乡县北›;列人縣,漢屬廣平國,後漢屬魏郡,晉復屬廣平,後魏復屬魏郡,隋廢。九域志:洺州有列人城,在漢斥丘縣東北,武安縣西南。杜佑曰:漢列人縣故城,在肥鄉縣東北。騎,奇寄翻。秦王世民使秦叔寶邀擊,破之。考異曰:實錄:「癸亥,秦王擊劉黑闥於列人,大破之。」革命記:「十一月,太宗渡河入相州,劉黑闥從洺州勒兵拒王師,置營於鄴縣東三十里。每日兩軍皆挑戰,而大兵皆不出。經十餘日,洺水縣人李去惑、李潘買、李開弼等為車騎、驃騎,領兵在劉黑闥營,去惑等背賊營來入洺州城,誑人云:『劉黑闥已敗,先走得歸。』乃喚得宗室子弟二百餘人,守城定,遣使間道以告太宗。太宗遣彭國公王君廓領馬軍一千五百騎入洺州。經十許日,黑闥引兵攻洺州,行至故列人城西,秦叔寶等以五千騎擊之。叔寶等為闥所敗,又以伏兵從河下起,橫擊黑闥,敗之。會日暮,收軍。其夜三更,賊兵總至洺州城東營,即於城兩門掘壕豎柵,防王君廓之走。洺州城四面有水,闊五十步已上,深皆三四尺,黑闥於東北角兩處,填柴運土,作甬道,以撞車攻城。太宗三度將兵擊之,賊置陣拒官軍,攻城愈急。」按高祖、太宗實錄皆以去年十二月命太宗討黑闥,今年正月始至河北,無十一月渡河之事。太宗實錄亦無列人戰事。蓋叔寶破賊,秦王奏之耳。又按洺水,洺州屬縣。去惑、君廓所據者洺水縣城,「水」字誤作「州」耳。

〖译文〗 [10]水县人李去惑占据城池降唐,秦王李世民派彭公王君廓率一千五百名骑兵赴水,进城与李去惑共同守城。二月,刘黑闼带军回师攻打水,癸亥(十一日),走到列人县,秦王李世民命秦叔宝截击并打败了刘黑闼。

11豫章‹江西省南昌市›賊帥張善安以虔‹江西省赣州市›、吉‹江西省吉安市›等五州來降,拜洪州總管。洪州,豫章郡;虔州,南康郡;吉州,廬陵郡;皆隋平陳所置州。帥,所類翻。

〖译文〗 [11]豫章盗贼首领张善安以虔、吉等五州降唐,官拜洪州总管。

12戊辰‹十六›,金鄉‹山东省金乡县›人陽孝誠叛徐圓朗,以城來降。金鄉縣,漢屬山陽郡,晉屬髙平郡,隋屬曹州;武德四年,置金州,是年廢州,以縣屬戴州。

〖译文〗 [12]戊辰(十六日),金乡人阳孝诚背叛徐圆朗,以金乡县城降唐。

13己巳‹十七›,秦王世民復取邢州‹河北省邢台市›。辛未‹十九›,井州‹河北省井陉县西北›人馮伯讓以城來降。隋開皇十六年,以恆州井陘縣置井州,大業初廢,武德元年復置。考異曰:實錄作「并州」。按并州未嘗失城。蓋是時於井陘縣置井州,字之誤也。

〖译文〗 [13]己巳(十七日),秦王李世民收复邢州。辛未(十九日),井州人冯伯让以城降唐。

14丙子‹二十四›,李藝取劉黑闥定‹河北省定州市›、欒‹河北省赵县›、廉‹河北省藁城市›、趙‹河北省隆尧县›四州,隋開皇十六年,分趙州廣阿縣置欒州,大業初,州廢,併為趙州。新志:武德五年,改趙州為欒州。按趙州治平棘,欒州治廣阿。竇建德、劉黑闥相繼跨有山東,蓋自置欒州。是年黑闥破走之後,始并趙州為欒州也。武德元年,分恆州藁城縣置廉州。考異曰:實錄作「定、率、廉、隋四州」。按河北無率、隋二州。今從唐統紀。獲黑闥尚書劉希道,引兵與秦王世民會洺州。洺,彌并翻。

〖译文〗 [14]丙子(二十四日),李艺夺取刘黑闼占据的定、栾、廉、赵四州,抓获刘黑闼的尚书刘希道,然后带兵与秦王李世民在州会师。

15劉黑闥攻洺水甚急。城四旁皆有水,廣五十餘步,廣,古曠翻。黑闥於城東北築二甬道以攻之;世民三引兵救之,黑闥拒之,不得進。世民恐王君廓不能守,召諸將謀之,將,即亮翻。李世勣曰:「若甬道達城下,城必不守。」行軍總管郯tán勇公羅士信請代君廓守之。世民乃登城南高冢,以旗招君廓,君廓帥其徒力戰,潰圍而出;士信帥左右二百人乘之入城,代君廓固守。帥,讀曰率。黑闥晝夜急攻,會大雪,救兵不得往,凡八日。丁丑‹二十五›,城陷。黑闥素聞其勇,欲生之,士信詞色不屈,乃殺之,時年二十。考異曰:高祖實錄:「王君廓知不可守,潰圍而出,秦王謂諸將曰:『誰能代者?』士信曰:『願以死守。』因遣之。」按君廓若已潰圍而出,則黑闥圍守益固,士信何以復得入城!革命記曰:「太宗知賊勢盛,恐王君廓不能固,以問諸將,士信以為無慮,太宗使士信入守之。太宗登段王墓,以旗招王君廓從南門突圍,不得;即向北門,併兵攻捉,門人少退,得出,士信亦以左右二百人入城。經八日,晝夜被攻,木石俱盡,士信被左右執之以降賊。五年正月,城陷,李去惑以數十人突圍出,歸太宗。去惑後授秦州都督,李潘買拜檀州刺史,李開弼城陷而沒,贈上柱國,以公禮葬。」今從之。高祖實錄,士信死時年二十八,舊傳云年二十。按士信始從張須陀擊王薄等,時年十四,若死時年二十八,則在大業四年,於時王薄未為盜。年二十,則在大業十二年,是歲須陀死。今從之。

〖译文〗 [15]刘黑闼攻水很猛。水城四周都是水,水宽五十多步,刘黑闼在城东北修建二条甬道用来攻城;秦王李世民三次带军救援,都受到刘黑闼的阻拦,无法前进。李世民怕王君廓守不住城池,召集众将领商议救援之事,李世说:“如果甬道修到城下,城池必定失守。”行军总管郯勇公罗士信请求代替王君廓守城。李世民于是登上城南的高坟,用旗语招王君廓,王君廓率领部下奋战,突出包围,罗士信趁机率二百士卒进城,代替王君廓坚守城池。刘黑闼昼夜猛攻水,恰逢大雪,唐军无法增援,经过八天,丁丑(二十五日),水城陷落。刘黑闼早就听说罗士信勇猛,不想杀他,罗士信言语态度威武不屈,于是刘黑闼杀了他,当时罗士信仅二十岁。

16戊寅‹二十六›,汴州‹总部设河南省开封市›總管王要漢攻徐圓朗杞州‹河南省杞县›,拔之,獲其將周文舉。將,即亮翻;下同。

〖译文〗 [16]戊寅(二十六日),唐汴州总管王要汉攻打徐圆朗占据的杞州,夺取了城池,抓获徐圆朗的将领周文举。

17庚辰‹二十八›,延州道‹陕西省延安市›行軍總管段德操延州,漢上郡膚施之地,元魏之末,置東夏州,西魏改曰延州,隋曰延安郡。擊梁師都石堡城‹陕西省榆林市›,師都自將救之;將,即亮翻。德操與戰,大破之,師都以十六騎遁去。上‹李渊,本年五十七岁›益其兵,使乘勝進攻夏州‹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克其東城,騎,奇寄翻。夏,戶雅翻。師都以數百人保西城。會突厥救至,厥,九勿翻。詔德操引還。還,從宣翻。

〖译文〗 [17]庚辰(二十八日),唐延州道行军总管段德操攻击梁师都的石堡城,梁师都亲自带兵救援,段德操与梁师都交锋,大败梁师都,梁师都只带十六名骑兵逃跑。高祖增加了段德操的兵力,让他乘胜进军攻打夏州,段德操攻克了夏州东城,梁师都带几百人保守夏州西城,恰好突厥救援梁师都的军队到达,高祖下诏命段德操撤军。

18辛巳‹二十九›,秦王世民拔洺水。洺,彌并翻。三月,世民與李藝營於洺水之南,分兵屯水北。黑闥數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世民堅壁不應,別遣奇兵絕其糧道。壬辰‹十一›,黑闥以高雅賢為左僕射,軍中高會。李世勣引兵逼其營,雅賢乘醉,單騎逐之,世勣部將潘毛刺之墜馬,將,即亮翻。刺,七亦翻。左右繼至,扶歸,未至營而卒。卒,子恤翻。甲午‹十三›,諸將復往逼其營,復,扶又翻。潘毛為王小胡所擒。黑闥運糧於冀‹河北省冀州市›、貝‹河北省清河县›、滄‹河北省盐山县西南›、瀛‹河北省河间市›諸州,水陸俱進,程名振以千餘人邀之,沈其舟,焚其車。沈,持林翻。

〖译文〗 [18]辛巳(二十九日),秦王李世民攻下水。三月,李世民和李艺在水以南扎营,分兵驻扎在水以北。刘黑闼多次来挑战,李世民坚壁不应战,却另派奇兵切断了刘黑闼的粮食运输线。壬辰(十一日),刘黑闼任命高雅贤为左仆射,军中举行盛大宴会。李世带兵逼近刘黑闼军营,高雅贤趁酒醉,单枪匹马追逐李世,李世的部将潘毛把他刺下马,高雅贤随从继后赶到,扶高雅贤回营,未到营地高雅贤就死了。甲午(十三日),唐军诸将领再次前进逼近刘黑闼的营地,潘毛被王小胡抓获。刘黑闼从冀、贝、沧、瀛各州运粮,水陆并进,程名振用一千多人截击,弄沉了运粮船,烧毁了运粮车。

19宋州‹总部设河南省商丘县›總管盛彥師帥齊州‹总部设山东省济南市›總管王薄攻須昌‹山东省东平县›,帥,讀曰率。徵軍糧於潭州‹山东省济南市东北›;刺史李義滿與薄有隙,閉倉不與。及須昌降,降,戶江翻。彥師收義滿,繫齊州獄,詔釋之。使者未至,義滿憂憤死獄中。使,疏吏翻。薄還,過潭州,戊戌‹十七›夜,義滿兄子武意執薄,殺之;「潭州」當作「譚州」,武德二年,李義滿以齊州之章丘縣來降,於平陵置譚州,并置平陵縣,蓋因春秋譚子之國以名州也。彥師亦坐死。坐死者,朝廷以義滿之死為彥師罪而殺之。

〖译文〗 [19]唐宋州总管盛彦师率领齐州总管王薄攻打须昌,向潭州征调军粮;潭州刺史李义满因与王薄有矛盾,关闭粮仓不给军粮。待须昌投降,盛彦师逮捕了李义满,关入齐州监狱,高祖下诏命令释放李义满。朝中下达诏令的使者还没到齐州,李义满因为忧愤,已经死在狱中。王薄回师,经过潭州,戊戌(十七日)夜晚,李义满的侄子李武意捉住王薄并杀了他;盛彦师也获罪被处死。

20上遣使賂突厥頡利可汗,且許結婚。使,疏吏翻。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頡利乃遣漢陽公瓌、鄭元璹shú、長孫順德等還,瓌等被留,事見上卷四年。瓌guī,工回翻。璹,殊玉翻。長,知兩翻。庚子‹十九›,復遣使來修好,復,扶又翻。好,呼到翻。上亦遣其使者特勒熱寒、阿史那德等還。還,從宣翻。并州‹总部设山西省太原市›總管劉世讓屯鴈門‹山西省代县›,頡利與高開道‹燕王,首都怀戎河北省怀来县›,苑君璋‹基地马邑山西省朔州市›合眾攻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不克」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月餘,乃退。考異曰:舊世讓傳云:「時鴻臚卿鄭元璹先使在蕃,可汗令元璹來說之,世讓厲聲曰:『大丈夫乃為夷狄作說客邪!』經月餘,虜乃退,及元璹還,述世讓忠貞勇幹,高祖下制褒美之。」按高祖稱元璹蘇武弗之過,安肯為可汗遊說!脫或果爾,則元璹唯恐帝知之,安肯稱世讓忠貞,說之不下邪!據實錄世讓傳無此事,今不取。

〖译文〗 [20]高祖派遣使节贿赂突厥颉利可汗,并且答应与颉利结为婚姻之好,于是颉利送汉阳公李、郑元、长孙顺德等人返回唐朝,庚子(十九日),颉利重新派遣使节来唐修好,高祖也送突厥使者特勒热寒、阿史那德等人回突厥。唐并州总管刘世让驻扎在雁门,颉利与高开道、苑君璋合兵攻打刘世让,一个多月才退军。

21甲辰‹二十三›,以隋交趾‹越南河内市›太守丘和為交州‹交趾郡改交州›總管,以交趾郡為交州。宋白曰:交州,周為越裳重譯之地,漢交趾、日南二郡界。按交趾之稱,今南方夷人,其足大指開廣,若並足而立,其指相交,故曰交趾。吳黃武中,以交趾縣遠,分為二州,割合浦以北海東四郡立廣州,交趾以南立交州。守,式又翻。和遣司馬高士廉奉表請入朝,朝,直遙翻。詔許之,遣其子師利迎之。義師之向長安,丘師利以兵來附。

〖译文〗 [21]甲辰(二十三日),唐任命隋朝交趾太守丘和为交州总管,丘和派司马高士廉奉表请求入朝,皇帝下诏准许他的请求,并派丘和的儿子丘师利前往迎接。

22秦王世民與劉黑闥相持六十餘日。黑闥潛師襲李世勣營,世民引兵掩其後以救之,為黑闥所圍,尉遲敬德帥壯士犯圍而入,尉,紆勿翻。帥,讀曰率。世民與略陽公道宗乘之得出。道宗,帝之從子也。從,才用翻。世民度黑闥糧盡,必來決戰,度,徒洛翻。乃使人堰洺水‹滏阳河支流›上流,洺,彌并翻。謂守吏曰:「待我與賊戰,乃決之。」丁未‹二十六›,黑闥帥步騎二萬南渡洺水,壓唐營而陳,陳,讀曰陣。世民自將精騎擊其騎兵,破之,乘勝蹂其步兵。蹂,人九翻。黑闥帥眾殊死戰,帥,讀曰率。自午至昏,戰數合,黑闥勢不能支。王小胡謂黑闥曰:「智力盡矣,宜早亡去。」遂與黑闥先遁,餘眾不知,猶格戰。守吏決堰,洺水大至,深丈餘,洺,彌并翻。深,式禁翻。黑闥眾大潰,斬首萬餘級,溺死數千人,黑闥與范願等二百騎奔突厥,山東‹崤山以东›悉平。騎,奇寄翻。厥,九勿翻。按秦王之討黑闥,前後接戰,黑闥之眾皆決死確鬬。特秦王大展方略,黑闥智力俱困而敗走耳。秦王之平群盜,黑闥最為堅敵。

〖译文〗 [22]秦王李世民与刘黑闼相持六十多天。刘黑闼暗中率军袭击李世的营地,李世民带兵突然袭击刘黑闼的背后以救援李世,结果被刘黑闼包围,尉迟敬德率领壮士冲入包围圈,李世民与略阳公李道宗趁势脱险。李道宗是皇帝的侄子。李世民推测刘黑闼的粮食已经吃光,必定前来决战,于是命人在水上游筑坝截断河水,对看守堤坝的官吏说:“等我和敌人交战时,就决开堤坝。”丁未(二十六日),刘黑闼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向南渡过水,逼近唐军营寨列阵,李世民亲自统率精锐骑兵攻打刘黑闼的骑兵,打败了刘军,乘胜用马踩踏刘的步兵。刘黑闼带领部队殊死战斗,从中午到黄昏,几度交锋,刘黑闼的兵力无法再坚持下去。王小胡对刘黑闼说:“我们的智能体力都已耗尽,应该快点逃走。”王小胡便和刘黑闼先逃跑,其余的将士不知道头领已经逃走,还在继续格斗。唐看守堤坝的官吏决开堤坝,水一下子涌到战场,水深一丈多,刘黑闼的军队大败,一万多人被杀,几千人被淹死,刘黑闼与范愿等二百人骑马逃入突厥,唐平定了整个山东地区。

卷189唐紀五_起辛巳(六二一)三月尽十二月不满一年

唐紀五起重光大荒落(辛巳)三月,盡十二月,不滿一年。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中之中#

武德四年(辛巳、六二一)#

1三月,庚申‹二›,以靺鞨‹黑龙江下游›渠帥突地稽為燕州‹总部设辽宁省大凌河市›總管。靺鞨有七種,粟末靺鞨居最南,本附高麗。隋煬帝初,其渠帥突地稽率其部來降,居之柳城。新志曰:隋於營州之境汝羅故城置遼西郡,以處靺鞨降人;武德元年曰燕州。「突地稽」,隋書作「度地稽。」帥,所類翻。靺,音末。鞨,音曷。燕,因肩翻。

〖译文〗 [1]三月庚申(初二),唐任命首领突地稽为燕州总管。

2太子建成獲稽胡千餘人,釋其酋帥數十人,酋,才由翻。帥,所類翻。授以官爵,使還,招其餘黨,劉仚成亦降。仚xiān,許延翻。降,戶江翻;下同。建成詐稱增置州縣,築城邑,命降胡年二十以上皆集,以兵圍而殺之,死者六千餘人,考異曰:實錄,前言四千餘戶,後云六千餘計,蓋前言戶,後言口也。仚成覺變,亡奔梁師都‹首都朔方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

〖译文〗 [2]唐太子李建成俘获一千多名稽胡,释放了几十名稽胡酋长、首领,授予他们官爵,让他们返回部落,招降同党,刘成也投降。李建成假称增置州县,要修建城邑,下令投降的稽胡年纪在二十岁以上的集中起来,然后派军队包围全部杀死,共杀死了六千多人,刘成发觉情况不对,逃跑投奔了梁师都。

3行軍總管劉世讓攻竇建德黃州‹地望应在河北省南部›,拔之。黃州闕。洺州嚴備,世讓不得進。會突厥‹瀚海沙漠群›將入寇,上召世讓還。

〖译文〗 [3]唐行军总管刘世让攻打窦建德的黄州,夺取了黄州。但州却严加防备,刘世让不能推进。恰值突厥准备进犯,高祖召刘世让回师。

竇建德所署普樂‹河北省鸡泽县›令平恩‹河北省曲周县东南›程名振來降,上遙除名振永寧令,新志:平恩縣屬洺州;又所領雞澤縣有普樂縣,竇建德平後,廢入雞澤。永寧縣屬洛州;本熊耳,義寧二年更名,時屬熊州。按舊書除名振永年令。此承新書之誤。永年,漢廣平縣也,隋仁壽元年,改曰永年,帶洺州。舊志曰:永年,本漢曲梁縣地。杜佑曰:洺州,春秋赤狄之地。洺,彌并翻。厥,九勿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樂,音洛。使將兵徇河北‹黄河以北›。名振夜襲鄴‹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鎮›,舊志:鄴縣屬相州,後魏於鄴置相州;周末尉遲迥既平,乃焚鄴,以安陽為相州理所。煬帝復於鄴故都大慈寺置鄴縣。將,即亮翻。俘其男女千餘人。去鄴八十里,閱婦人乳有湩dòng者,九十餘人,悉縱遣之,鄴人感其仁,為之飯僧。湩,竹用翻;乳汁。為,于偽翻。飯,扶晚翻。

〖译文〗 窦建德任命的普乐县令平恩人程名振前来投降,高祖任命程名振为永宁县令,让他带兵攻略河北。程名振于夜晚袭击邺县,俘虏了一千多男女。离开邺县巳八十里,看见有九十多名妇女乳汁流出,就全都将她们放了回去,邺人受他仁义之心的感动,为他施僧求福。

4突厥頡利可汗承父兄之資,頡利者,啟民之子,始畢、處羅之弟。厥,九勿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士馬雄盛,有憑陵中國之志。妻隋義成公主,公主從弟善經,從,才用翻。避亂在突厥,與王世充使者王文素共說頡利曰:使,疏吏翻;下同。說,式芮翻。「昔啟民為兄弟所逼,脫身奔隋,賴文皇帝‹杨坚›之力,有此土宇,事見隋文帝紀。子孫享之。今唐天子非文皇帝子孫,可汗宜奉楊政道以伐之,楊政道時居定襄。以報文皇帝之德。」頡利然之。上以中國未寧,待突厥甚厚,而頡利求請無厭,厭,於鹽翻。言辭驕慢。甲戌‹十六›,突厥寇汾陰‹山西省万荣县西南荣河镇›。汾陰縣本屬蒲州,時為泰州治所。

〖译文〗 [4]突厥颉利可汗继承了父兄的兵马,势力强盛,颇有侵辱中原王朝的志向。颉利的妻子是隋朝的义成公主,公主的堂弟杨善经在突厥躲避战乱,杨善经和王世充的使者王文素一同劝颉利道:“过去启民可汗遭兄弟逼迫,脱身后投奔隋朝,全靠文皇帝的力量,才拥有了突厥的领土君权,子孙后代享用不尽。现在唐天子非隋文皇帝的子孙,可汗您应当立杨政道为帝并伐唐,来报答昔日文皇帝的恩德。”颉利也深表赞同。唐高祖因为中原尚未平定,对待突厥十分优厚,而颉利可汗要求无度,言辞又很傲慢。甲戌(十六日),突厥侵犯汾阴县。

5唐兵圍洛陽,掘塹築壘而守之。塹,七豔翻。城中乏食,絹一匹直粟三升,布十匹直鹽一升,服飾珍玩,賤如土芥。民食草根木葉皆盡,相與澄取浮泥,投米屑作餅食之,皆病,身腫腳弱,死者相枕倚於道。枕,職任翻。皇泰主‹杨侗›之遷民入宮城也,見一百八十三卷隋義寧元年四月。凡三萬家,至是無三千家。雖貴為公卿,糠覈不充,孟康曰:覈hé,麥糠中不破者也。晉灼曰:覈,音紇。京師人謂粗屑為紇頭。尚書郎以下,親自負戴,負以肩背,戴以首。往往餒死。

〖译文〗 [5]唐军包围洛阳,挖沟筑垒困守。洛阳城内缺粮,一匹绢才值三升粟,十匹布才值一升盐,服饰珍玩,贱如土芥。百姓把草根树叶都吃光了,就一起澄取浮泥,放入米屑作成饼吃,食后都得病,身体肿胀脚跟发软,饿死的人交错着倒在路上。当初皇泰主迁百姓入宫城时,有三万家,到这时不足三千家。就是地位高贵的公卿,这时连粗糠都吃不饱,尚书郎以下官吏,需自己亲自参加劳动,还往往饿死。

竇建德使其將范願守曹州‹济阴郡改·山东省定陶县›,將,即亮翻;下同。悉發孟海公、徐圓朗‹总部兖州山东省兖州市›之眾,西救洛陽。至滑州‹河南省滑县›,王世充行臺僕射韓洪開門納之。己卯‹二十一›,軍于酸棗‹河南省延津县›。酸棗縣隋屬鄭州,此時屬東梁州。

〖译文〗 窦建德命他的将领范愿守卫曹州,调孟海公、徐圆朗的所有兵马,向西救援洛阳。到滑州,王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打开城门迎他们入城。己卯(二十一日),军队到酸枣。

6壬午‹二十四›,突厥寇石州‹山西省离石县›,石州,隋之離石郡。刺史王集擊卻之。

〖译文〗 [6]壬午(二十四日),突厥侵犯石州,石州刺史王集打退了进犯的突厥兵。

7竇建德陷管州,殺刺史郭士安;又陷滎陽‹河南省荥阳市›、陽翟‹河南省禹州市›等縣,滎陽縣屬鄭州。陽翟縣,隋屬汝州,時屬嵩州。水陸並進,汎舟運糧,泝河西上。上,時掌翻。王世充之弟徐州‹江苏省徐州市›行臺世辯徐州,隋之彭城郡。遣其將郭士衡將兵數千會之,將,即亮翻。合十餘萬,號三十萬,軍於成皋之東原,築宮板渚‹荥阳市北黄河南岸›,成皋即虎牢;東原即東廣武。水經:河水過成皋而東,合汜水,又東逕板城北。註云:有津,謂之板城渚口。遣使與王世充相聞。

〖译文〗 [7]窦建德攻陷管州,杀了管州刺史郭士安;又攻陷了荥阳、阳翟等县,水陆并进,用船运粮,向西溯黄河而上。王世充的弟弟徐州行台王世辩派遣手下的将领郭士衡带几千兵马与窦建德会合,共十几万人,号称有三十万,在成皋东原扎营,在板渚修筑宫室,派人和王世充互通消息。

先是,建德遺秦王世民書,使,疏吏翻。先,悉薦翻。遺,于偽翻。請退軍潼關‹陕西省潼关县›,返鄭侵地,復脩前好。好,呼到翻。世民集將佐議之,將,即亮翻。皆請避其鋒,郭孝恪曰:「世充窮蹙,垂將面縛,建德遠來助之,此天意欲兩亡之也。宜據武牢之險以拒之,唐諱虎,改虎牢為武牢。伺間而動,破之必矣!」間,古莧翻。記室薛收曰:「世充保據東都‹洛阳›,府庫充實,所將之兵,皆江、淮精銳,即日之患,但乏糧食耳。以是之故,為我所持,求戰不得,守則難久。建德親帥大眾,遠來赴援,帥,讀曰率。亦當極其精銳。若【章:十二行本「若」上有「致死於我」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縱之至此,兩寇合從,從,子容翻。轉河北之粟以饋洛陽,則戰爭方始,偃兵無日,混一之期,殊未有涯也。今宜分兵守洛陽,深溝高壘,世充出兵,慎勿與戰,大王親帥驍銳,先據成皋,帥,讀曰率。驍,堅堯翻。厲兵訓士,以待其至,以逸待勞,決可克也。建德既破,世充自下,不過二旬,兩主就縛矣!」世民善之。收,道衡之子也。薛道衡為隋煬帝所殺。隋之伐陳,道衡知其必克。收之識時審勢,蓋有父風。蕭瑀、屈突通、封德彝皆曰:「吾兵疲老,世充憑守堅城,未易猝拔,瑀,音禹。屈,居勿翻。易,以豉翻;下同。建德席勝而來,鋒銳氣盛,吾腹背受敵,非完策也,不若退保新安,以承其弊。」世民曰:「世充兵摧食盡,上下離心,不煩力攻,可以坐克。建德新破海公,將驕卒惰,吾據武牢,扼其咽喉。將,即亮翻;下同。咽,音煙。彼若冒險爭鋒,吾取之甚易。易,弋豉翻。若狐疑不戰,旬月之間,世充自潰。城破兵強,氣勢自倍,一舉兩克,在此行矣。若不速進,賊入武牢,諸城新附,必不能守;兩賊併力,其勢必強,何弊之承!吾計決矣!」通等又請解圍據險以觀其變,世民不許。中分麾下,使通等副齊王元吉圍守東都,世民將驍勇三千五百人東趣武牢。驍,堅堯翻。趣,七喻翻,又逡須翻。時正晝出兵,歷北邙‹洛阳城北›,抵河陽‹河南省孟县›,趨鞏‹河南省巩县›而去。鞏在東都之東一百一十里。時世民大軍,據都城西北以臨世充而圍之,故出兵向武牢,歷北邙,抵河陽而趨鞏。趨,與趣同,音七喻翻。王世充登城望見,莫之測也,竟不敢出。

〖译文〗 当初,窦建德写信给秦王李世民,请唐军退到潼关,退还夺取的郑国土地,重修原来的睦邻关系。李世民召集将佐商议此事,众人都请求避开窦建德的兵锋,郭孝恪说:“王世充已是穷途末路,马上就会成阶下囚,窦建德远道而来救助王世充,这是天意要郑、夏两国灭亡。我们应当凭借武牢之险抵御窦建德,视情况而动,肯定能打败他们!”记室薛收说:“王世充保据东都,仓库充实,统帅的兵马,都是江淮地区的精锐,现在的困难只不过是缺粮。因为这个缘故,被我们拖住,想打打不了,要坚守又难以持久。窦建德亲自统帅大军远道赴援,也会尽出其精锐。如果放他到此,两寇合兵,将河北的粮食运来供给洛阳,那么大战才展开,不知什么时候结束,统一天下的日子更是遥遥无期了。现在我们应当分出兵力围困洛阳,加深壕沟增高壁垒,如果王世充出兵,要小心不和他交战,大王您亲自率领骁勇精锐,先占据成皋,磨快兵器训练兵马,等他们到来,以逸待劳,一定能够克敌。打败窦建德后,王世充自然也就败亡,不出二十天,就会捉住两个国君!”李世民十分赞赏他的计策。薛收是薛道衡的儿子。萧、屈突通、封德彝都认为:“我军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王世充凭借坚城固守,不容易很快攻克,窦建德挟胜利之势而来,士气高涨锐不可挡,我军腹背受敌,不是好办法,不如撤退保守新安,以便等待时机。”李世民说:“王世充损兵折将,粮食吃尽,上下离心,我们不必花气力攻打,可以坐等他败亡。窦建德刚刚打败了孟海公,将领骄傲,士卒疲惫,我们占据武牢,等于扼住他的咽喉。他如果冒险决战,我们可以轻而易举打败他;如果他犹豫不决,不来交战,要不了十天半个月,王世充自己就会溃败。破城后兵力增强,士气军势自然倍增,一下打败两个敌人,就在这一仗了。如果不迅速进军,窦建德进入武牢,周围各城新归附,必然不能坚守;两敌合力,势力必然强大,怎么会有机可乘呢?我的计划决定了!”屈突通等人又请求解除洛阳之围,凭借险要以观敌人变化,李世民不答应。于是将军队平分为两部分,由屈突通等人辅助齐王李元吉围困东都,李世民率领三千五百名骁勇向东赴武牢。李世于正午时分出发,过北邙,至河阳,取道巩县而去。王世充登上洛阳城望见唐军行动,不知唐军意图,竟不敢出城交战。

癸未‹二十五›,世民入武牢;甲申‹二十六›,將驍騎五百,出武牢東二十餘里,覘建德之營。覘,丑廉翻,又丑豔翻。緣道分留從騎,從,才用翻;下同。使李世勣、程知節、秦叔寶分將之,伏於道旁,纔餘四騎,與之偕進。世民謂尉遲敬德曰:騎,奇寄翻。尉,紆勿翻。「吾執弓矢,公執槊相隨,槊,色角翻。雖百萬眾若我何!」又曰:「賊見我而還,上策也。」還,從宣翻。去建德營三里所,建德遊兵遇之,以為斥候也。世民大呼曰:「我秦王也。」引弓射之,呼,火故翻。射,而亦翻;下同。斃其一將。將,即亮翻。建德軍中大驚,出五六千騎逐之,從者咸失色。從,才用翻。世民曰:「汝弟前行,吾自與敬德為殿。」弟,大計翻,但也。漢書多用此弟字,可考也。殿,丁練翻。於是按轡徐行,追騎將至,則引弓射之,輒斃一人。追者懼而止,止而復來,復,扶又翻;下同。如是再三,每來必有斃者,世民前後射殺數人,敬德殺十許人,追者不敢復逼。世民逡巡稍卻以誘之,逡,七荀翻。誘,音酉;下同。入於伏內,世勣等奮擊,大破之,斬首三百餘級,獲其驍將殷秋、石瓚以歸。瓚,藏旱翻。乃為書報建德,諭以「趙、魏之地,久為我有,為足下所侵奪。但以淮安見禮,公主得歸,故相與坦懷釋怨。武德二年,竇建德盡取趙、魏,虜淮安王神通及同安公主,待淮安以客禮,次年八月,遣公主歸。世充頃與足下修好,已嘗反覆,武德二年,王、竇結好;世充篡,建德絕之,尋有疆埸之爭。好,呼到翻。今亡在朝夕,更飾辭相誘,足下乃以三軍之眾,仰哺他人,千金之資,坐供外費,兵法曰:興師十萬,日費千金。良非上策。今前茅相遇,彼遽崩摧,左傳:隨武子曰:「前茅慮無。」杜預註云:軍行前有斥候蹹tà伏。茅,明也,備慮有無也。或曰:以茅為旌識。郊勞未通,能無懷愧。古者諸侯相見有郊勞之禮。言建德來救世充,阻於唐兵,使命不得通也。勞,力到翻。故抑止鋒銳,冀聞擇善,欲使之擇善而從。若不獲命,恐雖悔難追。」

〖译文〗 癸未(二十五日),李世民进入武牢。甲申(二十六日),带领五百骁骑,出武牢,到城东二十多里处,观察窦建德的营地。沿路分别留下随行的骑兵,让李世、程知节、秦叔宝分别统领,埋伏在路旁,只带四名骑兵和他一起前去。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我拿着弓箭,你手握长枪跟着我,就是来一百万人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又说:“敌人看见我就返回,是上策。”离窦建德营地三里处,李世民等与窦建德的游兵相遇,游兵以为他们是侦察敌情的斥候。李世民大喊:“我是秦王。”拉弓射箭,射死对方一员将领。窦建德军中大为惊慌,出动五六千骑兵追赶,跟随李世民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李世民说:“你们只管在前面走,我自己和敬德殿后。”于是勒住缰绳慢慢走,追兵快赶上了就拉弓放箭,每射一箭都杀死一人。追兵惧怕便停止了追击,停一会儿又重新追赶,几次三番,每次追赶上必定有人被杀死,李世民先后射杀了几个人,尉迟敬德杀死十几人,追兵不敢再进逼。李世民有意徘徊或稍稍后退引诱追兵到埋伏圈内,李世等人就奋力战斗,大败追兵,斩首三百多级,俘获窦建德的将领殷秋、石瓒返回武牢。于是李世民致函窦建德,说明:“赵、魏地区,历来为我大唐所有,现被您侵夺,只因为淮安王被俘受到您的礼遇,又蒙送回同安公主,所以彼此真诚相待放弃旧怨。王世充最近与您修好,但已有多次反复,现在王世充的灭亡就在眼前,却花言巧语引诱您,您于是就率领三军之众,来听从调遣,千金的军费,白白为别人而消耗,实在不是上策。如今与您的前哨相遇,他们不堪一击,您与王世充还没能相见,能不心中有愧吗?我所以稍挫您的锐气,是希望您能听从善意的劝告,如果您不听,恐怕将会后悔莫及。”

8立秦王世民之子泰為衛王。

〖译文〗 [8]唐立秦王李世民的儿子李泰为卫王。

9夏,四月,己丑‹二›,豐州‹总部设内蒙古五原县›總管張長遜入朝。時言事者多云,長遜久居豐州‹内蒙古五原县›,張長遜,隋末守豐州,唐興來降,至是入朝。豐州至長安二千六百六里。朝,直遙翻;下同。為突厥所厚,非國家之利。厥,九勿翻。長遜聞之,請入朝,上許之。會太子建成北伐稽胡,長遜帥所部會之,因入朝,拜右武侯將軍。帥,讀曰率;下同。益州‹四川省成都市›行臺左僕射竇軌帥巴、蜀兵來會秦王,擊王世充;以長遜檢校益州行臺右僕射。

〖译文〗 [9]夏季,四月己丑(初二),唐丰州总管张长逊回到朝中。当时许多议论政事的人都说,张长逊长期在丰州,受到突厥的重视,不利于国家。张长逊听到这些议论,请求回朝,高祖准许了他的请求。恰好太子李建成北伐稽胡,张长逊率领部队与建成汇合,顺势回朝,官拜右武候将军。唐益州行台左仆射窦轨率领巴、蜀兵马前来与秦王会师攻打王世充,唐任命张长逊为益州行台右仆射。

10己亥‹十二›,突厥頡利可汗寇鴈門,李大恩擊走之。可,從刊入聲。汗,音寒。

〖译文〗 [10]己亥(十二日),突厥颉利可汗侵犯雁门,李大恩击退来敌。

11壬寅‹十五›,王世充騎將楊公卿、單雄信引兵出戰,騎,奇寄翻。將,即亮翻。單,音善。齊王元吉擊之,不利,行軍總管盧君諤戰死。

〖译文〗 [11]壬寅(十五日),王世充的骑将杨公卿、单雄信带兵出战,齐王李元吉迎击,失利,行军总管卢君谔战死。

12太子‹李建成›還長安。

〖译文〗 [12]太子李建成返回长安。

13王世充平州‹河南省孟津县北›刺史周仲隱以城來降。洛州河陰縣,古平陰也。王世充當於此置平州。降,戶江翻。

〖译文〗 [13]王世充的平州刺史周仲隐以城池前来降唐。

14戊申‹二十一›,突厥寇并州‹山西省太原市›。初,處羅可汗與劉武周相表裏,寇并州;上遣太常卿鄭元璹shú往諭以禍福,處羅不從。未幾,處羅遇疾卒,處,昌呂翻。璹,殊玉翻。幾,居豈翻。卒,子恤翻。考異曰:舊書鄭元璹傳作「叱羅可汗」。今從實錄。國人疑元璹毒之,留不遣。上又遣漢陽公瓌guī賂頡利可汗以金帛,頡利欲令瓌拜,瓌不從,亦留之。瓌,古回翻。又留左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驍,堅堯翻。長,知兩翻。上怒,亦留其使者。瓌,孝恭之弟也。孝恭時鎮夔州‹重庆市奉节县›。

〖译文〗 [14]戊申(二十一日),突厥侵犯并州。当初,处罗可汗与刘武周内外呼应,侵犯并州;高祖派太常卿郑元前去晓以祸福,处罗不听。不久,处罗患病身亡,突厥国的人怀疑是被郑元毒死,扣留了郑元,不许他回国。高祖又派汉阳公李用金子布帛贿赂颉利可汗,颉利想让李行礼,李不从,也被扣留了下来。突厥还扣留了唐左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唐高祖很气愤,也扣留了突厥的使者。李是李孝恭的弟弟。

15甲寅‹二十七›,封皇子元方為周王,元禮為鄭王,元嘉為宋王,元則為荊王,元茂為越王。

〖译文〗 [15]甲寅(二十七日),唐封皇子李元方为周王,李元礼为郑王,李元嘉为宋王,李元则为荆王,李元茂为越王。

16竇建德迫於武牢不得進,留屯累月,考異曰:舊書,停留七十餘日;新書,六十餘日。按二月戊午,沈悅始以武牢降唐,至五月己未,建德敗,纔六十二日。若沈悅今日降唐,明日建德即至,亦不能自固。又吳兢太宗勳史:「三月己卯,建德率兵十二萬次于酸棗。」去敗纔四十一日,故但云「留屯累月」。戰數不利,數,所角翻。將士思歸。丁巳‹三十›,秦王世民遣王君廓將輕騎千餘抄其糧運,抄,楚交翻。又破之,獲其大將軍張青特。

〖译文〗 [16]窦建德在武牢受阻不能前进,停留了一个多月,打了几仗都未能取胜,将士们人心思归。丁巳(三十日),秦王李世民派王君廓率领一千多轻骑抢夺窦建德的运粮队,再次打败了他,并俘获窦建德的大将军张青特。

凌敬言於建德曰:「大王悉兵濟河,攻取懷州、河陽,使重將守之,更鳴鼓建旗,踰太行,入上黨‹山西省长治市›,行,戶剛翻。徇汾‹山西省吉县›、晉‹山西省临汾市›,趣蒲津‹山西省永济县西黄河渡口›,趣,七喻翻。如此有三利:一則蹈無人之境,取勝可以萬全;二則拓地收眾,形勢益強;三則關中震駭,鄭圍自解。為今之策,無以易此。」凌敬之策善矣。當是時,洛城危急,秦王定計而堅守之,蓋計日而收功;吾恐建德未得至蒲州,洛城已破矣。建德將從之,而王世充遣使告急相繼於道,王琬、長孫安世朝夕涕泣,請救洛陽,使,疏吏翻。長,知兩翻。又陰以金玉啗建德諸將,以撓其謀。啗,徒濫翻。將,即亮翻。撓,奴巧翻,又奴教翻。諸將皆曰:「凌敬書生,安知戰事,其言豈可用也!」建德乃謝敬曰:「今眾心甚銳,天贊我也,因之決戰,必將大捷,不得從公言。」敬固爭之,建德怒,令扶出。令,力丁翻。其妻曹氏謂建德曰:「祭酒之言不可違也。凌敬蓋為建德國子祭酒。今大王自滏口‹大行山八陉之四·河北省武安市西南›乘唐國之虛,連營漸進以取山北,建德都洺州,時在山南,并、代、汾、晉,皆山北也。滏,音釜。又因突厥西抄關中,唐必還師自救,厥,九勿翻。抄,楚交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鄭圍何憂不解!若頓兵於此,老師費財,欲求成功,在於何日?」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吾來救鄭,鄭今倒懸,亡在朝夕,吾乃捨之而去,是畏敵而棄信也,不可。」

〖译文〗 凌敬对窦建德说:“大王您不如出动全部兵力渡过黄河,攻取了怀州、河阳,派重将守卫,又擂响战鼓竖起战旗,翻越太行山,进入上党,略地汾州、晋州,奔赴蒲津,这样做有三点好处:一是进入无人之境,取胜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二是开拓了领士召收兵马,国势更加强盛;三是关中的唐受震骇,郑国洛阳之围自然会解除。眼下的计策,没有比这更妥当的了。”窦建德准备按照凌敬的建议行事,但是王世充连续不断地派人来告急,王琬、长孙安世也日夜哭泣,请求窦建德援救洛阳,又暗地里用金玉收买窦建德手下的将领,阻挠凌敬的计划。诸将都说:“凌敬是个书生,哪里懂得打仗的事,他的话怎么能听呢?”于是窦建德向凌敬道歉说:“现在大家士气很高,这是上天在帮助我,趁此机会决战,必定能大胜,不能照您的意见办了。”凌敬再三争辩,窦建德不高兴,命人把他架了出去。窦建德的妻子曹氏对他说:“祭酒凌敬的话不能不遵从。现在大王从滏口趁唐国空虚,连营渐进夺取山北并、代、汾、晋等地,又借助突厥的军队向西抄掠关中,唐军必然回师自救,还用担心郑国的东都之围不解吗?如果在此地停顿不前,磨灭了士气,消耗了财力,要想成功,就没有日期了!”窦建德说:“这不是女人能懂的!我来救郑,郑如今处境很危急,就要亡国,我弃他而去,是畏惧敌人而背信弃义,不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