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紀十六起著雍困敦(戊子),盡重光單閼(辛卯),凡四年。
顯宗成皇帝上之下#
咸和三年(戊子,三二八)#
1春,正月,溫嶠入救建康,軍于尋陽‹江西九江›。自武昌東下,軍于尋陽。
〖译文〗 [1]春季,正月,温峤来救援建康,屯军寻阳。
韓晃襲司馬流於慈湖‹安徽马鞍山北慈湖峡›;流素懦怯,將戰,食炙不知口處,兵敗而死。炙,之夜翻,燔肉也。
〖译文〗 韩晃偷袭在慈湖的司马流,司马流素来怯懦,临战时吓得吃烤肉不知道往嘴里放,结果兵败身死。
丁未‹二十八›,蘇峻帥祖渙、許柳等眾二萬人,濟自橫江‹安徽省和县东南长江渡口›,登牛渚‹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采石矶›,軍于陵口‹采石矶东北›。牛渚山,在今太平州當塗縣北三十里,山下有磯,津渡之處,與和州橫江渡相對。陵口,當在牛渚山東北,即東陵口也。帥,讀曰率。臺兵禦之,屢敗。二月,庚戌‹一›,峻至蔣陵覆舟山‹钟山西端支脉›。陵,阜也;蔣陵‹钟山南麓,孙权坟›,蔣山之阜也。覆舟山,形如覆舟,故名。陶回謂庾亮曰:「峻知石頭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楊‹南京南›,南道步來;漢丹陽郡治宛陵縣;武帝太康二年,分丹陽置宣城郡,治宛陵,而丹陽移治建業。建業,本漢之秣陵也,吳改曰建業,晉復曰秣陵;至太康三年,分秣陵之水北為建業,後避愍帝諱,改曰建康。元帝南渡,建康置丹陽尹,治於臺城西,而丹楊太守舊治秣陵縣,俗謂之小丹楊。其路即今太平州取建康之路也。宜伏兵邀之,可一戰擒也。」亮不從。峻果自小丹楊來,迷失道,夜行,無復部分。分,扶問翻。亮聞,乃悔之。
〖译文〗 丁未(二十八日),苏峻带领祖涣、许柳等士众二万人,渡过横江,登上牛渚,屯军于陵口。朝廷军队抵抗屡败。二月,庚戌(初一),苏峻到达蒋陵的覆丹山。陶回对庾亮说:“苏峻知道石头有重兵戍守,不敢直接前来,必定从小丹杨南道徒步前来,应当埋伏兵众截击,可以一战擒获。”庾亮不听。苏峻果然从小丹杨前来,因迷路,夜间赶行,军队各部混乱。庾亮听说后才感后悔。
朝士以京邑危逼,朝,直遙翻。多遣家人入東避難,建康以吳、會稽為東。難,乃旦翻。左衛將軍劉超獨遷妻孥入居宮內。孥,音奴,子也。
〖译文〗 朝廷士人因京城危急紧迫,大多遣走家人向东避难,只有左卫将军刘超却把妻子儿女迁居宫内。
‹司马衍,本年八岁›詔以卞壼都督大桁東諸軍事,壼kǔn,苦本翻。桁,讀與航同。與侍中鍾雅帥郭默、趙胤等軍及峻戰于西陵‹蒋陵之西›。據壼傳,峻至東陵口,壼與戰於陵西,成帝紀作「西陵」。壼等大敗,死傷以千數。丙辰‹七›,峻攻青溪柵‹南京东南›;卞壼率諸軍拒擊,不能禁。峻因風縱火,燒臺省及諸營寺署,一時蕩盡。杜佑曰:宋、齊有三臺、五省之號。三臺,蓋兩漢舊名;五省,謂尚書、中書、門下、祕書、集書省也。壼背癰新愈,創猶未合,創,初良翻。力疾帥左右苦戰而死‹年四十八岁›;二子眕zhěn、盱xū隨父後,亦赴敌而死。其母撫尸哭曰:「父為忠臣,子為孝子,夫何恨乎!」眕,之忍翻。盱,凶于翻。夫,音扶。
〖译文〗 朝廷下诏让卞壶都督大桁以东军事事务,与侍中钟雅率领郭默、赵胤等人的军队与苏峻在西陵交战。卞壶等人大败,死伤数以千计。丙辰(初七),苏峻进攻青溪栅,卞壶率领各路部队拒敌,无法阻止其攻势。苏峻乘风势纵火,烧毁朝廷的台省及诸营寺官署,一时间荡然无存。卞壶背部的痈肿刚好,伤口尚未愈合,支撑着身体率领左右侍卫苦战至死,两个儿子卞和卞盱跟随在父亲身后,也赴敌战死。他们的母亲抚摸着尸体痛哭说:“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还有什么遗憾呢!”
丹楊尹羊曼勒兵守雲龍門,與黃門侍郎周導、廬江‹安徽省舒城县›太守陶瞻皆戰死‹羊曼年五十五岁›。庾亮帥眾將陳于宣陽門內,帥,讀曰率。陳,讀曰陣。未及成列,士眾皆棄甲走,亮與弟懌yì、條、翼及郭默、趙胤俱奔尋陽‹江西九江›。依溫嶠也。將行,顧謂鍾雅曰:「後事深以相委。」雅曰:「棟折榱cuī崩,誰之咎也!」折,而設翻。榱,所追翻。秦曰屋椽,齊魯曰桷jué,周曰榱。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復,扶又翻。亮乘小船,亂兵相剥掠;亮左右射賊,誤中柂duò工,應弦而倒。柂duò,待可翻。柂以正船,柂工,一船之司命也。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船上咸失色欲散,亮不動,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賊!」言射不能殺賊而反射殺柂工,自恨之辭也。著,直略翻。眾乃安。
〖译文〗 丹杨尹羊曼领兵戍守云龙门,和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都战死。庾亮帅士众准备在宣阳门内结阵,还没来得及排成队列,士众都弃甲逃跑,庾亮和兄弟庾怿、庾条、庾翼及敦默、赵胤都逃奔寻阳。临走时回头对钟雅说:“以后的事情深深拜托了。”钟雅说:“户梁折断,屋椽崩毁,这是谁的过失呢!”庾亮说:“今天此事,不容再说。”庾亮乘坐小船,乱兵竞相掠夺抢劫,庾亮的左右侍从用箭射敌,结果误中船上舵手,应声倒仆。船上人都大惊失色,准备逃散。庾亮安坐不动,缓缓地说:“这种手法怎么能让他射中寇贼呢!”大家这才安定。

峻兵入臺城,司徒導謂侍中褚翜shà曰:「至尊當御正殿,君可啟令速出。」翜即入上閤,躬自抱帝登太極前殿;翜,所甲翻。導及光祿大夫陸曄、荀崧、尚書張闓kǎi共登御床,擁衛帝。闓,苦亥翻,又音開。以劉超為右衛將軍,晉志:文帝初置中衛及衛將軍,武帝受命,分為左、右衛,以羊琇為左,趙序為右。使與鍾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廟。朝,直遙翻。時百官奔散,殿省蕭然。峻兵既入,叱褚翜令下。翜正立不動,呵之曰:「蘇冠軍來覲至尊,峻先以討沈充功進冠軍將軍,故稱之。冠,古玩翻。軍人豈得侵逼!」由是峻兵不敢上殿,上,時掌翻。突入後宮,宮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見掠奪。峻兵驅役百官,光祿勲王彬等皆被捶撻tà,捶,止橤翻。令負擔登蔣山。擔,都藍翻,又徒濫翻。蔣山,即鍾山,在今上元縣東北十八里。輿地志曰:古曰金陵山,縣名因此;又名蔣山,漢末,秣陵尉蔣子文討賊,戰死于此,吳太帝為立廟,子文祖諱鍾,因改曰蔣山。余謂孫權祖亦諱鍾,當因是改也。裸剝士女,裸,魯果翻。皆以壞席苫草自鄣,無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號之聲,震動內外。苫shān,詩廉翻。覆,敷救翻;下同。號,戶刀翻。
〖译文〗 苏峻的军队进入台城,司徒王导对侍中褚说:“皇上应当在正殿,你可发令让他急速出来。”褚立即进入内室,亲自抱着成帝登上太极前殿。王导及光禄大夫陆晔、荀崧、尚书张一同登上御床,护卫成帝。任刘超为右卫将军,让他和钟雅、褚侍立在左右,太常孔愉则穿着朝服守护宗庙。当时百官逃奔离散,宫殿、朝省悄然无声。苏峻的兵众进来后,叱令褚让他退开。褚正立不动,呵斥他们说:“苏峻来觐见皇上,军人岂能侵犯逼近!”因此苏峻的士兵不敢上殿,冲进后宫,宫女及太后的左右侍人都被掠夺。苏峻的士兵驱赶百官服劳役,光禄勋王彬等都被棍捶鞭挞,命令他们担着担子登蒋山。又剥光成年男女的衣物,这些人都用破席或苫草自相遮掩,没有草席的人就坐在地上用土把自己身体盖住,哀哭号叫的声音,震荡于京城内外。
初,姑孰‹安徽当涂›既陷,尚書左丞孔坦謂人曰:「觀峻之勢,必破臺城,自非戰士,不須戎服。」及臺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無他。
〖译文〗 当初,姑孰被攻陷之后,尚书左丞孔坦对人说:“看苏峻的势头,必定会攻破台城,我从来不是士兵,不需要军服。”等到台城被攻陷,穿军服的人大多死亡,不着军服者倒没什么。
時官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千斤,錢億萬,絹數萬匹,他物稱是,言他物與布金銀錢絹相稱也。稱,尺證翻。峻盡費之;太官惟有燒餘米數石以供御膳。
〖译文〗 当时官府拥有布匹二十万匹,金银五千斤,钱亿万,绢数万匹,其他物品价值与此相当,苏峻尽数耗费光,掌管皇帝饮食的太官只有用大火烧剩下的数石粮米,以供成帝御膳。
或謂鍾雅曰:「君性亮直,必不容於寇讎,盍早為之計!」雅曰:「國亂不能匡,君危不能濟,各遁逃以求免,何以為臣!」
〖译文〗 有人对钟雅说:“你禀性诚信坦直,必定不被寇仇所容,何不早作打算。”钟雅说:“国家的祸乱不能匡正,君王的危殆不能挽救,各自遁逃以求免祸,这还怎么当人臣呢!”
丁巳‹八›,峻稱詔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例。不在見赦之例。以王導有德望,猶使以本官居己之右。祖約為侍中、太尉、尚書令,峻自為驃騎將軍、錄尚書事,驃,匹妙翻。許柳為丹楊尹,馬雄為左衛將軍,祖渙為驍騎將軍。驍,堅堯翻。弋陽王羕詣峻,稱述峻功,峻復以羕為西陽王、太宰、錄尚書事。羕降爵見上卷咸和元年。羕,余亮翻。
〖译文〗 丁巳(初八),苏峻矫称诏令大赦天下,惟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认为王导素有德行和名望,还让他保持原职,位居自己之上。祖约任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许柳任丹杨尹,马雄任左卫将军,祖涣任骁骑将军。弋阳王司马拜见苏峻,称述苏峻的功德,苏峻又让司马当西阳王、太宰、录尚书事。
峻遣兵攻吳國‹苏州›內史庾冰,冰不能禦,棄郡奔會稽‹绍兴›,時以吳郡為吳國,太守為內史。會,工外翻。至浙江,峻購之甚急。吳鈴下卒引冰入船,以蘧qú蒢chú覆之,吟嘯鼓枻yì,泝流而去。蘧,求於翻。蒢,陳如翻。說文曰:蘧篨,竹席也。余謂從「艸」者,今蘆䕠fèi也。枻,以制翻。楫謂之枻,泝,蘇故翻。逆流曰泝。每逢邏所,邏所,謂津要置邏卒之所。邏,郎佐翻。輒以杖叩船曰:「何處覓庾冰,庾冰正在此。」人以為醉,不疑之,冰僅免。峻以侍中蔡謨為吳國內史。
〖译文〗 苏峻派兵进攻吴国内史庾冰,庾冰抵挡不住,放弃郡国逃奔会稽。到浙江时,苏峻重赏搜捕他,十分急迫。吴国的侍从、门卒带领庾冰进船,把他用芦席覆盖起来,呤啸着摇动船浆,逆流而上。每逢遇到巡查哨所,就用杖叩击船身说:“何处寻觅庾冰?庾冰就在这里。”众人认为他喝醉了,毫不怀疑,庾冰因此幸免。苏峻让侍中蔡谟出任吴国内史。
溫嶠聞建康不守,號慟;號,戶刀翻。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對。庾亮至尋陽‹江西九江›,宣太后詔,以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鑒‹时驻淮阴江苏省淮阴市›司空。郗,丑之翻。嶠曰:「今日當以滅賊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將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嶠素重亮,亮雖奔敗,嶠愈推奉之,分兵給亮。
〖译文〗 温峤听说建康失守,号啕痛哭。有人前往探问,也是相对悲泣。庾亮到寻阳后宣谕太后诏令,任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又授予徐州刺史郗鉴为司空。温峤说:“今天应当首先翦灭叛贼,尚未建功却先授官,还怎么示范天下!”于是推辞不接受,温峤素来看重庾亮,庾亮虽然战败奔逃,温峤却更加推重奉承他,分出部分兵力交给庾亮。
2後趙‹都襄国河北省邢台市›大赦,改元太和。考異曰:晉春秋云:勒即帝位,改元太和。按:勒建平元年始即帝位,今從勒載記。
〖译文〗 [2]后赵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和。
3三月,丙子,庾太后‹庾文君›以憂崩‹年三十二岁›。
〖译文〗 [3]三月,丙子(疑误),庾太后因忧愁驾崩。
4蘇峻南屯于湖‹安徽当涂南›。
〖译文〗 [4]苏峻向南屯兵于湖。
5夏,四月,後趙將石堪攻宛‹河南南阳›,南陽太守王國降之;宛,於元翻。降,戶江翻。遂進攻祖約軍于淮上。約將陳光起兵攻約,約左右閻禿,貌類約,禿,吐谷翻。光謂為約而擒之,約踰垣獲免。光奔後趙。
〖译文〗 [5]夏季,四月,后赵将领石堪攻宛,南阳太守王国投降;石堪随即进攻驻于淮水岸边的祖约。祖约部将陈光发兵攻击祖约,祖约的侍从闫秃,相貌与祖约相像,陈光以为是祖约,把他擒获,祖约越墙逃脱。陈光逃奔后赵。
6壬申‹二十四›,葬明穆皇后‹庾文君›于武平陵。
〖译文〗 [6]壬申(二十四日),明穆皇后入葬武平陵。
7庾亮、溫嶠將起兵討蘇峻,而道路斷絕,不知建康聲聞。聞,音問。會南陽范汪至尋陽‹江西九江›,言「峻政令不壹,貪暴縱橫,橫,戶孟翻。滅亡已兆,雖強易弱,易,以豉翻。朝廷有倒懸之急,宜時進討。」嶠深納之。亮辟汪參護軍事。
〖译文〗 [7]庾亮、温峤准备起兵讨伐苏峻,但道路阻断,不知道建康的消息。适逢南阳人范汪到寻阳,说:“苏峻政令混乱不一,贪婪强暴,肆无忌惮,已显现出灭亡的征兆,虽然暂时强大,但很容易转化为弱小,朝廷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应当及时进攻讨伐。”温峤深以为然。庾亮征召范汪为参护军事。
亮、嶠互相推為盟主;嶠從弟充曰:從,才用翻。考異曰:晉春秋作「從兄」,今從晉書嶠傳。「陶征西位重兵強,侃時為征西大將軍、都督荊、湘、雍、梁,專制上流。宜共推之。」嶠乃遣督護王愆期詣荊州,邀陶侃與之同赴國難。難,乃旦翻;下同。侃猶以不豫顧命為恨,事見上卷咸和元年。答曰:「吾疆埸外將,不敢越局。」謂內輔外禦,各有局分,不敢踰越也。將,即亮翻。嶠屢說,不能回;說,輸芮翻。乃順侃意,遣使謂之曰:「仁公且守,漢、魏以來,率呼宰輔、岳牧為明公;今嶠呼侃為仁公,蓋取天下歸仁之義,言晉之征鎮皆歸重於侃也。使,疏吏翻;下同。僕當先下。」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參軍滎陽‹河南滎陽›毛寶嶠為平南將軍,以寶為參軍。別使還,聞之,還,從宣翻,又如字。說嶠曰:「凡舉大事,當與天下共之。師克在和,不宜異同。左傳:楚鬬廉曰:師克在和,不在眾也。假令可疑,猶當外示不覺,況自為攜貳邪!宜急追信改書,信,即使也。言必應俱進;若不及前信,當更遣使。」嶠意悟,即追使者改書;侃果許之,遣督護龔登帥兵詣嶠。帥,讀曰率。嶠有眾七千,於是列上尚書,以侃為盟主,與亮、嶠列名上之尚書也。上,時掌翻。陳祖約、蘇峻罪狀,移告征鎮,灑泣登舟。
〖译文〗 庾亮、温峤相互推举对方为盟主,温峤的堂弟温充说:“陶侃职位重要,兵力强盛,应当共同推举他为盟主。”温峤便派遣督护王愆期到荆州,邀请陶侃和自己同赴国难。陶侃仍然因为未能参与接受遗诏怀恨在心,回答说:“我是守戍边疆的将领,不敢逾越职分。”温峤多次劝说,不能使他回心转意。温峤于是顺应陶侃的心意,派使者对他说:“仁公暂且按兵不动,我当先行进讨。”使者出发已有两天,平南参军荥阳人毛宝出使别处归来,听说此事,劝说温峤说:“凡是干大事,应当和天下人共同参与。军队取胜在于和同,不应当有所别异。即使有可疑之处,尚且应当对外表现出无所察觉,何况是自己显露离心呢!应当急速追回信使改写书信,说明一定要相互应从,共同进发。如果赶不上先前的信使,应当重新派遣使者。”温峤心中醒悟,当即追回使者改写书信,陶侃果然应许,派督护龚登率军见温峤。温峤有士众七千人,于是列名上呈尚书,陈述祖约、苏峻的罪状,传告各地方长官,洒泪登上战船。
陶侃復追龔登還。嶠遺侃書曰:「夫軍有進而無退,可增而不可減。近已移檄遠近,言於盟府,盟府,謂侃府也;侃為盟主,故稱為盟府。復,扶又翻。遺,于季翻。刻後月半大舉,諸郡軍并在路次,惟須仁公軍至,便齊進耳。仁公今召軍還,疑惑遠近,成敗之由,將在於此。僕才輕任重,實憑仁公篤愛,遠稟成規;至於首啟戎行,行,戶剛翻。詩;元戎十乘,以先啟行。不敢有辭,僕與仁公,如首尾相衛,脣齒相依也。恐或者不達高旨,將謂仁公緩於討賊,此聲難追。僕與仁公并受方嶽之任,安危休戚,理既同之。且自頃之顧,綢繆往來,情深義重,綢,除留翻;繆,莫彪翻;纏綿也。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眾見救,況社稷之難乎!今日之憂,豈惟僕一州,文武莫不翹企,言翹首企足以望侃兵之來。難,乃旦翻。假令此州不守,約、峻樹置官長於此,此,謂江州也。長,知兩翻。荊、楚西逼強胡,東接逆賊,因之以饑饉,將來之危,乃當甚於此州之今日也。仁公進當為大晉之忠臣,參桓、文之功;退當以慈父之情,雪愛子之痛。謂侃子瞻為峻所殺。今約、峻凶逆無道,痛感天地,人心齊壹,咸皆切齒。今之進討,若以石投卵耳;苟復召兵還,是為敗於幾成也。復,扶又翻。幾,居希翻。願深察所陳!」王愆期謂侃曰:「蘇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雖廣,公寧有容足之地乎!」侃深感悟,即戎服登舟。瞻喪至不臨,臨,力鴆翻。晝夜兼道而進。
〖译文〗 陶侃又召龚登回来。温峤给陶侃写信说:“军队能进不能退,能增多而不能减少。近来已经将檄文传播于远近,呈告您的盟府,约定下一次半月时分大举兴兵,各郡军队都已上路,只等您的军队到达,便一同进发了。您现在把军队召回,使远近之人感到疑惑,成败的根由便将决定于此。我才能浅薄却责任重大,实在需要凭仗您的厚爱,遥遵您的成规。至于说到率先启行充当先锋,我不敢有二话,我与您如同首尾相卫、唇齿相依。惟恐有人不理解您高深的意旨,将会认为您不急于讨伐叛贼,这种舆论一旦形成则难以弥补。我和您都担负着地方统帅的职责,安危休戚,按理应当共同承受。况且自从最近交往以来,来往频繁,情深义重,一旦有急难,也希望您率兵相救,何况是国家的危难呢!今天的忧患,岂只是我这一州,文武百官谁不对您企足翘首期待?假使此州保不住,祖约、苏峻在此设置官长,荆楚西部临近强大的胡寇,东部与叛贼相临,再加上连年饥馑,将来的危殆,就会远远超过此州的今天。您进,当会成为大晋的忠臣,与齐桓公、晋文公的功绩相匹;退,则应当以慈父的情爱,去雪爱子被杀的痛楚。如今祖约、苏峻凶逆无道,造成的罪孽震动天地,人心一致,都切齿痛恨。现在的进攻讨伐,犹如以石投卵罢了。倘若再召回军队,这是在几乎成功之时自己制造失败。期望能深切体察我所说的这一切。”王愆期对陶侃说:“苏峻是豺狼,如果让他得志,天下虽大,您难道能有立足之地吗!”陶侃深深感悟,当即穿上作战服装登船。儿子陶瞻的丧礼也不参加,日夜兼行赶来。
郗鑒在廣陵‹淮阴·江苏省淮阴市›,城孤糧少,逼近胡寇,近,其靳翻。人無固志。得詔書,即流涕誓眾,入赴國難,將士争奮。難,乃旦翻。將,即亮翻。遣將軍夏侯長等間行謂溫嶠曰:「或聞賊欲挾天子東入會稽‹绍兴›,當先立營壘,屯據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斷賊糧運,間,古莧翻。斷,丁管翻。然後清野堅壁以待賊。賊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東道既斷,糧運自絕,必自潰矣。」嶠深以為然。晉都建康,糧運皆仰三吳,故欲先斷東道。王敦、蘇峻之亂,匡復之謀,郗鑒為多。
〖译文〗 郗鉴在广陵,孤城缺粮,挨近胡寇,人心不稳。得到诏书后,当即流着眼泪誓师,来赴国难,将士们人人奋勇争先。郗鉴派将军夏侯长等微行前来对温峤说:“有人听说叛贼准备挟迫天子向东到会稽,应当事先设立营帐壁垒,占据要害之地,即可防止他逃逸,又能切断叛贼的粮食运输,然后再坚壁清野,坐待叛贼。叛贼攻城不能取胜,旷野又无所劫掠,东边的道路既然阻断,粮米输运自然断绝,必定不战自溃。”温峤认为很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