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84晉紀六_起辛酉(三〇一)尽壬戌(三〇二)凡二年

晉紀六起重光作噩(辛酉),盡玄黓閹茂(壬戍),凡二年。

孝惠皇帝中之上#

永寧元年(辛酉,三零一)此猶是永康二年;正月乙丑,趙王倫改元建始;四月,帝反正,始改元永寧。#

1春,正月,以散騎常侍安定‹甘肃镇原东南曙光乡›張軌為涼州‹甘肃中西部›刺史。散,悉亶dǎn翻。騎,奇寄翻。軌以時方多難,陰有保據河西之志,故求為涼州‹州政府设姑臧甘肃省武威›市。時州境盜賊縱橫,難,乃旦翻。縱,子容翻。鮮卑為寇;軌至,以宋配、氾瑗為謀主,楊正衡曰:氾,音凡,姓也。瑗,于眷翻。悉討破之,威著西土‹甘肃›。張氏保據涼土始此。嗚呼!世亂則人思自全,然求全而不能自全者亦多矣。竇融、張軌之求出河西,此求全而得全者也。謝晦、袁顗yǐ之求鎮荊、襄,此求全而不能自全者也。蓋竇融、張軌,始終一心以奉漢、晉,此固宜永終福祿、詒yí及子孫者也。謝晦、袁顗,志在據地險以全身,其用心非矣,天所不與也。然劉焉求牧益州,袁紹志圖冀部,石敬瑭心欲河東,皆以之潛規非望;至其成敗久速,則有非智慮所及者。

〖译文〗 [1]春季,正月,任命散骑常侍安定人张轨为凉州刺史。张轨因为时势多灾多难,心里有保守占据河西地区的想法,所以要求任职凉州。当时凉州境内盗贼横行,又有鲜卑人劫掠。张轨到凉州后,以宋配、汜瑗为主要谋士,把这些盗贼全部讨平,在河西地区威名昭著。

2相國倫與孫秀使牙門趙奉詐傳宣帝神語云:「倫宜早入西宮。」司馬懿,追諡宣皇帝。時倫以東宮為相國府,謂禁中為西宮。散騎常侍義陽王威,望之孫也,素諂事倫,倫以威兼侍中,使威逼奪帝璽綬,作禪詔,又使尚書令滿奮持節、奉璽綬璽,斯氏翻。綬,音受。禪位於倫。左衛將軍王輿、前軍將軍司馬雅等帥甲士入殿,帥,讀曰率。曉諭三部司馬,示以威賞,無敢違者。張林等屯守諸門。屯守宮城諸門也。乙丑‹九›,倫備法駕入宮,即帝位。考異曰:三十國春秋云:「倫將篡位,義陽王威執詔示嵇紹曰:『聖上法堯、舜之舉,卿其然乎?』紹厲聲曰:『有死而已,終不有二!』威怒,拔劍而出。及惠帝遷于金墉城,唯紹固志不從,直于金墉,絕不通倫,時人皆為之懼。」晉書忠義傳云:「倫篡位,紹為侍中,惠帝復祚,遂居其職。」二說不同,今皆不取。「復祚」之「祚」,當作「阼」。赦天下,改元建始。帝自華林西門出居金墉城,華林西門,華林園西門也。倫使張衡將兵守之。將,即亮翻。

〖译文〗 [2]相国司马伦和孙秀让牙门赵奉假称宣帝有神语,散布说:“司马伦应当尽快入西宫即帝位。”散骑常侍义阳王司马威,是司马望的孙子,一直对司马伦谄谀奉承,司马伦就让司马威兼任侍中,派他逼迫惠帝交出皇帝玺印与缓带,作禅让帝位的诏书,又派尚书令满奋持符节取来玺印与缓带,奉交给司马伦,表示惠帝已禅位给司马伦。左卫将军王舆、前军将军司马雅带领全副武装的兵士进入宫殿,通告三部司马,向他们宣示威势与封赏,没有谁胆敢违抗。张林等人在各宫门前驻扎防守。乙丑(初九),司马伦乘皇帝的专车进入皇宫,即帝位。大郝天下,改年号为建始,惠帝从华林园西门出宫到金墉城居住,司马伦派张衡带兵看守惠帝。

丙寅‹十›,尊帝為太上皇,改金墉曰永昌宮,廢皇太孫為濮陽王。濮,博木翻。立世子荂fū為皇太子,荂,枯花翻;楊正衡音孚。封子馥為京兆王,虔為廣平王,詡xǔ為霸城王,皆侍中將兵。以梁王肜為宰衡,肜róng,余中翻。何劭為太宰,孫秀為侍中、中書監、票騎將軍、儀同三司,票,匹妙翻。義陽王威為中書令,張林為衛將軍,其餘黨與,皆為卿、將,卿、將,列卿及諸中郎將也。將,即亮翻。超階越次,不可勝紀;勝,音升。下至奴卒,亦加爵位。每朝會,貂蟬盈座,武冠,一曰武弁biàn,諸武官冠之。侍中、中常侍加黃金璫,附蟬為文,貂尾為飾,謂之「趙惠文冠」。胡廣說曰:趙武靈王效胡服,以金璫飾首,前插貂尾,為貴職;秦滅趙,以其冠賜近臣。應劭漢官曰:說者以金取堅剛,百鍊不耗,蟬居高飲潔,口在腋下;貂內勁捍而外溫潤,此因物生義也。徐廣曰:趙武靈王胡服有此,秦、漢即而用之。說者蟬取其清高飲露而不食,貂紫蔚采潤而毛采不彰,故於義亦取。胡廣又曰:意謂北方寒涼,本以貂皮暖額,附施於冠,因遂變成首飾。沈約曰:貂蟬之說,因物生義,非其實也。其實趙武靈王變胡服,秦滅趙,以其君冠賜侍臣,故秦、漢以來,侍臣有貂蟬也。朝,直遙翻。時人為之諺曰:「貂不足,狗尾續。」史記曰:狐裘雖敝,不可補以黃狗之皮,亦此意。是歲,天下所舉賢良、秀才、孝廉皆不試;舊制,賢良、秀、孝皆策試而後補官。郡國計吏及太學生年十六以上皆署吏;守令赦日在職者皆封侯;守,式又翻。郡綱紀并為孝廉,縣綱紀并為廉吏。郡綱紀,功曹之屬;縣綱紀,主簿、錄事史之屬。廉吏,亦選舉之一科。史言倫、秀欲以濫恩收眾心。府庫之儲,不足以供賜與。應侯者多,鑄印不給,或以白板封之。

〖译文〗 丙寅(初十),将惠帝尊为太上皇,把金墉城改名为永昌宫,把皇太孙废黜为濮阳王。立司马伦长子司马为皇太子,儿子司马馥封为京兆王,司马虔封为广平王,司马翊为霸城王,都为侍中并带兵。任命梁王司马肜为宰衡,何劭为太宰,孙秀任侍中,中书监、票骑将军、仪同三司。义阳王司马威为中书令,张林为卫将军,其余党羽都任用为列卿以及各种名目的将军,任意越级提拔的人,多的不可胜数。下到奴仆士卒,也都封官加爵,每当朝会时,戴插貂尾、蝉羽等高官饰物的人充斥席位。不时人对这种滥封官爵的情况编谣谚说:“貂不足,狗尾续。”这一年,全国所荐举的贤良、秀才,孝廉等各名目的侯选官员都没有经过考试,各郡和封国掌管簿计的官员与十六岁以上的太学生都成为朝廷正式署官,全国大赦这一天在职的郡守县令都封了侯,郡属小官吏全都荐举为孝廉,县属小官吏全都荐举为廉吏。国家府、库的储备,都不够用来分发赏赐。封侯的人众多,来不及铸印,有时就用无字光板代替。

初,平南將軍孫旂qí‹时驻襄阳湖北省襄樊市›之子弼、弟子髦、輔、琰yǎn皆附會孫秀,與之合族,旬月間致位通顯。及倫稱帝,四子皆為將軍,封郡侯,以旂為車騎將軍、開府。旂以弼等受倫官爵過差,必為家禍,遣幼子回責之,弼等不從,旂不能制,慟哭而已。據晉書,孫旂四子,并以吏才稱於當世。附麗非人,至於滅族,擇木之難也。然孫旂先與孫秀親善,故諸子從而附會之。擇交之不審,何以詔其子哉!雖慟哭,無益也。孫族之赤,旂實為之。

〖译文〗 当初,平南将军孙的儿子孙弼、弟弟的儿子孙髦、孙辅、孙琰等人都依附奉承孙秀,与孙秀合为一族,一个月的工夫就都升任显要的高位。等到司马伦称帝,这四人都升任将军,封为郡侯。任用孙为车骑将军,并开设府署。孙认为儿子孙弼等人接受司马伦的官职爵位超过等级,一定会带来家祸、派小儿子孙回去责备他们,孙弼等人不听从,孙没有办法,只能痛哭而已。

3癸酉‹十七›,殺濮陽哀王臧。

〖译文〗 [3]癸酉(十七日),杀濮阳哀王司马臧。

孫秀專執朝政,倫所出詔令,秀輒改更與奪,朝,直遙翻。更,工衡翻。自書青紙為詔,或朝行夕改,百官轉易如流。張林素與秀不相能,且怨不得開府,潛與太子荂fū牋,言:「秀專權不合眾心,而功臣皆小人,撓亂朝廷,撓náo,火高翻,又奴巧翻。可悉誅之。」荂以書白倫,倫以示秀。秀勸倫收林,殺之,夷其三族。秀以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yóng,各擁強兵,據方面,惡之,冏鎮許昌,穎鎮鄴,顒鎮關中。惡,烏路翻。顒,魚容翻。乃盡用其親黨為三王參佐,加冏鎮東大將軍、穎征北大將軍,皆開府儀同三司,以寵安之。

〖译文〗 孙秀专擅把持朝政,司马伦所下的诏令,孙秀随意改动增删,甚至自己写在青纸上作诏书。有时朝令夕改,百官像流水一样换来换去,张林一直与孙秀不和,加之怨恨没有得到开建府署的资格。暗地里给太子司马一封密信,说:“孙秀专权不能服众,而功臣都是小人,扰乱了朝廷,应当把他们全部诛杀。”司马将这封信告诉了司马伦,司马伦又把信交给孙秀看。孙秀就劝说司马伦拘捕了张林,把他杀了,并夷灭三族。孙秀因为齐王司马、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各自拥有强大的军队,独据一方,而认为他们很危险,便把这三个亲王的僚属全部任用自己的亲信党羽充当,又加封司马为镇东大将军,司马颖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来优宠安抚他们。

4李庠xiáng驍勇得眾心,趙廞浸忌之而未言。驍xiāo,堅堯翻。廞,許今翻。長史蜀郡杜淑、張粲說廞曰:「將軍起兵始爾,而據遣李庠握強兵於外。謂廞使庠招合壯勇,以斷北道也。說,輸芮翻。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倒戈授人也,宜早圖之。」會庠勸廞稱尊號,淑、粲因白廞以庠大逆不道,引斬之,并其子姪十餘人。考異曰:載記曰:「及其子姪宗族三十餘人。」今從華陽國志。又國志,庠死在去年冬,晉春秋在今年春。今從之。時李特、李流皆將兵在外,廞遣人慰撫之曰:「庠非所宜言,罪應死。兄弟罪不相及。」復以特、流為督將。將,即亮翻。特、流怨廞,引兵歸緜竹‹四川德阳市北黄许镇›。

〖译文〗 [4]李庠骁勇又很得人心,赵逐渐忌恨他,但又没有说。长史蜀郡人杜淑、张粲劝说赵道:“将军刚刚起兵、就仓促派李庠在外掌握重兵。他不是我们的族类,一定不会和我们一条心,这是倒转长矛交给别人让他向我们攻击,应当尽快设法对付他。”正碰上李庠劝说赵称帝,杜淑、张粲告诉赵这是李庠大逆不道,便把李庠与他的儿子侄子十余人一齐杀了。当时李特、李流都在外带兵,赵派人去安抚告慰他们说:“李庠说了不应该说的话,应判死罪。与你们兄弟不相干。”又任命李特、李流为督将。李特、李流怨恨赵,便带领兵马回归绵竹。

廞xīn牙門將涪陵‹贵州省沿河县西北›許弇yǎn求為巴東‹重庆奉节›監軍,涪陵縣,漢屬巴郡,蜀分為涪陵郡。涪,音浮。監,音工銜翻。杜淑、張粲固執不許,弇怒,手殺淑、粲於廞閤下,淑、粲左右復殺弇。復,扶又翻。三人,皆廞之腹心也,廞由是遂衰。腹心既死,廞無所倚,故其勢衰。

〖译文〗 赵的牙门将涪陵人许请求担任巴东监军,杜淑、张粲坚持不答应,许大怒,亲手在赵门前杀了杜淑、张粲,杜淑、张粲的左右随从又杀了许。这三人都是赵的心腹亲信,赵因此而衰败。

廞遣長史犍為‹四川彭山›費遠、犍,居言翻。費,扶沸翻。蜀郡太守李苾、督護常俊督萬餘人斷北道,屯緜竹‹四川省德阳县›之石亭‹四川省什邡县东雒江渡口›。苾,毗必翻。緜竹縣,漢屬廣漢郡,晉屬新都郡,唐屬漢州。斷,丁管翻。李特密收兵得七千餘人,夜襲遠等軍,燒之,死者十八九,遂進攻成都。費遠、李苾及軍【張:「軍」下脫「諮」字。】祭酒張微,夜斬關走,文武盡散。廞xīn獨與妻【章:甲十一行本「妻」下有「子」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乘小船走,至廣都‹四川省双流县›,為從者所殺。從,才用翻。特入成都,縱兵大掠,遣使詣洛陽,陳廞罪狀。

〖译文〗 赵派长史犍为人费远,蜀郡太守李,督护常俊率领一万余人截断北来的道路,驻扎在绵竹的石亭。李特秘密聚集了七千多兵卒,夜袭费远等人所率的军队,用火烧他们,被烧死的十有八九,于是进攻成都。费远、李以及军祭酒张微,趁夜夺路而逃,文武官员全部跑散。赵一个人与妻子乘小船逃走,到广都时,被随从杀死。李特进入成都,纵兵大肆抢掠,派遣使者到洛阳,陈述赵的罪状。

初,梁州‹州政府设南郑陕西省汉中市›刺史羅尚,聞趙廞反,表:「廞非雄才,蜀人不附,敗亡可計日而待。」詔拜尚平西將軍、益州刺史,督牙門將王敦、此別一王敦。蜀郡太守徐儉、廣漢‹四川廣漢›太守辛冉等七千餘人入蜀。特等聞尚來,甚懼,使其弟驤於道奉迎,并獻珍玩,尚悅,以驤為騎督。驤,斯將翻。騎奇寄翻,騎督,督騎兵。特、流復以牛酒勞尚於緜竹‹四川省绵阳市›。王敦、辛冉說尚曰:復扶又翻,勞力到翻,說,輸芮翻。「特等專為盜賊,宜因會斬之;不然,必為後患。」尚不從。冉與特有舊,謂特曰:「故人相逢,不吉當凶矣。」特深自猜懼。

〖译文〗 当初,梁州刺史罗尚,听说赵谋反,曾上表说:“赵不是雄才大略的人,蜀地人们不会归附他,他的失败灭亡指日可待。”朝廷任命罗尚为平西将军,益州刺史,督牙门将王敦、蜀郡太守徐俭、广汉太守辛冉等率七千余人进入蜀地。李特等人听说罗尚到来,非常惧怕,派弟弟李骧在路上迎接,并献上珍宝古玩。罗尚非常高兴、任用李骧为骑督。李特、李流又在绵竹用牛、酒犒劳罗尚。王敦、辛冉劝罗尚说:“李特等人专会作盗贼,应当趁机杀了,否则一定是后患。”罗尚没有听从。辛冉与李特以前虽有过交往,辛冉对李特说:“故人相逢,不是吉祥便是凶险。”李特深深猜疑害怕。

三月,尚至成都。汶山‹四川理县›羌反,尚遣王敦討之,為羌所殺。汶,音岷。考異曰:帝紀在八月,疑是洛陽始知。今從華陽國志。

〖译文〗 三月,罗尚到成都。汶山羌人造反,罗尚派王敦征讨他们,被羌人杀死。

5齊王冏謀討趙王倫,未發,會離狐‹河北东明›王盛、離狐縣,前漢屬東郡,後漢、晉屬濟陰郡,唐天寶元年,改為南華縣,屬鄆yùn州。潁川‹河南禹县›處穆《晉書》作「王處穆」。【章:孔本「處」上正有「王」字;張校同。】聚眾於濁澤‹河南临颍›,濁澤在潁川長社縣。百姓從之,日以萬數。倫以其將管襲為齊王軍司,討盛、穆,斬之。冏因收襲,殺之,考異曰:齊王冏傳曰:「冏潛與盛、穆謀起兵誅倫,未發,恐事泄,乃與襲殺穆,送首於倫,以安其意。」今從三十國春秋。與豫州刺史何勗、龍驤將軍董艾等起兵,遣使告成都王穎、河間王顒、常山王乂及南中郎將新野公歆,晉志曰:四中郎將,并後漢置;武帝以來,四中郎將或領刺史,或持節為之。歆xīn,扶風王駿之子也。移檄征、鎮、州、郡、縣、國,征、鎮,四征、四鎮,居方面者。稱:「逆臣孫秀,迷誤趙王,當共誅討。有不從命者,誅及三族。」

〖译文〗 [5]齐王司马商议征讨赵王司马伦,还没有动兵,碰上离孤县人王盛、颍川人王处穆在浊泽聚众,百姓响应跟随他们,一天就有万人。司马伦派他的属将管袭任齐王的军司,征讨王盛、处穆,杀死他们。司马则趁机拘捕并杀死了管袭,与豫州刺史何勖、龙骧将军董艾等人起兵,派遣使者通告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常山王司马以及南中郎将新野公司马歆,向征、镇、州、郡、县、国等各地行政部门传布檄文,说:“叛逆之臣孙秀,迷惑妨害赵王,应该共同讨伐。有不听从命令的,诛灭三族。”

使者至鄴,成都王穎召鄴令盧志謀之。志曰:「趙王篡逆,人神共憤,殿下收英俊以從人望,杖大順以討之,百姓必不召自至,攘臂爭進,蔑不克矣。」蔑,無也。穎從之,以志為諮議參軍,諮議參軍,晉公府皆置之,蓋取諮詢謀議軍事也,其位在諸參軍之上。仍補左長史。志,毓之孫也。盧毓見七十三卷魏明帝景初元年。穎以兗州刺史王彥、冀州刺史李毅、督護趙驤、石超等為前鋒,遠近響應;至朝歌‹河南淇县›,朝歌縣,前漢屬河內郡,晉分屬汲郡;隋大業二年,改朝歌縣為衛縣,屬衛州;有紂所都朝歌城,在縣西。眾二十餘萬。超,苞之孫也。石苞事文帝、武帝,功參佐命。

〖译文〗 使者到邺县,成都王司马颖召集邺县令卢志商议计划,卢志说:“赵王篡权叛逆,神怒人怨,殿下召集英雄俊杰以顺从民意、扶持正义征讨他,百姓一定会不召而自至,举起胳臂争相前来,没有下成功的道理。“司马颖采纳了卢志的话,以卢志为咨议参军,仍补任左长史。卢志是卢毓的孙子。司马颖以兖州刺史王彦、冀州刺史李毅,督护赵骧、石超等人为前锋。远方近处纷纷响应。到达朝歌,人数已达二十多万人。石超是石苞的孙子。

常山王乂在其國‹河北省正定县›,與太原‹山西省太原市›內史劉暾各帥眾為穎後繼。暾,他昆翻。帥,讀曰率。

〖译文〗 常山王司马在他的封国,与太原内史刘暾各率人马作为司马颖的后续军队。

新野公歆得冏檄,未知所從。嬖人王綏曰:「趙親而強,齊疏而弱,歆父扶風王駿,與趙王倫皆宣帝子,歆於倫為叔姪,其屬親;冏於歆為從子,其屬視倫為疏。嬖,卑義翻,又博計翻。公宜從趙。」參軍孫詢大言於眾曰:「趙王凶逆,天下當共誅之,何親疏強弱之有!」歆乃從冏。

〖译文〗 新野公司马歆接到司马的檄文,不知听从谁合适。他的宠信王绥说:“赵王亲近而又强大,齐王疏远而又微弱,您应该跟随赵王。”参军孙询高声对众人说:“赵王凶暴叛逆,天下应当共同讨伐他,还讲什么亲疏强弱?”于是,司马歆就跟随了司马。

前安西參軍夏侯奭shì在始平‹陕西省兴平市、辖今咸阳市›,合眾數千人以應冏,遣使邀河間‹河北献县›王顒。顒用長史李【章:甲十一行本「李」上有「隴西」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含謀,遣振武將軍河間張方討擒奭及其黨,腰斬之。沈約志:振武將軍,始於西漢之末,王莽以命王況。冏檄至,顒執冏使送於倫,使,疏吏翻。遣張方將兵助倫。方至華陰‹陕西華陰›,華,戶化翻。顒聞二王兵盛,復召方還,更附二王。二王,謂齊王冏,成都王穎。

〖译文〗 前安西参军夏侯在始平,聚集几千人响应司马,派使者邀请河间王司马。司马采用长史李含的计谋,派遣振武将军河间人张方征伐擒获并腰斩夏侯及其党羽。司马的檄文传到,司马抓住司马的使者送给司马伦,派遣张方率兵帮助司马伦。张方到达华阴,司马又听说司马、司马颖二王兵势强大,又召张方回来,改为附随司马、司马颖二王。

冏檄至揚州,州人皆欲應冏。刺史郗隆,慮之玄孫也,郗,丑之翻,郗慮,漢獻帝時為御史大夫。以兄子鑒及諸子悉在洛陽,疑未決,悉召僚吏謀之。主簿淮南‹安徽寿县›趙誘、前秀才虞潭皆曰:「趙王篡逆,海內所疾;今義兵四起,其敗必矣。為明使君計,莫若自將精兵,徑赴許昌,上策也;齊王冏時鎮許昌。遣將將兵會之,中策也;量遣小軍,隨形助勝,下策也。」將,息亮翻。量,音良。隆退,密與別駕顧彥謀之,彥曰:「誘等下策,乃上計也。」治中留寶、主簿張褒、西曹留承聞之,請見,曰:「不審明使君今當何施?」隆曰:「我俱受二帝恩,二帝,謂宣帝、武帝。或曰:二帝,謂惠帝及趙王倫,非也。無所偏助,欲守州而已。」承曰:「天下,世祖之天下也;文帝廟號世祖。文帝平諸葛誕,滅蜀,始弘晉業。太上承代已久,太上,謂惠帝,時號太上皇。今上取之,不平,今上,謂趙王倫。齊王順時舉事,成敗可見。言齊王冏舉事必成,趙王倫必敗也。使君不早發兵應之,狐疑遷延,變難將生,難,乃旦翻。此州豈可保也!」隆不應。潭,翻之孫也。虞翻事吳主權,以直聞。隆停檄六日不下,停冏檄不下曹。下,遐嫁翻。將士憤怨。參軍王邃鎮石頭,將士爭往歸之,隆遣從事於牛渚‹安徽当涂采石矶›禁之,不能止。平吳之後,揚州移鎮秣陵。今於牛渚禁將士往石頭,疑此時揚州又還治淮南也。將士遂奉邃攻隆,隆父子及顧彥皆死,傳首於冏。

〖译文〗 司马的檄文到扬州,扬州人都打算响应他。刺史郗隆是郗虑的五世孙,因为哥哥的儿子郗鉴和几个儿子都在洛阳,而迟疑不定,就召集全体僚属谋划此事。主簿淮南人赵诱、前秀才虞潭都说:“赵王篡权叛逆,海内都憎恨他,现在四处都兴起举义兵马,赵王必败无疑。为您考虑,不如亲率精兵,直赴许昌,这是上策。派遣将领率兵响应,是中策。酌量派遣小支兵马,看形势而动,是下策。”郗隆退下,又与别驾顾彦密谋此事,顾彦说:“赵诱等人所说的下策,是上策。”治中留宝、主簿张褒、西曹留承听说后,请求进见,说:“不明白您现在打算怎么办?”郗隆说:“我受宣帝、武帝之恩,没有倾向偏助哪一方,只打算守住我所管辖的扬州而已。”留承说:“天下是文帝打下的天下,太上皇继承帝位已很长时间,赵王取代他,不公平,齐王顺应时势举事,成败能够想见。您不早些发兵响应他,而狐疑拖延,变故灾难就要发生,扬州怎么能保住呢?”郗隆没有回答。虞潭是虞翻的孙子。郗隆压住檄文六天没有下达,将士官兵激愤怨恨,参军王邃镇守石头城,将士们争相前去归附,郗隆派遣从事到牛渚制止他们,没有效果。将士们就都跟随王邃攻打郗隆,郗隆父子和顾彦都被杀死,首级传献给司马。

安南將軍、監沔北諸軍事孟觀‹时驻宛县河南省南阳市›,以為紫宮帝座無他變,晉志:北極五星,鉤陳六星,皆在紫宮中。鉤陳中一星曰天皇大帝,大帝上九星曰華蓋,所以覆蔽大帝之座也。觀徒占天象而不察諸人事,此其所以死也。監,古銜翻。沔,迷兗翻。倫必不敗,乃為之固守。為,于偽翻。

〖译文〗 安南将军、监沔北诸军事孟观,夜观星象认为紫宫帝座没有其他变化,那么司马伦一定不会失败,于是就为司马伦顽强防守。

倫、秀聞三王兵起,大懼,三王,謂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也。詐為冏表曰:「不知何賊猝見攻圍,臣懦弱不能自固,乞中軍見救,魏、晉以禁兵為中軍。庶得歸死。」以其表宣示內外;遣上軍將軍孫輔、折衝將軍李嚴上軍將軍,蓋當時所置。沈約志:折衝將軍,始於建安中,曹公以樂進為之。帥兵七千自延壽關‹河南偃师东南›出,晉志,河南緱氏縣有延壽城。帥,讀曰率;下同。征虜將軍張泓、左軍將軍蔡璜、前軍將軍閭和帥兵九千自崿è阪關出‹河南登封东南›,晉志,河南陽城縣有崿阪關。杜佑曰:崿嶺在河南登封縣,登封,故嵩陽也。崿,五各翻。阪,音反。鎮軍將軍司馬雅、揚威將軍莫原沈約志:揚威將軍,魏置。姓譜:莫姓,楚莫敖之後。帥兵八千自成皋關‹河南省荥阳县西北汜水镇›出,晉志,河南成臯縣有成皋關。以拒冏。三路出兵以拒冏。遣孫秀子會督將軍士猗、許超帥宿衛兵三萬以拒穎。召東平王楙為衛將軍,都督諸軍;又遣京兆王馥、廣平王虔帥兵八千為三軍繼援。孫會、士猗、許超三人所將之軍為三軍。倫、秀日夜禱祈、厭勝以求福;厭,益葉翻。使巫覡選戰日;覡xí,刑狄翻。又使人於嵩山著羽衣,詐稱仙人王喬,作書述倫祚長久,欲以惑眾。嵩山,中嶽,在潁川陽城縣;漢武帝分置崈chóng高縣,以奉中嶽,東漢省,併入陽城縣。晉陽城縣,屬河南郡。著,陟略翻。劉向列仙傳曰:王子喬,周靈王太子晉也,好吹笙,作鳳鳴。遊伊、洛間,道士浮丘公接上嵩山,三十餘年。後來於山上告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於緱氏山頭‹河南省偃师县东南›。」果乘白鶴駐山巔,望之不得到,舉手謝時人而去。故倫、秀詐以惑眾。著,陟略翻。

〖译文〗 司马伦、孙秀听说司马等三亲王兴兵,非常恐惧,伪造司马给朝廷的奏表,说:“不知是什么强盗突然包围了我,我懦弱无能无法自保,乞求朝廷派禁军救援,使我能够回到朝廷领罪。”司马伦等把这份伪造的奏表在朝廷内外传扬展示,又派遣上军将军孙辅、折冲将军李严带领七千兵卒出延寿关,派征虏将军张泓、左军将军蔡璜、前军将军闾和带领九千兵卒出阪关,派镇军将军司马雅、扬威将军莫原带领八千兵卒出皋关,用以抵御司马。派遣孙秀的儿子孙会督率将军士猗、许超带领三万宿卫兵来抵御司马颖。宣召东平王司马为卫将军,监督各支兵马,又派遣京兆王司马馥、广平王司马虔带领八千兵卒作为三支兵马的预备后援。司马伦、孙秀日夜祈祷,用诅咒制胜的法术祈求鬼神降福保佑。让男巫选择确定作战的日期,又派人穿上羽衣到嵩山,乔装打扮自称仙人王乔,写信说司马伦的帝位定会长久,想以此迷惑众人。

6閏月,丙戌朔‹一›,日有食之。自正月至于是月,五星互經天,縱橫無常。志曰:傳曰:日陽,君道也;星陰,臣道也。日出則星亡,臣不得專也。晝而星見午上為經天,其占為不臣,為更王。今五星悉經天,天變所未有也。縱,子容翻。

〖译文〗 [6]闰月,丙戌朔(初一),出现日食。从正月到这个月,五个星在白昼出现,位置错乱失去规律。

7張泓等進據陽翟dí‹河南禹州›,陽翟縣,漢屬潁川郡,晉屬河南郡。與齊王冏戰,屢破之。冏軍潁陰‹河南省禹县南二十公里›,潁陰縣,在潁川郡,潁陰去陽翟四十里。夏,四月,泓乘勝逼之,冏遣兵逆戰。諸軍不動,而孫輔、徐建軍夜亂,徑歸洛自首曰:首,式救翻。「齊王兵盛,不可當,泓等已沒矣!」趙王倫大恐,祕之,而召其子虔及許超還。欲召河北之軍還以自衛。會泓破冏露布至,倫乃復遣之。復,扶又翻。泓等悉帥諸軍濟潁攻冏營,潁水出潁川陽城縣少室,東南流,過陽翟縣之北。帥,讀曰率;下同。冏出兵擊其別將孫髦、司馬譚等,破之,泓等乃退。孫秀詐稱已破冏營,擒得冏,令百官皆賀。

〖译文〗 [7]张泓等人攻占阳翟,与齐王司马交战,多次打败司马。司马驻扎在颖阴。夏季,四月,张泓乘胜进逼司马,司马派兵迎战。司马伦的各支军马都没有变化,而孙辅、徐建所率军队夜间出现变乱,就直接逃回洛阳请罪说:“齐王兵势强大,势不可当,张泓等人已全军覆没了!”赵王司马伦大为恐慌,对孙辅等所说的秘而不宣,急忙召他儿子司马虔及许超回来。这时张泓打败司马的战报到了,赵王伦才又派司马虔与许超带兵回去。张泓等人率各支兵马渡颖水攻打司马的兵营,司马出兵打败了配合张泓主力行动的孙髦、司马谭等人的军队,张泓等人也就退却了。孙秀等人却造谣宣称已经击破司马的兵营,活捉了司马,还让文武百官都来祝贺。

卷083晉紀五_起己未(二九九)尽庚申(三〇〇)凡二年

晉紀五起屠維協洽(己未),盡上章涒灘(庚申),凡二年。

孝惠皇帝上之下#

元康九年(己未,二九九)#

1春,正月,孟觀大破氐眾於中亭‹陕西武功西›,水經註:扶風美陽縣有中亭水,亦謂之中亭川,在美陽縣西。獲齊萬年。

〖译文〗 [1]春季,正月,孟观在中亭击溃氐人,抓获齐万年。

2太子洗馬陳留江統洗,悉薦翻。以為戎、狄亂華,宜早絕其原,乃作徙戎論以警朝廷曰:「夫夷、蠻、戎、狄,地在要荒,周禮:九州之外,謂之蕃國,謂東夷、南蠻、西戎、北狄也。國語曰:蠻、夷要服,戎、狄荒服。韋昭註曰:要者,要結好信而服從之。荒者,言荒忽無常也。要,一遙翻。禹平九土而西戎即敘。孔安國曰:言荒服之外,流沙之內,皆就次敘,班固曰:即敘者,言就而敘之。其性氣貪婪,婪,盧含翻。凶悍不仁。悍,侯罕翻,又下罕翻。四夷之中,戎、狄為甚,弱則畏服,強則侵叛。當其強也,以漢高祖困於白登‹山西大同›、孝文軍於霸上‹西安东›。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而單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單,音禪。朝,直遙翻。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備,禦之有常,雖稽顙執贄周禮:蕃國世一見各以其所貴寶為贄。稽,音啟。而邊城不弛固守,漢元帝時,匈奴單于請罷邊塞守備,侯應以為不可。所謂不弛固守也。強暴為寇而兵甲不加遠征,周宣王薄伐獫Xiǎn狁yǔn,至于太原,盡境而返,比於蟁wén蝱méng,驅之而已,所謂不加遠征也。期令境內獲安,疆埸不侵而已。

〖译文〗 [2]太子洗马陈留人江统,认为戎人、狄人祸患中华,应当尽早断绝为祸的根源,于是作《徙戎论》以提醒朝廷,说:“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处于极边远的地区。禹平定九州而西戎服从了安排。西戎禀性贪婪、凶暴强悍,无仁爱之心。四夷之中,戎、狄最为突出,势力衰弱则敬畏服从,势力强大就侵扰叛乱。当他们强盛时,像汉高祖那样的实力也被困于白登,像孝文帝那样的实力也曾驻军霸上。等到他们衰弱时,像汉元帝、成帝时那样的微弱国力,单于还得来朝见。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实证。因此有道的君王处理夷、狄事务,就是防御夷狄常备不懈,虽然他们叩头进贡宝物珍奇,边城并不放松守备,当他们起来作乱时,军队也不加以远征,就是希望境内安宁,疆域不受侵扰而已。

及至周室失統,諸侯專征,封疆不固,利害異心,戎、狄乘間,得入中國,如戎伐魯濟西,山戎病燕,狄伐衛、邢,長狄入三國之類。間,古莧翻。或招誘安撫以為己用,如申、繒以西戎攻殺周幽王,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與之掎角,以敗秦師于殽,楚以蠻軍與晉戰于鄢陵。誘,音酉。自是四夷交侵,與中國錯居。如徐夷在齊、晉、魯、宋之間,鮮虞介燕、晉之境,赤狄居上黨之地,陸渾戎居伊、洛之間,義渠、大荔居秦、晉之域,戎蠻子居梁、霍之地。及秦始皇并天下,兵威旁達,攘胡,走越,當是時,中國無復四夷也。事見秦紀。

〖译文〗 “等到周王朝失去纲纪,诸侯恣意征伐,因此,彼此的疆域不稳定,诸侯因为利害关系而各存异心,西戎、北狄得以乘隙进入中原,有的诸侯招抚利诱他们为自己所用,从此四方各族交相杂入,与中原人错综而居。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兵威震邻,打击胡人,驱逐越人,到这时,中原地区不再有各种夷族了。

漢建武中,馬援領隴西‹甘肃临洮›太守,討叛羌,徙其餘種於關中,種,章勇翻。居馮翊‹陕西大荔›、河東‹山西夏县›空地。數歲之後,族類蕃息,蕃,扶元翻。既恃其肥強,且苦漢人侵之;永初之元,群羌叛亂,覆沒將守,屠破城邑,鄧騭敗北,侵及河內‹河南武陟›,十年之中,夷、夏俱敝,任尚、馬賢,僅乃克之。事并見漢紀。按漢光武建武十一年,馬援討羌,降之。安帝永初元年,羌反。自建武十一年至永初元年,凡七十三年。「數歲之後」,當作「數十歲之後」。將,即亮翻。守,式又翻。騭,之日翻。夏,戶雅翻。任,音壬。自此之後,餘燼不盡,小有際會,輒復侵叛,復,扶又翻。中世之寇,惟此為大。魏興之初,與蜀分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於秦川,事見六十八卷漢獻帝建安廿三年。欲以弱寇強國,扞禦蜀虜,此蓋權宜之計,非萬世之利也;今者當之,已受其敝矣。

〖译文〗 3“东汉建武年间,马援担任陇西太守,征讨叛乱的羌人,迁徙羌人残余到关中,让他们居住在冯翊、河东的空荒之地。数年后,他们人口繁衍生息,既倚仗自己的富强,又苦于汉人的骚扰,东汉永初元年,羌人叛乱,消灭了当地守军,屠城破邑,邓骘也被击败。羌人侵入河内郡。十年之中,羌汉都衰败了,任尚、马贤仅仅是压制住他们而已。从此以后,残余火种不灭,稍有机会,他们就不断骚扰叛乱。中世时的寇患,以这支羌人最严重。魏兴盛之初,与蜀国分隔,疆场上的戎人,也分属两国,魏武帝迁徙武都的氐人到秦川,想以此而削弱乱寇增强国力,抵御蜀国。这实际是权宜之际,而不是从万世的利益上考虑的。今天我们所承受的这个现实,就已经遭受到那权宜之计的弊病的影响了。

夫關中土沃物豐,帝王所居,周都豐、鎬,秦都咸陽,漢都長安,皆關中之地。未聞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因其衰敝,遷之畿服,畿服,謂邦畿千里之內。士庶翫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至於蕃育眾盛,蕃,扶袁翻。則坐生其心。以貪悍之性,挾憤怒之情,候隙乘便,輒為横逆;橫,戶孟翻。而居封域之內,無障塞之隔,掩不備之人,收散野之積,積,子賜翻,聚也。故能為禍滋蔓,暴害不測,此必然之勢,已驗之事也。當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眾事未罷,徙馮翊‹陕西大荔›、北地‹陕西耀县›、新平‹陕西彬县›、安定‹甘肃镇原东南曙光乡,东晋移治泾川县›界內諸羌,著先零‹大小榆谷一带,今青海省贵德县至尖扎县一段黄河河谷›、罕幵jiān、析支之地‹黄河上游,直至赐支河首一带,今青海省玛多县›,徙扶風‹陕西泾阳西北,曹魏时治所在兴平›、始平‹咸阳›、京兆‹西安›之氐,出還隴右,著陰平‹甘肃文县›、武都‹甘肃成县›之界,先零、罕幵、析支之地,自湟中西至賜支河首。陰平、武都,舊白馬氐地也。著,直略翻。零,音憐。幵,苦堅翻。廩其道路之糧,令足自致,「廩」當作「稟」,給也;下廩糧同。各附本種,種,章勇翻。反其舊土,使屬國、撫夷就安集之。屬國都尉及撫夷護軍也。戎、晉不雜,并得其所,縱有猾夏之心,孔安國曰:猾,亂也;夏,華夏也。夏,戶雅翻。風塵之警,則絕遠中國,隔閡山河,遠,于願翻。閡,與礙同。雖有寇暴,所害不廣矣。

〖译文〗 “关中土地服沃,物产丰富,是帝王居住的地方,没有听说西戎、北狄应当在这块土地上居住。不属于我们的族类,他们的想法必定不同。但因为他们衰弱,把他们迁到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士人百姓习以为常,玩忽对待,欺侮他们的软弱,使他们的怨恨刻骨铭心,一旦人口繁育强盛,便产生反叛之心。以他们贪婪强悍的本性,带着愤怒的心情,等候机会合适,就伺机叛乱。他们居住在封疆之内,没有障碍工事阻隔,抢掠没有防备的人,收掠散野的财物,所以能够成为祸患而迅速蔓延,危害不可测度,这种必然的趋势,是已经验证的事实。当今最好的办法是,趁军队威势正旺盛,战时的一切都未取消,迁徒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的各部落羌人,安置在先零、罕、析支等地;迁徒扶风、始平、京兆的氐人,让他们出去还归陇右,安置在阴平、武都地区,发给路上所需的口粮,足以使他们自己到达。各自归附本族,返回故乡,让属国都尉、抚夷护军等官员依所辖地区集中安置他们。这样,西戎人与晋国人不相杂居,各得其所。即使他们有为乱华夏之心,兴起战乱的预兆,也与中原相隔极远,隔山阻河,虽然有敌寇作乱,所危害的地区也不会太广泛。

難者曰:氐寇新平,關中饑疫,百姓愁苦,咸望寧息;而欲使疲悴之眾,徙自猜之寇,恐勢盡力屈,緒業不卒,難,乃旦翻。悴,秦醉翻。卒,子恤翻,終也。前害未及弭而後變復橫出矣。復,扶又翻。答曰:子以今者群氐為尚挾餘資,悔惡反善,懷我德惠而來柔附乎?將勢窮道盡,智力俱困,懼我兵誅,以至於此乎?曰:無有餘力,勢窮道盡故也。然則我能制其短長之命,而令其進退由己矣。夫樂其業者不易事,樂,音洛。安其居者無遷志。方其自疑危懼,畏怖促遽,怖,普布翻。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無違也。迨其死亡流散,離逷tì未鳩,逷,他歷翻。爾雅曰:逷,遠也。鳩,集也。與關中之人,戶皆為讎,謂氐、羌之反,暴掠平民,關中之人怨毒之,戶皆為讎敵。故可遐遷遠處,令其心不懷土也。夫聖賢之謀事也,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治,直之翻。道不著而平,德不顯而成。其次則能轉禍為福,因敗為功,值困必濟,遇否能通。否,皮鄙翻。今子遭敝事之終而不圖更制之始,更,工衡翻。愛易轍之勤而遵覆車之軌,何哉!車覆於前,不可遵其轍,當易路而行;若遵覆車之迹,則後車又將覆矣。且關中‹陕西›之人百餘萬口,率其少多,率,列恤翻,約數也。少,詩沼翻。戎、狄居半,處之與遷,必須口實。口實,謂糧食也。處,昌呂翻。若有窮乏,糝sǎn粒不繼者,糝,桑頷翻。以米和羹也。故當傾關中之穀以全其生生之計,必無擠於溝壑而不為侵掠之害也。氐、羌窮乏,勢必聚而侵掠,晉朝欲弭其害,故當傾穀以給之。擠,子西翻,又子細翻。今我遷之,傳食而至,謂所過郡縣遞給其食也。傳,直戀翻。附其種族,自使相贍,而秦地之人得其半穀,言關中居人,戎、狄居半,今遷使歸其舊地,則秦中百姓將食其所積之穀,以約率之,正得常居之半穀也。種,章勇翻;下餘種同。此為濟行者以廩糧,遺居者以積倉,遺,于季翻。寬關中之逼,去盜賊之原,去,羌呂翻。除旦夕之損,建終年之益。若憚蹔舉之小勞蹔zàn,與暫同。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煩苦而遺累世之寇敵,非所謂能創業垂統,謀及子孫者也。

〖译文〗 “驳难的人说:氐人叛乱刚刚平定,关中饥馑,流行时疫,百姓愁苦,都盼望着安定休息;而要让疲惫病弱的人去迁移心存疑忌的敌人,恐怕会士气耗尽而力量不足,完成不了这一事业,这样,先前的灾害还没来得及消除,新的变故又会突然出来。回答说:您认为现在氐人是还依靠剩余的资财,悔恨自己的过错而归于正道,感念我们的好意恩惠而来顺从归附呢,还是走投无路,心智与兵力都已困乏,害怕我们武力剿除才到这一地步呢?我说:是没有余力,走投无路的缘故。这样我们就能掌握他们的命运而使他们的进退都听从我们的调遣了。喜欢自己职业的人不会调换工作,满意自己住所的人没有迁居的想法。这时,他们正疑心有危险而惧怕,恐怖而紧张急迫,所以能够用武力的威慑来制服,使他们一点都不敢违抗。趁着他们死亡逃离,流散各处,远离而没有聚集,加之他们与关中人,户户都是仇敌,所以能够把他们迁到僻远处,让他们不怀念这个地方。圣贤之人谋事,在事情未发生时就进行处置,在尚未动乱时就去治理,至道未显现天下就已平定,恩德未炫露事情就已成功。其次则能够转祸为福,转败势为成功,陷于困境能够渡过,遭遇阻塞而得疏通。现在您承受着旧措施所带来的结果而不谋求开始改变这一措施,偏爱不断变换路线而又沿着翻车的轨道,这是为什么呢?再说关中的人口一百多万,约略计算人口比例,戎人、狄人占了一半,让他们继续居住或是迁移,都必须有口粮,如果出现欠缺,粥饭供应不能接继,就得拿出关中的全部粮食来保全他们的生计,绝没有把他们弃置沟壑而不侵扰掠夺的道理。现在我们将他们迁徒,沿途供给粮食而使他们到达,让他们归往自己族类所在地,使他们自己养活自己,而秦地的人口就能得到另一半粮食。这就是供给迁徒者以途中口粮,给留居者装满的粮仓,缓解关中的紧张,消除盗贼的根源,花费一朝一夕的开销,成就长年获益的基础。如果害怕短暂行动的小工程,而忘却一劳永逸的弘大方略,吝啬日月之间的麻烦劳苦,而给后世留下寇敌之患,这不是所说的能够创业并流传后世,为子孙后代着想的人。

并州‹山西›之胡,本實匈奴桀惡之寇也,建安中,使右賢王去卑誘質呼廚泉,聽其部落散居六郡。謂并州所統六郡也。晉書匈奴傳曰:匈奴與晉人雜居,平陽‹山西临汾›、西河‹山西离石›、太原‹山西太原›、新興‹山西忻州›、上黨‹山西省黎城县西南›、樂平‹山西和顺西北›,莫不有焉。質呼廚泉事見六十七卷漢獻帝建安二十一年。質,音致。咸熙之際,以一部太強,分為三率,率,讀曰帥,音所類翻。泰始之初,又增為四;於是劉猛內叛,連結外虜,事見七十九卷武帝泰始七年、八年。近者郝散之變,發於穀遠‹山西沁源›。穀遠縣,漢屬上黨郡,晉省,蓋其地猶存舊縣名也。劉昫xù曰:穀遠,今沁源縣。宋白曰:漢穀遠故縣,在沁源縣南百五十步,孤遠故城是也。晉地記云:穀遠,今名孤遠,後代語訛耳。郝散事見上卷四年。今五部之眾,戶至數萬,人口之盛,過於西戎;其天性驍勇,弓馬便利,倍於氐、羌。驍,堅堯翻。若有不虞風塵之慮,則并州之域可為寒心。劉淵之禍,江統固逆知之矣。

〖译文〗 “并州的胡人,原本就是凶恶的匈奴强盗,东汉建安年间,派右贤王去卑诱骗呼厨泉作为人质,听任他们的部落散居在并州六个郡。魏咸熙年间,因为一支部落太强,分为三个部落。晋泰始初年,又增为四部落,这时刘猛从内部叛乱,勾结外族敌人;近年郝散之变,也发端于谷远这个地方。现在匈奴有五个部落,几万户之多,人口的兴盛,超过西戎。他们天性骁勇,擅长射箭骑马,超过氐、羌一倍,如果发生没有想到的战事的话,那么并州一带就值得忧惧。

正始中,毌guàn丘儉討句驪,事見七十五卷魏邵陵厲公正始七年。句,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徙其餘種於滎陽‹河南省荥阳县›。種,章勇翻。始徙之時,户落百數,子孫孳息,孶,津之翻,生也。今以千計,數世之後,必至殷熾,熾,昌志翻。今百姓失職,民不得安於耕鑿,是失職也。猶或亡叛,犬馬肥充,則有噬齧niè,況於夷、狄,能不為變!但顧其微弱,勢力不逮耳。顧,內顧也。

〖译文〗 “魏正始年间,毋丘俭征讨句骊,将他们的残余迁到荥阳。刚迁徒时,只有百户;子孙繁衍,现在人数已达几千,几代之后,一定会达到繁盛。现在百姓失业,还有人流亡叛乱,犬马肥壮而众多,就会互相啃咬,何况像夷、狄那样,哪能不发生变故!他们只是感到自己微弱,势力还不能达到罢了。

夫為邦者,憂不在寡而在不安,論語:孔子曰:丘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以四海之廣,士民之富,豈須夷虜在內然後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慰彼羈旅懷土之思,釋我華夏纖介之憂,夏,戶雅翻。『惠此中國,以綏四方,』詩大雅民勞之辭。德施永世,於計為長也!」朝廷不能用。

〖译文〗 “治理国家的人,忧虑不在人少而在于国家不安定,以四海的辽阔,百姓的富裕,哪里一定要异族人在其中然后才能得到满足呢!这些异族人都可以发布告示遣送,使他们还归本来的地方,慰藉他们客居怀乡的思绪,解除我们中华心中的芥蒂。《诗经》说:‘施给中原德惠,安定四方部族。’恩德施于永世,这个计策是长远的!”结果朝廷没有能够采用这个计策。

3散騎常侍賈謐侍講東宮,對太子倨傲,成都王穎見而叱之;謐怒,言於賈后,出穎為平北將軍,鎮鄴‹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考異曰:帝紀云:「以穎為鎮北大將軍。」今從本傳。徵梁王肜róng為大將軍、錄尚書事;以河間王顒yóng為鎮西將軍,鎮關中。肜,余中翻。顒,魚容翻。初,武帝作石函之制,非至親不得鎮關中,顒輕財愛士,朝廷以為賢,故用之。顒,安平獻王孚之孫,太原烈王瓌guī之子也,初襲父爵,咸寧三年,改封河間。為穎、顒各據方鎮以阻兵張本。

〖译文〗 [3]散骑常侍贾谧在东宫为太子讲学,对太子态度傲慢,成都王司马颖发现后斥责他。贾谧大怒,告到贾皇后,随即发落司马颖为平北将军,镇守邺城。惠帝征召梁王司马肜任大将军、录尚书事。任命河间王司马为镇西将军,镇守关中。起初,晋武帝曾规定了一个制度,藏于宗庙的石匣之中,规定不是直系亲属不能镇守关中。司马看轻财物而爱惜士人,朝廷认为他德才兼备,可以重用他。

4夏,六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戊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高密文獻王泰薨。考異曰:帝紀云「隴西王」,本傳云:「泰為尚書令,改封高密。」紀誤。

〖译文〗 [4]夏季,六月,高密文献王司马泰去世。

5賈后淫虐日甚,私於太醫令程據等;晉志:太醫令,屬宗正。又以簏lù箱載道上年少入宮,簏,盧谷翻。說文:竹高篋qiè也。少,詩照翻。復恐其漏泄,往往殺之。復,扶又翻。賈模恐禍及己,甚憂之。裴頠wěi與模及張華議廢后,更立謝淑妃。謝淑妃,太子之母也。頠,魚毀翻。更,工衡翻。考異曰:賈后傳曰:「模與裴頠、王衍謀廢之,衍後悔而止。」今從頠傳。模、華皆曰:「主上自無廢黜之意,而吾等專行之,儻上心不以為然,將若之何!且諸王方強,朋黨各異,恐一旦禍起,身死國危,無益社稷。頠曰:「誠如公言。然宮中逞其昏虐,亂可立待也。」華曰:「卿二人於中宮皆親戚,言或見信,宜數為陳禍福之戒,庶無大悖,則天下尚未至於亂,吾曹得以優游卒歲而已。」張華處昏亂之朝,位冠群后,而持心如此,天殆假手於趙王倫而誅之也。數,所角翻。為,于偽翻。卒,子恤翻。悖,蒲內翻。頠旦夕說其從母廣城君,說,輸芮翻。從,才用翻。令戒諭賈后以親厚太子,賈模亦數為后言禍福;后不能用,反以模為毀己而疏之;模不得志,憂憤而卒。

〖译文〗 [5]皇后贾氏淫乱暴虐日甚一日,与太医令程据等人私通。还让人把路上的少年装进竹箱偷带入宫,但又怕这些少年把事泄漏出去,往往杀掉他们。贾模怕这些事牵连自己,非常忧虑。裴与贾模以及张华商议废黜贾皇后,改立谢淑妃为皇后。贾模、张华都说:“皇帝自己没有废黜皇后的想法,我们擅自进行这事,假如皇帝并不同意,那该怎么办?再说各诸侯王正当强盛时,都有各自的势力和亲近的人。恐怕一旦事情不成,招来祸患,性命丢掉而国家危殆,对国家社稷不利。”裴说:“确实如你们所说。但是皇后在宫中昏乱暴虐而肆意放任,她的麻烦很快就会来临。”张华说:“你二人都是皇后的亲戚,你们的意见她可能相信,应该多向她陈述戒惧祸福,希望她不要过分,那样天下还不至于出现祸乱,我们也就能够悠闲自在地度日了。”裴从早到晚地劝说他姨母广城君,让她告诫皇后贾氏能够亲近厚待太子。贾模也多次对皇后讲述祸福的道理,皇后听不进去,反而认为贾模这样是诋毁自己,因而疏远他。贾模善良的愿望不能达到,忧郁激愤而死去。

秋,八月,以裴頠為尚書僕射。頠雖賈后親屬,然雅望素隆,四海惟恐其不居權位。尋詔頠專任門下事,晉制:侍中與給事黃門侍郎同管門下事。頠為侍中,專任門下事,賈后之意也。頠上表固辭,以「賈模適亡,復以臣代之,復,扶又翻。崇外戚之望,彰偏私之舉,為聖朝累。」累,力瑞翻。不聽。或謂頠曰:「君可以言,當盡言於中宮;言而不從,當遠引而去。儻二者不立,雖有十表,難以免矣。」頠慨然久之,竟不能從。史言華、頠顧戀祿位以殞首亡家。

〖译文〗 秋季,八月,任命裴为尚书仆射。裴虽然是皇后贾氏的亲属,但是美好的声名一直广为人知,各地都惟恐他不能担当重要的职务。不久,惠帝下诏书让裴独掌门下事要职。裴上书惠帝坚持推辞,说:“贾模刚刚去世,又让我来取代他的职位,这样提高外戚的声望,显露出偏向和私情的安排,会给神圣的朝廷带来麻烦。”惠帝不同意。有人对裴说:“您有说话的机会,还应该对皇后详细地说。说了仍然不同意,那就应远远地离去。假如这两条路都不走,即使上书十次,也难以逃脱灾祸。”裴感慨了好久,但终究也没有听从。

帝‹司马衷,本年四十一岁›為人戇騃,戇zhuàng,陟降翻,愚也。騃ái,語駭翻,癡也。嘗在華林園聞蝦蟆,蝦há,何加翻。蟆má,謨加翻。謂左右曰:「此鳴者,為官乎,為私乎?」為,于偽翻。時天下荒饉,百姓餓死,帝聞之曰:「何不食肉糜!」糜,忙皮翻,粥也。由是權在群下,政出多門,勢位之家,更相薦託,有如互市。更,工衡翻。賈、郭恣橫,橫,戶孟翻。貨賂公行。南陽‹河南省南阳市›魯褒作錢神論以譏之曰:「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親之如兄,字曰孔方。錢圜函方,天圜而地方,故曰有乾、坤之象。孔方,亦以錢體言。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入紫闥tà,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讎非錢不解,令聞非錢不發。聞,音問。洛中朱衣、當塗之士,晉制:諸王朱衣、絳紗襮bó。當塗之士,謂當路柄用者。愛我家兄,皆無已已,執我之手,抱我終始。凡今之人,惟錢而已!」

〖译文〗 惠帝为人愚鲁痴呆,一次在华林园听到蛤蟆的叫声。就问左右随从说:“这叫的东西,是为公事叫呢!还是为私事叫呢?”当时天下灾荒饥馑,有的百姓都饿死了,惠帝听到后说:“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粥呢?”因此权力都由手下的小人掌握,政令出自许多部门而不能统一发布,有权势地位的人家互相推举,如同市场交易。贾氏、郭氏肆意妄为,官场上贿赂公然进行。南阳人鲁褒作了一篇《钱神论》讥讽这种现象说:“钱的形象,像天地一样有圆有方,人们亲它爱它如同兄弟,尊称它叫孔方。没有美德而倍受尊崇,没有权势而灸手可热,出入宫廷高门,可以转危为安,起死复生,变尊贵为卑贱,置活人于死地。所以愤怒争执时没有钱就不能取胜,冤屈困厄时没有钱就不能得救,冤家仇敌没有钱就不能解怨释仇,美好的声誉没有钱就不能传播。当今都城的王公贵族,权势要人,个个爱我们孔方兄而没有休止,拿钱的手,紧抱着钱始终不放松。当今的人心中只有钱罢了。”

又,朝臣務以苛察相高,每有疑議,群下各立私意,刑法不壹,獄訟繁滋。裴頠上表曰:「先王刑賞相稱,稱,尺證翻。輕重無二,故下聽有常,群吏安業。去元康四年大風,廟闕屋瓦有數枚傾落,免太常荀㝢;事輕責重,有違常典。五年二月有大風,蘭臺主者懲懼前事,求索阿棟之間,得瓦小邪十五處,蘭臺主者,御史臺主者也,即令史之類。阿,屋之隈wēi曲。棟,屋檼yǐn也。索,山客翻。遂禁止太常,復興刑獄。復,扶又翻;下頌復、史復同。今年八月,陵上荊一枝,圍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說文:荊,楚木也。司徒,漢丞相之職。漢制:丞相與太常掌圍陵。被,皮義翻。雖知事小,而按劾難測,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搔擾驅馳,各競免負,負,罪負也。于今太常禁止未解。夫刑書之文有限而舛違之故無方,故有臨時議處之制,言法有一定之文,而罪有故、誤,情有輕、重,故制令臨時隨事情議處其罪。處,昌呂翻。誠不能皆得循常也。至於此等,皆為過當,當,丁浪翻。恐姦吏因緣,得為淺深也。」既而曲議猶不止,曲議,謂曲法而議,自為淺深。三公尚書劉頌復上疏曰:晉志:漢成帝置三公尚書,主斷獄;光武以三公曹主歲盡考課州郡事。「自近世以來,法漸多門,令甚不一,吏不知所守,下不知所避,姦偽者因以售其情,居上者難以檢其下,檢校,檢束也。事同議異,獄犴àn不平。犴,魚旰gàn翻。野獄曰犴。夫君臣之分,各有所司。法欲必奉,故令主者守文;理有窮塞,故使大臣釋滯;事有時宜,故人主權斷。塞,悉則翻。斷,丁亂翻;下弘斷同。主者守文,若釋之執犯蹕bì之平也;事見十四卷漢文帝三年。大臣釋滯,若公孫弘斷郭解之獄也;事見十八卷漢武帝元朔二年。人主權斷,若漢祖戮丁公之為也。事見十一卷漢高祖五年。天下萬事,自非此類,不得出意妄議,皆以律令從事。然後法信於下,人聽不惑,吏不容姦,可以言政矣。」考異曰:刑法志敘頌奏,續頠表之下,而云「侍中太宰汝南王亮」。按頠表引元康八年事,時亮死已久,蓋志誤也。乃下詔,「郎、令史復出法駁案者,隨事以聞,」然亦不能革也。郎、令史,尚書郎及尚書、蘭臺令史也。出法駁案者,謂出於法之外而為駁議也。駁,北角翻。

〖译文〗 还有,朝廷官员都追求苛峻明察来比较高下,每当遇到有疑义的问题,群臣都拿出自己的解释,这样,惩罚罪犯的法律不相统一,以致案件与官司层出不穷。裴上奏表说:“先王刑罚奖赏都恰当合适,轻重的尺度统一,所以下面遵从执行起来有一定的法度,官吏们也安心自己的职业。过去元康四年刮大风,祖庙宫殿的屋瓦被风刮落了几片,就罢免了太常荀,事情轻而处罚重,违背了正常的规定。元康五年二月又刮大风,兰台主事的官员以前面的事为教训,非常害怕,在房梁屋角之间仔细寻找,找到瓦片略有歪斜的地方有十五处,于是将太常囚禁,又兴起了狱案。今年八月,陵园里有一枝粗七寸二分的荆条被砍断,司徒、太常等官员急得往来奔走,虽说知道事情不大,但如何处罚却难以预料,四处疏通,各自竞相洗刷自己,到现在对太常的囚禁还没有解除。刑法的条文有限而违反法律的缘故却多得漫无边际,所以虽有处罚时依事讨论议定处置的制度,确实不能都得以按照惯例处置。至于上述这类例证,都属于超过限度,这样恐怕奸邪的官吏就会因袭而随意判定罪的轻重。”过后,曲解法律条文随意议处的事仍然没有停止。三公尚书刘颂又上书朝廷,说:“自近代以来,法律逐渐出自许多部门,法令非常不统一,官吏不知道应该遵守什么,下面也不知道哪些是违法而应该避免的,奸诈的人因此而得售其奸,身居高位的人难以核察下属,事体相同而评论不同,结果判决不公平。国君与臣下,各有所执掌的职司。要使法令人人必须遵奉,所以要求有关负责人遵守条文;章理有不通之处,所以让大臣来解释;情况特殊,可以由国君根据情况随机相应断处。有关负责官员遵守条文,如西汉张释之公允地依法处理违反皇帝出行时清道法律的人。大臣解释不通的地方,如西汉公孙弘判处郭解案。国君根据情况随机相应断处,如汉高祖杀死丁公的行动。天下的很多事情,凡不属于这类事的,不能随意妄加议处,都应该依照法规、律令来处理。这样才能使法律取信于百姓,人们所听到的没有疑惑,官吏们没有做坏事的机会,这样就能谈论治理国家的事了。”于是朝廷下诏书说:“郎、令史等官员再遇到法律规定之外而需要讨论议处的事情,要随案件本身上报处理意见。”但是还是不能革除随意议处的弊端。

頌遷吏部尚書,建九班之制,欲令百官居職希遷,考課能否,明其賞罰。賈、郭用權,仕者欲速,事竟不行。

〖译文〗 刘颂升任吏部尚书,建立了将官员分九个等级考核的制度,计划使朝廷大小官员在职位上都企求升迁,考核官员胜任与否,明确对官员的奖惩制度。但是贾氏、郭氏专擅朝廷大权,想当官的人都想迅速升迁,这样刘颂的计划没有能够实行。

裴頠wěi薦平陽‹山西临汾›韋忠於張華,魏邵陵厲公正始八年,分河東郡之汾北為平陽郡。華辟之,忠辭疾不起。人問其故,忠曰:「張茂先華而不實,裴逸民慾而無厭,張華字茂先;裴頠,字逸民。厭,於鹽翻。棄典禮而附賊后,此豈大丈夫之所為哉!逸民每有心託我,我常恐其溺於深淵而餘波及我,況可褰qiān裳而就之哉!」溺,奴狄翻。

〖译文〗 裴向张华推荐平阳人韦忠。张华起用韦忠,韦忠称病推辞。有人问他原因,韦忠说:“张华华而不实,裴贪得无厌,他们抛弃朝廷的制度礼仪而依附于作乱的皇后,这难道是大丈夫所作的事吗!裴几次都有心推举我,但我常常担心他沉溺于深渊,余波会牵连我,难道能撩起衣服而跟随他吗?”

關內侯敦煌索靖,知天下將亂,敦,徒門翻。索,蘇各翻。指洛陽宮門銅駝歎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銅駝,魏明帝景初元年自長安徙之洛陽。

〖译文〗 关内侯敦煌人索靖,预知天下将要大乱,指着洛阳皇宫门前的铜塑骆驼感叹说:“大概以后会在荆棘中看到你吧!”

6冬,十一月,甲子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6]冬季,十一月,甲子朔(初一),发生日食。

7初,廣城君郭槐,以賈后無子,常勸后使慈愛太子。賈謐驕縱,數無禮於太子,數,所角翻。廣城君恆切責之。恆,戶登翻。廣城君欲以韓壽女為太子妃,太子亦欲婚韓氏以自固,壽妻賈午及后皆不聽,而為太子聘王衍少女。太子聞衍長女美,而后為賈謐聘之,為,于偽翻。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心不能平,頗以為言。及廣城君病,臨終,執后手,令盡心於太子,言甚切至。又曰:「趙粲、賈午,必亂汝家事;我死後,勿復聽入。深記吾言!」郭槐妬狠,而垂沒之時,所以告戒其女者如此,蓋多權數,故其智慮能及此耳。復,扶又翻;下同。后不從,更與粲、午謀害太子。

〖译文〗 [7]当初,广城君郭槐,因为皇后贾氏没有孩子,经常劝皇后,让她慈爱太子。贾谧骄横放肆,多次对太子无礼,广城君经常严厉地叱责他。广城君打算让韩寿的女儿去作太子妃,太子也想与韩氏联姻以稳固自己的地位。韩寿的妻子贾午及皇后都不同意,却为太子聘定王衍的小女儿。太子听说王衍的大女儿长得漂亮,而皇后却为贾谧聘定了她,太子心里愤愤不平,有一些不满的话。等到广城君病危,临终时拉住贾皇后的手,叫她对太子尽心,言辞非常恳切中肯。又说:“赵粲、贾午,一定会把你家的事搅乱,我死后,不要再听任他们随便进宫,请用心记住我的话!”皇后没有听从广城君的告诫,又与赵粲、贾午图谋陷害太子。

太子‹司马遹›幼有令名,事見上卷武帝太康十年。及長,不好學,長,知兩翻。好,呼報翻;下同。惟與左右嬉戲,賈后復使黃門輩誘之為奢靡威虐。誘,音酉。由是名譽浸減,驕慢益彰,或廢朝侍而縱遊逸,朝,直遙翻。於宮中為市,使人屠酤gū,手揣斤兩,揣,初委翻。輕重不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古者擇女必求之名門,取其幽閒令淑者,良有以也。好,呼到翻。東宮月俸錢五十萬,俸,扶用翻。太子常探取二月,用之猶不足。探,吐南翻,又他紺翻。探取,預取也。又令西園賣葵菜、藍子、雞、麫等物而收其利。葵,亦菜也。魯相公儀休拔園葵,漆室氏女曰「晉客馬踐吾葵,使吾終歲不食葵」是也。藍,盧甘翻,草可以染青者也。本草圖經曰:藍實,人家蔬圃中作畦qí種蒔,三月、四月生,苗高三四尺許,葉似水蓼liǎo,花紅白色,實亦若蓼子而大,黑色。五月、六月採實。麫,屑麥為之。又好陰陽小數,多所拘忌。班固曰:陰陽家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此其所長也。及拘者為之,則牽於禁忌,泥於小數,捨人事而任鬼神。洗馬江統上書陳五事:「一曰雖有微苦,宜力疾朝侍。苦,亦疾也。朝,直遙翻。二曰宜勤見保傅,咨詢善道。三曰畫室之功,可宜【章:甲十一行本「宜」作「且」;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減省,畫室,以五采繪畫。室,屋也。畫,與𦘕同。後園刻鏤雜作,一皆罷遣。鏤,郎豆翻。四曰西園賣葵、藍之屬,虧敗國體,貶損令聞。敗,補邁翻。聞,音問。五曰繕牆正瓦,不必拘攣小忌。」攣,閭緣翻。太子皆不從。中舍人杜錫,晉志:太子中舍人四人,咸寧四年置,以舍人才學美者為之,與中庶子共掌文翰,職如黃門侍郎,在中庶子下,洗馬上。恐太子不得安其位,每盡忠諫,勸太子修德業,保令名,言辭懇切。太子患之,置針著錫常所坐氈zhān中,著,陟略翻。刺之流血。刺,七亦翻。錫,預之子也。杜預,武帝時建平吳之功。

〖译文〗 太子年幼时有好的名声,长大后却不喜欢学习,只知道与周围的人嬉笑玩耍,贾皇后又让宦官之类人引诱他,使他变得奢侈挥霍又骄横暴虐。因此太子的声誉与日俱下,而骄横傲慢却日益突出,有时沉溺于游乐之中,竟不顾每日清晨问候侍奉皇帝的规定。还在宫中作买卖让手下人买卖酒肉,太子亲手拈量分量,斤两竟不差分毫。太子的母亲,原来就是屠夫家的女儿,所以太子也爱好卖肉。太子每月有五十万钱的俸禄,却经常预支两个月,还不够花销。又让西园出售蔬菜,蓝草籽、鸡、面粉等物品,以此赚钱。太子还爱好阴阳家的小把戏,平常有很多禁戒忌讳。任太子洗马职的江统给他上书,陈述五件事:“一、即使稍微有些小病痛,也应勉力支撑遵守每日清晨问侯、侍奉皇帝的规定。二、应当经常面见师傅,向他们请教为善的道理。三、雕画宫室的事,应当减少或免去,在后园雕刻之类的劳作,也同时都取消。四、西园卖菜之类的行为,损害国家的形象,也贬低自己的声誉。五、对修缮墙壁房屋之类,没有必要拘泥于琐细的忌讳。”太子都没有接受。中舍人杜锡,担心太子的地位不稳定,经常尽心尽意地劝谏,规劝太子修习有关德行品性的功业,维护好的名声,言辞恳切。太子反倒怨恨杜锡,把针放在杜锡经常坐的毡子中,杜锡被针扎得流血。杜锡是杜预的儿子。

卷082晉紀四_起己酉(二八九)尽戊午(二九八)凡十年

晉紀四起屠維作噩(己酉),盡著雍敦牂(戊午),凡十年。

世祖武皇帝下#

太康十年(己酉,二八九)#

1夏,四月,太廟成;乙巳‹十一›,祫祭;祫xiá,大合祭也。公羊傳曰:大祫者何?合祭也。其合祭奈何?毀廟之主陳于太祖,未毀廟之主皆升,合食於太祖。祫,胡夾翻。大赦。

〖译文〗 [1]夏季,四月,太庙建成。乙巳(十一日),集中远近祖先进行合祭。大赦天下罪人。

2慕容廆wěi遣使請降;降,戶江翻。五月,‹司马炎,时年五十四›詔拜廆鮮卑都督。廆謁見何龕,以士大夫禮,巾衣到門;魏、晉間,士大夫謁見尊貴,以巾褠為禮,褠gōu,單衣也。龕,口含翻。龕嚴兵以見之,廆乃改服戎衣而入。人問其故,廆曰:「主人不以禮待客,客何為哉!」龕聞之,甚慙,深敬異之。受降如受敵,居邊之帥,嚴兵以見四夷之客,未為過也,何必以為慙乎!時鮮卑宇文氏‹内蒙老哈河上游›、段氏‹河北东北部›方強,段氏,東部鮮卑也。杜佑曰:宇文莫槐出於遼東塞外,代為鮮卑東部大人。徒河‹辽宁锦州›段疾陸眷出遼西,因亂,被賣為漁陽烏桓大人厙shè傉nù家奴。厙傉以其健,使將人眾,詣遼西逐食,遂招誘亡叛,以至強盛。余按晉書王浚傳:段疾陸眷,務勿塵之世子。段氏自務勿塵以來,強盛久矣,疾陸眷因亂被掠,容或有之;務勿塵既能為部落之帥,恐不待其子招誘而後能強盛也。數侵掠廆,廆卑辭厚幣以事之。段國單于階以女妻廆,生皝huàng、仁、昭。慕容、段氏遂為婚姻之國。數,所角翻。單,音蟬。妻,七細翻。廆以遼東‹辽宁辽阳›僻遠,徙居徒河‹辽宁锦州›之青山‹辽宁义县东›。徒河縣,前漢屬遼西,後漢屬遼東屬國,魏、晉省,併入昌黎郡界。後慕容氏復置徒河縣,拓跋魏太平真君八年,併徒河入昌黎郡廣興縣。杜佑曰:徒河青山,在營州郡城東百九十里。

〖译文〗 [2]慕容派使者来晋朝请求投降。五月,晋武帝下诏拜慕容为鲜卑都督。慕容晋见何龛,持士大夫的礼节,以幅巾裹发,身着单衣。他到了门口,何龛却整肃部队会见他,慕容于是又改换军服进了门。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慕容说:“主人不以礼节来接待宾客,客人又能怎么样呢?”何龛听到了他的话,心中非常惭愧,同时又深深地敬重他,认为他不同寻常。这时,鲜卑的宇文氏、段氏正处于强盛时期,多次侵犯掠夺慕容,慕容只好以恭敬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钱财侍奉他们。段国单于段阶,把女儿嫁给慕容,生下了慕容、慕容仁、慕容昭。慕容因辽东位于偏僻遥远之地,于是迁居到徒河的青山。

3冬,十月,復明堂及南郊五帝位。明堂、南郊除五帝座,見七十九卷泰始二年。

〖译文〗 [3]冬季,十月,恢复了明堂以及南郊五帝的牌位。

4十一月,丙辰,尚書令濟北成侯荀勗卒。濟,子禮翻。勗有才思,思,相吏翻。善伺人主意,伺,相吏翻。以是能固其寵。久在中書,專管機事。及遷尚書,甚罔悵。罔,與惘同。惘𢠵chǎng失志之貌。悵,亦恨望失志之貌。人有賀之者,勗曰:「奪我鳳皇池,諸君何賀邪!」

〖译文〗 [4]十一月,丙辰(疑误),尚书令、济北成侯荀勖去世。荀勖才思敏捷,善于观察人君的心思,因此能巩固皇帝对他的宠受。他长期在中书省供职,专门掌管机密要事。后来他升迁为尚书令,心中非常惆怅。有人向他贺喜,他说:“夺去我的凤皇池,诸君有什么可祝贺的呢!”中书省设在禁苑,禁苑中有凤皇池,因此中书省又称凤皇池。

5帝極意聲色,遂至成疾。楊駿忌汝南王亮,排出之。甲申‹二十三›,以亮為侍中、大司馬、假黃鉞、大都督、督豫州諸軍事,治【章:甲十一行本「治」作「鎭」;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許昌;徙南陽王柬為秦王,都督關中諸軍事;始平王瑋為楚王,都督荊州諸軍事;濮陽王允為淮南王,都督揚、江二州諸軍事;按惠帝元康元年,有司奏荊、揚二州,疆土曠遠,統理尤難,於是割揚州之豫章、鄱陽、廬陵、臨川、南康、建安、晉安,荊州之桂陽、安成、武昌,合十郡,置江州。則此時未有江州也。疑「江二」二字衍,更俟博考。濮,博木翻。并假節之國。晉制:都督諸軍事有使持節,有持節,有假節;使持節得殺二千石以下,持節殺無官位人,若軍事與使持節同;假節惟軍事得殺犯軍令者。立皇子乂為長沙王,穎為成都王,晏為吳王,熾為豫章王,演為代王;皇孫遹yù為廣陵王。熾,昌志翻。遹yù,以律翻。又封淮南王子迪為漢王,楚王子儀為毗陵王,徙扶風王暢為順陽王,暢弟歆為新野公。暢,駿之子也。暢嗣駿爵,而不居關中之任,故徙封。琅邪王覲弟澹為東武公,繇為東安公。覲,伷之子也。晉制:宗室封郡公者,制度如小國王。澹,徒覽翻,又徒濫翻。伷,音胄。

〖译文〗 [5]晋武帝沉湎于音乐和女色,以至于得了病。杨骏嫉妒汝南王司马亮,把他排挤得离开了朝廷。甲申(二十三日),任命司马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督豫州诸军事,镇守许昌。迁南阳王司马柬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任命始平王司马玮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任命濮阳王司马允为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以上诸王,都持节去他们各自的封国。立皇子司马为长沙王,司马颖为成都王,司马晏为吴王,司马炽为豫章王,司马演为代王;皇孙司马为广陵王。又封淮南王的儿子司马迪为汉王,楚王的儿子司马仪为毗陵王。迁扶风王司马畅为顺阳王,司马畅的弟弟司马歆为新野公。司马畅是司马骏的儿子。封琅邪王司马觐的弟弟司马澹为东武公,司马繇为东安公。司马觐是司马的儿子。

初,帝以才人謝玖賜太子,才人,位次美人。李延壽曰:晉武帝采漢、魏之制,三夫人、九嬪pín之下,有美人、才人、中才人,爵視千石以下。玖,舉有翻。生皇孫遹yù。宮中嘗夜失火,帝登樓望之,遹年五歲,牽帝裾入闇中曰:「暮夜倉猝,宜備非常,不可令照見人主。」帝由是奇之。嘗對群臣稱遹似宣帝,故天下咸歸仰之。帝知太子不才,然恃遹明慧,故無廢立之心。復用王佑之謀,佑,王濟從兄也,與羊祜等并事文帝,帝寵信之。復,扶又翻;下復以同。以太子母弟柬、瑋、允分鎮要害。要害,謂雍、荊、揚之地。又恐楊氏之偪,復以佑為北軍中候,典禁兵。帝為皇孫遹高選僚佐,為,于偽翻。以散騎常侍劉寔志行清素,命為廣陵王傅。自魏以來,王國置師、友,晉避景帝諱,改師為傅。行,下孟翻。

〖译文〗 当初,晋武帝把才人谢玫赐给太子,生下了皇孙司马。有一天夜里,皇宫中失火了,晋武帝登上楼观望。司马当时只有五岁,他牵着晋武帝的衣襟走进昏暗的地方,说:“夜里突然出事,应当防备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可以站在亮处,让别人看到人君。”晋武帝从此认为司马很不一般。晋武帝曾经当着群臣称赞司马像晋宣帝,所以天下的人都归心敬慕司马。晋武帝知道太子没有才能,但是凭藉司马的聪明才智,晋武帝才没有废黜太子的想法。晋武帝又用王佑的计谋,把太子的同母弟弟司马柬、司马玮、司马允都派出去镇守要害地区。晋武帝担心会受到杨氏的逼迫,又任王佑为北军中候,党管皇帝的亲兵。晋武帝为了皇孙司马,以很高的标准挑选他身边的僚属与辅佐。散骑常侍刘志向与操守高洁清廉,因此被任命为广陵王司马的老师。

寔以時俗喜進趣,喜,許記翻。趣,讀曰趨。少廉讓,少,詩沼翻。欲【章:甲十一行本「欲」上有「嘗著《崇讓論》」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令初除官通謝章者,必推賢讓能,乃得通之。一官缺則擇為人所讓最多者用之。以為:「人情爭則欲毀己所不如,讓則競推於勝己。故世爭則優劣難分,時讓則賢智顯出。當此時也,能退身脩己,則讓之者多矣;雖欲守貧賤,不可得也。馳騖進趨而欲人見讓,猶卻行而求前也。」

〖译文〗 刘看到当时的风气是喜好趋附,缺少廉洁与谦让,曾经写了《崇让论》,建议初次被授予官职、递交谢表的人,必须是能够推举、谦让贤能的人,才能够让他通过。如果有空缺的官职,那么就要挑选平时为人谦让最多的人来担任。他认为:“人的本性是:如果争斗起来的话,就要毁谤自己所比不上的人,如果谦让,就会争着推举胜过自己的人。所以如果争斗,世上就优劣难以区分,如果有了谦让的风气,那么贤能才智之人就会显现出来了。在现在这种时候,能够退身自我修养,谦让的人就会多起来,谦让的人多了,即使想守着贫贱不做官,也不可能了。如果奔走趋附想让别人对自己谦让,这就如同想向前走却向后倒退一样。”

淮南‹安徽寿县›相劉頌王國置相,漢制也;晉後改為內史。上疏曰:「陛下以法禁寬縱,積之有素,未可一旦以直繩御下,此誠時宜也。然至於矯世救弊,自宜漸就清肅;譬猶行舟,雖不橫截迅流,然當漸靡而往,稍向所趨,然後得濟也。此引濟川為譬也。濟大川者,雖曰橫絕大川,亂流而渡,然必因水勢漸靡,而行舟向其所趨,以登陸之路,然後汔濟,否則為水勢所使,不能制舟以向所趨,不得登岸矣。

〖译文〗 淮南相刘颂上疏说:“陛下由于刑法禁令宽松放任,想改变这种状况,但是这种局面是平时日积月累形成的,不可能一下子就能用公正的标准治理下民,这确实要等到时势所宜的机会。然而至于矫正世风,救治时弊,自然应当逐渐走向清廉整肃。这就好比行船,虽然不能径直渡过急流,然而应当渐渐随着水势往前走,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要去的方向,然后就能渡过河去。

自泰始以來將三十年,帝受禪,改元泰始,至是二十五年。凡諸事業,不茂既往。言立事造業,不加茂於往時也。以陛下明聖,猶未反叔世之敝,以成始初之隆,傳之後世,不無慮乎!使夫異時大業,或有不安,其憂責猶在陛下也。

〖译文〗 “自从泰始以来,已将近三十年了,各项事业却并没有比以往更加兴旺。凭着陛下的明圣,还没有纠正衰乱时代的弊病,以成就最初的隆盛,传之于后世,这难道不值得忧虑吗?假使以后大业或许不安稳,那么忧虑与责任也还是在陛下。

臣聞為社稷計,莫若封建親賢。然宜審量事勢,量,音良。使諸侯率義而動者,其力足以維帶京邑;若包藏禍心,其勢不足獨以有為。其齊此甚難,陛下宜與達古今之士,深共籌之。帝之使諸王分鎮而內不足以齊之,此劉頌所為深慮也。周之諸侯,有罪誅放其身,而國祚不泯;如周烹齊哀公而立其弟靜,宣王誅魯侯伯御而立孝公之類。漢之諸侯,有罪或無子者,國隨以亡。見前,後漢紀。今宜反漢之敝,循周之舊,則下固而上安矣。余謂晉之所以待藩王者,其宜不在此也。

〖译文〗 “我听说为国家打算,不如分封亲属与贤能之人。然而应当审度、衡量事情发展的趋势。假使诸侯服从正义而行动,其力量足以护卫京城,如果他们包藏祸心,那么他们的势力也不足以独立地有所作为。这件事情要整治好是很困难的,陛下应当与通达古今的人士在一起,共同深入地筹划这件事情。周代的诸侯,如果犯了罪就要遭到惩罚放逐,但其爵位不断绝。汉代的诸侯如果犯了罪或者没有儿子,那么他的封国也就随之失去了。如今应当改变汉代的弊端,遵循周代的旧制度,那么下面巩固上面也就安定了。

天下至大,萬事至眾,人君至少,少,始绍翻。同於天日,是以聖王之化,執要於己,委務於下,非惡勞而好逸,好,呼到翻。誠以政體宜然也。夫居事始以別能否,甚難察也;別,彼列翻。因成敗以分功罪,甚易識也。易,以豉翻;下居易同。今陛下每精於造始而略於考終,此政功所以未善也。人主誠能居易執要,考功罪於成敗之後,則群下無所逃其誅賞矣。

〖译文〗 “天下极其大,万种事物极其多,而君王却极少,就像天空和太阳。因此圣明的君王实行教化,要自己掌握住根本,把事务委托给手下去办理,这并不是好逸恶劳,实在是由于国家的体制适宜于如此。处理事情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去区分事情办得好还是不好,是很难观察出来的,等到事情的发展显示出了成功与失败,这时候再去区分功劳与罪过就很容易识别了。如今陛下常常是精心于初始的构建却忽略对结局的考察,这正是治理的功效所以不完美的原因。人君如果确实能够处于平易而抓住根本,于成功失败的结局之后考察功劳与罪过,那么手下的官员们就没有地方逃避奖赏与惩治的处理了。

古者六卿分職,冢宰為師;周禮: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是為六卿,而冢宰總之。秦、漢已來,九列執事,丞相都總。此西都以前制也。今尚書制斷,諸卿奉成,自漢光武以來,以吏事責尚書,事歸臺閣,諸卿奉成而已。斷,丁亂翻。於古制為太重。可出眾事付外寺,外寺,謂諸卿寺。使得專之;尚書統領大綱,若丞相之為,歲終課功,校簿賞罰而已,斯亦可矣。今動皆受成於上,上之所失,不得復以罪下,復,扶又翻。歲終事功不建,不知所責也。

〖译文〗 “古时候六卿分工,各司其职,冢宰是统领。秦、汉以来,九卿的职掌,由丞相总管。现在事情都由尚书裁断,各官署奉行成规,与古时候的制度相比,尚书的事务太重。可以把众多的事务交付各官署办理,使各官署有专门负责的权力。尚书统领根本大纲,如同丞相所做的,年终考查功效,校阅簿籍,实行赏罚而已,这也就可以了。现在动不动就接受上面的现成的决定,上面如果有失误、过错,就不能怪罪于下属,等到年终,没有功绩上的建树,也不知该由谁来承担责任。

夫細過謬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糾以法,則朝野無立人矣。近世以来為監司者,類大綱不振而微過必舉,御史臺官及諸州刺史,皆監司也。朝,直遙翻。監,工銜翻。蓋由畏避豪強而又懼職事之曠,則謹密網以羅微罪,使奏劾相接,狀似盡公,而撓法在其中矣。劾,戶概翻,又戶得翻。撓,奴教翻。是以聖王不善碎密之案,必責凶猾之奏,則害政之姦,自然禽矣。夫創業之勳,在於立教定制,使遺風繫人心,餘烈匡幼弱,後世憑之,雖昏猶明,雖愚若智,乃足尚也。言法制脩明,雖後嗣昏愚,有所據依,則其治猶若明智之為也。此言蓋指太子不能克隆堂構,而帝又無典則以貽yí子孫也。然苟非其人,道不虛行,以劉禪之庸而輔之以諸葛亮,則昭烈雖死,猶不死也。孔明死,則孔明治蜀之法制雖存,禪不能守之矣。

〖译文〗 “细微的过失,荒谬的言行,这是人的本性所难免的,但是全都要用刑法来矫正,那么朝野上下就没有人能够立身了。近世以来,担任监察的官员,大都不抓根本大事,却对微小的过失抓住不放,这大概是因为畏惧、躲避豪强却又担心荒废了职责,因此就谨慎地使法律周密,以搜罗微小的过错,使得上奏的揭发罪行的文状接连不断,表面看来是在为公事尽职,实际上却扰乱了法规。因此圣明的君王对那些琐碎细密的公事不感兴趣,而对于那些揭发了凶恶、奸诈大事的奏章则一定要过问,那么损害国家政事的邪恶的人或事,自然就被抓住了。创立基业的功勋,在于设立政令,制定规章,使得遗留下来的风尚能够使后人的心有所寄托;遗留下来的功业,能够辅助、纠正年小而又软弱的后人。后代能够凭借前代制定的法规,即使是昏庸的人,仍然能作出明智的事情,即使是蠢笨无知的人,也如同有才智的人,使得后人足以得到帮助。

至夫脩飾官署,凡諸作役,恆傷太過,恆,戶登翻。不患不舉,此將來所不須於陛下而自能者也。今勤所不須以傷所憑,竊以為過矣。」帝皆不能用。

〖译文〗 “至于那修饰官署的事情,各种劳作,通常是过份得成了一种妨害,这种事情不用担心发动不起来,这是即使到了将来,没有陛下的命令也自然能办成的事情。现在的问题在于,对于不急的事情抓得紧,办得勤恳,但却损伤了所赖以依仗的根本,我私下认为有些过分了。”对他的意见晋武帝都没有采纳。

6詔以劉淵為匈奴北部都尉。時改匈奴五部帥為五部都尉。淵輕財好施,好,呼到翻。施,式智翻。傾心接物,五部豪桀,幽、冀名儒,多往歸之。為劉淵得眾以移晉祚張本。

〖译文〗 [6]晋武帝下诏,任命刘渊为匈奴北部都尉。刘渊轻视钱财,喜好施舍,倾心与人交际,匈奴五部的豪杰之士以及幽州、冀州的名儒,都去投奔、归附他。

7奚軻男女十萬口來降。奚軻,亦夷種也。

〖译文〗 [7]奚轲人男女共十万人投降了晋。

孝惠皇帝上之上諱衷,字正度,武帝第二子也。諡法:柔質慈民曰惠。#

永熙元年(庚戌,二九零)#

1春,正月,辛酉朔‹一›,改元太熙。太熙,武帝所改。至四月己酉,太子即位,改元永熙。未踰年改元,猶為非禮,安有先帝初棄群臣,太子即位,而遽以是日改元乎!

〖译文〗 [1]春季,正月,辛酉朔(初一),改年号为太熙。

2己巳‹九›,以王渾為司徒。

〖译文〗 [2]己巳(初九),任命王浑为司徒。

3司空、侍中、尚書令衛瓘guàn子宣,尚繁昌公主。宣嗜酒,多過失,楊駿惡瓘,欲逐之,惡,烏路翻。乃與黃門謀共毀宣,勸武帝奪公主。瓘慙懼,告老遜位。‹司马炎,时年五十五›詔進瓘位太保,以公就第。瓘封菑陽公。

〖译文〗 [3]司空、侍中、尚书令卫的儿子卫宣,尚娶繁昌公主。卫宣嗜酒贪杯,时常因喝酒而误事。杨骏憎恨卫,就想把他驱逐出去。于是,他就和宦官黄门密谋一起诽谤卫宣,劝晋武帝不要把公主嫁给卫宣。卫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又惭愧又恐惧,就以上了年纪为由,请求退职。晋武帝下诏,晋升卫为太保,以阳公的身份回到家里。

4劇陽康子魏舒薨‹年八十二›。

〖译文〗 [4]剧阳康子魏舒去世。

5三月,甲子‹五›,以右光祿大夫石鑒為司空。晉志:左、右光祿大夫假金章紫綬及光祿大夫加金章紫綬者,品秩第二。

〖译文〗 [5]三月,甲子(初五),任命右光禄大夫石鉴为司空。

6帝疾篤,未有顧命。勲舊之臣多已物故,侍中車騎將軍楊駿獨侍疾禁中。大臣皆不得在左右,駿因輒以私意改易要近,樹其心腹。會帝小間,間,如字。間者,病小差也。見其新所用者,正色謂駿曰:「何得便爾!」時汝南王亮尚未發,去年,遣亮出督豫州。乃令中書作詔,以亮與駿同輔政,又欲擇朝士有聞望者數人佐之朝,直遙翻。聞,音問。駿從中書借詔觀之,得便藏去,中書監華廙yì恐懼,華,戶化翻。廙yì,逸職翻,又羊至翻。自往索之,終不與。會帝復迷亂,索,山客翻。復,扶又翻。皇后奏以駿輔政,帝頷之。夏,四月,辛丑‹十二›,皇后召華廙及中書令何劭,口宣帝旨作詔,以駿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侍中、錄尚書事。詔成,后對廙、劭以呈帝,帝視而無言。廙,歆之孫;劭,曾之子也。華歆仕漢、魏之間,何曾仕魏、晉之間,位皆至公,二人身名相似也。遂趣汝南王亮赴鎮。趣,讀曰促。帝尋小間,問:「汝南王‹司马亮›來未?」左右言未至,帝遂困篤。己酉‹二十›,崩于含章殿。年五十五。坤之六三曰:含章可貞。坤以含弘為德,后道也。含章殿必在皇后宮中。春秋書「公薨于小寢」,即安也。帝宇量弘厚,明達好謀,好,呼到翻。容納直言,未嘗失色於人。

〖译文〗 [6]晋武帝病势沉重,没有遗诏。有功绩的旧臣们大多已经死亡,侍中、车骑将军杨骏独自在宫中侍候晋武帝的病。杨骏不让大臣们守候在晋武帝身边,他趁着这个机会,擅自作主把晋武帝身边重要亲近的职位都换了人,培植他自己的心腹。这时,晋武帝的病情稍微有了好转,他看到身边的人都被更换了,就严肃地对杨骏说:“你怎么能这么作呢?”这时汝南王司马亮还没有离开京都,晋武帝就命令中书作诏书,命令司马亮与杨骏一同辅佐政事,还打算选择中央的官吏中有名望的几个人协助司马亮和杨骏,杨骏从中书借来诏书观看,拿到手里就收藏起来走了。中书监华非常害怕,就到杨骏那里去索要诏书,杨骏最终也没有把诏书还给他。这时晋武帝又进入昏迷装态,皇后上奏任命杨骏辅政,晋武帝点头答应了她。夏季,四月,辛丑(十二日),皇后召来华以及中书令何劭,口头宣布晋武帝的旨意作为诏书,任命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诏书写成之后,皇后当着华、何劭的面呈送给晋武帝,晋武帝看了诏书后什么也没有说。华是华歆的孙子。何劭是何曾的儿子。随后,催促汝南王司马亮奔赴镇所。过了不久,晋武帝的病又有了好转,他就问:“汝南王来了没有?”身边的人说还没有到。这时,晋武帝病重垂危。己酉(二十日),晋武帝在含章殿去世。晋武帝器宇度量开阔宽厚,聪明通达,喜好谋划。能容纳直率的言辞,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有不庄重的仪表。

卷081晉紀三_起庚子(二八〇)尽戊申(二八八)凡九年

晉紀三起上章困敦(庚子),盡著雍涒灘(戊申),凡九年。

世祖武皇帝中#

太康元年(庚子,二八零)是年四月,改元。#

1春,正月,吳大赦。

〖译文〗 [1]春季,正月,吴国实行大赦。

2杜預向江陵‹湖北江陵›,王渾出橫江‹安徽和县东南长江渡口›,攻吳鎮戍,所向皆克。二月,戊午‹一›,王濬、唐彬擊破丹陽‹湖北秭归东›監盛紀。丹陽城在秭歸縣東八里,昔周武王封熊繹於荊丹陽之地,即此,今謂之屈沱楚王城。吳人於江磧qì要害之處,蹟,七逆翻。水渚有沙石曰磧。并以鐵鎖橫截之;又作鐵錐,長丈餘,暗置江中,以逆拒舟艦。長,直亮翻。艦,戶黯翻。濬作大筏數十,方百餘步,縛草為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鐵錐,錐輒著筏而去。筏,音伐。被,皮義翻。著,陟略翻;後著手同。又作大炬,長十餘丈,長,直亮翻。大數十圍,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鎖,然炬燒之,須臾,融液斷絕,於是船無所礙。以人力設險,而不以人力守之,無益也。庚申‹三›,濬克西陵‹湖北宜昌›,殺吳都督留憲等。壬戌‹五›,克荊門‹湖北枝城西北长江西岸›、夷道‹湖北枝城›二城,荊門,在西陵之東,夷道之西。殺夷道監陸晏‹年三十一›。杜預遣牙門周旨等帥奇兵八百汎舟夜渡江,襲樂鄉‹湖北松滋东北›,帥。讀曰率。多張旗幟,起火巴山‹湖北松滋西北›。巴山在今江陵府松滋縣,有巴復村。幟,昌志翻。吳都督孫歆xīn懼,與江陵督伍延書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旨等伏兵樂鄉城外,歆遣軍出拒王濬,大敗而還。旨等發伏兵隨歆軍而入,歆不覺,直至帳下,虜歆而還。乙丑‹八›,王濬擊殺吳水軍都督陸景。考異曰:武紀:「壬戌,濬克夷道、樂鄉城,殺陸景。」陸抗傳:「壬戌,殺晏;癸亥,殺景。」王濬傳:「壬戌,克夷道獲晏;乙丑,克樂鄉,獲景。」今從濬傳。杜預進攻江陵,甲戌‹十七›,克之,斬伍延。於是沅‹沅江›、湘‹湘江›以南,接于交、廣州郡皆望風送印綬。水經:沅水出牂柯且蘭縣東北,過臨沅縣,又東至長沙下雋jùn縣西北入于江。湘水出零陵始安縣陽海山,東北過洮陽、泉陵、重安、酃líng、陰山、澧陵、臨湘、羅、下雋jùn等縣,又北至巴丘山,入于江。沅,音元。預杖節稱詔而綏撫之。凡所斬獲吳都督、監軍十四,牙門、郡守百二十餘人。胡奮克江安‹湖北公安›。江安,即公安,吳南郡治焉。杜預既定江南,改曰江安縣,為南平郡治所。

〖译文〗 [2]杜预向江陵进发,王浑从横江出兵,攻打吴的兵镇及边防营垒,攻无不克。二月,戊午(初一),王浚、唐彬打败了丹阳监盛纪。吴人把江边浅滩上的要害区域,用铁锁拦住,还打造了一丈多长的大铁锥,暗中放进江里,用以阻挡战船。王浚造了几十个大木筏,每一个木筏,长、宽都有一百余步。王浚让人扎了许多草人,草人披铠甲,拿兵器,放在大木筏上,让水性好的人与木筏走在前面,遇到铁锥,铁锥就扎到木筏上,被木筏带走了。王浚又造了许多大火把,火把长十几丈,有几十围粗,用麻油浇在火把上,把火把放在船的前面,遇到铁锁就点燃火把,一会儿功夫,铁锁就被火把烧得融化而断开,于是战船就无所阻挡。庚申(初三),王浚攻克了西陵,杀了吴都督留宪等人。壬戌(初五),又攻下了荆门、夷道两座城,杀了夷道监陆晏。杜预派遣牙门周旨等人率领八百名奇兵,在夜里泛舟渡过长江,袭击乐乡。周旨树起许多旗帜,又在巴山点起火。吴都督孙歆非常恐惧,写信给江陵督伍延说:“从北边过来的军队,是飞渡过江的。”周旨等人把军队埋伏在乐乡城外。孙歆派兵出城去打王浚,结果大败而回。周旨等人让伏兵尾随孙歆的军队进了城,孙歆没有觉察,周旨的兵一直到了孙歆的帐幕之下,活捉孙歆而回。乙丑(初八),王浚打败了吴水军都督陆景,把他杀了。杜预进攻江陵,甲戌(十七日),攻克了江陵,杀了伍延。这时候,沅、湘以南地区以及地界相接的交、广等州郡,都闻声把印绶送来。杜预手持符节按照皇帝的诏命安抚了这些州郡。到此时为止,总共俘获、斩杀吴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郡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奋又攻克了江安。

乙亥‹十八›,‹司马炎,时年四十五›詔:「王濬、唐彬既定巴丘‹湖南岳阳›,與胡奮、王戎共平夏口、武昌‹湖北鄂州›,順流長騖wù,直造秣陵‹南京›。夏,戶雅翻。造,七到翻;下徑造同。杜預當鎮靜零‹湖南永州›、桂‹湖南郴州›,懷輯衡陽‹湖南湘潭西南古城乡›。零陵、桂陽,漢古郡。衡陽,吳主亮太平二年分長沙西部都尉立。大兵既過,荊州南境,固當傳檄而定。謂重鎮既破,其餘當望風而靡也。預等各分兵以益濬、彬,太尉充移屯項‹河南沈丘›。」以荊州已定,不復使賈充南屯襄陽,移屯項為諸軍節度。

〖译文〗 乙亥(十八日),晋武帝下诏书说:“王浚、唐彬已经平定了巴丘,再与胡奋、王戎一同平定夏口、武昌,顺长江长驱直入,直到秣陵。杜预则应当安定零陵、桂阳,安抚衡阳。大军过后,荆州以南的区域,传布檄文自然会平定。杜预等人各自分兵以增援王浚、唐彬,太尉贾充转移到项驻扎。”

王戎遣參軍襄陽‹湖北襄樊›羅尚、南陽‹河南南阳›劉喬將兵與王濬合攻武昌‹湖北鄂州›,吳江夏‹府武昌,湖北鄂州›太守劉朗、督武昌諸軍虞昺bǐng皆降。夏,戶雅翻。降,戶江翻。昺,翻之子也。

〖译文〗 王戎派遣参军、襄阳人罗尚,南阳人刘乔领兵与王浚一起攻打武昌。吴江夏太守刘朗、督武昌诸军虞投降了。虞是虞翻的儿子。

杜預與眾軍會議,或曰:「百年之寇,未可盡克,方春水生,難於久駐,考異曰:杜預傳曰:「今向暑,水潦方降,疾疫將起」。按時未暑,今依三十國春秋。宜俟來冬,更為大舉。」預曰:「昔樂毅藉濟西一戰以并強齊,事見四卷周赧王三十一年。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著手處也。」復,扶又翻;下可復、所復同。著,陟略翻。遂指授群帥方略,徑造建業‹南京›。帥,所類翻。

〖译文〗 杜预与众将领议事,有人说:“百年的寇贼,不可能一下子彻底消灭,现在正是春季,有雨水,军队难以长时间驻扎,最好等到冬季来临,再大举发兵。”杜预说:“从前,乐毅凭藉济西一伏而一举吞并了强大的齐国。目前,我军兵威已振,这就好比破竹,破开数节之后,就都迎刃而解了,不会再有吃力的地方了。”于是,指点传授众将领计策谋略,部队一直到了建业。

吳主‹孙皓,时年三十九›聞王渾南下,使丞相張悌tì督丹陽‹府建业,南京›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帥眾三萬渡江逆戰。靚,疾正翻。帥,讀曰率;下同。至牛渚‹安徽马鞍山西南采石矶›,沈瑩曰:「晉治水軍於蜀久矣,治,直之翻。上流諸軍,素無戒備,名將皆死,幼少當任,謂陸晏、陸景、留憲、孫歆等。恐不能禦也。晉之水軍必至於此,宜畜眾力以待其來,與之一戰,若幸而勝之,江西自清。大江北流,自建業言之,歷陽、皖城皆為江西。今渡江與晉大軍戰,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悌曰:「吳之將亡,賢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至此,眾心駭懼,不可復整。復,扶又翻;下同。及今渡江,猶可決戰。若其敗喪,喪,息浪翻。同死社稷,無所復恨。若其克捷,北敵奔走,兵勢萬倍,便當乘勝南上,上,時掌翻。逆之中道,不憂不破也。若如子計,恐士眾散盡,坐待敵到,君臣俱降,無一人死難者,不亦辱乎!」如悌之言,吳人至此,為計窮矣。然悌之志節,亦可憐也。難,乃旦翻。

〖译文〗 吴主听说王浑领兵南下,就派丞相张悌,督率丹阳太守沈莹、护军孙震、副军师诸葛靓率领部众三万人渡过长江迎战。走时牛渚时,沈莹说:“晋在蜀地整治水军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上流各部队,素来没有戎备,名将又都死了,只是些年少之人担当重任,恐怕抵挡不住。晋的水军必然要到这些地方,我们应当集中大家的力量等他们到来,与晋打一仗,假如有幸能够取胜,那么长江以北的地区自然就太平了。如果现在渡江与晋大军交战,不幸而打败了,那么大事就完了。”张悌说:“吴将要亡国,这是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的事实,不是今日才有的事。我担心蜀地之兵到了这里,我军恐惧惊慌,就不可能再整肃起来了。趁着现在渡江,尚且还能与晋决一死战。如果败亡,就一同为国而死,再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假如能够取胜,那么敌军奔逃,我军声势就将倍增,然后就乘胜向南进军,在半路上迎击敌人,那就不愁不能破敌。要是依了你的计谋,恐怕兵士都四散奔逃;坐等到敌军到来,君臣就一起投降,没有一个人死于国难,这难道不是耻辱吗?”

三月,悌等濟江,圍渾部將城陽‹山东莒县›都尉張喬於楊荷‹安徽和县北›;水經註:淮水自江夏平春縣北,東北流逕汝南城陽縣故城南。漢高帝十二年,封定侯奚竟為侯國,王莽之新利也;魏置城陽郡。按干寶晉紀,楊荷,橋名。今按水經註之城陽郡,乃元魏所置,張喬蓋以渾部將領青州之城陽都尉也。喬眾纔七千,閉柵請降。諸葛靚欲屠之,悌曰:「強敵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殺降不祥。」靚曰:「此屬以救兵未至,力少不敵,故且偽降以緩我,非真伏也。降,戶江翻。伏,屈伏也。或曰:「伏」,當作「服」。若捨之而前,必為後患。」悌不從,撫之而進。悌與揚州刺史汝南‹河南息县›周浚,結陳相對,陳,讀曰陣。沈瑩帥丹陽銳卒、刀楯五千,三衝晉兵,不動。楯,食尹翻。瑩引退,其眾亂,將軍薛勝、蔣班因其亂而乘之,吳兵以次奔潰,將帥不能止,張喬自後擊之,大敗吳兵于版橋‹江苏江宁西长江东岸›。敗,補邁翻。諸葛靚帥數百人遁去,使過迎張悌,悌不肯去,靚自往牽之曰:「存亡自有大數,非卿一人所支,柰何故自取死!」悌垂涕曰:「仲思,諸葛靚,字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為兒童時,便為卿家丞相所識拔,丞相,謂諸葛亮也。或曰:謂諸葛瑾。余謂張悌襄陽人,蓋亮在荊州,識之於童幼也。常恐不得其死,負名賢知顧。今以身徇社稷,復何道邪!」道,言也。復,扶又翻。靚再三牽之,不動,乃流淚放去,行百餘步,顧之,已為晉兵所殺,并斬孫震、沈瑩等七千八百級,吳人大震。

〖译文〗 三月,张悌等人渡过长江,在杨荷包围了王浑的部将、城阳都尉张乔。张乔手下只有七千人,他关闭了栅栏请求投降。诸葛靓想把他们都杀了,张悌说:“强敌还在前面,不宜先去做无关紧要的事情,况且杀了投降的人不吉利。”诸葛靓说:“这些人是因为救兵还没有到、力量弱小抵挡不住,所以才暂且假装投降以拖延时间,并不是真正的屈服了。如果放了他们,和我们一起往前走。张悌与扬州刺史、汝南人周浚,组成陈列相对。沈莹领兵退却,部众开始乱起来,这时,晋将军薛胜、蒋班乘吴兵混乱之机打过来,吴兵接二连三地奔逃溃散,将帅们也制止不住,张乔又从背后杀过来,结果在版桥,晋大破吴兵。诸葛靓带着几百人逃走,他派人去接张悌,张悌不肯离开,诸葛靓又亲自拉他走,说:存亡自有气数,并不是你一个人所能支撑的,为什么一定要自己求死呢?”张悌流泪说:“诸葛靓,今天是我死的日子。况且我还是幼儿的时候,就被你家丞相诸葛亮所赏识提拔。我常常怕我死得没有意义,辜负了名贤对我的了解与照顾。我今天以身殉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诸葛靓再三拉他走,还是拉不动他,于是就流着眼泪放开手,走了。走了一百多步远,回过头去看张悌,他已经被晋兵杀了。同时被斩首的,还有孙震、沈莹等七千八百人。吴人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初,詔書使王濬下建平,受杜預節度,至建業‹南京›,受王渾節度。預至江陵‹湖北江陵›,謂諸將曰:「若濬得建平,則順流長驅,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於我;若不能克,則無緣得施節度。」濬至西陵‹湖北宜昌›,預與之書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當徑取建業,討累世之逋寇,釋吳人於塗炭,振旅還都,亦曠世一事也!」言歷世所曠見之事。濬大悅,表陳預書。及張悌敗死,揚州別駕何惲惲yùn,委粉翻。謂周浚曰:「張悌舉全吳精兵殄滅於此,吳之朝野莫不震懾。朝,直遙翻。懾,之涉翻。今王龍驤既破武昌‹湖北鄂州›,王濬為龍驤將軍。驤,思將翻。乘勝東下,所向輒克,土崩之勢見矣。見,賢遍翻。謂宜速引兵渡江,直指建業,大軍猝至,奪其膽氣,可不戰禽也!」浚善其謀,使白王渾。惲曰:「渾闇於事機,而欲慎己免咎,必不我從。」浚固使白之,渾果曰:「受詔但令屯江北以抗吳軍,不使輕進,貴州雖武,豈能獨平江東乎!今者違命,勝不【張:「不」作「固」。】足多,若其不勝,為罪已重。且詔令龍驤受我節度,但當具君舟檝jí,一時俱濟耳。」惲曰:「龍驤克萬里之寇,以既成之功來受節度,未之聞也。且明公為上將,將,即亮翻。見可而進,豈得一一須詔令乎!須,待也。今乘此渡江,十全必克,何疑何慮而淹留不進!此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此所謂恨恨,悵望不满之意。渾不聽。

〖译文〗 当初,晋武帝下诏书,命令王浚攻下建平,接受杜预的节制调度,到了建业,接受王浑的部署、调度。杜预到江陵,对各位将领说:“如果王浚攻克了建平,就会顺长江长驱直进,他的威名已经显著,就不适合再让他受我的节制。如果他不能取胜,那么我就没有缘份对他施行节制调度了。”王浚到了西陵,杜预写信对他说:“您已经摧毁了敌人的西部屏障,应立即直取建业,讨伐历代的逃寇,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吴人,整顿部队,返回都城,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一件事。”王浚非常高兴,上表陈述杜预的信。张悌战败身死时,扬州别驾何恽对周浚说:“张悌发动的全吴的精兵就在这里灭亡了,这使吴朝野上下没有人不震动恐惧。现在,王浚已经攻下了武昌,正乘胜东下,所向无敌,敌人土崩瓦解之势已经显露出来了。我认为,应当立即领兵渡江,直指建业。大军突然到来,必然使敌人胆战心惊,失去勇气,我们就能不战而擒敌了。”周浚赞赏何恽的计谋,让他去报告王浑。何恽说:“王浑不懂得把握事情的时机,但他想行事谨慎,不使自己有过失,所以他肯定不会听从我的意见。”周浚坚持让他去向王浑禀告,王浑果然说:“我接受皇帝的命令,只让我驻扎在长江以北,以便抗击吴军,并没有让我轻易进兵。你们州的军队虽然勇武,又岂能独立地平定江东之地呢!现在如果违反诏命而出兵,打了胜仗固然值得称赞,如果没有取胜,那么犯下的罪过就已经很严重了。而且皇帝命令王浚接受我的部署调度,你们所应该作的,只是准备好船和桨,一齐渡江。”何恽说:“王浚攻克了万里之敌,他会以成就功勋的身份来接受您的部署调度,这样的事情我可没有听说过。况且明公您为上将,抓住适当的机会就可以行动,怎么可以事事都等待命令呢?现在如果乘机渡江,完全有把握取胜,您还犹豫、顾虑什么而停留不进,这正是使鄙州上上下下的人士抱恨不已的原因。”王恽不听。

王濬自武昌‹湖北鄂州›順流徑趣建業‹南京›;趣,七喻翻。吳主遣游擊將軍張象,帥舟師萬人禦之,象眾望旗而降。濬兵甲满江,旌旗燭天,威勢甚盛,吳人大懼。

〖译文〗 王浚从武昌顺着长江直接向建业进逼。吴主派遣游击将军张象率领舟师一万人抵抗。张象的部下望见王浚的旌旗就投降了。这时候,江中满满的全都是身披铠甲的王浚的士兵,旌旗映照着天空,威猛的气势极其盛大,吴人异常恐惧。

吳主之嬖bì臣岑昏,以傾險諛佞,致位九列,九列,九卿也。好興功役,好,呼到翻。為眾患苦。及晉兵將至,殿中親近數百人叩頭請於吳主曰:「北軍日近而兵不舉刃,陛下將如之何?」吳主曰:「何故?」對曰:「正坐岑昏耳。」吳主獨言:「若爾,當以奴謝百姓!」獨言,謂其言止此耳。眾因曰:「唯!」唯,于癸翻,諾也。遂并起收昏;吳主駱驛追止,駱驛,言相繼遣人不絕也。已屠之矣。

〖译文〗 吴主的宠臣岑昏,由于阴险狡诈、谄媚逢迎而爬上了九卿的地位。他喜好大兴工程劳役,使众人深受困苦与祸患。等晋兵就要到达的时候,宫中亲近的几百名随从官吏向吴主叩头请求说:“北方的敌军一天一天地逼近了,而我们的士兵却不拿起武器抵抗,陛下您打算怎么办呢?”吴主问:“是什么原因?”众人回答说:“正是由于岑昏的缘故。”吴主只说了一句:“要是这样,就拿这个奴才去向老百姓谢罪吧!”众人答应“是!”从地上爬起来就去抓岑昏,等到吴主后悔,不断地派人去追赶制止,岑昏已经被杀了。

陶濬將討郭馬,至武昌‹湖北鄂州›,聞晉兵大入,引兵東還。至建業,吳主引見,問水軍消息,見,賢遍翻。對曰:「蜀船皆小,陶濬蓋以尋常蜀船言之,諜候不明,亦可見矣。今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於是合眾,授濬節鉞。明日,當發,其夜,眾悉逃潰。

〖译文〗 陶浚要去征讨郭马,到了武昌,听说晋兵已大举进逼,就领兵返回东边。到了建业,吴主派人领他来见面,向他询问水军的情况。陶浚回答说:“蜀地的船都很小,现在给二万名士兵,乘大船作战,我有把握打败敌人。”于是吴召集兵员,授予陶浚符节斧钺。原定第二天了发,但当天夜里,陶浚召集的士兵全都跑光了。

時王渾、王濬及琅邪王伷皆臨近境,伷,音胄。吳司徒何植、建威將軍孫晏漢光武命耿弇yǎn為建威大將軍,建威之號自此始。悉送印節詣渾降。吳主用光祿勳薛瑩、中書令胡沖等計,分遣使者奉書於渾、濬、伷以請降。又遺其群臣書,遺,于季翻。深自咎責,且曰:「今大晉平治四海,是英俊展節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損厥志。」治,直之翻。朝,直遙翻。使者先送璽綬於琅邪王伷。壬寅‹十五›,王濬舟師過三山‹江苏江宁西南长江东岸›,三山,在今建康府上元縣西南四十五里,又西即江寧夾。陸游曰:三山磯在烈洲下。凡山臨江皆曰磯,三山,距金陵財五十餘里。王渾遣信要濬蹔zàn過論事,信,即信使。要,讀曰邀。蹔,與暫同。濬舉帆直指建業,報曰:「風利,不得泊也。」是日,濬戎卒八萬,方舟百里,詩云:就其深矣,方之舟之。註:方,泭fú也。舟,船也。爾雅:方木置水曰泭,音夫。鼓譟入于石頭,吳主皓面縛輿櫬chèn,詣軍門降。濬解縛焚櫬,延請相見。櫬chèn,初覲jìn翻。收其圖籍,克州四,郡四十三,戶五十二萬三千,兵二十三萬。吳有荊、揚、交、廣四州。漢獻帝興平二年,孫策始取江東,魏文帝黃初三年,吳王孫權始稱帝,傳四主,五十七年而亡。

〖译文〗 这时,王浑、王浚以及琅邪王司马都已逼近建业附近。吴司徒何植、建威将军孙晏都把印玺、符节送到王浑那里投降了。吴主采用光禄勋薛莹、中书令胡冲等人的计谋,分别派遣使者向王浑、王浚、司马奉上书信请求投降。吴主又给大臣们一封信,在信中深深地谴责了自己的罪过,还说:“当前,大晋平治四海,这正是杰出优秀的人材发挥、施展其气节操守的时期,不要因为改朝换代就因此丧失了志向。”吴主的使者先把印玺送到琅邪王司马那里。壬寅(十五日),王浚的舟师经过三山,王浑派信使邀请王浚暂时过来商议事情,王浚正扬帆直逼建业,回复王浑说:“船行正顺风,不便停下来。”这一天,王浚的八万士兵,乘着相连百里的战船,擂鼓呐喊进入石头城。吴主孙松了绑,焚烧了棺材,请他相见。晋接收了吴的地图、户籍,攻克了吴的四个州,四十三个郡,五十二万三千户,二十三万名士兵。

朝廷聞吳已平,群臣皆賀上壽,帝執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異義:韓詩,一升曰爵,爵,盡也,足也。羊祜,贈太傅。票騎將軍孫秀不賀,孫秀來奔,見七十九卷泰始六年。票,匹妙翻。南向流涕曰:「昔討逆弱冠以一校尉創業,討逆,孫策也,起兵之初,袁術表為懷義校尉。冠,古玩翻。今後主舉江南而棄之,宗廟山陵,於此為墟,悠悠蒼天,此何人哉!」詩黍離之辭。

〖译文〗 晋朝廷听到吴已平定的消息,大臣们都去庆贺,为晋武帝祝寿。晋武帝手持酒杯流泪说:“这是太傅羊祜的功劳。”票骑将军孙秀没有和大家一起庆贺,他面朝南方流泪说:“从前,先主孙策刚满二十岁,以一个校尉的身份创下了基业,如今后主把整个江南之地都抛弃了,宗庙陵墓从此将成为废墟,悠悠青天啊,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啊!”

吳之未下也,大臣皆以為未可輕進,獨張華堅執以為必克。賈充上表稱:「吳地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濕,疾疫必起,宜召諸軍還,以為後圖。雖腰斬張華不足以謝天下。」帝曰:「此是吾意,華但與吾同耳。」荀勗復奏,宜如充表。帝不從。復,扶又翻。杜預聞充奏乞罷兵,馳表固爭,使至轘huán轅‹河南偃师东南›而吳已降。使,疏吏翻。轘,音環。充慚懼,詣闕請罪,帝撫而不問。

〖译文〗 当初,还没有攻陷吴国的时候,大臣们都认为不可以轻易进军,只有张华非常坚定地坚持进军,认为一定能成功。贾充当时上表说:“吴地不能全都平定,现在正是夏季,长江、淮水下游地区潮湿,必然会发生疾病瘟疫,应当把各部队都召回来,以后再作打算。即使腰斩张华,也不足以向天下人谢罪。”晋武帝说:“这正是我的意思,张华只不过是与我意见相同而已。”荀勖又上奏,大致上与贾充的看法相同。晋武帝没有听他们的话。杜预听说贾充上奏请求停止进兵,急忙上表晋武帝,坚决地争论,派使者拿了给晋武帝的表文,飞驰而去。使者走到辕时吴已经投降了。贾充又惭愧又害怕,到宫里去请罪,晋武帝抚慰了他而没有追究。

夏,四月,甲申‹二十八›,詔賜孫皓爵歸命侯。

〖译文〗 夏季,四月,甲申(二十八日),晋武帝下诏,赐予孙爵位归命侯。

乙酉‹二十九›,大赦,改元。改元太康,自此以前,係咸寧六年事。大酺pú五日。酺,薄乎翻。遣使者分詣荊、揚撫慰,吳牧、守已下皆不更易;守,式又翻。更,工衡翻。除其苛政,悉從簡易。【章:甲十一行本「易」下有「吳人大悅」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易,以豉翻。

〖译文〗 乙酉(二十九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康。晋朝聚餐饮酒五天。派遣使者分别到荆州、扬州去抚慰,吴原来的牧、守以下的官吏全都不更换;废除了吴的繁琐的规章制度,一切都遵循简便易行的原则,吴人非常高兴。

滕脩討郭馬未克,去年吳主皓遣滕脩討郭馬。聞晉伐吳,帥眾赴難,帥,讀曰率。難,乃旦翻。至巴丘‹湖南岳阳›,聞吳亡,縞素流涕,還,與廣州刺史閭豐、閭,姓;豐,名。此與後魏閭大肥不同所自出,閭大肥出於柔然郁久閭氏;左傳,楚平王之子啟,字子閭,其後以為氏。蒼梧‹广西梧州›太守王毅各送印綬請降。孫皓遣陶璜之子融持手書諭璜,璜流涕數日,亦送印綬降。帝皆復其本職。綬,音受。

〖译文〗 腾讨伐郭马没有成功,听说晋征讨吴,就率领部下奔来救难。到巴丘,听到吴已亡国的消息,于是身穿白色的丧服流泪,然后就返回了。他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各自向晋送去印玺绶带请求投降。孙派陶璜的儿子陶融,拿着他亲笔写的信指示陶璜降晋,陶璜哭了好几天,最后也送去了印玺绶带投降了。晋武帝全都恢复了他们原来的官职。

王濬之東下也,吳城戍皆望風款附,獨建平太守吾彥嬰城不下,聞吳亡,乃降。帝以彥為金城‹兰州东›太守。

〖译文〗 王浚向东挺进时,吴各城的守备都望风而降,只有建平太守吾彦环绕着城固守,没有攻下来。后来他听到吴亡国的消息就投降了。晋武帝任命吾彦为金城太守。

初,朝廷尊寵孫秀、孫楷,楷降見上卷咸寧二年。欲以招來吳人。及吳亡,降秀為伏波將軍,楷為度遼將軍。

〖译文〗 当初,朝廷对孙秀、孙楷尊重恩宠,是想利用他们招来吴人。等到吴灭亡了,孙秀就被降职为伏波将军,孙楷降为度辽将军。

琅邪王伷遣使送孫皓及其宗族詣洛陽。五月,丁亥朔‹一›,皓至,考異曰:吳志皓傳:「天紀四年,三月,丙寅,殺岑昏。戊辰,陶濬從武昌還。壬申,王濬到,受皓降。五月丁亥,集于京邑。四月甲申,封歸命侯。」晉武紀:「太康元年,二月,王濬等破武昌,王渾斬張悌。三月,壬申,濬下石頭,皓降。乙酉,大赦,改元。四月,遣朱震等慰撫。五月,辛亥,封歸命侯。丙寅,引皓升殿。庚午,詔士卒六十歸家。庚辰,以濬為輔國將軍。」王濬傳:「二月,庚申,克西陵,」又云:「壬寅,濬入石頭,」而無月。又上書曰:「臣十四日至牛渚,十五日至秣陵。」亦無月。又曰:「去二月武昌失守,皓左右皆得寶散走。」三十國春秋:「四月,甲子,王渾斬張悌。丙寅,殺岑昏,與何楨書。庚午,送降書。壬申,濬入石頭。甲申,封歸命侯。五月,丁亥,至洛陽。」晉春秋略與之同。按長曆,去年閏七月,今年二月戊午朔,三月戊子朔,四月丁巳朔,五月丁亥朔,六月丙辰朔。然則三月無戊辰、丙寅、壬申,五月無庚午、庚辰,與吳志、晉書不合。若依三十國春秋,月日雖合,然二月武昌失守,皓左右離散,不容四月十六日王濬乃至秣陵而皓降。又,皓以四月十六日降,舉家西上,至五月一日未能至洛。今事之先後并依吳志、晉書,但削去其日之不與曆合者。與其太子瑾等泥頭面縛,詣東陽門。晉志:洛陽城東有建春、東陽、清明三門。泥頭者,以泥塗其首也。瑾渠吝翻。詔遣謁者解其縛,賜衣服、車乘、田三十頃,歲給錢穀、綿絹甚厚。武王伐紂,斬其首,懸於太白之旗。如孫皓之凶暴,斬之以謝吳人可也。乘,繩證翻。拜瑾為中郎,諸子為王者皆為郎中。吳之舊望,隨才擢敘。孫氏將吏渡江者復十年,百姓復二十年。將,即亮翻。復,方目翻。

〖译文〗 琅邪王司马派使者送孙及他的宗族去洛阳。五月,丁亥朔(初一),孙到了洛阳。他和太子孙瑾等人用泥涂在头上,反绑了双手,来到洛阳的东阳门。晋武帝下诏,派谒者解开他们的绳索,赐以衣服、车子、三十顷田地,每年都供应他们非常充足的钱币、粮食和布匹。晋授予孙瑾中郎的官职,孙皓其他的儿子,凡是原先为王的,都被任命为郎中。吴从前的有名望的人士,都根据他们的才能提拔进用。孙皓的将领、官吏渡过长江的,免除十年的赋税、劳役;老百姓免除二十年的赋税、劳役。

庚寅‹四›,帝臨軒,大會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國子學生皆預焉。引見歸命侯皓及吳降人。皓登殿稽顙。見,賢遍翻。稽顙,周之喪拜。顙,額也。稽顙,額觸地無容。稽,音啟。帝謂皓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皓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賈充謂皓曰:「聞君在南方鑿人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也?」皓曰:「人臣有弒其君及姦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斥充世受魏恩而姦回附晉,弒高貴鄉公也。充默然甚愧,而皓顔色無怍zuò。怍,疾各翻,慙也。

〖译文〗 庚寅(初四),晋武帝来到堂前的长廊,会见文武官员中有爵位的以及四方来晋的使者,国子学生也都参加会见。晋武帝派人把归命侯孙以及投降的吴人带来相见。孙登上大殿向晋武帝叩头。晋武帝对孙说:“联设了这个座位以等待你已经有很久了。”孙说:“我在南方,也设了这个座位以等待陛下。”贾充对孙说:“听说你在南方,凿人的眼睛,剥人的脸皮,这是哪一等级的刑法?”孙说:“为人臣子的,杀了他的君王以及邪恶不忠的就处以这种刑法。”贾充沉默无语,非常羞愧,而孙却面无愧色。

帝從容問散騎常侍薛瑩,孫皓所以亡,對曰:「皓昵近小人,從,千容翻。近,其靳翻。刑罰放濫,大臣諸將,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他日,又問吾彥,對曰:「吳主英俊,宰輔賢明。」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彥曰:「天祿永終,曆數有屬,故為陛下禽耳。」帝善之。有學而無識,此薛瑩所以不及吾彥也。屬,之欲翻。

〖译文〗 晋武帝从容地询问散骑常侍薛莹,孙为什么会亡国。薛莹回答说:“孙亲近小人,任意地施行刑罚,大臣和各位将领,人人都不能自保,这就是孙灭亡的原因。”又一天,晋武帝用同样的问题问吾彦,吾彦回答说:“吴君王才智出众,辅佐的大臣贤能聪明。”晋武帝笑着说:“要是这样,为什么会亡国?”吾彦说:“天赐的福禄永久断绝,天道却有归属,所以才被陛下所擒。”晋武帝赞赏他的话。

卷080晉紀二_起癸巳(二七三)尽己亥(二七九)凡七年

晉紀二起昭陽大荒落(癸巳),盡屠維大淵獻(己亥),凡七年。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

泰始九年(癸巳,二七三)#

1春,正月,辛酉‹二十二›,密陵元侯鄭袤卒‹年八十五›。考異曰:按本傳:「袤為司空,固辭。久之,見許,以侯就第,拜儀同三司。」而帝紀云「司空鄭袤薨」,誤也。

〖译文〗 [1]春季,正月,辛酉(二十二日),密陵元侯郑袤去世。

2二月,癸巳‹二十五›,樂陵武公石苞卒。

〖译文〗 [2]二月,癸巳(二十五日),乐陵武公石苞去世。

3三月,立皇子祗為東海王。

〖译文〗 [3]三月,晋朝立皇子司马祗为东海王。

4吴以陸抗為大司馬、荊州牧。

〖译文〗 [4]吴国任命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

5夏,四月,戊辰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5]夏季,四月,戊辰朔(初一),出现日食。

6初,鄧艾之死,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人皆冤之,而朝廷無為之辨者。為,于偽翻。及帝即位,議郎敦煌段灼上疏曰:敦,徒門翻。「鄧艾心懷至忠而荷反逆之名,荷,下可翻。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誅;艾性剛急,矜功伐善,不能協同朋類,故莫肯理之。臣竊以為艾本屯田掌犢人,鄧艾本義陽棘陽‹河南南阳南›人,魏太祖破荊州,徙汝南‹河南平舆西北射桥乡›,為農民養犢。寵位已極,功名已成,七十老公,復何所求。復,扶又翻。正以劉禪初降,降,戶江翻。遠郡未附,矯令承制,權安社稷。鍾會有悖逆之心,悖,蒲內翻,又蒲沒翻。畏艾威名,因其疑似,搆成其事。艾被詔書,即遣強兵,束身就縛,不敢顧望,被,皮義翻。誠知奉見先帝,必無當死之理也。會受誅之後,艾官屬將吏,愚戇相聚,自共追艾,破壞檻車,解其囚執;戇,直降翻。壞,音怪。艾在困地,狼狽失據,狼前則跋其胡,退則疐zhì其尾。狽,狼屬也。生子或欠一足,二足相附而後能行,離則顛蹶。故猝遽謂之狼狽。狽,博蓋翻。未嘗與腹心之人有平素之謀,獨受腹背之誅,腹在前,背在後,謂前後皆不免於誅。豈不哀哉!陛下龍興,闡弘大度,謂可聽艾歸葬舊墓,還其田宅,以平蜀之功繼封其後,使艾闔hé棺定諡,死無所恨,諡,神至翻。則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湯火,樂為陛下死矣!」樂,音洛。為,于偽翻。帝善其言而未能從。會帝問給事中樊建以諸葛亮之治蜀,樊建故蜀臣。治,直之翻。曰:「吾獨不得如亮者而臣之乎?」建稽首曰:「陛下知鄧艾之冤而不能直,稽,音啟。雖得亮,得無如馮唐之言乎!」言不能用也。馮唐事見十四卷漢文帝十四年。帝‹司马炎,时年三十八›笑曰:「卿言起我意。」乃以艾孫朗為郎中。

〖译文〗 [6]当初,对于邓艾的死,人们都觉得他冤屈,但是朝廷之中却没有为他辩解的人。等晋武帝即位,议郎敦煌人段灼上疏说:“艾心中怀着极大的忠诚却背着反叛的罪名;平定了巴、蜀之地却受到夷灭三族的惩罚。邓艾性格刚强急躁,夸耀自己的功劳和长处,不能和朋友、同事和谐相处,所以没有人肯为他申辩。我私下认为邓艾本不屯田养牛人,对他来说,光宠荣耀的地位已经达到了极点,功名已经成就,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还有什么可乞求的!当时正因为刘禅刚投降,远处的郡县还没有归附,邓艾假托秉承皇帝旨意,是为了暂且先使国家安定下来。钟会有悖乱忤逆之心,他害怕邓艾的威名,乘着是非难辩之际,构成了这件事。邓艾接受诏书时,立即遣散了手下强兵,投案受拘囚,不敢再有别的想法,因为他心里明白,如果见到先帝必然不会把他处死。钟会被杀之后,邓艾属下的将吏,愚昧不明事理,聚在一起,自发地去追赶邓艾,毁坏了囚车,为邓艾松了绑。当时邓艾处境困难,狼狈而又孤立无援,他与手下的心腹之人平时就没有预谋,因此独自绝无幸免地被杀戮,难道不可悲哀吗?陛下即天子之位,应显扬您的宽弘大度,如果您下令允许邓艾的尸骨归葬于旧墓,归还他的田地房宅,并以邓艾平定蜀国的功绩加封他的后代,使邓艾能够在盖棺之后确定封谥,死而无憾,那么天下那些舍身为名之士以及想要建立功勋的大臣,必然会赴汤蹈火,乐意为陛下献身效命了。”晋武帝很赞许他的话,但却没有照办。后来晋武帝向给事中樊建询问诸葛亮治理蜀国的事情,说:“难道我偏偏不能得到一个像诸葛亮那样的人作我的臣下吗?”樊建跪拜于地,说:“陛下了解邓艾的冤情,却不能为他平反,即使得到诸葛亮,会不会像汉文帝时冯所说的那样,得到了也不能任用呢?”晋武帝笑了,说:“你的话提醒了我。”于是任命邓艾的孙子邓朗为郎中。

7吳人多言祥瑞者,吳主‹孙皓,时年三十二›以問侍中韋昭,昭曰:「此家人筐篋qiè中物耳!」言祥瑞而謂之家人筐篋中物者,蓋稱引圖緯以言祥瑞之應,故謂其書為家人筐篋中物也。昭領左國史,吳有左、右國史,皆掌記述。吳主欲為其父作紀,為,于偽翻。昭曰:「文皇不登極位,當為傳,不當為紀。」吳主諡其父和曰文皇帝。傳,直戀翻。吳主不悅,漸見責怒。昭憂懼,自陳衰老,求去侍、史二官,侍、史,侍中及左國史也。不聽。時有疾病,醫藥監護,持之益急。監,工銜翻。吳主飲群臣酒,飲,於禁翻。不問能否,率以七升為限。至昭,獨以茶代之,後更見偪強。強,其兩翻。又酒後常使侍臣嘲弄公卿,發摘私短以為歡;摘,當作擿tī。時有愆失,輒見收縛,至於誅戮。昭以為外相毀傷,內長尤恨,長,丁丈翻,今知兩翻。使群臣不睦,不為佳事,故但難問經義而已。難,乃旦翻。吳主以為不奉詔命,意不忠盡,積前後嫌忿,遂收昭付獄。昭因獄【章:甲十一行本「獄」下有「吏」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上辭,辭,獄辭也。上,時掌翻。獻所著書,冀以此求免。而吳主怪其書垢故,垢,塵也。故,舊也。更被詰責;被,皮義翻。詰,去吉翻。遂誅昭,徙其家於零陵‹湖南永州›。

〖译文〗 [7]吴国有许多谈论吉祥符瑞的人,吴主向侍中韦昭询问这件事,韦昭说:“这不过是人家箱笼里的寻常物罢了!”韦昭担任左国史之职,吴主想给自己的父亲作纪,韦昭说:“文皇帝没有登天子之位,应当作传,不应当作纪。”吴主心中不快,逐渐显露出对韦昭的谴责与怒气。韦昭忧郁恐惧,于是上书陈述自己年事已高,请求免去他侍中及左国史二项官职,但是吴主不允许。有时韦昭得了病吴主派医生、送医药监视护理,催促他快些上朝。吴主召集群臣饮酒,不管能不能喝,一律限定必须喝七升。至于韦昭,唯独用茶代替酒,但以后就越来越强逼他。另外,饮酒之后,吴主经常支使近臣嘲弄公卿大臣,揭露他们的隐私和短处拿来取乐;大臣们这时若有过失,就被拘进起来,甚至于杀头。韦昭认为,不顾脸面地诽谤、中伤,会使人的内心增长怨恨情绪,使群臣之间不和睦,这并不是好事,所以他只是在经义方面发难质问而已。吴主认为韦昭没有奉行他的命令,不忠心尽职,把前前后后对韦昭的愤恨、仇怨都积累起来。于是拘捕了韦昭,把他投进了监狱。韦昭通过狱吏上书陈词,献上了他写的书,希望以此求得赦免。但吴主却责备他的书脏又破旧,愈加责怪他,于是杀死韦昭,把他的家族放逐到零陵。

8五月,以何曾領司徒。

〖译文〗 [8]五月,晋任命何曾兼任司徒。

9六月,乙未‹二十九›,東海王祗卒。

〖译文〗 [9]六月,乙未(二十九日),东海王司马祗去世。

10秋,七月,丁酉朔‹一›,日有食之。考異曰:宋志無此食,今從晉書。

〖译文〗 [10]秋季,七月,丁酉朔(初一),出现日食。

11詔選公卿以下女備六宮,有蔽匿者以不敬論;以律不敬論罪也。采擇未畢,權禁天下嫁娶。帝使楊后擇之,后惟取潔白長大而捨其美者。帝愛卞氏女,欲留之。后曰:「卞氏三世后族,魏武帝卞后諡曰宣后,弟秉生蘭及琳,蘭孫女為高貴鄉公后,琳女又為陳留王后,凡三世。不可屈以卑位。」帝怒,乃自擇之,中選者以絳紗繫臂,中,竹仲翻。公卿之女為三夫人、孔穎達曰:夫,扶也。言扶侍於王也。九嬪pín,句斷。二千石、將校女補良人以下。漢制,後宮之號十有四等,良人視八百石,爵比庶長。師古曰:良,善也。將,即亮翻。校,戶教翻。

〖译文〗 [11]晋武帝下诏,挑选公卿以下人家的女子补充六宫,有隐蔽藏匿的以不敬论处;挑选未结束时,暂时禁止天下嫁娶。晋武帝让杨皇后去挑选美女,杨皇后只挑选肤洁白、身材修长的而舍弃了容貌美丽的女子。晋武帝喜爱卞氏之女,想把她留下。杨皇后说:“卞氏是三代为皇后的家族,不能屈尊以就后宫的卑微地位。”晋武帝动了怒,就自己挑选,凡是中选的女子,就用深红色的纱巾系在臂上。公卿之家的女子封为三夫人、九嫔;俸禄二千石的官员以及将校之女,补充良人以下的位置。

12九月,吳主悉封其子弟為十一王,王給三千兵,大赦。十一王,史逸其名。

〖译文〗 [12]九月,吴主把他的十一个子侄都封了王,每个王都配备三千士兵。大赦罪人。

13是歲,鄭沖以壽光公罷。

〖译文〗 [13]这一年,晋朝郑冲以奉光公的身分、地位免职。

14吳主愛姬遣人至市奪民物。司市中郎將陳聲素有寵於吳主,繩之以法。姬愬於吳主,愬,與訴同。吳主怒,假他事燒鋸斷聲頭,投其身於四望之下‹南京西北›。據晉書溫嶠傳:嶠討蘇峻於石頭,結壘於四望磯。又據南史,石頭有四望山,蓋山下有磯也。斷,丁管翻。

〖译文〗 [14]吴主的宠妾派人到集市上抢夺百姓的财物,司市中郎将陈声一向受到吴主的宠幸,他依法处理了这件事。吴主的宠妾向吴主诉说,吴主勃然大怒,借其他事情为由,烧红刀锯截断陈声的头颅,把他的身躯扔到四望山下。

十年(甲午,二七四)#

1春,正月,乙未‹二›,日有食之。

〖译文〗 [1]春季,正月,乙未(初二),出现日食。

2閏月,癸酉‹十一›,夀光成公鄭沖卒。

〖译文〗 [2]闰月,癸酉(十一日),晋朝寿光成公郑冲去世。

3丁亥‹二十五›,‹司马炎,时年三十九›詔曰:「近世以來,多由內寵以登后妃,謂魏三祖立卞、郭、毛為后。亂尊卑之序;自今不得以妾媵為正嫡。」媵yìng,以證翻。

〖译文〗 [3]丁亥(二十五日),晋武帝下诏说:“近代以来,时常由姬妾登上后妃的位子,乱了尊卑的次序,从现在起,不得以侍妾的身份,任正宗的后妃。

4分幽州置平州。幽州,言北方太陰幽冥也。杜佑曰:因幽都山為名。山海經有幽都山。今列北荒,統范陽、燕、北平、上谷、代、遼西。漢末,公孫度自號平州牧,今分昌黎‹辽宁义县›、遼東‹辽宁辽阳›、樂浪‹朝鲜平壤›、玄菟‹辽宁沈阳›、帶方‹朝鲜沙里院城›五郡,置平州。

〖译文〗 [4]晋朝分出幽州的一部分,设置了平州。

5三月,癸亥‹二›,日有食之。

〖译文〗 [5]三月,癸亥(初二),出现日食。

6詔又取良家及小將吏女五千人入宮選之,母子號哭於宮中,聲聞於外。將,即亮翻。號,戶刀翻。聞,音問。

〖译文〗 [6]晋武帝又下诏,召取清白人家以及小将吏家的女子共五千人,入宫进行挑选。母女的号哭声响彻宫中,声音传到了宫外。

7夏,四月,己未‹二十八›,臨淮康公荀顗yǐ卒。諡法:溫柔好樂曰康。顗,魚豈翻。

〖译文〗 [7]夏季,四月,已未(二十八日),晋朝临淮康公荀去世。

8吳左夫人王氏卒。吳主‹孙皓,时年三十三›哀念,數月不出,葬送甚盛。時何氏以太后故宗族驕橫。橫,戶孟翻。吳主舅子何都貌類吳主,民間訛言:「吳主已死,立者何都也。」會稽‹绍兴›又訛言:「章安侯奮當為天子。」奮母仲姬墓在豫章‹江西南昌›,豫章太守張俊為之掃除。掃,糞掃也。除,芟shān除荊棘。會,古外翻。為,于偽翻。臨海‹浙江台州西北章安镇›太守奚熙吳主休永安三年,分會稽東部都尉為臨海郡。與會稽太守郭誕書,會,工外翻。非議國政;誕但白熙書,不白妖言。妖言,即前訛言。妖,於驕翻。吳主怒,收誕繫獄,誕懼,功曹邵疇曰:「疇在,明府何憂!」遂詣吏自列曰:自列,猶自陳也。「疇廁身本郡,位極朝右,郡功曹,位居郡朝之右。朝,直遙翻。以噂zūn𠴲tà之語,噂,祖本翻。𠴲,達合翻。噂𠴲,聚語也。本非事實,疾其醜聲,不忍聞見,欲含垢藏疾,左傳曰:川澤納汙,山藪sǒu藏疾,國君含垢。不彰之翰墨,鎮躁歸靜,使之自息。故誕屈其所是,默以見從。謂誕從疇之說,默而不白妖言也。此之為愆qiān,實由於疇,不敢逃死,歸罪有司。」因自殺。吳主乃免誕死,送付建安‹福建建瓯›作船。宋白曰:吳分候官之地立建安縣。又立曲郍nà都尉,主謫徙之人作舟船。遣其舅三郡督何植收奚熙。江表傳作「備海督」,蓋督臨海、建安、會稽三郡也。熙發兵自守,其部曲殺熙,送首建業。又車裂張俊,皆夷三族;并誅章安侯奮及其五子。考異曰:江表傳曰:「張布女有寵於皓而死,皓厚葬之。國人見葬太奢麗,皆謂皓已死,所葬者是也。皓舅子何都,顏狀似皓,故民間訛言都代立。臨海太守奚熙信訛言,舉兵欲還秣陵誅都。都叔父植時為備海督,擊殺熙,夷三族,訛言乃息。」又云:「奮本在章安,徙還吳城禁錮,使男女不得通婚,或年三十、四十、不得嫁娶。奮上表乞自比禽獸,使男女自相配偶。皓大怒,遣察戰齎藥賜奮父子,皆飲藥死。」裴松之按,「建衡二年至奮之死,孫皓即位尚未久,若奮未被疑之前,兒女年二十左右,至奮死時,不得年三十、四十也。若先已長大,自失時未婚娶,不由皓之禁錮矣。此雖欲增皓之惡,然非實理。」又吳志孫皓傳:「鳳凰三年,會稽妖言奮為天子,遂誅奚熙。」不言誅奮。孫奮傳:「建衡二年左夫人王氏卒,民間訛言。遂誅奮及五子。三十國、晉春秋:自皓納張布女至殺奮,皆在天冊元年。按奮若以建衡二年死,不容至鳯凰三年㑹稽方有訛言,不知奮死果在何年,今因奚熙之死終言之。

〖译文〗 [8]吴国左夫人王氏去世。吴主悲哀思念,几个月不出门,葬礼非常隆重。当时,由于何太后的缘故,何氏宗族骄傲专横。吴主舅舅的儿子何都,相貌与吴主相似,民间流传的谣言说:“吴主已经死了,现在在位的是何都。”会稽又流传谣言说:“章安侯孙奋,将要成为天子。”孙奋的母亲仲姬的坟墓在豫章,豫章太守张俊就为孙奋的母亲打扫坟墓。临海太守奚熙写信给会稽太守郭诞,非议国政,郭诞只是禀告了奚熙的书信,却没的提民间流传的谣言。吴主大怒,把郭诞抓进监狱,郭诞非常害怕,功曹邵畴说:“有我邵畴在,太守您不用发愁。”于是他到官吏那里陈述说:“我置身于本郡,地位达到了州郡长官的辅佐。我认为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纭,所说的本来并不是事实,我憎恨这种毁谤诬蔑的声音,不能够容忍这样的议论让天子看到,所以我想藏污纳垢,不写成文字使这种议论显露,以使议论平静下来,事情自然平息。所以郭诞放弃了他自己正确的主张,而默默地听从了我的意见。这次罪过,实在是因我而起,我不敢逃脱死罪,向主管部门认罪自首。”于是邵畴自杀了。吴主便赦免了郭诞的死罪,把他送那建安去造船。吴主派他的舅舅三郡督何植去拘捕奚熙。奚熙发兵防守,部下将他杀了,把首级送到建业。吴主又车裂了张俊,奚熙与张俊都被灭了三族;同时被杀的还有章安侯孙奋和他的五个儿子。

卷079晉紀一_起乙酉(二六五)尽壬辰(二七二)凡八年

晉紀一起旃蒙作噩(乙酉),盡玄黓執徐(壬辰),凡八年。

司馬氏,河內溫縣人。宣王懿得魏政,傳景王師,至文王昭,始封晉公,以溫縣本晉地,故以為國號。

世祖武皇帝上之上諱炎,字安世,姓司馬氏,宣王懿之孫,文王昭之長子。文王廟號太祖,故帝廟號世祖。諡法:克定禍亂曰武。#

泰始元年(乙酉,二六五)是年十二月,方受禪改元,此猶是魏咸熙二年。#

1春,三月,吳主使光祿大夫紀陟、五官中郎將洪璆璆qiú,渠尤翻。與徐紹、孫彧偕來報聘。紹、彧聘吳見上卷上年。紹行至濡須‹安徽含山西南›,有言紹譽中國之美者,譽,音余。吳主‹孙皓,时年二十四›怒,追還,殺之。

〖译文〗 [1]春季,三月,吴主派遣光禄大夫纪陟、五官中郎将洪,与徐绍、孙一起去魏国回报聘问。徐绍走到濡须的时候,有人说徐绍曾称赞中原之国的美好,吴主动怒,追回徐绍,把他杀死。

2夏,四月,吳改元甘露。時因蔣陵言甘露降改元。

〖译文〗 [2]夏季,四月,吴国改年号为甘露。

3五月,魏帝‹曹奂,时年二十›加文王殊禮,謂旌旗、車馬、樂舞、冕服,皆如帝者之儀。進王妃曰后;世子曰太子。

〖译文〗 [3]五月,魏元帝施与晋文王特殊的礼遇,晋升王妃为王后,世子改称为太子。

4癸未‹三十›,大赦。

〖译文〗 [4]癸未(三十日),大赦天下。

5秋,七月,吳主逼殺景皇后,遷景帝四子於吳‹苏州›;尋又殺其長者二人。吳主貶景后,封四弟,事見上卷上年。長,知兩翻。

〖译文〗 [5]秋季,七月,吴主逼杀吴帝皇后,把景帝的四个儿子迁到吴,不久,又把四人中两个年龄大的杀了。

6八月,辛卯‹九›,文王‹司马昭年五十五›卒,太子‹司马炎›嗣為相國、晉王。

〖译文〗 [6]八月,辛卯(初九),晋文王司马昭去世,太子司马炎继位,做了相国、晋王。

7九月,乙未,大赦。

〖译文〗 [7]九月,乙未(疑误),大赦天下。

8戊子‹七›,以魏司徒何曾為晉丞相;癸亥‹十二›,以票騎將軍司馬望為司徒。票,匹妙翻。騎,奇寄翻。

〖译文〗 [8]戊子(初七),任命魏司马何曾为晋丞相。癸亥(十二日),任命票骑将军司马望为司徒.

9乙亥‹二十四›,葬文王于崇陽陵。考異曰:晉書文紀作「癸酉」,今從魏志陳留王紀。

〖译文〗 [9]乙亥(二十四日),在崇阳陵理葬晋文王。

10冬,吳西陵督步闡chǎn西陵‹湖北宜昌›,即夷陵。吳主權黃武元年改夷陵曰西陵,宜都郡治焉。表請吳主徙都武昌‹湖北鄂州›;吳主從之,使御史大夫丁固、右將軍諸葛靚守建業。靚,疾正翻。闡,騭之子也。吳主權時,騭為西陵督,騭,之日翻。

〖译文〗 [10]冬季,吴国西陵督步阐上表,请求吴主把国都迁到武昌,吴主听从了他的建议,委派御史大夫丁固、右将军诸葛靓镇守建业。步阐是步骘的儿子。

11十二【張:「十二」作「十一」。】月,壬戌‹十三›,魏帝‹曹奂›禪位于晉;魏元帝時年二十,困敦上章,魏文帝始受漢禪,傳五世,歷四十六年而亡。甲子‹十五›,出舍于金墉城。金墉城在洛陽城西北角。太傅司馬孚拜辭,執帝手,流涕歔欷不自勝,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勝,音升。曰:「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純臣也。」丙寅‹十七›,王‹司马炎,时年三十›即皇帝位,大赦,改元。至是方改元泰始。丁卯‹十八›,奉魏帝為陳留王,即宮于鄴‹河北临漳西南邺镇›。即,就也。優崇之禮,皆倣魏初故事。見六十九卷魏文帝黃初元年。魏氏諸王皆降為侯。追尊宣王為宣皇帝,景王為景皇帝,文王為文皇帝;尊王太后曰皇太后。封皇叔祖孚為安平王,叔父幹為平原王、亮為扶風王、伷zhòu為東莞王、駿為汝陰王、肜róng為梁王,倫為琅邪王,弟攸為齊王、鑒為樂安王、機為燕王;又封群從司徒望等十七人皆為王。望,孚之子也。帝封諸王,以郡為國。邑二萬戶為大國,置上、中、下三軍,兵五千人;萬戶為次國,置上軍、下軍,兵三千人;五千戶為小國,置一軍,兵五百人。王不之國,官於京師。伷,音胄。從,才用翻。莞,音官。肜róng,余中翻。燕於賢翻。以石苞為大司馬,鄭沖為太傅,王祥為太保,何曾為太尉,賈充為車騎將軍,王沈為驃騎將軍;騎,奇寄翻。沈,持林翻。驃,匹妙翻。其餘文武增位進爵有差。乙亥‹二十六›,以安平王孚為太宰,都督中外諸軍事。晉志曰:太宰、太傅、太保,周之三公官也。晉初以景帝諱故,又採周官官名,置太宰以代太師之任,秩增三司,與太傅、太保皆為上公。大司馬,古官也,漢制以冠大將軍、驃騎將軍之上,以代太尉之職,故恆與太尉迭置,不并列。及魏有太尉,而大司馬、大將軍各自為官,位在三司上。晉因其制,以太宰、太傅、太保、司徒、司空為文官公,左右光祿大夫、光祿大夫開府者,位從公,冠進賢、三梁,黑介幘zé。大司馬、大將軍、太尉為武官公,驃騎、車騎、衛將軍、伏波、撫軍、都護、鎮軍、中軍、四征、四鎮、龍驤、典軍、上軍、輔國等大將軍開府者,位從公,皆著武冠,平上黑幘。未幾,幾,居豈翻。又以車騎將軍陳騫為大將軍,與司徒義陽王望、司空荀顗yǐ,凡八公,同時并置。帝懲魏氏孤立之敝,故大封宗室,授以職任。又詔諸王皆得自選國中長吏;長,知兩翻。衛將軍齊王攸獨不敢,皆令上請。上,時掌翻。

〖译文〗 [11]十一月,壬戌(十二日),魏元帝把皇位禅让给晋王。甲子(十四日),魏元帝搬到金墉城居住。太傅司马孚与魏元帝辞别,拉着魏元帝的手,流泪叹息不能自制,说:“我到死的那一天,仍然是大魏真正的臣子。”丙寅(十六日),晋王司马炎登上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泰始。丁卯(十七日),尊奉魏元帝为陈留王,宫室安排在邺城,优厚高贵的礼制待遇,都仿效魏国初期的制度。魏宗室诸王都降为侯。追尊晋宣王司马懿为宣皇帝,晋景王司马师为景皇帝,晋文王司马昭为文皇帝;尊王太后为皇太后。封皇帝的叔祖司马孚为安平王;叔父司马斡为平原王,司马亮为扶风王,司马为东莞王,司马骏为汝阴王,司马肜为梁王,司马伦为琅邪王,封皇帝之弟司马攸为齐王、司马鉴为乐安王、司马机为燕王。又把司徒司马望等诸子侄共十七人都封为王。任命石苞为大司马,郑冲为太傅,王祥为太保,何曾为太尉,贾充为车骑将军,王沈为骠骑将军;其余的文武官员,提级进爵各有差别。乙亥(二十五日),任命安平王司马孚为太宰,统领朝廷内外的军事事务。过了不久,又任命车骑将军陈骞为大将军,与司徒义阳王司马望、司空荀等,总共是八公,同时并列设置。晋武帝以魏氏孤立无援的弊害作为警戒,因而大封宗室,赋与他们职权。晋武帝又诏告诸王可以自己选择封国中的官吏,只有卫将军齐王司马攸不敢自选,全部官吏都请求晋武帝指派。

12詔除魏宗室禁錮,罷部曲將及長吏納質任。魏防禁宗室甚峻,又錮不得仕進,今除之。又諸將征戍及長吏仕州郡者,皆留質任於京師,今亦罷之。將,即亮翻。質,音致。

〖译文〗 [12]晋武帝下诏,免除魏宗室的禁锢令,废除部曲将领及州郡长吏纳人质于京师的制度。

13帝承魏氏刻薄奢侈之後,矯以仁儉。太常丞許奇,允之子也。晉太常、光祿勲、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將作大匠、太后三卿、大長秋,皆為列卿,各置丞、功曹、主簿、五官等員。帝將有事於太廟,朝議以奇父受誅,奇父允誅,事見七十六卷高貴鄉公正元元年。朝,直遙翻。不宜接近左右,近,其靳翻。請出為外官,帝乃追述允之宿望,稱奇之才,擢為祠部郎。魏尚書曹有祠部郎,晉因之。有司言御牛青絲紖斷,紖zhèn,直忍翻,索也,牛系也,禮迎牲,君執紖。周禮封人,祭祀,飾其牛牲,置其絼zhèn。註曰:絼,著牛鼻繩,所以牽牛者,今人謂之雉。疏曰:自漢以前,皆謂之絼。按禮記少儀:牛則執紖。紖則絼之別名,今亦謂之為紖。陸德明曰:絼,與紖同,又以忍翻;又周禮釋音羊晉翻。詔以青麻代之。

〖译文〗 [13]晋武帝是继魏氏苛酷奢侈的政治之后登极的,他以仁厚节俭的作风纠正魏氏的弊端。太常丞许奇是许允的儿子。晋武帝将要在太庙行事,朝廷中议事的时候,大臣们认为,许奇的父亲因过被诛,许奇不宜在武帝身边供职,应当委派他担任朝廷外的官职。晋武帝于是追述许允的名望,称赞许奇的才能,提拔他担任祠部郎。有关部门称,宫中所用的青丝牵牛绳断了,晋武帝下诏,用青麻代替青丝。

14初置諫官,以散騎常侍傅玄、皇甫陶為之。秦、漢以來有諫大夫,鄭昌所謂「官以諫為名」者也。東漢有諫議大夫。魏不復置。晉以散騎常侍拾遺補闕,即諫官職也。玄,幹之子也。傅幹,漢傅燮之子。玄以魏末士風頹敝,上疏曰:「臣聞先王之御天下,教化隆於上,清議行於下。近者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好,呼到翻。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其後綱維不攝,攝,整也。放誕盈朝,謂何晏、阮籍輩也。朝,直遙翻。遂使天下無復清議。陛下龍興受禪,弘堯、舜之化,惟未舉清遠有禮之臣以敦風節,未退虛鄙之士以懲不恪,臣是以猶敢有言。」上嘉納其言,使玄草詔進之,然亦不能革也。

〖译文〗 [14]当初设置谏官的时候,任命散骑常侍傅玄、皇甫陶担任。傅玄是傅斡的儿子。傅玄看到魏末士风衰败,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先王治理天下,教化昌盛上,公正的评论通行于下。近世以来,魏武帝喜好法术而天下重视刑名;魏文帝思慕通达而天下轻贱操守名分,从这以后纲纪不整,浮夸虚无的风气充满朝廷,于是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评论。陛下接受禅让登极,弘扬尧、舜之风,唯独没有选拔清明广远有礼法之臣,以促进风化与操守;没有斥退虚浮鄙陋之人,以惩戒不恭敬不谨慎的人,因此我才冒昧地说这番话。”晋武帝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让傅玄起草诏书以便实行,但是也未能改变当时的风气。

15初,漢征西將軍司馬鈞鈞事見五十卷漢安帝元初二年。生豫章‹江西南昌›太守量,量生潁川‹河南禹州›太守雋jùn,雋生京兆尹防,防生宣帝。序司馬氏之世,為下立廟張本。

〖译文〗 [15]当初,汉征西将军司马钧生下豫章太守司马量,司马量生下颍川太守司马,司马生下京兆尹司马防,司马防生下晋宣帝司马懿。

二年(丙戌,二六六)#

1春,正月,丁亥‹八›,即用魏廟祭征西府君以下,并景帝凡七室。沈約志曰:晉初祭征西將軍、豫章府君、潁川府君、京兆府君,與宣皇帝、景皇帝、文皇帝為三昭三穆。是時,宣皇未升,太祖虛位,所以祠六世,與景帝為七廟。其禮則據王肅說也。

〖译文〗 [1]春季,正月,丁亥(初八),就便利用魏庙,祭祀征西府君司马钧以下,连同景帝司马师共七个堂屋。

2‹司马炎,时年三十一›尊【章:甲十一行本「尊」上有「辛丑」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景帝夫人羊氏曰景皇后,居弘訓宮。

〖译文〗 [2]辛丑(二十二日),尊奉景帝夫人羊氏为景皇后,居住在弘训宫。

3丙午‹二十七›,立皇后弘農‹河南灵宝东北›楊氏;后,魏通事郎文宗之女也。魏黃初初,中書既置監、令,又置通事郎。

〖译文〗 [3]丙午(二十七日),立弘农人杨氏为皇后。皇后是魏通事郎杨文宗的女儿。

4群臣奏:「五帝即天帝也,王氣時異,故名號有五。自今明堂、南郊宜除五帝座。」從之。帝,王肅外孫也,故郊祀之禮,有司多從肅議。周禮曰: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鄭玄以為昊天上帝者,天皇大帝,北辰耀魄寶也。五帝者,五行精氣之神也,曰青帝靈威仰,曰赤帝赤熛biāo怒,曰黃帝含樞紐,曰白帝白招矩,曰黑帝汁光紀。由是有六天之說。六天者,指其尊極清虛之體,其實是一;論其五時生育之功,其別有五,故為六天。據其在上之體,謂之天;天為體稱,故說文云,天,顛也。因其生育之功,謂之帝;帝為德稱,故毛詩傳云:審諦如帝。王肅駮bó之,以為五帝非天,唯用家語之文,謂太皞hào、炎帝、黃帝、少皞、顓頊五帝,為五人帝。晉群臣祖肅之說,以為五帝即天帝,王氣時異,故殊其號雖五,其實一神。明堂、南郊,宜除五帝之座,五郊改五精之號,同稱昊天上帝,從之。王,于況翻。

〖译文〗 [4]群臣上书说:“五帝就是天帝,王气时时不同,所以名号有五个。从现在起,明堂、南郊都应当除去五帝的位置。”晋武帝听从了这一建议。晋武帝是王肃的外孙,所以祭天地的礼仪,有关官吏大都遵从王肃的意见。

5二月,除漢宗室禁錮。魏既代漢,禁錮諸劉,今除之。

〖译文〗 [5]二月,解除魏对汉宗室的禁锢。

6三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戊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吳遣大鴻臚張儼、五官中郎將丁忠來弔祭。以文王之喪也。臚,陵如翻。

〖译文〗 [6]三月,戊戌(二十日),吴国派遣大鸿胪张俨、五官中郎将丁忠到晋朝吊祭。

卷078魏紀十_起壬午(二六二)尽甲申(二六四)凡三年

魏紀十起玄黓敦牂(壬午),盡閼逢涒灘(甲申),凡三年。涒,音暾。

元皇帝下#

景元三年(壬午,二六二、)#

1秋,八月,乙酉‹十六›,吳主‹孙休,时年二十九›立皇后朱氏,朱公主‹孙小虎›之女也。戊子‹十九›,立子𩅦wān為太子。𩅦,烏關翻。據吳志,吳主休為四子作名字,𩅦,音湖水灣澳之灣,非先有此音也。

〖译文〗 [1]秋季,八月,乙酉(十六日),吴王立皇后朱氏,她是朱公主的女儿。戊子(十九日),立孙为太子。

2漢大將軍姜維將出軍,右車騎將軍廖化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約之謂也。左傳,魯眾仲曰:兵,猶火也,不戢,將自焚。姜維,字伯約。廖,力救翻。今力弔翻。智不出敵而力小於寇,用之無厭,將何以存!」謂較智則不出於敵人之上,而較力則又弱小也。厭,於鹽翻。冬,十月,維入寇洮陽‹甘肃临潭›,洮陽,洮水之陽也。洮水之陰,魏不置郡縣,維渡洮而攻之也。沙州記曰:嵹jiàng城東北三百里有曾城,臨洮水,曰洮陽城。杜佑曰:臨洮郡城本洮陽城,臨洮水。洮,土刀翻。鄧艾與戰於侯和‹甘肃卓尼东北›,破之,維退住沓中‹甘肃舟曲西北›。水經註:洮水逕洮陽城,又東逕共和山南,城在四山中,又東逕迷和城北。意侯和即此地也。沓中在諸羌中,即沙漒qiáng之地。晉張駿據河西,因前趙之亂,收河南地,至于狄道,置武街、石門、侯和、漒川、甘松五屯護軍,與後趙分境。乞伏熾盤攻漒川,師次沓中。則侯和之地在塞內,沓中之地在羌中明矣。初,維以羈旅依漢,維降漢見七十一卷明帝太和元年。身受重任,興兵累年,功績不立。黃皓用事於中,與右大將軍閻宇親善,陰欲廢維樹宇。維知之,言於漢主‹刘禅,时年五十六›曰:「皓姦巧專恣,將敗國家,請殺之!」敗,補邁翻。漢主曰:「皓趨走小臣耳,往董允每切齒,事見七十四卷邵陵厲公正始六年。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維見皓枝附葉連,懼於失言,遜辭而出。漢主敕皓詣維陳謝。維由是自疑懼,此維未出洮陽以前事也。返自洮陽,因求種麥沓中,不敢歸成都。司馬昭因是決計絆維於沓中而伐蜀。

〖译文〗 [2]蜀汉大将军姜维将要出兵征战,右车骑将军廖化说:“兵不止,必自焚,说的就是姜维。智谋超不出敌人,力量也小于敌人,而用兵没有满足的时候,将何以自存?”冬季,十月,姜维入侵洮阳,邓艾与他在侯和交战,打败了他。姜维撤兵驻扎在沓中。当初,姜维因寄居在外而投奔蜀汉,身受重任,连年兴兵,但没有建立什么功绩。黄皓在朝内当政,与右大将军阎宇关系交好,暗地里想废掉姜维而树立阎宇。姜维知道后,就对汉后主说:“黄皓奸诈巧伪专权任意,将会败坏国家,请杀了他!”汉后主说:“黄皓不过是在前面往来奔走的小臣,以前董允也常对他切齿痛恨,我常常为此遗憾,你何必介意他!”姜维见黄皓的党羽象树木的枝叶那样相互依附勾结,害怕自己失言,说了几句谦恭的话就出来了。汉后主让黄皓到姜维那里解释、谢罪。姜维从此就更加疑虑恐惧,从洮阳返回后,就要求到沓中去种麦,不敢返回成都。

3吳主以濮陽興為丞相,廷尉丁密、光祿勲孟宗為左右御史大夫。漢成帝綏和元年,罷御史大夫,置大司空,世祖中興因之。獻帝建安十三年,罷司空,復置御史大夫,未嘗分左右也。蓋吳分之。初,興為會稽太守,會,工外翻。守,式又翻。吳主在會稽‹绍兴›,興遇之厚;左將軍張布嘗為會稽王左右督將,吳主休先封琅邪王,徙居會稽,自會稽入立,未嘗封會稽王也。「會稽」,當作「琅邪」。將,即亮翻。故吳主即位,二人皆貴寵用事;布典宮省,興關軍國,以佞巧更相表里,更,工衡翻。吳人失望。

〖译文〗 [3]吴王任命濮阳兴为丞相,廷尉丁密、光禄勋孟宗为左右御史大夫。当初,濮阳兴任会稽太守,吴王居住在会稽,濮阳兴对他很好,左将军张布曾任会稽王的左右督将,因此吴王即位之后,濮阳兴和张布二人受到尊崇而执掌朝政;张布主管朝内官署,濮阳兴主管军国之事,二人在里里外外阿谀欺蒙,吴国人很失望。

吳主喜讀書,喜,許記翻。欲與博士祭酒韋昭、博士盛沖講論,前漢五經博士有僕射一人,東漢轉為祭酒。胡廣曰:官名祭酒,皆一位之元長也。古禮賓客得主人饌,老者一人舉酒以祭於地,舊說以為示有先。沈約志曰:吳王濞bì為劉氏祭酒。夫祭祀以酒為本,長者主之,故以祭酒為稱。漢侍中、魏散騎常侍高功者并為祭酒。公府祭酒,漢末有之。張布以昭、沖切直恐其入侍,言己陰過,固諫止之。吳主曰:「孤之涉學群書略徧,但欲與昭等講習舊聞,亦何所損!君特當恐昭等道臣下姦慝,故不欲令入耳。如此之事,孤已自備之,不須昭等然後乃解也。」布皇恐陳謝,且言懼妨政事,吳主曰:「王務、學業,其流各異,不相妨也,王務,猶言王事也。此無所為非,而君以為不宜,是以孤有所及耳。不圖君今日在事,更行此於孤也,良甚不取!」布拜表叩頭。據陳壽志,自孤之涉學已下,皆詔答之語,布得詔惶恐,以表陳謝,重自序述,吳主又面答之。自王務學業以下,皆面答之語也。所謂今日在事更行此於孤,蓋比之孫綝,以綝擅權之時,不使吳主親近儒生也,於是布拜叩頭,未嘗再上表也,此「表」字衍。在事者,在官任事也。吳主曰:「聊相開悟耳,何至叩頭乎!如君之忠誠,遠近所知,吾今日之巍巍,皆君之功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詩大雅蕩之辭。鮮,息淺翻。終之實難,君其終之。」然吳主恐布疑懼,卒如布意,卒,子恤翻。廢其講業,不復使昭等入。復,扶又翻。

〖译文〗 吴王喜爱读书,想要与博士祭酒韦昭、博士盛冲一起讲论学术,张布因为韦昭、盛冲二人性情耿直,恐怕他们入侍之后,对吴王说自己暗地里做的错事,因此坚持劝谏,不让他们入宫。吴王说:“我涉猎学术,群书大致都读完了,现在只想与韦昭等人讲论学习以前所学的内容,这又有什么损害?你不过害怕韦昭等人谈论臣下的奸诈邪慝之行,所以不想让他们入宫。象这类事情,我自己已经有所了解,不须韦昭等人说了然后才知道。”张布十分惶恐地谢罪,又说这是恐怕妨碍政事,吴王说:“政事和学术,其源流各不相同,不会相互妨碍,让他们入宫没有什么不对的,而你却认为不宜让他们来,因此我才说起这些事。没想到你今日在官任事又对我做这种不让接近儒生的事,这实在让我不能同意!”张布跪下叩头。吴王说:“我不过是开导开导你,何必叩头谢罪呢!象你这样的忠诚,远近之人都很了解,我能有今日南面为君的尊严,全都是你的功劳。《诗》云:‘事皆有始,却少能终。’坚持到最后是很难的,希望你能坚持到最后。”但吴王恐怕张布会怀疑害怕,终究还是顺了张布之意,废止讲论学业,不再让韦昭等人入宫。

4譙郡‹安徽亳州›嵇康,晉書曰:康之先姓奚,會稽上虞人,以避怨徙譙郡銍縣,銍有嵇山,家於其側,因以命氏。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俠,戶頰翻。與陳留‹河南陳留›阮籍、籍兄子咸、姓譜:殷有阮國,在岐、渭之間。周詩有侵阮徂共之辭,子孫以國為姓。後漢有巳吾令阮敦。河內‹河南武陟›山濤、河南向秀、向,式亮翻。琅邪‹山东临沂›王戎、沛國‹江苏沛县›劉伶特相友善,號竹林七賢。皆崇尚虛無,輕蔑禮法,縱酒昏酣,遺落世事。

〖译文〗 [4]谯郡人嵇康,文章写得雄壮清丽,喜好谈论《老子》、《庄子》,高节奇行,行侠仗义。他与陈留人阮籍、阮籍的侄子阮咸、河内人山涛、河南人向秀、琅邪人王戎、沛国人刘伶是至交好友,号称竹林七贤。他们都崇尚虚无之论,轻蔑礼仪法度,每日以纵情饮酒为乐,不问世事。

阮籍為步兵校尉,其母卒,籍方與人圍碁,對者求止,籍留與決賭。與決勝負也。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毀瘠骨立。骨立者,言其瘠甚,身肉俱消,唯骨立也。號,戶刀翻。吐,土故翻。居喪,飲酒無異平日。司隸校尉何曾惡之,惡,烏路翻。面質籍於司馬昭座質,正也,面以正義責之也。曰:「卿,縱情、背禮、敗俗之人,今忠賢執政,綜核名實,若卿之曹,不可長也!」背,蒲妹翻。敗,補邁翻。長,知兩翻。因謂昭曰:「公方以孝治天下,治,直之翻。而聽阮籍以重哀飲酒食肉於公座,何以訓人!宜擯bìn之四裔,無令汙染華夏。」汙,烏故翻。昭愛籍才,常擁護之。昭之讓九錫也,籍為公卿為勸進牋,辭甚清壯,故昭愛其才。曾,夔之子也。何夔見六十三卷漢獻帝建安五年。

〖译文〗 阮籍任步兵校尉,他母亲去世时,他正在与别人下围棋,对方要求停止,但阮籍却要他留下一块胜负。下完棋喝了两斗酒,高声一喊,吐血数升,极度哀痛而消瘦得只剩皮包骨了。居丧期间,和平日一样饮酒无度。司隶校尉何曾很讨厌他,就在司马昭座位前当面指责阮籍说:“你是个纵情无度、违背礼仪、败坏风俗的人,如今忠贤之人执掌朝政,要综合考察人事的名与实,象你这类人,不可助长你的恶习!”于是就对司马昭说:“您正在以孝道治理天下,却听任阮籍居丧期间在您的座前饮酒吃肉,以后还怎么教训别人?应该把他流放到四方荒远之地,不让他污染我们华夏的风气。”司马昭喜爱阮籍之才,常常扶助保护他。何曾是何夔之子。

阮咸素幸姑婢;姑將婢去,咸方對客,遽借客馬追之,累騎而還。累,重也,兩人共馬,謂之累騎。還,音旋,又如字。

〖译文〗 阮咸喜欢姑姑的婢女,姑姑把婢女领走时,阮咸正在陪客,赶快借了客人的马去追,然后两人骑一匹马回来了。

劉伶嗜酒,常乘鹿車,賢曰:鹿車,言其小僅可容鹿也。攜一壺酒,使人荷鍤chā隨之,荷,下可翻。鍤,側洽翻,鍬也。曰:「死便埋我。」當時士大夫皆以為賢,爭慕效之,謂之放達。

〖译文〗 刘伶喜好饮酒,常常乘一辆小车,带着一壶酒出游,又让人扛着锹跟着,说:“死了就把我埋掉。”当时士大夫都认为他贤明,争相仿效他的做法,称作放达。

鍾會方有寵於司馬昭,聞嵇康名而造之,造,七到翻。康箕踞而鍛,康性巧而好鍛,鍛,都玩翻。小冶也。不為之禮。會將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會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遂深銜之。

〖译文〗 钟会正受到司马昭的宠爱,听到嵇康的名声就去拜访他,嵇康伸腿坐在那里毫不在乎地打铁,很不礼貌地对待钟会。钟会将要离去,嵇康问他说:“你听到了什么而来,见到了什么而去?”钟会说:“听我所听到的而来,见我所见到的而去!”从此他对嵇康怀恨在心。

山濤為吏部郎,魏尚書郎有二十三員,吏部其一也。舉康自代;康與濤書,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昭聞而怒之。湯、武革命,而康非薄之,故昭聞而怒。康與東平‹山东東平西南›呂安親善,安兄巽誣安不孝,康為證其不然。為,于偽翻。會因譖「康嘗欲助毌丘儉,言毌丘儉反,而康欲助之。毌,音無。且安、康有盛名於世,而言論放蕩,害時亂教,宜因此除之。」昭遂殺安及康‹年四十›。康嘗詣隱者汲郡‹河南卫辉›孫登,晉泰始二年,始分河內為汲郡,史追書也。登曰:「子才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矣!」

〖译文〗 涛任吏部郎,推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给山涛写信,说自己不堪忍受流俗,又菲薄商汤、周武王。司马昭听到后十分生气。嵇康与东平的吕安是好朋友,吕安之兄吕巽诬陷吕安不孝,嵇康为他作证说并非不孝。钟会借此事诬告说:“嵇康曾经想帮助丘俭,而且吕安、嵇康在世上享有盛名,但他们的言论放荡不羁,为害时俗,扰乱政教,应该乘此机会把他们除掉。”于是司马昭就杀了吕安和嵇康。嵇康曾去拜访隐士汲郡人孙登,孙登说:“你才气多见识少,在当今之世难免被杀!”

5司馬昭患姜維數為寇,官騎路遺求為刺客入蜀,官騎,騶騎也。數,所角翻。騎,奇寄翻。從事中郎荀勗xù曰:「明公為天下宰,宜杖正義以伐違貳,違,離也,背也。貳,攜貳也,兩屬也。而以刺客除賊,非所以刑于四海也。」毛萇曰:刑,法也。韓嬰曰:刑,正也。昭善之。勗,爽之曾孫也。荀爽,淑之子也,漢末為公。

〖译文〗 [5]司马昭忧虑姜维屡次进犯,官骑路遗要求当刺客入蜀去杀姜维,从事中郎荀勖对司马昭说:“明公是天下的主宰,应该依仗正义去讨伐不归服者,而用刺客去除掉敌人,这不是被四海之人作为表率的做法。”司马昭很赞成他的话。荀勖是荀爽的曾孙。

昭欲大舉伐漢,朝臣多以為不可,獨司隸校尉鍾會勸之。昭諭眾曰:「自定壽春以來,息役六年,治兵繕甲以擬二虜。治,直之翻。今吳地廣大而下濕,攻之用功差難,不如先定巴蜀,三年之後,因順流之勢,水陸并進,此滅虢‹河南三门峡›取虞‹山西平陆›之勢也。春秋,晉獻公滅虢,因以滅虞,此言滅蜀乘勢可以滅吳也。計蜀戰士九萬,居守成都及備他境不下四萬,然則餘眾不過五萬。今絆姜維於沓中,絆,博漫翻。繫足曰絆。使不得東顧,直指駱谷‹陕西周至西南›,出其空虛之地以襲漢中‹陕西汉中›,以劉禪之闇,而边城外破,士女內震,其亡可知也。」乃以鍾會為鎮西將軍,都督關中。征西將軍鄧艾以為蜀未有釁,屢陳異議;善用兵者,觀釁而動,此艾所以陳異議也。昭使主簿師纂為艾司馬以諭之,姓譜:師,古者掌乐之官,因以為氏。艾乃奉命。

〖译文〗 司马昭想要大举讨伐蜀汉,朝臣们大都认为不可,只有司隶校尉钟会赞成。司马昭告谕众人说:“自从平定寿春以来,已经六年没有战事了,我们要整治军队去攻打两个敌国。如今吴国土地广大而地势低湿,攻打他旋展兵力较为困难,不如先平定巴蜀,三年之后,就顺流而下,水陆并进,这就是春秋时晋献公先灭虢国再乘势攻取虞国的那种形势。蜀国的战士共计有九万,居守成都以及防卫其他边境的不下四万人,这样剩余的战士不过五万人。如今把姜维牵制在沓中,让他不能向东出兵。我们发兵直向骆谷,通过他们的空虚地带去袭击汉中,以刘禅的暗弱无能,又加上边境城市在外面被攻破,蜀国的男女老少就会在内地震恐不安,这样敌人的灭亡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于是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国没有可乘之机,屡次陈述不同意见;司马昭让主簿师纂担任邓艾的司马去给他讲明道理,于是邓艾也就奉命行事了。

姜維表漢主:「聞鍾會治兵關中,欲規進取,宜并遣左右車騎張翼、廖化,時張翼為左車騎將軍。廖化為右車騎将軍。督諸軍分護陽安‹陕西勉县西›關口陽安關口,意即陽平關也。及陰平‹甘肃文县›之橋頭‹文县东南›,杜佑曰:陰平橋頭在文州界。以防未然。」黃皓信巫鬼,謂敵終不自致,致,至也,又詣也,送也。啟漢主寢其事,群臣莫知。

〖译文〗 姜维向汉后主上表说:“听说钟会在关中整治军队,想图谋进攻,应该派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率领诸军分别守护阳安关口和阴平的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相信鬼神巫术,认为敌人终究不会自己找上门来,于是就奏明汉后主让他不提这件事,因而群臣没人知道。

四年(癸未,二六三)#

1春,正【章:甲十一行本「正」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月,復命司馬昭進爵位如前;如元年之詔也。復,扶又翻。又辭不受。

〖译文〗 [1]春季,二月,再次晋升司马昭的爵位如前所命,但司马昭又推辞不受。

2吳交趾太守孫諝貪暴,諝xū,私呂翻。為百姓所患;會吳主‹孙休,时年三十›遣察戰鄧荀至交趾‹越南河内东北北宁府›,裴松之曰:察戰,吳官號,今揚都有察戰巷。荀擅調孔爵三十頭送建業,調,徒弔翻。民憚遠役,因謀作亂。夏,五月,郡吏呂興等殺諝及荀,遣使來請太守及兵,九真‹越南清化›、日南‹越南美丽县›皆應之。

〖译文〗 [2]吴国交趾太守孙贪婪残暴,被百姓所厌恨;恰好此时吴王又派遣察战邓荀到交趾去,而邓荀又擅自调用三十个大爵送往建业,百姓害怕遥远的劳役,于是就图谋作乱。夏季,五月,郡吏吕兴等人杀掉了孙和邓荀,派使者来请求给他派太守和兵力,九真、日南二郡也都响应他。

3‹曹奂,时年十八›詔諸軍大舉伐漢,遣征西將軍鄧艾督三萬餘人,自狄道‹甘肃临洮›趣甘松‹甘肃迭部县›、沓中,甘松,本生羌之地,張駿置甘松護軍,乞伏國仁置甘松郡。後魏時,白水羌朝貢,置甘松縣,太和六年,改置扶州。隋改甘松為嘉誠縣,屬同昌郡。唐武德初,置松州,取甘松嶺為名,且其地產甘松也。杜佑曰:甘松嶺,江水發源之地,甘松山在今交川郡境,今臨洮和政郡之南及合川郡之地。新唐書曰:甘松山在洮水之西,吐谷渾居山之陽。以連綴姜維;雍州刺史諸葛緒督三萬餘人,自祁山‹甘肃礼县西北›趣武街‹甘肃成县›橋頭,絕維歸路。賢曰:下辨縣屬武都郡,今城州同谷縣,舊名武街城。水經註:濁水逕武街城南。又曰:白水出臨洮縣西傾山東南,逕陰平故城南,又東北逕橋頭。雍,於用翻。鍾會統十餘萬眾分從斜谷‹陕西太白西南褒河山谷›、駱谷‹陕西周至西南›、子午谷‹陕西宁陕›趣漢中‹陕西汉中›。斜,余遮翻。谷,音浴。趣,七喻翻。以廷尉衛瓘guàn持節監艾、會軍事,行鎮西軍司。鍾會時為鎮西將軍,瓘既監艾、會軍,又行會軍司。監,古銜翻。瓘,覬jì之子也。衛覬歷事武帝、文帝、明帝。覬,音冀。

〖译文〗 [3]诏令诸军大举进攻蜀汉,派征西将军邓艾率领三万人从狄道奔赴甘松、沓中,以牵制姜维;派雍州刺史诸葛绪率领三万多人从祁山奔赴武街、桥头,断绝姜维的退路。钟会统兵十万余人分别从斜谷、骆谷、子午谷奔赴汉中。让廷尉卫持符节监督邓艾、钟会的军事,兼镇西军司。卫是卫之子。

會過幽州刺史王雄之孫戎,王雄刺幽州,遣勇士刺殺軻比能。問:「計將安出?」戎曰:「道家有言,『為而不恃。』老子道經之言。非成功難,保之難也。」或以問參相國軍事平原‹山东平原›劉寔shí曰:「鍾、鄧其平蜀乎?」寔曰:「破蜀必矣,而皆不還。」客問其故,寔笑而不答。鍾、鄧之禍,識者固知之矣。

〖译文〗 钟会去拜访幽州刺史王雄之孙王戎,问他:“我将怎样去干?”王戎说:“道家有句话说‘为而不恃’,也就是说成功并不难,而保持它则很难。”有人问参相国军事、平原人刘说:“钟会、邓艾能平定蜀国吗?”刘说:“破蜀是必然的,但他们都回不来。”对方问是什么原因,刘笑而不答。

秋,八月,軍發洛陽,大賚將士,賚lài,來代翻,賜也。陳師誓眾。將軍鄧敦謂蜀未可討,司馬昭斬以徇。

〖译文〗 秋季,八月,从洛阳发兵,大赏全军将士,列队誓师。将军邓敦说不能去讨伐蜀国,司马昭就把他杀了示众。

漢人聞魏兵且至,乃遣廖化將兵詣沓中為姜維繼援,張翼、董厥等詣陽安關口‹陕西宁强西北阳平关›為諸圍外助。大赦,改元炎興。‹刘禅,时年五十七›敕諸圍皆不得戰,退保漢‹陕西勉县›、樂‹陕西城固›二城,用姜維之言也。城中各有兵五千人。翼、厥北至陰平‹甘肃文县›,聞諸葛緒將向建威‹甘肃西和›,留住月餘待之。鍾會率諸軍平行至漢中‹陕西汉中›。九月,鍾會使前將軍李輔統萬人圍王含於樂城‹陕西城固›,謢軍荀愷kǎi圍蔣斌於漢城‹陕西勉县›。斌,音彬。考異曰:晉書文紀作「部將易愷」,今從魏志。會徑過西趣陽安口,遣人祭諸葛亮墓‹陕西勉县西南定军山›。諸葛亮葬沔陽。

〖译文〗 蜀汉听到魏兵将至,就派遣廖化率兵到沓中作姜维的后援,派张翼、董厥等人到阳安关口帮助各个外围据点。实行大赦,改年号为炎兴。命令各外围据点不得与敌人交战,退守汉、乐二城,城中各有兵力五千人。张翼、董厥向北到达阴平,听到诸葛绪将向建威发兵,就留住一个多月等待敌兵。钟会率诸军齐头并进,到达汉中。九月,钟会让前将军李辅统兵万人把王含包围在乐城,让护军荀恺把蒋斌包围在汉城。钟会直接从西路奔向阳安口,派人祭奠了诸葛亮墓。

初,漢武興‹陕西略阳›督蔣舒在事無稱,宋白曰:武興,漢武都沮縣地。元和郡國志曰:興州城即古武興城也,蜀以處當衝要,置武興督以守之。無稱,言其庸庸無可稱者。漢朝令人代之,朝,直遙翻。使助將軍傅僉qiān守關口,舒由是恨。鍾會使護軍胡烈為前鋒,攻關口。舒詭謂僉曰:「今賊至不擊而閉城自守,非良圖也。」僉曰:「受命保城,惟全為功,今違命出戰,若䘮師負國,䘮,息浪翻。死無益矣。」舒曰:「子以保城獲全為功,我以出戰克敵為功,請各行其志。」遂率其眾出;僉謂其戰也,不設備。使舒果迎戰,亦未可保其必勝,僉何為不設備邪?關城失守,僉亦有罪焉。舒率其眾迎降胡烈,降,戶江翻。烈乘虛襲城,僉格鬬而死。僉qiān,肜róng之子也。傅肜死事見六十九卷文帝黃初三年。肜,余中翻。鍾會聞關口已下,長驅而前,大得庫藏積穀。藏,徂浪翻。

〖译文〗 当初,蜀汉的武兴督蒋舒在位庸碌无为,蜀汉朝廷让人代替了他,派助将军傅佥把守关口,蒋舒因此怀恨在心。钟会派护军胡烈为前锋,进攻关口。蒋舒诡诈地向傅佥说:“如今敌兵到了,不去进击而闭城自守,不是好的计策。”傅佥说:“你以保全此城为功劳,我以出战打败敌人为功劳,希望我们各行其志。”于是率领他的兵士出城;傅佥认为他是去交战,因此没有防备。蒋舒率领他的士兵迎接投降了胡烈,胡烈乘虚袭击城池,傅佥格斗拼杀而死。傅佥是傅肜之子。钟会听到关口已被攻克,就长驱直入,获得大量库藏的粮食。

鄧艾遣天水‹甘肃甘谷›太守王頎qí直攻姜維營,前漢天水郡,後漢改曰漢陽郡,魏復曰天水。頎qí,渠希翻。隴西‹甘肃陇西›太守牽弘邀其前,金城‹甘肃兰州东›太守楊欣趣甘松‹甘肃迭部›。維聞鍾會諸軍已入漢中,引兵還,欣等追躡niè於強川口‹甘肃舟曲西南›,大戰,強川口,在嵹jiàng臺山南。嵹臺山,即臨洮之西傾山。闞駰曰:強水出陰平西北強山,一曰強川。姜維之還也,鄧艾遣王頎追敗之於強口,即是地也。維敗走。聞諸葛緒已塞道屯橋頭‹甘肃文县东南›,塞,悉則翻。乃從孔函谷入北道,欲出緒後:緒聞之,卻還三十里。維入北道三十餘里,聞緒軍卻,尋還,從橋頭過,緒趣截維,較一日不及。言較遲一日遂不及維也。維遂還至陰平‹甘肃文县›,合集士眾,欲赴關城;【章:甲十一行本「城」下有「未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聞其已破,退趣白水‹四川青川东沙州乡›,遇廖化、張翼、董厥等,合兵守劍閣‹四川劍閣北剑门关›以拒會。水經註:小劍戍西去大劍山三十里,連山絕險,飛閣通衢,故謂之劍閣。華陽國志曰:廣漢郡德陽縣有劍閣道三十里,至險。祝穆曰:劍門,漢屬廣漢郡,為葭萌縣地,蜀先主以霍峻為梓潼太守,有劍閣縣。苻秦使徐成寇蜀,攻二劍,克之,始有二劍之號。

〖译文〗 邓艾派遣天水太守王颀直攻姜维营垒,陇西太守牵弘在前面阻截,金城太守杨欣奔赴甘松。姜维听说钟会诸军已经进入汉中,就领兵返回,杨欣等人在后面紧追至强川口,激烈交战,姜维败走。姜维又听到诸葛绪已经阻塞道路占据了桥头,于是就从孔函谷进入北部道路,想绕到诸葛绪的身后,诸葛绪知道后往回退却三十里。姜维进入北道三十多里后,听到诸葛绪退兵,赶紧往回走,从桥头过去,诸葛绪赶上去阻截姜维,但晚了一天没有赶上。姜维于是退至阴平,聚集军队,想要奔赴关城;还没到达,听说关城已破,于是退兵奔向白水,遇到了廖化、张翼、董厥等人,兵合一处据守剑阁以抵御钟会。

4安國元侯高柔卒‹年九十›。

卷077魏紀九_起丙子(二五六)尽辛巳(二六一)凡六年

魏紀九起柔兆困敦(丙子),盡重光大荒落(辛巳),凡六年。

高貴鄉公下#

甘露元年(丙子,二五六)是年六月,改元。#

1春,正月,漢姜維進位大將軍。

〖译文〗 [1]春季,正月,蜀汉姜维升任为大将军。

2二月,丙辰‹九›,帝‹曹髦,时年十六›宴群臣於太極東堂,與諸儒論夏少康、漢高祖優劣,以少康為優。帝謂少康生於滅亡之後,降為諸侯之隸,能布其德而兆其謀,卒滅過、戈,克復禹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非至德弘仁,豈濟斯勳!漢祖因土崩之勢,杖一時之權,專任智力以成功業,行事動靜多違聖檢。為人子則數危其親,為人君則囚繫賢相,為人父則不能衛子,身沒之後,社稷幾傾,若與少康易時而處,未必能復大禹之績。嗚呼!帝固有志於少康矣,然而不能殲澆、豷yì而身死人手者,不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也,余觀帝之所以論二君優劣,書生之譚耳,未能如石勒辭氣之雄爽也。夏,戶雅翻。少,詩照翻。

〖译文〗 [2]二月,丙辰(初九),魏帝在太极东堂宴请群臣,与各位儒生讨论夏少康和汉高祖的优劣,魏帝认为少康优于汉高祖。

3夏,四月,【章:甲十一行本「月」下有「庚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賜大將軍昭袞冕之服,赤舄xì副焉。九錫之漸也。

〖译文〗 [3]夏季,四月,庚戌(初四),赐给大将军司马昭绣龙的礼服和冠冕,另加一双帝王穿用的赤色木底靴。

4丙辰‹十›,帝幸太學,與諸儒論書、易及禮,諸儒莫能及。時帝與博士淳于俊論易,庾yǔ峻論書,馬照論禮記,考其難疑答問,不過擿tī抉經義及王、鄭之異同耳,非人君之學也。帝嘗與中護軍司馬望、侍中王沈、散騎常侍裴秀、黃門侍郎鍾會等講宴於東堂,并屬文論,沈,持林翻。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屬,之欲翻。特加禮異,謂秀為儒林丈人,沈為文籍先生。帝性急,請召欲速,以望職在外,特給追鋒車、虎賁五人,望為中護軍,其職在外。傅子曰:追鋒車,施通幰xiǎn,遽則乘之,令虎賁五人舁yú之也。晉志曰:追鋒車去小平蓋,加通幰,如軺yáo車,駕二馬。追鋒之名,取其迅速也。施於戎陳之間,是為傳乘。賁,音奔。每有集會,輒奔馳而至。秀,潛之子也。裴潛事武帝,守代郡著名。

〖译文〗 [4]丙辰(初十),魏帝到太学去,与各位儒生讨论《书》、《易》和《礼》,各位儒生都自愧不如。魏帝曾与中护军司马望、侍中王沈、散骑常侍裴秀、黄门侍郎钟会等人在东堂饮宴讲论学术,并作文论,对他们特别加以礼遇,并称裴秀是儒林丈人,王沈是文籍先生。魏帝性急,请人前来就希望快点到达,因为司马望在宫外任职,就特地赐给他一辆追锋车和勇士五人,每当有集会,就奔驰而至。裴秀是裴潜之子。

5六月,丙午‹一›,改元。蓋以甘露降而改元也。

〖译文〗 [5]六月,丙午(初一),改年号为甘露。

6姜維在鍾提‹甘肃临洮南›,議者多以為維力已竭,未能更出。安西將軍鄧艾曰:「洮西之敗,見上卷上年。非小失也,士卒凋殘,倉廩空虛,百姓流離。今以策言之,彼有乘勝之勢,我有虛弱之实,一也。彼上下相習,五兵犀利,管子曰:蚩尤受盧山之金而作五兵。孔穎達曰:步卒之五兵,謂弓矢一,殳shū二,矛三,戈四,戟五也;鄭司農所謂戈、矛、戟、酉矛、夷矛,車之五兵也。犀,堅也,古以犀兕sì為甲,故謂堅為犀。我將易兵新,器仗未復,二也。將易,艾自謂初代王經也。兵新,謂遣還洮西敗卒,更差軍守也。將,即亮翻。彼以船行,吾以陸軍,勞逸不同,三也。言蜀船自涪戍白水,可以上沮水,由沮水入武都下辨,自此而西北,水路漸峻陿,小舟猶可入也,魏軍度隴而西,皆陸行。狄道‹甘肃临洮›、隴西‹甘肃陇西›、南安‹甘肃陇西东南›、祁山‹甘肃礼县东北›各當有守,彼專為一,我分為四,四也。從南安、隴西因食羌穀,若趣祁山,趣,七喻翻;下同。熟麥千頃,為之外倉,【章:甲十一行本「倉」下有「五也」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賊有黠計,其來必矣。」黠xiá,下八翻,桀黠也。

〖译文〗 [6]姜维在钟提,人们议论多认为他兵力已经衰竭,不能再次出征。但安西将军邓艾说:“我们在洮西的失败,并不是小的损失,士卒伤残严重,十分衰弱,粮食仓库也已经空虚,百姓们流离失所。如今从谋略方面说,他们有乘胜进军的实力,而我们的现状却虚弱不堪,这是一。他们官兵上下相互熟习,兵器齐备而犀利,而我们更换了将领,更新了士兵,兵器也不完备,这是二。他们是坐船行进,而我们是陆地行军,劳逸不同,这是三。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各地都应当有人守卫,他们是专门进攻一处,而我们却分守四方,这是四。他们从南安、陇西进军可以就地食用羌人的粮食,如果向祁山进军,那里成熟的麦子有千顷之多,足以成为他们的外部粮仓,这是五。敌人素来狡黠善于算计,他们来进攻是必然的。”

秋,七月,姜維復率眾出祁山,復,扶又翻。聞鄧艾已有備,乃回,從董亭‹甘肃武山县南›趣南安‹甘肃陇西东南›;水經註:董亭在南安郡西南,谷水歷其下,東北注于渭。艾據武城山‹甘肃武山县西南›以拒之。水經註:渭水過獂道南。獂huán道,南安郡治也。又東,逕武城縣西,武城川水入焉。蓋以山名縣也。酈道元,後魏人,武城縣必後魏所立,而魏收地形志無之,蓋廢省也。維與艾爭險不克,其夜,渡渭東行,緣山趣上邽‹甘肃天水›,艾與戰於段谷‹甘肃天水西南›,水經註:上邽之南有段溪水,水出西南馬門溪,東北流,合籍水。杜佑曰:秦州上邽縣有段谷水。趣,七喻翻。大破之。以艾為鎮西將軍、都督隴右諸軍事。維與其鎮西大將軍胡濟期會上邽,濟失期不至,故敗,士卒星散,死者甚眾,言士卒迸散如星,不能收拾成隊伍。蜀人由是怨維。維上書謝,求自貶黜,乃以衛將軍行大將軍事。

〖译文〗 秋季,七月,姜维再次率兵出祁山,听说邓艾已有防备,就撤兵返回,从董亭奔向南安;邓艾据守武城山来抵抗姜维。姜维与邓艾争夺险要之地未能成功,当天夜里,他渡过渭水向东而行,沿山奔向上,邓艾又与姜维在段谷交战,把姜维打得大败。魏国任命邓艾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姜维与蜀汉的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在上会合,胡济误期未能到达,因此姜维失败了,士兵们四散奔逃,伤亡惨重,蜀人因此而埋怨姜维。姜维上书谢罪,自求贬职,蜀汉就让他改卫将军代行大将军的职权。

7八月,庚午‹二十六›,詔司馬昭加號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黃鉞。癸酉‹二十九›,以太尉司馬孚為太傅。九月,以司徒高柔為太尉。

〖译文〗 [7]八月,庚午(二十六日),诏令司马昭加大都督封号,奏事可以不称名,出师持黄钺。癸酉(二十九日),任命太尉司马孚为太傅。九月,任命司徒高柔为太尉。

8文欽說吳人以伐魏之利,說,輸芮翻。孫峻使欽與驃騎將軍呂據驃,匹妙翻。及車騎將軍劉纂、鎮南將軍朱異、前將軍唐咨,自江都‹江苏邗hán江县西南瓜洲镇›入淮、泗,江都縣屬廣陵郡。此自邗溝入淮,自淮入泗也。以圖青、徐。魏青州統齊、濟南、樂安、城陽、東萊,徐州統下邳、彭城、東海、琅邪、東莞、東安、廣陵、臨淮。晉志曰:周禮曰:正東曰青州,蓋取土居少陽,其色為青。徐州取舒緩之義。或云,因徐丘以立名。峻餞之於石頭‹南京西北›,遇暴疾,以後事付從父弟偏將軍綝。從,才用翻。綝,丑林翻。丁亥‹十四›,峻卒‹年三十八›。吳人以綝為侍中、武衛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召呂據等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8]文钦向吴人游说讨伐魏国之利,孙峻派文钦与骠骑将军吕据以及车骑将军刘纂、镇南将军朱异、前将军唐咨等人从江都进入淮水、泗水,以图攻取青州、徐州。孙峻在石头城为他们饯别,突然得了暴病,就把后事托付给叔父偏将军孙。丁亥(十四日),孙峻去世。吴人任命孙为侍中、武卫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又召吕据等人返回。

9己丑‹十六›,吳大司馬呂岱卒,年九十六。始,岱親近吳郡‹苏州›徐原,慷慨有才志,岱知其可成,賜巾褠gōu,釋名:巾,謹也。二十成人,士冠、庶人巾,言當自謹脩於四教。褠,單衣,漢、魏以來,士庶以為禮服。褠,古侯翻。與共言論,後遂薦拔,官至侍御史。原性忠壯,好直言,好,呼到翻。岱時有得失,原輒諫爭,爭,讀曰諍。又公論之;公然於眾中論其得失。人或以告岱,岱歎曰:「是我所以貴德淵者也!」徐原,字德淵。及原死,岱哭之甚哀,曰:「徐德淵,呂岱之益友,論語:孔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今不幸,論語曰:不幸短命死矣。岱復於何聞過!」復,扶又翻。談者美之。

〖译文〗 [9]己丑(十六日),吴国大司马吕岱去世,终年九十六岁。起初,吕岱亲近吴郡人徐原,徐原慷慨大方而有才志,吕岱知道他能够取得成就,就赐与他巾帻、单衣等庶人穿戴的礼服,并与他一起交谈,后来就推荐提拔他,官至侍御史。徐原性情忠厚豪放,喜好直言,吕岱有时出现失误,徐原就直言进谏争辩,又公然在众人之中议论;有人告诉了吕岱,吕岱感叹地说:“这是我所以看重徐原的原因。”徐原死时,吕岱哭得十分哀痛,说:“徐原啊,我的好友,如今你不幸而去,我又从何处听人指出我的错误?”谈论的人十分赞美这件事。

10呂據聞孫綝代孫峻輔政,大怒,與諸督將連名共表薦滕胤為丞相;將,即亮翻。綝更以胤為大司馬,代呂岱駐武昌‹湖北鄂州›。據引兵還,使人報胤,欲共廢綝。冬,十月,綝【章:甲十一行本「綝」上有「丁未」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遣從兄憲將兵逆據於江都,使中使敕文欽、劉纂zuǎn、唐咨等共擊取據,又遣侍中左將軍華融、中書丞丁晏魏、晉之制,中書無丞,此吳所置。華,戶化翻。告喻胤宜速去意。言宜速往武昌,否則且有誅罰。胤自以禍及,因留融、晏勒兵自衛,召典軍楊崇、將軍孫咨楊崇,蓋胤帳下典軍。告以綝為亂,迫融等使有【章:乙十一行本「有」作「作」。】書難綝,有者,對無之稱,於此則文義不為通。通鑑既因三國志舊文,今亦不欲輕改。難,乃旦翻。綝不聽,表言胤反,許將軍劉丞以封爵,使率兵騎攻圍胤。胤又劫融等使詐為詔發兵,融等不從,皆殺之。或勸胤引兵至蒼龍門,蒼龍門,吳建業宮之東門也。將士見公出,必委綝就公。委,棄也。時夜已半,胤恃與據期,又難舉兵向宮,乃約令部曲,約,勒而號令之。說呂侯兵已在近道,故皆為胤盡死,無離散者。為,于偽翻。胤顏色不變,談笑如常。時大風,比曉,據不至,比,必寐翻。綝兵大會,遂殺胤及將士數十人,夷胤三族。己酉‹六›,大赦,改元太平。或勸呂據奔魏者,據曰:「吾恥為叛臣。」遂自殺。據父范,佐孫策以造吳,故恥為叛臣,自殺以明節。

〖译文〗 [10]吕据听说孙代替孙峻辅佐朝政,勃然大怒,就与诸位都督、将领连名共同上表推荐滕胤为丞相;孙改任滕胤为大司马,代替吕岱驻守武昌。吕据领兵返回,使人报告滕胤,想共同废掉孙。冬季,十月,丁未(初四),孙派遣堂兄孙宪率兵在江都迎住吕据,让中使下令文钦、刘纂、唐咨等人共同击杀吕据,又派遣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去告诉滕胤,让他迅速离开都城前往武昌。滕胤自认为灾祸已经来临,就拘留了华融、丁晏整兵自卫,招来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诉他们孙要作乱,并迫使华融等人写书信责难孙。孙不听,上表说滕胤要造反,又许愿给将军刘丞封爵,让他率兵马去围攻滕胤。滕胤又劫持华融等人让他假作诏书发兵起事,华融等人不从,滕胤把他们都杀了。有人劝滕胤领兵到苍龙门,认为将士们见他出来,必定弃孙而跟从他。当时已经过了半夜,滕胤仗着与吕据有约,又难以向宫中发兵,就勒令部曲不得散乱,并说吕据的军队已经在附近的路上,因此手下兵士都为滕胤尽死守护,没有一个离散的。滕胤脸不变色,谈笑如常。当时刮起了大风,到了拂晓,吕据仍没到来,而孙的兵大举进攻,结果杀了滕胤及他手下将士数十人,并诛灭滕胤三族。己酉(初六),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太平。有人劝吕据投奔魏国,吕据说:“我耻为叛臣。”于是就自杀而死。

11以司空鄭沖為司徒,左僕射盧毓為司空。晉志曰:尚書僕射,漢本置一人,至漢獻帝建安四年,以執金吾榮郃為尚書左僕射,僕射分置左右蓋自此始。經魏至晉,迄于江左,省置無常,置二則為左右僕射,或不兩置,但曰尚書僕射,令闕則左為省主,若左右并闕,則置尚書僕射以主省事。毓,余六翻。毓固讓驃騎將軍王昶、光祿大夫王觀、司隸校尉琅邪‹山东临沂›王祥,詔不許。

〖译文〗 [11]任命司空郑冲为司徒,左仆射卢毓为司空。卢毓坚决辞让并推荐骠骑将军王昶、光禄大夫王观、司隶校尉琅邪人王祥,但诏令不准。

祥性至孝,繼母朱氏遇之無道,祥愈恭謹。朱氏子覽,年數歲,每見祥被楚撻tà,楚,荊也;撻,擊也。被,皮義翻。輒涕泣抱持母;母以非理使祥,覽輒與祥俱往。及長,娶妻,長,知兩翻。母虐使祥妻,覽妻亦趨而共之,母患之,為之少止。為,于偽翻。祥漸有時譽,母深疾之,密使酖祥。覽知之,徑起取酒,祥爭而不與,母遽奪反之。漢書齊悼惠王傳:奪反孝惠卮zhī。師古曰:反,音幡。自後,母賜祥饌,饌zhuàn,雛戀翻,又雛皖翻。覽輒先嘗,母懼覽致斃,遂止。漢末遭亂,祥隱居三十餘年,不應州郡之命,母終毀瘁,瘁cuì,秦醉翻,病勞也。杖而後起。徐州刺史呂虔檄為別駕,委以州事,州界清靜,政化大行,時人歌之曰:「海沂之康,實賴王祥;徐州之地,東際海,西北距泗、沂,故曰海沂。邦國不空,別駕之功!」

〖译文〗 王祥生性大孝,继母朱氏对他很不好,但王祥对她更加恭敬。朱氏的亲儿子王览,那年才几岁,见到王祥被鞭打,就哭泣着抱住母亲让她不要打;母亲让王祥干力不能及的苦差事,王览就与王祥一同去。长大后,都娶了妻子,母亲又暴虐地役使王祥之妻,王览之妻也赶快跑去一起干,母亲心有顾忌,惩罚就少了一些。王祥逐渐有了一些声誉,母亲深深地忌恨他,就暗地里在酒里下毒想要毒死王祥。王览知道了此事,就跑过去抢酒,王祥争执着不给他,母亲却突然夺过去倒掉了。从此后,母亲每次给王祥什么吃的东西,王览总要先尝一尝,母亲害怕王览死掉,于是就不再下毒了。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王祥就隐居了三十多年,不应州郡的征召,母亲去世,他哀痛得身心交瘁,拄着拐杖才能站起来。徐州刺史吕虔写信来召他担任别驾,委任他管理州中事务,结果州界境内平静安定,政事教化顺利推行,当时的人歌唱道:“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

12十一月,吳孫綝遷大將軍。綝負貴倨傲,多行無禮。峻從弟憲嘗與誅諸葛恪,與,讀曰預。峻厚遇之,官至右將軍、無難督,平九官事。九官,即九卿也。魏明帝太和二年,吳主還建業,留尚書九官於武昌。綝遇憲薄於峻時,憲怒,與將軍王惇dūn謀殺綝,事泄,綝殺惇,憲服藥死。

〖译文〗 [12]十一月,吴国孙升任大将军。孙自负高贵倨傲不群,干了很多无礼之事。孙峻的堂弟孙宪曾参与诛杀诸葛恪之事,所以孙峻给他非常厚重的待遇,官至右将军、无难督,平九官事。孙对待孙宪不如孙峻对他那么优厚,孙宪十分恼怒,就与将军王密谋杀掉孙,事情败露,孙杀掉王,孙宪则服毒自杀。

二年(丁丑,二五七)#

1春,三月,大梁成侯盧毓卒。

〖译文〗 [1]春季,三月,大梁成侯卢毓去世。

2夏,四月,吳主‹孙亮,时年十五›臨正殿,大赦,始親政事。孫綝表奏,多見難問,難,乃旦翻。又科兵子弟十八已下、十五以上三千餘人,科,程也;程其長短小大也。或曰:「科」,當作「料」,音聊,量度也。選大將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使將之,少,詩照翻。將,即亮翻。日於苑中教習,曰:「吾立此軍,欲與之俱長。」長,丁丈翻;今知兩翻。又數出中書視大帝時舊事,問左右侍臣曰:「先帝數有特制,特制,謂特出上意,以手詔宣行也。數,所角翻。今大將軍問事,問事,猶言奏事;不言奏者,自卑挹yì之意。但令我書可邪?」書可,畫可也。嘗食生梅,使黃門至中藏取蜜,中藏,中藏府也,掌幣帛金銀諸貨物。蜜,蜂餹也。藏,徂浪翻;下同。蜜中有鼠矢;召問藏吏,藏吏叩頭。吳主曰:「黃門從爾求蜜邪?」吏曰:「向求,謂向者嘗求蜜也。實不敢與。」黃門不服。吳主令破鼠矢,矢中燥,因大笑,謂左右曰:「若矢先在蜜中,中外當俱濕;今外濕里燥,此必黃門所為也。」詰之,果服;詰jié,去吉翻。左右莫不驚悚。

〖译文〗 [2]夏季,四月,吴王亲临正殿,实行大赦,开始亲自执政。孙的上表奏章,多次受到他的质问,又选兵士子弟十八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三千多人,选大将子弟中勇武有力的,让他们领兵,每天都在苑囿中练兵习武,他说:“我建立这支军队,是想和他们一起成长。”他还多次拿出府藏书册阅览先帝时的旧事,问左右侍臣说:“先帝常常亲自书写诏书,而如今大将军奏事,为什么只让我签字认可呢?”他要生吃酸梅,让黄门到库里去取蜂蜜,蜜中有鼠屎;就召来守库官询问,守库官叩头谢罪。吴王说:“黄门从你那儿要过蜂蜜吗?”守库官说:“以前曾要过,我没敢给他。”黄门不服。吴王让人破开鼠屎,屎中是干燥的,于是他大笑着对左右说:“如果鼠屎事先就在蜜中,那么里外都应是湿的,现在外面湿而里面干燥,这必定是黄门放进去的。”诘问黄门,他果然服了罪。左右之人都很震惊恐惧。

3征東大將軍諸葛誕素與夏侯玄、鄧颺等友善,玄等死,玄死見上卷正元元年。颺死見七十五卷邵陵厲公嘉平元年。颺,余章翻,又余亮翻。王淩、毌丘儉相繼誅滅,王凌死見七十五卷嘉平三年。毌丘儉死見上卷正元二年。誕內不自安,乃傾帑藏振施,帑tǎng,他朗翻。施,式智翻。曲赦有罪以收眾心,畜養揚州輕俠數千人以為死士。畜,許六翻。因吳人欲向徐堨‹徐塘,巢湖东›,徐堨è,即徐塘,在東關之東。堨,烏葛翻。請十萬眾以守壽春‹安徽寿县›,又求臨淮築城以備吳寇。司馬昭初秉政,長史賈充請遣參佐慰勞四征,魏置征東將軍屯淮南,征南將軍屯襄、沔以備吳;征西將軍屯關、隴以備蜀;征北將軍屯幽、并以備鮮卑;皆授以重兵。司馬昭初當國,故充請慰勞以觀其志趣。勞,力到翻。且觀其志。昭遣充至淮南‹安徽寿县›,充見誕,論說時事,因曰:「洛中諸賢,皆願禪代,君以為如何?」誕厲聲曰:「卿非賈豫州子乎?充父逵,先為豫州而卒,故稱之。世受魏恩,豈可欲以社稷輸人乎!若洛中有難,難,乃旦翻。吾當死之。」充默然;還,言於昭曰:「諸葛誕再在揚州,誕先督揚州,東關之敗,改督豫州,毌丘儉既死,復督揚州。得士眾心。今召之,必不來,然反疾而禍小;不召,則反遲而禍大,不如召之。」昭從之。甲子‹二十四›,‹曹髦,时年十七›詔以誕為司空,召赴京師。誕得詔書,愈恐,疑揚州刺史樂綝間己,遂殺綝,征東將軍與揚州刺史同治壽春。魏四征之任,率以其州刺史為儲帥,故誕疑綝間己。間,古莧翻。斂淮南及淮北郡縣屯田口十餘萬官兵,魏郡縣皆置屯田,凡屯田口悉官兵也。揚州新附勝兵者四五萬人,勝,音升。聚穀足一年食,為閉門自守之計。遣長史吳綱將少子靚至吳,將,如字。少,詩照翻。靚jìng,疾郢翻,又疾正翻。稱臣請救,并請以牙門子弟為質。牙門,諸將之子弟也。質,音致。

〖译文〗 [3]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平时与夏侯玄、邓等人关系亲密,夏侯玄等人死了,王凌、丘俭等也相继被诛杀,诸葛诞内心很不安,于是就尽量拿出官府库中的财物广泛地赈济施舍,又屈法赦免那些有罪之人以收买众人之心,还蓄养了扬州的轻捷侠客数千人当做护卫自己的敢死队。因为吴国人想要攻打徐,诸葛诞就请求率十万兵众去守卫寿春,又要求滨临淮水建筑一座城以防备吴人进犯。司马昭刚刚执掌朝政,长史贾充建议派遣部下去慰劳征东、征南、征西、征北四将军,并观察他们的志趣、动向。司马昭派贾充到了淮南,贾充见到诸葛诞,一起谈论时事,贾充说道:“洛中的诸位贤达之人,都希望实行禅让,您认为如何?”诸葛诞严厉地说:“你不是贾豫州的儿子吗?你家世代受到魏国的恩惠,怎能想把国家转送他人?如果洛中发生危难,我愿为国家而死。”贾充默然无语。回来之后,贾充对司马昭说:“诸葛诞再次到扬州后,深得士众之心。如今召他来,他必然不来,还会反叛,但早反叛祸害不大;如果不召他来,那么晚反叛祸害就大了,因此不如召他来。”司马昭采纳了这个意见。甲子(二十四日),诏令任命诸葛诞为司空,并召他往赴京师。诸葛诞得到诏书,更加恐惧,怀疑是扬州刺史乐离间自己,于是就杀掉乐,聚集了在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的十余万官兵和扬州地区新招募的身强力壮的兵士四五万人,又聚集了足够食用一年的粮食,作了闭门自守的长期准备。又派遣长史吴纲带着他的小儿子诸葛靓到吴国,向吴王称臣请求救援,并请求再让部下将士的子弟当做人质。

4吳滕胤、呂據之妻,皆夏口‹湖北武汉›督孫壹之妹也。壹,孫奐庶子也。夏,戶雅翻。六月,孫綝使鎮南將軍朱異自虎林‹安徽贵池西›將兵襲壹。異至武昌‹湖北鄂州›,壹將部曲來奔。乙巳‹六›,詔拜壹車騎將軍、交州牧,封吳侯,開府辟召,儀同三司,袞冕赤舄xì,事從豐厚。崇異孫壹者,以招攜xié貳也。

〖译文〗 [4]吴国滕胤和吕据之妻,都是夏口督孙壹的妹妹。六月,孙派镇南将军朱异从虎林领兵去袭击孙壹。朱异到武昌时,孙壹率领部曲前来投奔。乙巳(初六),朝廷下诏任命孙壹为车骑将军、交州牧,封为吴侯,开建府署征召僚属,仪同三司,又赐给帝王服用的全套服饰,各种事情都给予丰厚待遇。

5司馬昭奉帝及太后討諸葛誕。昭若自行,恐後有挾xié兩宮為變者,故奉之以討誕。

〖译文〗 [5]司马昭侍奉魏帝和太后共同去讨伐诸葛诞。

吳綱至吳,吳人大喜,使將軍全懌yì、全端、唐咨、王祚將三萬眾,與文欽同救誕;以誕為左都護,假節、大司徒、驃騎將軍、青州牧,封壽春侯。懌,琮之子;端,其從子也。

〖译文〗 吴纲到了吴国,吴人大喜,派将军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等人领兵三万人,与文钦一起去救援诸葛诞;任命诸葛诞为左都护,持符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并封为寿春侯。全怿是全琮之子,全端是全琮之侄。

六月,甲子‹二十五›,車駕次項‹河南沈丘›,司馬昭督諸軍二十六萬進屯丘頭‹河南沈丘东南›,是役也,司馬昭改丘頭曰武丘,以旌武功。武丘,唐為沈丘縣。以鎮南將軍王基行鎮東將軍、都督揚•豫諸軍事,與安東將軍陳騫等圍壽春‹安徽寿县›。基始至,圍城未合,文欽、全懌等從城東北,因山乘險,得將其眾突入城。壽春城外他無山,唯城北有八公山耳。昭敕基斂軍堅壁。基累求進討,會吳朱異率三萬人進屯安豐‹安徽霍邱›,為文欽外勢,安豐縣,漢屬廬江郡,魏分屬安豐郡。今安豐縣在壽春南八十里。詔基引諸軍轉據北山。基謂諸將曰:「今圍壘轉固,兵馬向集,但當精脩守備以待越逸,而更移兵守險,使得放縱,雖有智者,不能善其後矣!」遂守便宜,上疏曰:「今與賊家對敵,當不動如山,若遷移依險,人心搖蕩,於勢大損。諸軍并據深溝高壘,眾心皆定,不可傾動,此御兵之要也。」書奏,報聽。報基聽行其策。時帝在軍,故諸軍節度皆稟詔指,而裁其可否者實司馬昭也。於是基等四面合圍,表里再重,重,直龍翻。塹壘甚峻。文欽等數出犯圍,數,所角翻。逆擊,走之。司馬昭又使奮武將軍監青州諸軍事石苞監,古銜翻。督兗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質簡銳卒為游軍,以備外寇。泰擊破朱異於陽淵‹安徽寿县西南›,水經註:決水出廬江雩yú婁縣北,過安豐縣東,又北右會陽泉水。水西有陽泉縣故城,故陽泉鄉也,漢靈帝封黃琬為侯國。決水又北入于淮。異走,泰追之,殺傷二千人。

〖译文〗 六月,甲子(二十五日),魏帝车驾到达项县,司马昭率诸军二十六万人进驻丘头。让镇南将军王基为行镇东将军,都督扬、豫诸军事,并与安东将军陈骞等人围攻寿春。王基刚到寿春,包围圈还未形成时,文钦、全怿等人从城东北凭借险要的山势,才得以率领军队突入城中。司马昭命令王基聚拢军队坚守壁垒不与敌人交战。王基屡次要求进攻,恰好吴国的朱异率领三万人进驻安丰,成为文钦的外部接应势力,诏令王基率领诸军转移占据北山。王基对诸将说:“如今包围的营垒已经坚固了,兵马也近于集中,此时只应精心整治守备力量以等待敌人突围逃跑,但是却命令我们转移兵力把守险要之地,使城内敌人得以放纵,如果这样做,即使有聪明之人,也不能很好地处理以后的战事!”于是就坚持有利的做法继续包围寿春,同时又上疏说:“如今与敌人对峙,我们就像山那样岿然不动,如果转移部队依据险要,人心就会动荡不安,对于形势有很大损害。各军都已据守深沟高垒的营盘,众心都已稳定,不可再加以动摇,这是治军的要领。”上奏章之后,回报说同意王基的意见。于是王基等人四面合围,形成里外两层包围圈,深沟高垒的防御工事非常坚固。文钦等人多次出城企图突破包围,都受到迎面还击而逃回。司马昭又派奋武将军监青州诸军事石苞统领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的轻装精锐士卒作为游动军队,以防备外面的敌兵。州泰在阳渊击败了朱异,朱异逃走,州泰在后面追赶,杀伤了敌兵二千人。

秋,七月,吳大將軍綝大發兵出屯鑊huò里‹巢湖市西北›,後吳王責孫綝以留湖中不上岸一步,則鑊里當在巢縣界。復遣朱異帥將軍丁奉、黎斐等五人前解壽春之圍。復,扶又翻。帥,讀曰率。異留輜重於都陸‹安徽寿县南›,水經註:博鄉縣,王莽改曰楊陸,泄水出焉,北過芍陂,又西北入于淮。意者都陸即楊陸歟?又據晉紀,都陸在黎漿南。重,直用翻。進屯黎漿‹安徽寿县南›,水經註:芍陂瀆水東注黎漿水,水東逕黎漿亭南,又東注肥水,謂之黎漿水口也。石苞、州泰又擊破之。太山‹山东泰安东›太守胡烈以奇兵五千襲都陸,盡焚異資糧,異將餘兵食葛葉,走歸孫綝;綝使異更死戰,異以士卒乏食,不從綝命。綝怒,九月,己巳‹一›,綝斬異於鑊里。辛未‹三›,引兵還建業‹南京›。壽春之圍已固,雖使周瑜、呂蒙、陆遜復生,不能解也。若孫綝能舉荊、揚之眾,出襄陽以向宛、洛,壽春城下之兵必分歸以自救,諸葛誕、文欽等於此時決圍力戰,猶庶幾焉。綝既不能拔出諸葛誕,而喪敗士眾,喪,息浪翻。敗,補邁翻。自戮名將,由是吳人莫不怨之。為後吳誅孫綝張本。

卷076魏紀八_起癸酉(二五三)尽乙亥(二五五)凡三年

魏紀八起昭陽作噩(癸酉),盡旃蒙大淵獻(乙亥),凡三年。

邵陵厲公下#

嘉平五年(癸酉,二五三)#

1春,正月,朔‹一›,蜀大將軍費禕yī與諸將大會於漢壽‹四川广元西南›,郭偱在坐;費,父沸翻。坐,徂臥翻。「偱」,當作「脩」;下同。蜀先主改葭萌為漢壽。禕歡飲沈醉,沈,持林翻。偱起刺禕,殺之。刺,七亦翻。禕資性汎愛,汎,孚梵翻;廣也,言無所不愛也。不疑於人。越巂‹四川西昌›太守張嶷巂,音髓。嶷,魚力翻。嘗以書戒之曰:「昔岑彭率師,來歙xī杖節,咸見害於刺客。岑彭、來歙事見四十二卷漢光武建武十一年。歙,許及翻。今明將軍位尊權重,待信新附太過,宜鑒前事,少以為警。」少,詩沼翻。禕不從,故及禍。

〖译文〗 [1]春季,正月朔(初一),蜀大将军费与诸位将领在汉寿大聚会,郭循也在座。费欢饮以致沉醉,这时郭循突起刺杀了费。费性情宽厚广施仁爱,从不怀疑别人。越太守张嶷曾写信告诫他说:“从前岑彭率领军队,来歙手持杖节为帅时,都被刺客所害。如今将军您地位尊贵权力重大,但您对待和信任新近归附的人太过分,应该以前代之事为鉴,稍微加强一些警戒。”但费不听,所以祸殃及身。

2‹曹芳,时年二十二›詔追封郭偱為長樂鄉侯,樂,音洛。使其子襲爵。

〖译文〗 [2]魏国下诏追封郭循为长乐乡侯,让他的儿子因袭继承爵位。

3王昶、毌丘儉聞東軍敗,時三道伐吳,東關最在東,故曰東軍。昶,丑兩翻。各燒屯走。朝議欲貶黜諸將,朝,直遙翻;下同。大將軍師曰:「我不聽公休,諸葛誕,字公休。以至於此。此我過也,諸將何罪!」悉宥之。師弟安東將軍昭時為監軍,唯削昭爵而已。監,工銜翻。以諸葛誕為鎮南將軍,都督豫州;毌丘儉為鎮東將軍,都督揚州。

〖译文〗 [3]王昶、丘俭听说东部魏军失败,各自烧毁营地后撤走。朝臣议论想要把诸将罢官降职,大将军司马师说:“我没有听诸葛诞的话,才造成这样的后果。这是我的错误,各位将军有什么罪?”于是全部宽宥了他们。司马师之弟安东将军司马昭当时为监军,所以只削去司马昭一人的爵位而已。任命诸葛诞为镇南将军,都督豫州;丘俭为镇东将军,都督扬州。

是歲,雍州刺史陳泰求敕并州并力討胡,雍,於用翻。師從之。未集,而新興‹山西忻xīn州›、鴈門‹山西代县›二郡胡以遠役遂驚反。雍州在并州西南,而鴈門、新興二郡,并州北鄙也,其道里相去遠。漢末,曹公集塞下荒地為新興郡。宋白曰:曹公立新興郡於樓煩郡,唐為嵐州,漢為汾陽縣地。師又謝朝士曰:「此我過也,非陳雍州之責!」是以人皆愧悅。司馬師承父懿之後,大臣未附,引咎責躬,所以愧服天下之心而固其權耳。盜亦有道,況盜國乎!

〖译文〗 这一年,雍州刺史陈泰请求下令让并州与他合力讨伐胡人,司马师同意了。队伍尚未集中起来,而新兴、雁门两个郡的胡人由于路途太远,惊疑不定而反叛。对此事,司马师又向朝廷大臣谢罪说:“这是我的错误,不是陈雍州的责任!”因此人们都行惭愧而对司马师心悦诚服。

習鑿齒論曰:司馬大將軍引二敗以為己過,二敗,謂東關師敗及并州胡反也。過消而業隆,可謂智矣。若乃諱敗推過,推,吐雷翻。歸咎萬物,常執其功而隱其喪,喪,息浪翻。上下離心,賢愚解體,謬之甚矣!嗚呼,此賈相國之所以敗也!君人者,苟統斯理以御國,行失而名揚,行,下孟翻。兵挫而戰勝,雖百敗可也,況於再乎!

〖译文〗 习凿齿论曰:司马大将军以两次失败引咎自责,错误消弥而事业却兴隆了,真可谓智者之举。如果讳言失败推卸责任,归咎于各种原因,经常自伐其功而隐匿失误,使上上下下离心离德,各种人才分散解体,那谬误就太大了。身为君主之人,如果能掌握这个道理来治国家,行动失误却名声远扬,兵力暂时受挫却能最终战胜敌人,那么即使失败一百次都无妨,何况只有两次呢!

4光祿大夫張緝言於師曰:「恪雖克捷,見誅不久。」師曰:「何故?」緝曰:「威震其主,功蓋一國,求不死,得乎!」緝料恪雖中,緝亦卒為師所殺。師方專政,忌才智而疾異己,況以緝而耀明於師乎!

〖译文〗 [4]光禄大夫张缉对司马师说:“诸葛恪虽然获得了胜利,但离被诛杀却不远了。”司马师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张缉说:“他的声威震慑其君主,功劳盖过全国,想要求得不死,还可能吗?”

5二月,吳軍還自東興‹安徽巢湖东南›。‹孙亮,时年十一›進封太傅恪陽都侯,加荊、揚州牧,督中外諸軍事。恪遂有輕敵之心,復欲出軍,復,扶又翻。諸大臣以為數出罷勞,數,所角翻。罷,讀曰疲。同辭諫恪;恪不聽。中散大夫蔣延固爭,漢制,大夫、議郎皆掌顧問應對,無常事。中散大夫秩六百石,在諫議大夫上。按中散大夫,王莽所置,後漢因之。散,悉亶dǎn翻。恪命扶出,因著論以諭眾曰:「凡敵國欲相吞,即仇讎欲相除也。有讎而長之,長,知兩翻。左傳:晉先軫曰:墮軍實而長寇讎。禍不在己,則在後人,不可不為遠慮也。昔秦但得關西耳,謂函谷關以西也。尚以并吞六國。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數倍;以吳與蜀,比古六國,不能半也。然今所以能敵之者,但以操時兵眾,於今適盡,而後生者未及長大,正是賊衰少未盛之時。是時,魏興三十餘年,生聚教訓,精兵良將,分鎮方面。諸葛、蔣、費、陸遜、朱然相繼凋謝,吳、蜀蓋小懦矣。恪不能兢懼以保勝,恃一戰之捷,遽謂魏人為衰少未盛之時,其輕敵甚矣。長,知兩翻。少,詩沼翻。加司馬懿先誅王淩,續自隕斃,事見上卷嘉平三年。其子幼弱而專彼大任,雖有智計之士,未得施用,當今伐之,是其厄會,既以司馬師為幼弱,又謂其未能用人,兹可謂不善料敵者矣。聖人急於趨時,趨七喻翻。誠謂今日,若順衆人之情,懐偷安之計,以為長江之險,可以傳世,不論魏之終始,而以今日遂輕其後,此吾所以長歎息者也!恪自謂其才足以辦魏,不欲以賊遺後人;吾不知其自視與叔父亮果何如也!孔明累出師以攻魏,每言一州之地,不足以與賊支久,卒無成功,齎志以沒。恪無孔明之才而輕用其民,不唯不足以強吳,適足以滅其身,滅其家而已。今聞眾人或以百姓尚貧,欲務閒息,此不知慮其大危而愛其小勤者也。昔漢祖幸已自有三秦‹陕西›之地,何不閉關守險以自娛樂,空出攻楚,身被創痍,事見漢高帝紀。樂,音洛。被,皮義翻。創,初良翻。介冑生蟣蝨,蟣jǐ,居豈翻。將士厭困苦,豈甘鋒刃而忘安寧哉?慮於長久不得兩存者耳。每鑒荊邯說公孫述以進取之圖,事見四十二卷漢光武建武六年。邯,下甘翻。說,輸芮翻。近見家叔父表陳與賊爭競之計,家叔父,謂諸葛亮。亮表見七十一卷明帝太和二年。未嘗不喟然歎息也!夙夜反側,所慮如此,故聊疏愚言,以達一二【章:甲十一行本作「二三」;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君子之末。若一朝隕沒,志畫不立,貴令來世知我所憂,可思於後耳。」眾人雖皆心以為不可,然莫敢復難。復,扶又翻;下同。難,乃旦翻。

〖译文〗 [5]二月,吴国军队自东兴返回。进封太傅诸葛恪为阳都侯,并兼任荆州、扬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诸葛恪于是产生了轻敌之心,想要再度出兵,各位大臣认为频繁出兵军队疲惫不堪,就异口同声地劝谏诸葛恪,但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仍坚持争谏,但诸葛恪却命人把他架扶出去。诸葛恪因此事著文晓谕众人说:“凡是敌对国家想要互相吞并,也就是仇敌想要互相铲除。有仇敌而使之发展,祸患如果不在眼前,就是留给了后人,所以不能不深谋远虑。古时秦国只有关西之地,尚且能吞并六国。如今以魏国与古代的秦国相比,土地却不到六国的一半。然而今天我们之所以能与魏国对敌,只是因为曹操时期的士兵到今天已经老弱不能打仗,而后来出生的人还没有长大,这正是敌人兵力微弱而未及强盛之时,再加上司马懿先诛杀了王,接着自己死去,他的儿子幼弱却专擅那里的大权,虽然有聪明的谋士,却未能加以任用。如今去讨伐,正是他们的厄运到来之日。圣人急于顺随时势,指的实在就是今天的这种情况。如果顺从众人之情,心怀苟且偷安的想法,认为长江天险可以世代保持,不考虑魏国全面的情况而只看现在的形势就轻视其以后的发展,这就是我一直为之难过叹息的原因。如今我听说有些人认为百姓还很贫困,想要先从事休养生息之事,这是不知考虑其大的危害则只是怜惜其小的勤苦的想法。以前汉高祖幸运地占据了三秦之地,为什么他不闭关守住险要以自享娱乐,却偏要发动全部兵力去攻打西楚项羽,以致于身受创伤,甲胄里生满了虱子,将士们饱受艰难困苦,难道他甘心在刀剑里生活而忘记安宁了吗?这是因为考虑到天长日久他与项羽势不两存的缘故。每当我借鉴荆邯劝说公孙述锐意进取的图谋,以及近来见到家叔诸葛亮上表陈述与敌人争竞的计策,我都要喟然叹息!我朝夕辗转反侧,所想的就是这些,因此姑且陈述我的浅见,以送达各位君子明鉴。如果一旦我死去,志向计划不能实现,重要的是让来世之人了解我所忧虑的事情,在我死后深入地思考此事。”众人虽然心里都认为他说得不对,但没有人再敢提出异议了。

丹陽‹南京›太守聶友素與恪善,以書諫恪曰:「大行皇帝本有遏東關‹安徽含山西南›之計,吳主之喪未踰年,故稱之為大行皇帝。聶,尼輒翻。計未施行;【章:甲十一行本「行」下有「今公輔贊大業成先帝之志」十一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孔本同,「成」字作「承」。】寇遠自送,謂魏兵遠來而自送死也。將士憑賴威德,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豈非宗廟神靈社稷之福邪!聶友此言,所以抑恪之盛氣者,婉而當,有古朋友切偲之義焉。宜且按兵養銳,按,抑也。觀釁而動。今乘此勢欲復大出,復,扶又翻。天時未可而苟任盛意,私心以為不安。」恪題論後,為書答友曰:即前所著以喻眾之論也。「足下雖有自然之理,然未見大數,謂勝負存亡之大數也。熟省此論,可以開悟矣。恪之所以待舊友者,驕倨如此;吳主權嫌其剛狠自用,蓋已見之矣。省,悉景翻。

〖译文〗 丹阳太守聂友平素与诸葛恪很有交情,就写信劝谏他说:“先帝本来有遏止东关之敌的计策,但没有施行;敌人自远方前来送死,我军将士凭借先帝的威德,舍身拼命,一下子就取得了非常卓著的战功,这难道不是宗庙、神灵、社稷的福分吗?现在我们应当暂且按兵不动,养精蓄锐,伺察到敌国的内部裂痕再发动兵力。如今您乘此胜利之势想要再次大规模出兵,这是未得天时之利而随便按您个人的意旨行事,我内心深感不安。”诸葛恪在他的文章后面附了一封信回答聂友说:“您的话虽然符合自然之理,但却没有看到胜负存亡的大道理,您仔细阅读这篇文章,就可以明白了。”

滕胤謂恪曰:「君受伊、霍之託,入安本朝,朝,直遙翻。出摧強敵,名聲振於海內,天下莫不震動,萬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勞役之後,勞役,謂內有山陵營作,外有東關之師也。興師出征,民疲力屈,遠主有備。左傳:秦大夫蹇叔諫穆公曰:勞師以襲遠,師勞力屈,遠主備之,無乃不可乎!若攻城不克,野略無獲,是喪前勞而招後責也。喪,息浪翻。不如按甲息師,觀隙而動。且兵者大事,左傳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事以眾濟,眾苟不悅,君獨安之!」胤之言,可謂深切矣。恪曰:「諸云不可,皆不見計算,懷居苟安者也;而子復以為然,復,扶又翻;下同。吾何望乎!夫以曹芳闇劣,劣,弱也。而政在私門,私門,謂司馬氏。彼之民臣,固有離心。今吾因國家之資,藉戰勝之威,則何往而不克哉!」談何容易!三月,恪大發州郡二十萬眾復入寇,復,扶又翻。以滕胤為都下督,掌統留事。

〖译文〗 滕胤对诸葛恪说:“您接受象伊尹、霍光那样的辅佐君王重托,在内则安定我们的朝廷,出外则摧败强大的敌人,名声震摄海内,天下之人无不震动,万众之心,是希望蒙受您的恩德而休养生息。如今在繁重的劳役之后,又兴兵出征,人民疲惫精力不足,而且远方的敌人也有了防备。如果城池不能攻破,掠夺地盘也没有收获,就会使前功尽弃而招致后来的责备。因此不如先按兵不动休养军队,然后伺察敌人的漏洞再发兵行动。而且兴兵打仗是件大事,只有依靠众人才能成功,众人如果不愿打仗,您独自一人能安然处之吗?”诸葛恪说:“众人说不可出兵,都未见有什么具体的计划打算,只是心怀苟且偷安的思想;而你又认为他们是对的,我还有什么指望?因曹芳昏庸无能,而使政权落入私家,魏国的臣民本来已经产生离异之心。如今我凭借国家的资财,依仗上次战争胜利的威势,那么将无往而不胜。”三月,诸葛恪发州郡之兵二十万人再次进犯魏国,任命滕胤为都下督,总管留守事宜。

6夏,四月,大赦。

〖译文〗 [6]夏季,四月,实行大赦。

7漢姜維自以練西方風俗,姜維本天水冀人,故自以為練西方風俗。練,習也。兼負其才武,欲誘諸羌、胡以為羽翼,誘,音酉。謂自隴以西,可斷而有。斷,丁管翻。每欲興軍大舉,費禕常裁制不從,與其兵不過萬人,曰:「吾等不如丞相亦已遠矣;丞相,謂諸葛亮。丞相猶不能定中夏,況吾等乎!不如且保國治民,謹守社稷,治,直之翻。如其功業以俟能者,無為希冀徼倖,徼,堅堯翻。決成敗於一舉;若不如志,悔之無及。」及禕死,維得行其志,費禕死,蜀諸臣皆出維下,故不能裁制之。乃將數萬人出石營‹甘肃礼县西北›,圍狄道‹甘肃临洮›。石營在董亭西南,維蓋自武都出石營也。狄道縣屬隴西郡,為維以勞民亡蜀張本。

〖译文〗 [7]蜀将姜维自以为详熟西部风俗,再加上对自己的才华武略颇为自负,所以总想诱使各个羌、胡的部族成为自己的羽翼,他认为从陇地往西,都可以断为己有。每次他想要兴兵大举进攻,费就常常加以阻止,不听从他的主张,调给他的兵力也不足一万人。费说:“我们这些人比诸葛丞相差得远了。丞相尚且不能平定中原,更何况我们呢?所以我们不如先保国治民,谨守住自己的国土,至于建功立业扩大疆土,那就要等待有才能的人去干了。我们不要寄希望于侥幸,把成败系于一举,如果不能如愿以偿,后悔就来不及了。”等到费死后,姜维才得以实行他的计划,率兵将数万人越过石营,围攻狄道县。

8吳諸葛恪入寇淮南,驅略民人。諸將或謂恪曰:「今引軍深入,疆埸之民,必相率遠遁,恐兵勞而功少;埸,音亦。少,詩沼翻。不如止圍新城‹合肥西北›,合肥新城也。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圖之,乃可大獲。」此即諸葛誕言於司馬師之計也。見上卷上年。恪從其計,五月,還軍圍新城。

〖译文〗 [8]吴国的诸葛恪进犯淮南,驱杀掠夺百姓。将领中有人对诸葛恪说:“如今率兵深入敌境,境内的百姓必然都一起远远地逃离了,恐怕我们的兵士费尽辛劳而功效甚少,不如仅围困新城,新城被困,必然会有救兵来,等救兵一到,再与他们交战,就可以大获全胜。”诸葛恪采纳了这个计策,五月,撤回军队围困新城。

詔太尉司馬孚督軍二十萬往赴之。大將軍師問於虞松曰:「今東西有事,二方皆急,謂吳攻淮南,蜀攻隴西也。而諸將意沮,若之何?」沮,在呂翻。松曰:「昔周亞夫堅壁昌邑‹山东金乡西北昌邑镇›而吳、楚自敗,事見十六卷漢景帝三年。事有似弱而強,不可不察也。今恪悉其銳眾,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戰耳。致者,猶古所謂致師也。若攻城不拔,請戰不可,師老眾疲,势將自走,諸將之不徑進,乃公之利也。姜維有重兵而縣軍應恪,縣,讀曰懸。投食我麥,謂維軍後無轉餉,投兵魏地,擬其麥以為食耳。非深根之寇也。且謂我并力於東,西方必虛,是以徑進。今若使關中諸軍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將走矣。」師曰:「善!」乃使郭淮、陳泰悉關中之眾,解狄道‹甘肃临洮›之圍;敕毌丘儉按兵自守,以新城委吳。毌guàn,音無。陳泰進至洛門‹甘肃武山县东北洛门乡›,即天水冀縣落門聚。姜維糧盡,退還。果如虞松所料。

〖译文〗 诏命太尉司马孚率军二十万人奔赴战场。大将军司马师询问虞松说:“如今东西都有战事,两个地方都很紧急,但诸位将领却意志沮丧,应该怎么办?”虞松说:“从前西汉周亚夫坚守昌邑而吴、楚之军不战自败,有些事情看似弱而实际强,所以不能不详察。如今诸葛恪带来他全部的精锐部队,足以肆意逞强施暴,但他却坐等在新城,想要招来魏军与他一战。如果他不能攻破城池,请战也无人理睬,军队就会士气低落疲劳不堪,势必将自动撤退,诸位将领的不愿径直进击,对您反而是有利的。姜维握有重兵,但却是深入我境的孤军与诸葛恪遥相呼应,他们没有运粮部队,只以我们境内的麦子为食,不是能坚持长久作战的军队。而且他认为我们全力投入东方的战斗,西方必定空虚,所以径直深入我方境内。现在如果令关中各军日夜兼程快速奔赴前线,出其不意地攻打姜维,他大概就要撤走了。”司马师说:“好!”于是命令郭淮、陈泰率领关中全部军队,去解救狄道的围困;命令丘俭按兵不动坚守营地,而把新城交给吴国去围攻。陈泰行军至洛门,姜维粮尽,只好撤退。

揚州牙門將涿郡‹河北涿州›張特守新城‹合肥西北›,吳人攻之連月,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戰死者過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將陷,不可護。特乃謂吳人曰:「今我無心復戰也。復,扶又翻。然魏法,被攻過百日而救不至者,雖降,家不坐;言雖身降而其家不坐罪也。被,皮義翻。降,戶江翻。自受敵以來,已九十餘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餘人,戰死者已過半,城雖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當還為相語,條別善惡,為,于偽翻。語,牛倨翻。別,彼列翻。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綬去為信。」乃投其印綬與之。吳人聽其辭而不取印綬。綬,音受。特乃投夜徹諸屋材柵,補其缺為二重,重,直龍翻。明日,謂吳人曰:「我但有鬬死耳!」吳人大怒,進攻之,不能拔。

〖译文〗 扬州牙门将涿郡人张特守卫新城,吴国人连月攻打,城中兵士共三千人,疾病战死者超过了一半,而诸葛恪又堆起了土山猛烈进攻,新城将要失陷,不能再守护了。于是张特对吴国人说:“现在我已经无心再战了。但魏国法律规定,被围攻超过百日而救兵仍然未至者,虽然投降,其家属也不治罪;我自受围攻以来,已经九十多天了,这城中本来有四千余人,战死者已超过一半,城虽然失陷,但还有一半人不愿投降,我要回去劝说他们,逐一辩别好坏,明天一早送名单过来,请先把我的印绶拿去当做信物。”随即把他的印绶扔给了吴人。吴人听信了他的话而没要他的印绶。于是张特连夜拆除城内房屋的木材,修补加固城墙缺口成为双重防护,第二天,对吴人说:“我只有战斗而死,决不投降!”吴人愤怒已极,加紧攻城,但却不能攻克。

會大暑,吳士疲勞,飲水,泄下、流腫,病者太半,死傷塗地。諸營吏日白病者多,恪以為詐,欲斬之,自是莫敢言。恪內惟失計,惟,思也。而恥城不下,忿形于色。將軍朱異以軍事迕恪,迕,五故翻。逆也。恪立奪其兵,斥還建業‹南京›。都尉蔡林數陳軍計,數,所角翻。恪不能用,策馬來奔。諸將伺知吳兵已疲,乃進救兵。伺,相吏翻。秋,七月,恪引軍去,士卒傷病,流曳yè道路,或頓仆坑壑,流者,放而不能自收也。曳者,羸困不能自扶,相牽引而行。顛仆,顛頓而僵仆也。壑hè,溝也。或見略獲,存亡哀痛,大小嗟呼。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渚,水中洲也。圖起田於潯陽‹湖北武穴东北›;漢尋陽故縣地也,在大江之北。尋陽记曰:尋陽,春秋為吳之西境,楚之東境,本在大江之北,今蘄qí州界古蘭城是也。詔召相銜言召命相繼也。舟行以舳艫不絕為相銜,陸行以馬首尾相接為相銜。徐乃旋師。由是眾庶失望,怨讟dú興矣。痛怨而謗曰讟。讟,徒木翻。

〖译文〗 当时天气十分炎热,吴国士兵疲劳不堪,饮用了不洁净的水,造成了腹泻、浮肿病流行,生病者过半,死伤之人满地都是。各兵营的官吏每天都报告生病者太多,诸葛恪认为他们谎报,要杀掉他们,从此没有人再敢说了。诸葛恪心中没有良策,又耻于攻城不下,所以忿恨之情常流露于外表。将军朱异在军事上与诸葛恪发生抵触,诸葛恪就立刻夺去他的兵权,驱逐他回建业。都尉蔡林多次提出军事计策,诸葛恪都不采纳,结果蔡林骑马逃走投降魏国。魏国将领伺察了解到吴国兵士已疲惫不堪,于是发出救兵。秋季,七月,诸葛恪率军退却,那些受伤生病的士卒流落在道路上,艰难地互相扶持着行走,有的人困顿地倒毙于沟中,有的人则被俘获,全军上下沉浸在哀痛悲叹之中。但诸葛恪却安然自若,外出在江中小洲上住了一月,还计划在浔阳地区开发田地,召他回去的诏书接连不断,他才慢慢地返回。从此他在群臣百姓中失去威望,人们对他的怨恨之言也越来越多。

汝南‹河南息县›太守鄧艾言於司馬師曰:「孫權已沒,大臣未附,吳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勢,足以違命。諸葛恪新秉國政,而內無其主,不念撫恤上下以立根基,競於外事,虛【章:甲十一行本「虛」作「虐」,虐下空一格;乙十一行本均同。】用其民,悉國之眾,頓於堅城,死者萬數,載禍而歸,此恪獲罪之日也。昔子胥、吳起、商鞅、樂毅皆見任時君,主沒猶敗,伍子胥見任於吳王闔閭,闔閭死,夫差不能用其言而殺之。吳起事見一卷周安王二十一年。商鞅事見二卷顯王三十一年。樂毅事見四卷赧王三十六年。況恪才非四賢,而不慮大患,其亡可待也。」張緝、鄧艾皆料諸葛恪必誅,緝死而艾存者,緝附李豐而艾為師用也。然艾不死於師而死於昭者,功名之際難居,重以鍾會之搆間也。

〖译文〗 汝南太守邓艾对司马师说:“孙权已经死了,大臣们尚未顺从新朝廷,吴国的名宗大族都有自己的部曲,拥兵仗势,足可以违抗朝廷命令。诸葛恪新近才执掌国政,而朝内又没有明君,诸葛恪也不想着抚恤关怀上下臣民以树立治国的根基,却热衷于对外战争,肆虐役使人民,把全国的军队,困顿在坚固的城下,死掉的数以万计,结果遭受重创失败而归,这就是诸葛恪获罪之日。古时的伍子胥、吴起、商鞅、乐毅都受到了君主的信任,但君主死后他们仍然失败了,更何况诸葛恪的才能比不上这四个贤人,而且他也不顾虑大的忧患,所以诸葛恪的败亡指日可待。”

八月,吳軍還建業‹南京›,諸葛恪陳兵導從,從,才用翻。歸入府館,府館,即府舍也。即召中書令孫嘿,厲聲謂曰:「卿等何敢數妄作詔!」怒其數作詔召之也。數,所角翻。嘿惶懼辭出,因病還家。

〖译文〗 八月,吴国军队回到建业,诸葛恪让兵士排成队列,前有引导后有随从地步入府邸,刚到家就立刻召来中书令孙嘿,厉声申斥他说:“你们怎么敢屡次妄作诏书!”孙嘿十分恐惧地告辞出来,托病返回家中。

恪征行之後,曹所奏署令長職司,一更罷選,曹,選曹也。罷選者,罷而更選也。長,知兩翻。愈治威嚴,多所罪責,當進見者無不竦息。治,直之翻。又改易宿衛,用其親近;復敕兵嚴,欲向青、徐。凡此者,皆恪所以速死。復敕兵嚴者,戒兵士使嚴裝也。復,扶又翻。

〖译文〗 诸葛恪出征回来之后,选曹所奏请的各机构选任的官吏,一概不用,重新选拔。治事愈来愈威严,被治罪和受责备的人很多,该去进见诸葛恪的人没有不胆战心惊唉声叹气的。诸葛恪又更换宫中侍卫,全部选用他的亲近之人;又下令让军队加紧备战,想要出兵攻打青州、徐州。

孫峻因民之多怨,眾之所嫌,構恪於吳主,云欲為變。冬,十月,孫峻與吳主謀置酒請恪。恪將入之夜,精爽擾動,左傳:鄭子產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杜預曰:爽,明也。擾動,言不安也。通夕不寐;死期將至,故然。又,家數有妖怪,數,所角翻。恪疑之。旦日,駐車宮門,峻已伏兵於帷中,恐恪不時入,事泄,乃自出見恪曰:「使君若尊體不安,自可須後,須,待也。峻當具白主上。」欲以嘗知恪意,嘗,試也。恪曰:「當自力入。」言當自力疾而入見吳主也。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密書與恪曰:「今日張設非常,張:竹亮翻。疑有他故。」恪以書示滕胤,胤勸恪還。恪曰:「兒輩何能為!正恐因酒食中人耳。」中,竹仲翻。考異曰:恪傳曰:「恪省張約等書而去,未出路門,逢太常滕胤。恪曰:『卒腹痛,不任入。』胤不知峻陰計,謂恪曰:『君自行旋未見上,今上置酒請君,君已至門,宜當力進。』恪躊躇而還。」孫盛以為不然。今從吳曆。恪入,劍履上殿,進謝還坐。設酒,恪疑未飲。孫峻曰:「使君病未善平,言病未良已也。有常服藥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別飲所齎酒,數行,吳主還內;峻起如廁,解長衣,著短服,著,陟略翻。出曰:「有詔收諸葛恪。」恪‹时年五十一›驚起,拔劍未得,而峻刀交下,張約從旁斫峻,裁傷左手,峻應手斫約斷右臂。,斷,丁管翻。武衛之士皆趨上殿,武衛之士,武衛將軍領之。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復刃,令內刃於鞘也。乃除地更飲。恪二子竦、建聞難,難,乃旦翻。載其母欲來奔,峻使人追殺之。以葦席裹恪尸,篾束腰,投之石子岡。恪傳曰:建業南有長陵,名石子岡,葬者依焉。按今高座寺後即石子岡,寺在建康城南門外。宋白曰:石子岡在臺城南四十里,蓋今建康城,非臺城也。又遣無難督施寬就將軍施績、孫壹軍,施績,時在江陵‹湖北江陵›;孫壹,時在夏口‹湖北武汉›。殺恪弟奮威將軍融於公安‹湖北公安›,及其三子。恪外甥都鄉侯張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

〖译文〗 孙峻因为臣民百姓大都怨恨嫌恶诸葛恪,就在吴王面前诬陷诸葛恪,说他想要发动变乱。冬季,十月,孙峻与吴王密谋在酒筵上杀死诸葛恪。诸葛恪将要赴宴的前一天晚上,精神燥动不安,整夜都不能入睡;另外,家里又发生了几次怪异之事,诸葛恪起了疑心。第二天,诸葛恪把车停在宫门,当时孙峻已经在帷帐之中设下伏兵,唯恐诸葛恪不按时进来使事情泄露,于是就亲自出来见诸葛恪说:“您如果贵体欠安,可以等以后再说,我会把情况禀告主上的。”他说这话实际是想探试诸葛恪的态度。诸葛恪说:“我要勉力进去见主上。”当时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人写密信给诸葛恪说:“今日宫内的陈设不同一般,我们怀疑有其他变故。”诸葛恪把密信给滕胤看,滕胤劝诸葛恪回府。诸葛恪说:“这些小辈能干什么?恐怕他们是在酒食中下毒来害人而已。”诸葛恪进入宫内,带着剑不脱鞋上殿,上前谢过主上,回来坐在座位上。摆上酒宴,诸葛恪因有疑心就不饮酒。孙峻说:“您的病没有大好,如果有常服的药酒,就请派人取来。”诸葛恪这才安了心。诸葛恪喝着自己人送来的酒,喝了几杯之后,吴王回到内室;这时孙峻也起来上厕所,在那儿脱下长衣,换上短衣服,一出来就喊道:“主上有诏命立即拘捕诸葛恪!”诸葛恪慌忙站起,还没拔出剑而孙峻的刀已经砍了下来,张约从旁边刀劈孙峻,但只伤及左手,孙峻却回手砍断了张约的右臂。这时,宫内的卫兵都跑上殿来,孙峻说:“今天要捕取的只是诸葛恪,现在他已经死了。”然后命令卫兵全都把刀收起来,又把地上清除打扫一番重新开筵。诸葛恪的两个儿子诸葛竦和诸葛建听说父亲遭难,就用车拉起母亲想要投奔魏国,孙峻派人追赶并杀掉了他们。又命令用芦席裹住诸葛恪的尸体,中间用竹蔑一捆,扔到了石子冈。另外派遣无难督施宽到将军施绩、孙壹的军队中,在公安县杀了诸葛恪的弟弟奋威将军诸葛融和他的三个儿子。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常侍朱恩也都被诛灭三族。

臨淮‹江苏泗洪南›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電激,不崇一朝;鄭康成曰:崇,終也;言不終朝也。大風衝發,希有極日;然猶繼之以雲雨,因以潤物。是則天地之威,不可經日浹辰;浹jiā,即協翻。周也。辰,十二辰也。十二日辰一周,曰浹辰。帝王之怒,不宜訖情盡意。訖,亦盡也,音居乞翻。臣以狂愚,不知忌諱,敢冒破滅之罪謂破家滅身之罪。以邀風雨之會。伏念故太傅諸葛恪,罪積惡盈,自致夷滅,父子三首,梟市積日,梟,堅堯翻。觀者數萬,詈聲成風;國之大刑,無所不震,長老孩幼,無不畢見。長,知兩翻。人情之於品物,品,眾也,庶也。樂極則哀生,樂,音洛。見恪貴盛,世莫與貳,身處台輔,處,昌呂翻。中間歷年,今之誅夷,無異禽獸,觀訖情反,能不憯然!憯cǎn,七感翻。痛也。且已死之人,與土壤同域,鑿掘斫刺,無所復加。刺,七亦翻。復,扶又翻;下同。願聖朝稽則乾坤,稽,考也;法,則也。怒不極旬,使其鄉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秦、漢之制,奪官爵者為士伍。惠以三寸之棺。禮記曰:夫子制於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椁guǒ。鄭康成註云:此庶人之制也。按禮,上大夫棺八寸,椁六寸,下大夫棺六寸,椁四寸,無三寸棺制也。孟子曰:中古棺七寸,椁稱之。墨子尚儉,桐棺三寸。左傳趙簡子曰:桐棺三寸,不設屬辟,下卿之罰也。昔項籍受殯葬之施,韓信獲收斂之恩,斯則漢高發神明之譽也。葬項籍事,見十一卷漢高帝五年。斂韓信事,今史無所考,史云:「帝聞信死,且喜且憐之」,是必收斂之也。施,式智翻。斂,力贍翻。惟陛下敦三皇之仁,上古送死,棄之中野,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椁,此所謂三皇之仁也。垂哀矜之心,使國澤加於辜戮之骸,復受不已之恩,於以揚聲遐方,沮勸天下,豈不大哉!沮,在呂翻。昔欒布矯命彭越,事見十二卷漢高帝十一年。臣竊恨之,不先請主上而專名以肆情,其得不誅,實為幸耳。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謹伏手書,冒昧陳聞,古之人臣進言於君,率曰冒死,曰昧死,謂人君之威難犯,冒昧其死罪而言也。乞聖明哀察。」於是吳主及孫峻聽恪故吏斂葬。斂,力贍翻。

〖译文〗 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收拾诸葛恪尸骨并加以安葬,他上书说:“电闪雷鸣,不会在整个早晨都连续不断,狂风怒吼,也很少终日不停,雷电狂风过后仍然还会有和风细雨,滋润万物。因此天地的威严不会整日整夜连绵不断地施展;帝王的怒气也不应毫无约束地尽情发散。我狂妄愚鲁,不避忌讳,胆敢冒着破家灭身之罪,象祈求上天降下和风细雨一样,求您暂息雷霆之怒。追想已故太傅诸葛恪,罪恶满盈,自己招致了诛灭三族的结果,他们父子三人的首级被砍下示众也有不少天了,观看者有数万人,咒骂他们的声音也如风四起;国家的大刑震慑了各个地方,就连老人孩童也全都见到了。人情对于万物,往往是乐极生哀,看到诸葛恪在尊贵全盛之时,世上没有人能与他相比,身居三公宰相的高位,经历多年,而如今被诛杀灭族,却无异于禽兽,察尽人情的反复,怎能不令人悲伤!而且他是已经死去之人,应埋葬于地下,没有必要再对他砍凿击刺。希望圣明的朝廷,效法天地,发怒不超过十日,让他的乡里之民和手下故吏用普通士卒的丧服为他收尸,再恩准他殓入三寸薄棺。从前项藉曾受到殡葬的礼遇,韩信也曾得到入殓安葬的恩惠,这都是汉高祖被誉为光大神明的举动。愿陛下施布三皇的仁慈,垂赐哀怜之心,使国家的恩泽施加于因罪被杀者的尸骸,再次让他得到不尽的恩惠,从此仁德的声名扬于远方,使天下劝善惩恶,这难道不正大吗?从前汉代的栾布故意违背成命,向彭越的首级禀奏并祭祀。我对栾布的做法极为不满。他不先请求主上的恩典,而擅自肆意发泄自己的情感,他能够不受诛杀,实在是万幸之事。如今我不敢明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来显露圣上的恩赐,只能恭敬地写信上书,冒昧地向您陈述我的意见,请求圣明天子爱怜而体察臣下之心。”于是吴王和孙峻下令听任诸葛恪过去的部下把他收敛安葬。

初,恪少有盛名,少,詩照翻。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為戚,曰:「非保家之主也。」戚,憂也。瑾,渠吝翻。父友奮威將軍張承亦以為恪必敗諸葛氏。敗,補邁翻。陸遜嘗謂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則扶接之;今觀君氣陵其上,意蔑乎下,蔑者,視之若無。非安德之基也。」漢侍中諸葛瞻,亮之子也。恪再攻淮南,越巂太守張嶷與瞻書曰:「東主初崩,吳在蜀東,故謂其君為東主。巂,音髓。嶷,魚力翻。帝實幼弱,帝謂吳主亮。太傅受寄託之重,諸葛恪為吳太傅,故稱之。亦何容易!易,以豉翻。親有周公之才,猶有管、蔡流言之變,謂周公之才,而有叔父之親,且不能免於管、蔡之流言。霍光受任,亦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事見二十三卷漢昭帝元鳳元年。賴成、昭之明以免斯難耳。難,乃旦翻。昔每聞東主殺生賞罰,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没之命,卒召太傅屬以後事,卒讀曰猝,屬,之欲翻。誠實可慮。加吳、楚剽急,乃昔所記,周亞夫曰:吳、楚剽輕。太史公曰:楚俗剽輕易發怒,自漢以來,皆有是言。剽,匹妙翻。而太傅離少主,離,力智翻。少,詩照翻。履敵庭,恐非良計長算也。雖云東家綱紀肅然,上下輯睦,東家,亦謂吳立國於東也。百有一失,非明者之慮也。取古則今,今則古也,則,子德翻。則,刌cǔn剫duó也,樣也,言取古事以刌剫今之事,今猶古也。自非郎君進忠言於太傅,自漢以來,門生故吏,率稱恩門子弟為郎君。誰復有盡言者邪!復,扶又翻。旋軍廣農,務行德惠,數年之中,東西并舉,實為不晚,願深採察!」恪果以此敗。

〖译文〗 当初,诸葛恪少年即名声大振,吴大帝孙权非常器重他,而他的父亲诸葛瑾常为此事忧虑,说诸葛恪不是能保护家族的主人。诸葛瑾的朋友张承也认为诸葛恪必将败坏诸葛氏家族。陆逊曾对诸葛恪说:“在我前面的人,我必然尊奉他,与他共同升迁;在我之下者,我就去扶持接引他。如今我看你气势凌驾于你前面的人之上,心意中又蔑视在你之下的人,这不是安定德业的根基。”蜀汉的侍中诸葛瞻,是诸葛亮之子。诸葛恪再次攻打淮南时,越太守张嶷给诸葛瞻写信说:“吴王刚刚驾崩,现在的皇帝实在太年幼怯弱,太傅诸葛恪承受辅政托孤的重担,又哪里是容易的事!以周公之才且有亲戚关系,来摄理朝政,仍然会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发动叛乱;霍光受命摄理朝政,也有燕王刘旦、盖主和上官桀等人阴谋陷害霍光的活动,只是依赖周成王、汉昭帝的圣明才得以免遭危难。以前常听说吴王生杀赏罚的大权,从不交给下人,如今却在垂死之时,终于召来太傅,把后事托付给他,这实在令人忧虑。另外从以前的记载看,吴、楚地方的人性格轻飘急躁,但太傅却远离年幼的君主,深入敌国境内,这恐怕不是良好而长远的计策。虽然说吴国国家纲纪整肃,君臣上下和睦相处,但百事中即使有一次失误,也不是明智者的谋略。用古事来衡量今天的事情,则今事如同古事一样,如果您不向太傅进献忠言,还有谁能直言相告呢?希望您能劝他撤回军队扩展农业,致力于推行仁德恩惠,数年之中,我们东西两国再同时大举进攻魏国,也不算晚,希望您深刻地考虑和采纳我的建议!”后来诸葛恪果然如张嶷所言而失败。

卷075魏紀七_起丙寅(二四六)尽壬申(二五二)凡七年

魏紀七起柔兆攝提格(丙寅),盡玄黓yì涒tūn灘(壬申),凡七年。

邵陵厲公中#

正始七年(丙寅,二四六)#

1春,二月,吳車騎將軍朱然寇柤中‹湖北南漳东›,柤,讀如祖;楊正衡側瓜翻。殺略數千人而去。

〖译文〗 [1]春季,二月,吴国车骑将军朱然侵犯中,杀死掠夺了数千人之后,才离去。

2幽州刺史毌guàn丘儉以高句驪王位宮數為侵叛,句,如字,又音駒。驪,力知翻。數,所角翻;下同。督諸軍討之;位宮敗走,儉遂屠丸都‹吉林集安›,高句驪都於丸都之下,多大山深谷,毌丘儉傳謂懸車束馬以上丸都,可知矣。唐志:自鴨淥江口舟行百餘里,乃小舫泝流東北行,凡五百三十里而至丸都城。斬獲首虜以千數。句驪之臣得來數諫位宮,位宮不從;得來歎曰:「立見此地將生蓬蒿。」遂不食而死。儉令諸軍不壞其墓,壞,音怪。不伐其樹,得其妻子,皆放遣之。位宮單將妻子逃竄,儉引軍還;未幾,復擊之,幾,居豈翻。復,扶又翻。位宮遂奔買溝‹朝鲜会宁›。後漢書東夷傳:買溝婁,北沃沮之地,去南沃沮八百餘里。句驪名城為溝婁。杜佑曰:北沃沮一名買溝婁。又曰:高句麗居紇hé升骨城,漢為縣,屬玄菟郡,賜以衣幘、朝服、鼓吹,常從郡受之;後稍驕恣,不復詣郡,但於東界築小城以受之,遂名此城為幘溝漊。溝漊者,高麗名城也。建安中,其王伊夷模更作新國都於丸都山下,在沸流水西。魏正始中,毌丘儉屠丸都,銘不耐城而還。又曰:東沃沮在蓋馬大山之東。北沃沮一名買溝漊,去南沃沮八百餘里,與挹婁接。儉遣玄菟‹辽宁沈阳›太守王頎qí追之,過沃沮‹朝鲜东北部›千有餘里,沃沮之地,在蓋馬大山之東。漢武帝滅朝鮮,開置玄菟郡,治沃沮城。後玄菟內徙,沃沮更屬樂浪。光武廢省,就以其渠帥為縣侯。其國小,迫於句驪,遂臣屬焉。菟,同都翻。頎,渠希翻。沮,千余翻。至肅慎氏‹黑龙江下游一带›南界,魏東夷挹婁之國,即古肅慎氏也。刻石紀功而還,所誅納八千餘口。言誅殺者及納降者,總八千餘口。還,從宣翻,又如字。論功受賞,侯者百餘人。

〖译文〗 [2]魏国幽州刺史丘俭因为高句丽国王位宫屡次侵犯边境举兵叛乱,所以就率军去讨伐他;位宫失败逃走后,丘俭屠杀高句丽国的首都丸都城军民,杀死、俘虏的数以千计。高句丽的大臣得来曾经多次劝谏位宫不要叛乱,但位宫不听;得来悲叹地说:“用不了多久就将见到此地长满蓬蒿野草了。”说完之后就绝食而死了。丘俭得知此事后,命令各路军队不得毁坏得来的墓,不得砍伐墓地的树木,如俘获了得来的妻子儿女,也全部释放回家。位宫独自带着妻子儿女狼狈逃窜,丘俭也率军回撤了;但没过多久,丘俭又派兵追杀位宫,位宫逃奔到买沟,丘俭随即派遣玄菟太守王欣继续追击,一直追过了沃沮城一千多里,到达了肃慎氏的南部边界,就在那里刻石立碑,记述了此次战功,然后率军凯旋而归。此次进攻诛杀及纳降的敌军总计有八千余人。于是论功行赏,受封为侯爵者有一百余人。

3秋,九月,吳主‹孙权,时年六十五›以驃騎將軍步騭為丞相,驃,匹妙翻。車騎將軍朱然為左大司馬,衛將軍全琮為右大司馬。分荊州為二部:以鎮南將軍呂岱為上大將軍,督右部,自武昌‹湖北鄂州›以西至蒲圻qí‹湖北嘉鱼西南陆溪镇›;水經註:陸水出長沙下雋縣,西逕蒲圻縣北,又逕蒲𡼠山北入大江,謂之陸口。江水又逕蒲𡼠山北對蒲𡼠洲,洲頭即蒲圻縣治。武昌志曰:蒲𡼠山今在嘉魚縣境,蓋蒲圻縣初置于此。宋白曰:蒲圻縣,漢沙羨縣地,吳黃武二年,於沙羨縣置蒲圻縣,在荊江口,因湖以稱,故曰蒲圻。以威北將軍諸葛恪為大將軍,督左部,代陸遜鎮武昌‹湖北鄂州›。

〖译文〗 [3]秋季,九月,吴王任命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把荆州分为两个部分:任命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督领右部,管辖武昌以西至蒲圻一带地区;任命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督领左部,代替陆逊,镇守武昌。

4漢大赦。大司農河南‹洛阳东白马寺东›孟光光,河南洛陽人,漢末逃入蜀。於眾中責費禕yī曰:「夫赦者,偏枯之物,木之一邊碩茂一邊焦槁者,謂之偏枯。赦者,赦有罪也。有罪者赦,則姦惡之人抵法而獲免於罪,良善之人受抑而不獲伸,故謂之偏枯之物。非明世所宜有也。衰敝窮極,必不得已,然後乃可權而行之耳。今主上仁賢,百僚稱職,何有旦夕之急而數施非常之恩,稱,尺證翻。數,所角翻。以惠姦宄guǐ之惡乎!」禕但顧謝,踧cù踖jí而已。踧,子六翻。踖,資息翻。

〖译文〗 [4]蜀汉实行大赦。大司农、河南人孟光当众责备费说:“实行大赦,就象树木一半茂盛另一半却枯槁一样,是一种偏颇的政策,不是圣明之世所应实行的。只有到了社会极端衰败,实在不得已的时候,才能暂且变通偶尔实行一次。如今主上仁德圣明,百官们也都尽职尽责,哪儿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急情况而几次施行这种不平常的恩典,去加惠于那些为非作歹的奸恶之徒呢?”费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他道歉,谦恭地听其责备而已。

初,丞相亮時,有言公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治,直之翻。故匡衡、吳漢不願為赦。匡衡疏見三十八卷元帝永光二年。吳漢言見四十三卷光武建武二十年。先帝亦言:『吾周旋陳元方、鄭康成間,陳紀,字元方。鄭玄,字康成。每見啟告,治亂之道悉矣,曾不語赦也。治,直吏翻。若劉景升、季玉父子,劉琮cóng,字季玉。歲歲赦宥,何益於治!』」治,直吏翻。由是蜀人稱亮之賢,知禕不及焉。蜀人賢孔明而劣費禕yī,固不特惜赦一事而已。

〖译文〗 当初,诸葛亮做丞相的时候,有人认为他不肯实行大赦,诸葛亮回答说:“治理国家要靠大的德政,而不靠小恩小惠,因此汉代的贤臣匡衡、吴汉不愿实行大赦。先帝也曾说过:‘我与陈元方、郑康成在一起时,常常听他们给我讲述治国之道,但是竟没有一次讲到过赦免政策。象刘表、刘琮父子那样,每年都实行赦免,对于治国又有什么好处?’”因此蜀人极力称赞诸葛亮的贤明,而知道费是比不上他的。

陳壽評曰:諸葛亮為政,軍旅數興而赦不妄下,數,所角翻;下同。下,遐稼翻。不亦卓乎!

〖译文〗 陈寿评曰:诸葛亮治理国政,曾多次发兵征战,但赦免令却不轻易下达,这难道不是很有远见卓识吗?

5吳人不便大錢,乃罷之。青龍四年,吳鑄大錢,一當五百。景初二年,吳又鑄大錢,一當千。

〖译文〗 [5]吴国人认为大面额的钱币不方便,于是停止了使用。

6漢主‹刘禅,时年四十›以涼州刺史姜維為衛將軍,與大將軍費禕并錄尚書事。費,父沸翻。汶山‹四川汶川›、平康‹四川黑水县›夷反,維討平之。漢武帝元封二年,分蜀郡北部置汶山郡;宣帝地節三年,合蜀郡;蜀又分為汶山郡,又立平康縣屬焉。杜佑曰:汶山郡今蜀郡西北通化郡地,冉駹máng所居也。宋白曰:茂州通化郡,古汶山郡。劉昫xù曰:維州薛城縣,蜀將姜維討汶山叛羌,即此地也,今州城即姜維故壘。汶,讀曰岷。

〖译文〗 [6]汉后主刘禅任命凉州刺史姜维为卫将军,与大将军费一起任录尚书事。汶山郡平康县的夷人反叛,姜维率军去讨伐,平定了叛乱。

漢主數出遊觀,增廣聲樂。太子家令巴西‹四川阆中›譙周上疏諫曰:「昔王莽之敗,豪桀并起以爭神器,才智之士思望所歸,未必以其勢之廣陿xiá,惟其德之厚薄也。於時更始、公孫述等多已廣大,更,工衡翻。然莫不快情恣欲,怠於為善。世祖初入河北,馮異等勸之曰:『當行人所不能為者。』遂務理冤獄,崇節儉,北州歌歎,聲布四遠。於是鄧禹自南陽追之,事見三十九卷漢更始元年。吳漢、寇恂素未之識,舉兵助之;其餘望風慕德,邳肜róng、耿純、劉植之徒,至於輿病齎棺,襁負而至,不可勝數;事并見更始二年。肜,余中翻。勝,音升。故能以弱為強而成帝業。及在洛陽,嘗欲小出,銚yáo期進諫,即時還車。銚期傳曰:光武嘗與期門近出,期頓首車前曰:臣聞古今之誡,變生不意,誠不願陛下微行數出。帝為之回輿而還。銚,音姚。及潁川‹河南禹州›盜起,寇恂請世祖身往臨賊,聞言即行。事見四十二卷建武八年。故非急務,欲小出不敢;至於急務,欲自安不為;帝者之欲善如此!故傳曰:『百姓不徒附』,誠以德先之也。傳,直戀翻。先,悉薦翻。今漢遭厄運,天下三分,雄哲之士思望之時也,言思望賢主混一。臣願陛下復行人所不能為者以副人望!復,扶又翻。且承事宗廟,所以率民尊上也;今四時之祀或有不臨,而池苑之觀或有仍出,臣之愚滯,私不自安。夫憂責在身者,不暇盡樂,樂,音洛;下同。先帝之志,堂構未成,書大誥曰: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shěn肯構。誠非盡樂之時。願省減樂官、後宮,凡所增造,但奉修先帝所施,施,式支翻,設也。下為子孫節儉之教。」漢主不聽。

〖译文〗 汉后主经常外出游乐观览,增加乐工歌伎的人数。太子家令、巴西郡人谯周上疏进谏说:“从前王莽失败之时,天下豪杰群起争夺帝位,有才德有智慧的人士所希望归附的人,未必是考虑他势力的大小,而主要是考虑他仁德的厚薄。当时刘玄、公孙述等人的势力大多已比较壮大,但他们一个个都纵欲无度尽情享乐,而不愿意为百姓们多行善事。世祖刘秀初入河北的时候,冯异等人劝勉他说:‘您应当多做别人所不能做的事。’于是他尽心治理冤狱,崇尚节俭,北部州县到处都为他歌功颂德,他的名声很快就传遍了四方。于是邓禹从南阳赶来追随他,吴汉、寇恂与他素不相识,也发兵来帮助他;其作的人,如邳肜、耿纯、刘植等,也都望风而仰慕他的仁德;至于抱病登车,带着棺木、背负着孩子而赶来投奔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因此他能由弱到强而最终成就了帝王之业。他住在洛阳时,有一次曾想出宫门到近处去游览一下,铫期进谏劝阻,他立刻就驱车返回了。而当颍川盗贼作乱时,寇恂请求让他亲自率兵临敌,他二话没说立即就动身出发了。因此,没有紧急事务,想随便出去走走他也不敢,而遇到紧急事务,想自在安闲他也不肯。帝王想要多做善事就是这样!所以《传》书上说:‘百姓不会凭白无故地拥护你’,必须把仁德放在首位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护。当今汉朝正遭受厄运,天下分裂,鼎足而三,豪杰明智之人此时正盼望着贤明的君主来统一天下,我希望陛下您能再象先帝那样,做别人所不能做的事,以符合人们对您的期望!主持宗庙察祀,是为了率领人民尊奉长上。但是如今举行四时祭祀您有时并不亲临主持,却时常到池塘园林去游玩观览,我这个愚笨迟钝之人,暗自以此忧虑不安。那些肩负天下之责的人,没有闲暇尽情享乐。如今先帝的志向、遗业还没有实现,实在不是尽情享乐的时候。我希望您能够减省乐官、后宫之数,凡是需要增加建造的东西,只可遵照奉行先帝所设置的规模办理,为后世子孙树立一个节俭的典范。”但汉后主不听谯周的劝告。

八年(丁卯,二四七)#

1春,正月,吳全琮卒。

〖译文〗 [1]春季,正月,吴国的全琮去世。

2二月,日有食之。

〖译文〗 [2]二月,发生日食。

時尚書何晏等朋附曹爽,好變改法度。太尉蔣濟上疏曰:「昔大舜佐治,戒在比周;舜之佐堯也,驩huān兜、共工自相稱引則流放之,讒說殄行則堲jí之,戒比周也。好,呼到翻。治,直吏翻;下同。比,毗至翻。周公輔政,慎於其朋。書洛誥:周公戒成王曰: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孔安國註曰:少子慎其朋黨,少子慎其朋黨,戒其自今已往。夫為國法度,惟命世大才,乃能張其綱維,以垂於後,豈中下之吏所宜改易哉!終無益於治,適足傷民。宜使文武之臣,各守其職,率以清平,則和氣祥瑞可感而致也!」

〖译文〗 此时魏国尚书何晏等人勾结依附于曹爽,喜好更改国家的法规制度。太尉蒋济上疏说:“古时大舜辅佐唐尧治国,以结党营私为戒;周公协助成王理政,对结交什么人也极为慎重。国家的法度,只有那些著名于世的伟大人才,才能总掌其纲领而留传于后世,岂是中下等官吏所能随便改变的?而且更改国家法度最终不仅无益于治理国家,却反而足以伤害人民。所以应该让文武大臣们,恪守各自的职责,都能做到清廉公正,那么平和之气、吉祥符瑞就可以受到感应而降临了。”

3吳主‹孙权,时年六十六›詔徙武昌‹湖北鄂州›宮材瓦,繕修建業宮‹在南京›。有司奏言:「武昌宮已二十八歲,吳以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都武昌,至是已二十八年。恐不堪用,宜下所在,下,遐稼翻。通更伐致。」伐致,謂伐材木而致之。通者,凡吳境內悉然也。吳主曰:「大禹以卑宮為美。今軍事未已,所在賦斂,斂,力贍翻。若更通伐,妨損農桑,徙武昌材瓦,自可用也。」乃徙居南宮。三月,改作太初宮,晉太康地記曰:吳有太初宮,方三百丈。令諸將及州郡皆義作。以下奉上,義當助作宮室。

〖译文〗 [3]吴王诏令拆运武昌宫的砖瓦木材,用来修缮建业宫。有关官吏禀告说:“武昌宫至今已有二十八年,其砖木破旧恐怕已不适宜再用,应该向下面的州县去要,从全国各地砍伐木材运来。”吴王说:“古时大禹以低矮的宫室为美,我也应该如此。如今战事连绵不断,向全国各地征收赋税,如果再让各地砍伐木材,就会妨害损伤农林生产,所以武昌宫的旧砖木,还是可以使用的。”于是迁居南宫。三月,改建太初宫,命令各个将领及各州郡官长都来义务协助建造。

4大將軍爽用何晏、鄧颺、丁謐之謀,遷太后於永寧宮,據後魏起永寧寺於銅駝街西,意即前魏永寧殿故處也。又據陳壽志,太后稱永寧宮,非徙也。意者晉諸臣欲增曹爽之惡,以遷字加之耳。晉書五行志曰:爽遷太后於永寧宮,太后與帝相泣而別。蓋亦承晉諸臣所記也。專擅朝政,朝,直遙翻。多树親黨,屢改制度。太傅懿不能禁,與爽有隙。五月,懿始稱疾,不與政事。為司馬懿誅曹爽等張本。與,讀曰預。

〖译文〗 [4]大将军曹爽采纳何晏、邓、丁谧的计谋,把太后迁居到永宁宫,并独揽朝政大权,广泛地提拔亲戚党羽,多次更改制度。太傅司马懿不能禁止,就与曹爽之间产生矛盾。五月,司马懿开始称病,不上朝参与政事。

5吳丞相步騭卒。

〖译文〗 [5]吴国丞相步骘去世。

6帝‹曹芳,时年十六›好褻xiè近群小,近,其靳翻。遊宴後園。秋,七月,尚書何晏上言:「自今御幸式乾殿參考魏、晉所記,式乾殿當在皇后宮。坤為母,乾為父,言皇后為天下母,以乾為式,從夫之義也。及遊豫後園,宜皆從大臣,詢謀政事,講論經義,為萬世法。」冬,十二月,散騎常侍、諫議大夫孔乂上言:秦置諫大夫,掌論議:後漢增為諫議大夫。「今天下已平,陛下可絕後園,習騎乘馬,騎,奇寄翻。出必御輦乘車,天下之福,臣子之願也。」帝皆不聽。

〖译文〗 [6]魏帝喜好宠幸亲近一群小人,在后园游乐饮宴。秋季,七月,尚书何晏上疏说:“从今以后皇帝到式乾殿或者到后园游乐时,应该都有大臣跟随,以便询问商量政事,讲解讨论经书大义,并为世世代代所效法。”冬季,十二月,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孔义又上疏说:“如今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可以不必再到后园学习骑术,外出一定要乘坐辇车,这是天下之福,也是臣子的愿望。”魏帝都没有听从他们的意见。

7吳主大發眾集建業‹南京›,揚聲欲入寇,揚州‹安徽中部›刺史諸葛誕使安豐‹安徽霍邱›太守王基策之。安豐縣,漢屬六安國,後漢屬廬江郡,魏分置安豐郡,屬豫州。策之者,計之也。基曰:「今陸遜等已死,孫權年老,內無賢嗣,中無謀主。權自出則懼內釁卒起,卒,讀曰猝。癰疽jū發潰;遣將則舊將已盡,新將未信。疽,千余翻。將,即亮翻。此不過欲補䘺支黨,䘺zhàn,丈澗翻,縫也。還自保護耳。」已而吳果不出。

〖译文〗 [7]吴王发重兵集中在建业,并扬言要入侵魏国,扬州刺史诸葛诞得到消息后,让安丰太守王基出谋划策。王基说:“如今陆逊等人已死,孙权也已年老,内无贤良的继承人,朝中又无主谋之人。孙权若亲自领兵出征,则惧怕内乱象痈疽溃烂那样突然爆发;若派遣将领出征,则旧将领已经死光,而新将领又未获得信任。所以这只不过是想整顿内部,加强自我保护的措施而已。”过些时候,吴国果然没有出兵。

8是歲,雍、涼羌胡叛降漢,雍,於用翻。降,戶江翻。漢姜維將兵出隴右以應之,與雍州刺史郭淮、討蜀護軍夏侯霸戰于洮táo西‹洮水以西,甘肃临潭一带›。水經註:洮水與蜀白水俱出西傾山,山南即白水源,山東即洮水源。洮水東流逕吐谷渾中,又東逕臨洮、安故、狄道,又北至枹罕,入于河。諸縣皆在洮東,若洮西則羌虜所居也。洮,土刀翻。胡王白虎文、治無戴等率部落降維,維徙之入蜀。蜀志曰:居于繁縣‹四川新都西北新繁镇›。據姜維傳,則白虎文與治無戴二人也。又魏志,曹真讨破叛胡治元多,蓋諸胡有治姓也。淮進擊羌胡餘黨,皆平之。

〖译文〗 [8]这一年,雍州、凉州的羌、胡族人背叛魏国投降蜀汉,汉将姜维领兵出陇右来接应他们,与雍州刺史郭淮、讨蜀护军夏侯霸在洮西展开战斗。胡人首领白虎文、治无戴等人率领部落投降了姜维,姜维把他们迁徙到蜀国境内。郭淮向羌胡余党进攻,全部平定了叛乱。

九年(戊辰,二四八)#

1春,二月,中書令孫資,癸巳‹三十›,中書監劉放,三月,甲午‹一›,司徒衛臻各遜位,以侯就第,位特進。雞棲樹之言固中,而三馬食一槽矣。

〖译文〗 [1]春季,二月,中书令孙资,癸巳(三十日),中书监刘放,三月,甲午(初一),司徒卫臻各自退位,都赐以侯爵退居归家,加封为特进。

2夏,四月,以司空高柔為司徒,光祿大夫徐邈為司空。邈叹曰:「三公論道之官,無其人則缺,書曰:三公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官不必備,惟其人。豈可以老病忝之哉!」忝,辱也。遂固辭不受。

〖译文〗 [2]夏季,四月,任命司空高柔为司徒,光禄大夫徐邈为司空。徐邈感叹地说:“三公是讲论治国大道的官职,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应虚位以待,怎能让老弱病残之人辱没这个职位呢?”于是就坚决推辞不接受司空之职。

3五月,漢費禕出屯漢中‹陕西漢中›。自蔣琬及禕,雖身居於外,慶賞刑威,皆遙先諮斷,斷,丁亂翻。諮斷者,諮之使斷決也。然後乃行。禕雅性謙素,當國功名,略與琬比。

〖译文〗 [3]五月,蜀汉的费出都城屯兵于汉中。从蒋琬到费,虽然身居于外,但国家的庆典赏赐及刑罚等大事,都先要远远地向他们咨询,做出决断,然后才加以实行。费性情谦逊朴素,治理国政的功绩名望,大致与蒋琬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