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紀六起著雍敦牂(戊午),盡旃蒙赤奮若(乙丑),凡八年。
烈祖明皇帝下#
景初二年(戊午,二三八)#
1春,正月,帝‹曹叡,时年三十五›召司馬懿於長安,使將兵四萬討遼東。討公孫淵也。留司馬懿於長安,以備蜀也。諸葛亮死,乃敢召之遠略。將即亮翻。議臣或以為四萬兵多,役費難供。議臣,當時謀議之臣也。帝曰:「四千里征伐,續漢志:遼東郡在洛陽東北三千六百里。雖云用奇,亦當任力,不當稍計役費也。」帝謂懿曰:「公孫淵將何計以待君?」對曰:「淵棄城豫走,上計也;據遼東拒大軍,其次也;「遼東」當作「遼水」。坐守襄平‹辽宁辽阳›,此成禽耳。」襄平縣,漢遼東郡治所,公孫淵所都。帝曰:「然則三者何出?」對曰:「唯明智能審量彼我,量,音良。乃豫有所割棄,此既非淵所及。」又謂:「今往孤遠,言孤軍遠征也。不能支久;必先拒遼水,後守襄平也。」帝曰:「還往幾曰?」對曰:「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以六十日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
〖译文〗 [1]春季,正月,明帝从长安召回司马懿,命他率军四万人讨伐辽东。参预谋议的大臣有的认为四万兵员太多,军费难以提供。明帝说:“四千里远征讨伐,虽说要出奇制胜,但也应当依靠实力,不应斤斤计较军费。”明帝对司马懿说:“公孙渊放弃守城先行逃走,是上策;据守辽东抗拒大军,是中策;如死守襄平,必被生擒。”明帝说:“那么,三者中他将采用哪一种?”回答说:“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审慎度量敌我双方的力量,才会预先有所舍弃。这既不是公孙渊的才智所能达到的,他又会认为我军是孤军远征,不能支持长久,一定是先在辽水抗拒,然后退守襄平。”明帝说:“往返需多少天?”回答说:“进军一百天,攻战一百天,返回一百天,以六十天作为休息日,这样的话,一年足够了。”
公孫淵聞之,復遣使稱臣,求救於吳。吳人欲戮其使,欲報張彌、許晏之忿也。事見七十二卷青龍元年。復,扶又翻。羊衜曰:衜,古道字。「不可,是肆匹夫之怒而捐霸王之計也,不如因而厚之,遣奇兵潛往以要其成。要,一遙翻。若魏伐不克,而我軍遠赴,是恩結遐夷,義形萬里;若兵連不解,首尾離隔,則我虜其傍郡,驅略而歸,亦足以致天之罰,報雪曩事矣。」吳主‹孙权,时年五十七›曰:「善!」乃大勒兵,謂淵使曰:「請俟後問,當從簡書,左傳:狄伐邢,管敬仲言於齊侯曰:詩云:「豈不懷歸,畏此簡書。」簡書,同惡相恤之謂也;請救邢以從簡書。必與弟同休戚。淵遣使謝吳,自稱燕王,求為兄弟之國,故權因而稱之為弟。又曰:「司馬懿所向無前,深為弟憂之。」此晉史臣為此語耳,權必無此言。為,于偽翻。
〖译文〗 公孙渊听到消息,再次源遣使节称臣,向吴国求救。吴国打算杀掉来使,羊说:“不可,这是发泄匹夫一时怒气,而破坏称霸称王的大计,不如就势厚待他,然后派遣奇兵暗中前往,以胁迫公孙渊归附。如果魏讨伐不能取胜,而我军远赴救难,便与远方夷族结下恩情,大义表现于万里之外。如果双方交战难解难分,辽东前方、后方分隔,那么我们就在它边陲郡县,驱逐劫掠而归,也足以表达上天的惩罚,对往事报仇雪恨了。”吴王说:“好!”于是大规模地集结部队,并对公孙渊来使说:“请回去等候音信,我们遵从来函吩咐,一定和老弟休戚与共!”又说:“司马懿所向无敌,我深为老弟担忧。”
帝問於護軍將軍蔣濟曰:「孫權其救遼東乎?」濟曰:「彼知官備已固,魏、晉之間,謂國家為官。利不可得,深入則非力所及,淺入則勞而無獲;權雖子弟在危,猶將不動,況異域之人兼以往者之辱乎!亦謂斬張彌、許晏也。今所以外揚此聲者,譎其行人,譎,古穴翻。詐也。疑之於我,我之不克,冀其折節事己耳。然沓渚‹辽宁大连西旅顺›之間,去淵尚遠,若大軍相守,事不速決,則權之淺規,或得輕兵掩襲,未可測也。」淺規,謂規圖淺攻,不敢深入;吳君臣之為謀,已不逃蔣濟所料矣。
〖译文〗 明帝向护军将军蒋济问道:“孙权会救援辽东吗?”蒋济说:“孙权知道我们戒备严密,不可能从中渔利,援军深入则力所不及,不深入势必徒劳无功;即使是儿子、兄弟处于那种危险境地,孙权都不会出动,何况是异域他国之人,加之以前还被羞辱过。如今所以向外宣扬出兵救辽,不过是欺骗辽东来使,使我们产生疑惧,一旦我们不能攻克,希望公孙渊向他臣服而已。可是沓渚县离公孙渊所在地相距还远,如果大军受到阻碍,相持不下,战斗不能速决,那么孙权的临时决策,或者轻兵突袭,就不可预料了。”
2帝問吏部尚書盧毓:「誰可為司徒者?」毓薦處士管寧。處,昌呂翻。帝不能用,更問其次,對曰:「敦篤至行,則太中大夫韓暨;行,下孟翻。亮直清方,则司隸校尉崔林;貞固純粹,則太常常林。」二月,癸卯‹十一›,以韓暨為司徒。
〖译文〗 [2]明帝问吏部尚书卢毓说:“谁可以担任司徒?”卢毓推荐处士管宁,明帝不采用,又问其次的人选,卢毓答道:“敦厚忠诚的是太中大夫韩暨,耿直高洁的是司隶校尉崔林,忠贞纯朴的是太常常林。”二月,癸卯(十一日),任命韩暨担任司徒。
3漢主‹刘禅,时年三十二›立皇后張氏,前后之妹也。立王貴人子璿為皇太子,璿,旬緣翻。瑤為安定王。
〖译文〗 [3]汉王立张氏为皇后,是前皇后的妹妹。立王贵人的儿子刘为皇太子,刘瑶为安定王。
大司農河南孟光問太子讀書及情性好尚於祕書郎郤xì正,東漢以馬融為祕書郎,詣東觀典校書;祕書郎蓋自融始。好,呼到翻;下同。郤,綺戟翻。正曰:「奉親虔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風;懈,古隘翻。接待群僚,舉動出於仁恕。」光曰:「如君所道,皆家戶所有耳;謂其才行不逾中人也。吾今所問,欲知其權略智謀【章:甲十六行本「謀」作「調」;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下同。】何如也。」正曰:「世子之道,在於承志竭歡,承志,謂承君父之志;竭歡,謂左右就養,承顏順色,以盡親之歡。既不得妄有施為;智謀藏於胸懷,權略應時而發,此之有無,焉可豫知也!」焉,於虔翻。光知正慎宜,慎宜者,謹言語,擇其所宜言乃言也。不為放談,乃曰:「吾好直言,無所回避。今天下未定,智意為先,智意自然,不可力強致也。強,其兩翻。儲君讀書,寧當傚吾等竭力博識以待訪問,如博士探策講試以求爵位邪!按漢書音義,作簡策難問例置案上,在試者意投射,取而答之,謂之射策,即探策也;若錄政化得失,顯而問之,謂之對策。探,吐南翻。當務其急者。」正深謂光言為然。正,儉之孫也。儉為益州刺史,漢靈帝中平五年,為盜賊所殺。
〖译文〗 蜀大司农河南人孟光向秘书郎王询问太子读书情况及性情爱好,正说:“侍奉双亲虔诚恭敬,日日夜夜毫不怠懈,有古代世子的风范;接待群臣,举措出以仁义宽恕之心。”孟光说:“如您所说,都是每家子弟所具备的。我今天要问的,是想知道他的权略智谋如何?”正说:“作为世子的大义,在于继承君父的志向,尽心使父母欢乐。既不能随便有所作为,就把智谋深藏在胸怀之内,权略顺应时势发挥,是否具备这些,怎么可以预先知道呢?”孟光知道正讲话谨慎合宜,不敢放开畅谈,便说:“我喜欢直言,没有什么避讳。如今天下未定,智谋最为重要,智谋是先天秉性,不可用力强迫求得。太子读书,怎么可以效法我们博学强记以备咨询,象博士探策讲试一样以谋求一官半职呢?应当在最急需的方面下功夫。”正深感孟光言之有理。正是俭的孙子。
4吳人鑄當千大錢。杜佑曰:孫權赤烏元年,鑄一當千大錢,徑一寸四分,重十六銖。
〖译文〗 [4]吴国铸造可当一千的大钱。
5夏,四月,庚子‹九›,南鄉恭侯韓暨卒。
〖译文〗 [5]夏季,四月,庚子(初九),南乡恭侯韩暨去世。
6庚戌‹十九›,大赦。
〖译文〗 [6]庚戌(十九日),魏大赦天下。
7六月,司馬懿軍至遼東,公孫淵使大將軍卑衍、楊祚姓譜:卑,卑耳國之後,或云鮮卑之後。蔡邕胡太傅碑有太傅掾鴈門卑登。將步騎數萬屯遼隧‹辽宁海城西北›,圍塹二十餘里。考異曰:晉宣紀云「南北六七十里」,今從淵傳。諸將欲擊之,懿曰:「賊所以堅壁,欲老吾兵也,今攻之,正墮其計。且賊,大眾在此,其巢窟空虛;直指襄平,破之必矣。」乃多張旗幟,欲出其南,幟,昌志翻。衍等盡銳趣之。懿潛濟水,出其北,直趣襄平;趣,七喻翻。衍等恐,引兵夜走。諸軍進至首山,首山在襄平西南。淵復使衍等逆戰,復,扶又翻;下同。懿擊,大破之,遂進圍襄平。
〖译文〗 [7]六月,司马懿大军到达辽东,公孙渊命大将军卑衍、杨祚统率步、骑兵数万人驻扎在辽隧,围城挖掘了长达二十余里的壕沟。魏军将领们想要攻城,司马懿说:“敌人所以坚守壁垒不肯决战,是打算拖死我军,现在攻打他们,正中其计。而且敌人主力在此,他们的老巢必定空虚,我军直指襄平,必能攻破。”于是,打出许多战旗,佯作要向南方出动,卑衍等率全部精锐部队随之向南。司马懿率军暗中渡过辽河,向北挺进,直扑襄平。卑衍等大为惊恐,率军连夜撤回。魏各路大军进抵首山,公孙渊再命卑衍等迎战。司马懿迎击,大败卑衍,遂进军包围襄平。
秋,七月,大霖雨,遼水暴漲,運船自遼口‹辽宁营口,辽河入渤海处›徑至城下。遼口,遼水津渡之口也。雨月餘不止,平地水數尺;三軍恐,欲移營,懿令軍中:「敢有言徙者斬!」都督令史張靜犯令,斬之,晉職官志:魏制,諸公加兵者置都督令史一人。軍中乃定。賊恃水,樵牧自若,諸將欲取之,懿皆不聽。司馬陳珪曰:「昔攻上庸‹湖北竹山西南田家坝›,八部俱進,晝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堅城,斬孟達。事見七十一卷太和二年。今者遠來而更安緩,愚竊惑焉。」懿曰:「孟達眾少而食支一年,將士四倍於達而糧不淹月;淹,留也;言所留之糧不支一月也。以一月圖一年,安可不速!以四擊一,正令失半而克,猶當為之,是以不計死傷,與糧競也。競,爭也。懿之語珪,猶有廋sōu辭,蓋其急攻孟達,豈特與糧競哉?懼吳、蜀救兵至耳。今賊眾我寡,賊飢我飽,水雨乃爾,爾,如此也。功力不設,雖當促之,亦何所為!自發京師,不憂賊攻,但恐賊走。今賊糧垂盡而圍落未合,掠其牛馬,抄其樵采,抄,楚交翻。此故驅之走也。夫兵者詭道,善因事變。言善兵者,能因事而變化也。賊憑眾恃雨,故雖飢困,未肯束手,當示無能以安之。取小利以驚之,非計也。」懿知淵可禽,欲以全取之。朝廷聞師遇雨,咸欲罷兵。帝曰:「司馬懿臨危制變,禽淵可計日待也。」
〖译文〗 秋季,七月,连降大雨,辽河暴涨,运粮船队从辽口直抵城下。大雨下了一个多月不停,平地水深数尺,魏三军恐惧,打算迁移营垒,司马懿下令军中:“有敢说迁营者斩!”都督令史张静违抗命令,被斩,军心这才安定。敌人依仗水势,砍柴放牧依然如故,将领们想要俘获他们,司马懿都不准许。司马陈说:“从前攻打上庸,八支部队同时进发,日夜不停,所以能用十六天时间攻下坚城,斩杀孟达。这次远征而来,反而更安闲迟缓,我私下感到疑惑。”司马懿说:“孟达兵少但存粮可支撑一年,我军将士四倍于孟达,但粮食不能支持一个月。以一个月攻打一年,怎么可以不快速?以四个兵士攻击一个敌人,即使丧失一半而能够攻克,都应当去做,所以不顾死伤地强攻,是与粮食竞争啊!如今敌众我寡,敌饥我饱,何况雨水如此之大,功力不能施展,虽然应当速战速决,又能干什么呢?自打从京师出发,不担心敌人进攻,只恐怕敌人逃走。如今敌人粮食就要耗尽,可是我们的包围还没完成,抢掠他们的牛马,抄袭他们的樵夫,这是故意逼迫他们逃走。用兵是一种诡诈的行为,要善于随机应变。敌人凭仗人多,倚仗雨大,虽然饥饿窘困,还不肯束手投降,应当显示出我们无能以便使他们安心。如果因贪图小利使他们惊吓逃跑,这不是好的计策。”朝中听说大军遇雨,一致打算退兵。明帝说:“司马懿有能力临危控制事变,捉住公孙渊指日可待。”
雨霽,懿乃合圍,作土山地道,楯櫓鉤衝,楯,干也,攻城之士以扞蔽其身。櫓,樓車,登之以望城中。鉤,鉤梯也。所以鉤引上城者。衝,衝車也,以衝城。晝夜攻之,矢石如雨。淵窘急,窘,巨隕翻。糧盡,人相食,死者甚多,其將楊祚等降。八月,淵使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請解圍卻兵,當君臣面縛。懿命斬之,檄告淵曰:「楚、鄭列國,而鄭伯猶肉袒牽羊迎之。左傳:楚莊王圍鄭,克之,入自皇門,至于逵路,鄭伯肉袒牽羊以逆。孤天子上公,漢太傅,位上公。懿時為太尉而自謂上公,以太尉於三公為上也。而建等欲孤解圍退舍,豈得禮邪!二人老耄,傳言失指,已相為斬之。為,于偽翻。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決者來!」少,詩照翻。淵復遣侍中衛演乞克日送任,送任,謂送質子也。復,扶又翻。懿謂演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餘二事,但有降與死耳。降,戶江翻。汝不肯面縛,此為決就死也,不須送任!」壬午‹二十三›,襄平潰,淵與子脩將數百騎突圍東南走,大兵急擊之,斬淵父子於梁水之上。班志:遼東郡遼陽縣,註云:大梁水西南至遼陽,入遼水。水經註:小遼水出玄菟高句麗縣遼山,西南流逕襄平縣,入大梁水;水出北塞外,西南流而入于遼水。懿既入城,誅其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餘人,築為京觀。杜預曰:積尸封土於其上,謂之京觀。觀,古玩翻。遼東、帶方‹朝鲜沙里院城›、樂浪‹朝鲜平壤›、玄菟‹辽宁沈阳›四郡皆平。漢帶方縣,屬樂浪郡,公孫氏分立郡。陳壽曰:建安中,公孫康分屯有以南荒地為帶方郡,倭、韓諸國羈屬焉。樂浪,音洛琅。菟,同都翻。
〖译文〗 雨止,司马懿随即合拢包围圈,高堆土山,深挖地道,用干、橹车、钩梯、冲车,日夜攻城,射箭与石密集如雨。公孙渊窘迫危急,粮食已尽,以至人与人互相格杀残食,死亡极多,部将杨祚等投降。八月,公孙渊派遣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请求解围退兵,如果同意,君臣定当自缚面降。司马懿命斩来使,用檄文通知公孙渊说:“楚国和郑国地位相等,可是郑伯还光着脊背牵羊出城迎降。我是天子的上公,而王建等想要我解围后退,难道不失礼吗?这二个老糊涂,传话失去意指,已被我杀掉。如还有请降之意,就另派年轻有明快决断的人前来。”公孙渊又派侍中卫演,请求指定日期,派送人质。司马懿对卫演说:“军事大要有五条,能战则战,不能战就当坚守,不能坚守就当逃走。剩下的两条路,就只有投降和死了。公孙渊不肯自缚面降,这是决心去死,不必送来人质!”壬午(疑误),襄平城败溃,公孙渊和儿子公孙带领数百骑兵从东南突围逃走,魏军急忙追击,在梁水岸边斩杀了公孙渊父子。司马懿既已进入襄平城;诛杀城中公卿以下官吏及兵民七千余人,积尸封土,筑成大坟,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四郡全部平定。
淵之將反也,將軍綸lún直、賈范等苦諫,綸lún,姓;直,名;其先以邑為姓。淵皆殺之,懿乃封直等之墓,顯其遺嗣,釋淵叔父恭之囚。淵囚恭事見七十一卷太和二年。中國人欲還舊鄉者,恣聽之。遂班師。司馬懿與諸葛亮相守閉壁,若無能為者;及討公孫淵,智計橫出。鄙語有云:「棋逢敵手難藏行」,其是之謂乎!
〖译文〗 公孙渊将要反叛时,将军纶直、贾范等苦苦劝阻,都被公孙渊诛杀。司马懿于是堆土加高纶直等人的坟墓,显扬他们的子弟,释放了为朝廷所立而被公孙渊囚禁的叔父。中原人想要返回故里,听任自便。然后班师。
初,淵兄晃為恭任子在洛陽,先淵未反時,數陳其變,先,悉薦翻。數,所角翻;下同。欲令國家討淵;及淵謀逆,帝不忍市斬,欲就獄殺之。晃數陳淵之必反,非同逆者也;帝欲殺之以絕其類,刑之於市則無名,故欲就獄殺之。廷尉高柔上疏曰:「臣竊聞晃先數自歸,陳淵禍萌,雖為凶族,原心可恕。夫仲尼亮司馬牛之憂,司馬牛,宋司馬桓魋tuí之弟也。魋凶惡,牛憂之,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謂魋之積惡,將死亡無日。祁奚明叔向之過,左傳:晉人逐欒盈,殺羊舌虎,囚虎兄叔向。祁奚見范宣子曰:「管、蔡為戮,周公右王;若之何以虎也棄社稷!」宣子言諸公而免之。在昔之美義也。臣以為晃信有言,宜貸其死;苟自無言,便當市斬。今進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閉著囹圄yǔ,使自引分,著,直略翻。引分,即引決也。四方觀國,或疑此舉也。」帝不聽,竟遣使齎金屑飲晃及其妻子,飲,於鴆翻。賜以棺衣,殯斂於宅。宅,晃所居者。斂,力贍翻。
〖译文〗 最初,公孙渊的哥哥公孙晃作为公孙恭的人质住在洛阳,公孙渊还未反叛时,公孙晃几次报告公孙渊的变故,打算让魏出兵讨伐。到公孙渊图谋叛逆,明帝不忍心把公孙晃在街市斩首,打算下狱处决。廷尉高柔上书说:“我私下听说公孙晃以前多次自动归附,报告公孙渊已萌生祸心,他虽然是凶犯宗族,但是推究其本心,是可以宽恕的。从前,孔丘曾经明察司马牛的忧虑,祁奚曾经指明叔向没有过失,这都是古代的美好义行。我认为公孙晃确实在先前有过举报,应免他一死;如果他本来没有告发,应应当在街市上斩首示众。如今是进不赦免其性命,退又不公开其罪状,只是紧闭狱门,命他自杀,天下各地,或许会怀疑我们的做法。”明帝不采纳,竟派遣使节带着搀有金屑的酒让公孙晃和他的妻子儿女饮下,然后赏赐棺木丧衣,埋葬在公孙晃的住宅。

8九月,吳改元赤烏。權以赤烏集於殿前改元。
〖译文〗 [8]九月,吴改年号为赤乌。
9吳步夫人卒。
〖译文〗 [9]吴步夫人去世。
初,吳主為討虜將軍,在吳,娶吳郡‹苏州›徐氏;太子登所生庶賤,吳主令徐氏母養之。徐氏妬,故無寵。及吳主西徙,謂自吳而西徙都武昌‹湖北鄂州›也。徐氏留處吳;而臨淮‹江苏泗洪›步夫人寵冠後庭,步夫人,騭之族也。處,昌呂翻。冠,古玩翻。吳主欲立為皇后,而群臣議在徐氏,吳主依違者十餘年。依違,不決也。會步氏卒,群臣奏追贈皇后印綬,綬,音受。徐氏竟廢,卒於吳。
〖译文〗 起初,吴王任讨虏将军,驻守吴郡,娶吴郡人徐氏。太子孙登生母出身卑贱,吴王命徐氏抚养。徐氏十分嫉妒,所以失宠。等到吴王向西迁移,徐氏仍留住在吴郡。这时,临淮人步夫人在后宫最受宠爱,吴王打算立为皇后,可是群臣议论应立徐氏,吴王犹豫不决,拖延了十几年。恰好步氏去世,群臣奏请追赠步夫人皇后印信、绶带。徐氏竟被废,在吴郡去世。
10吳主使中書郎呂壹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壹因此漸作威福,深文巧詆,排陷無辜,毀短大臣,纖介必聞。太子登數諫,數,所角翻;下同。吳主不聽,群臣莫敢復言,復,扶又翻。皆畏之側目。
〖译文〗 [10]吴王让中书郎吕壹主管各官府及州郡公文,吕壹因此渐渐作威作福起来,援引法律条文进行狡诈的诋毁,排斥陷害无辜,诽谤朝廷大臣,连细微小事也禀闻吴王。太子孙登屡次规劝,吴王都不接受,群臣不敢再表示意见,对吕壹都深怀恐惧,侧目而视。
壹誣白故江夏‹湖北鄂州›太守刁嘉謗訕國政,訕shàn,山諫翻。吳主怒,收嘉,繫獄驗問。時同坐人皆畏怖壹,其時與嘉同坐者。坐,徂臥翻。并言聞之。侍中北海‹山东昌乐东南›是儀獨云無聞,是,姓;儀,名。儀本姓氏,孔融嘲儀以氏字為民上無頭,遂改姓是。遂見窮詰,累日,詔旨轉厲,群臣為之屏息。為,于偽翻。屏,必郢翻;屏息,不敢舒氣也。儀曰:「今刀鋸已在臣頸,臣何敢為嘉隱諱,自取夷滅,為不忠之鬼!顧以聞知當有本末。」據實答問,辭不傾移,吳主遂舍之;舍,讀曰捨。嘉亦得免。
〖译文〗 吕壹诬告前江夏太守刁嘉诽谤讥讽朝政,吴王大怒,逮捕了刁嘉,下狱审问。当时被牵连的人都畏惧吕壹,都说听到过刁嘉诽谤之词,只有侍中北海人是仪一人说没有听到过,于是被连日穷追诘问,诏书也越发严厉,群臣都为他捏着一把汗,是仪说:“如今刀锯已经架在脖颈上,我怎敢为刁嘉隐瞒,自取杀身灭门之祸,成为不忠的鬼魂?只是要说听到、了解此事,必须有头有尾。”是仪据实回答审问,供辞不改,吴王于是放了他,刁嘉也被免罪。
上大將軍陸遜、太常潘濬憂壹亂國,每言之輒流涕。壹白丞相顧雍過失,吳主怒,詰責雍,詰,去吉翻。黃門侍郎謝厷語次問壹:厷,與宏同;乎萌翻「顧公事何如?」壹曰:「不能佳。」厷又問:「若此公免退,誰當代之?」壹未答。厷曰:「得無潘太常得之乎?」壹【章:甲十六行本「壹」下有「良久」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曰:「君語近之也。」近,其靳翻。厷曰:「潘太常常切齒於君,但道無因耳。謂欲奏舉其罪而非太常之職,故其道無因也。今日代顧公,恐明日便擊君矣!」漢制,丞相、御史舉奏百官有罪者。壹大懼,遂解散雍事。潘濬求朝,詣建業‹南京›,濬本留武昌。朝,直遙翻。欲盡辭極諫,至,聞太子登已數言之至建業而知太子數言壹事。而不見從;濬乃大請百寮,欲因會手刃殺壹,以身當之,以身當擅殺之罪。為國除患。為,于偽翻;下同。壹密聞知,稱疾不行。
〖译文〗 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浚忧虑吕壹祸乱国政,一谈到这件事,就止不住流泪。吕壹指控丞相顾雍有过失,吴王大怒,责问顾雍。黄门侍郎谢在闲谈时问吕壹:“顾公之事如何?”吕壹答:“不能乐观。”谢又问:“如果此公被免,应当是谁代替他?”吕壹没回答。谢说:“莫非是潘浚?”吕壹答:“你的话差不多。”谢又说:“潘浚常常对你恨得咬牙切齿,只是没有机会讲罢了。今日他如接替顾公,恐怕明日就会打击你了。”吕壹万分恐惧,亲自去建业,打算尽辞极谏。到达后,听说太子孙登已经多次揭发吕壹,而不被接受。潘浚于是宴请文武百官,打算在席间亲手杀死吕壹,再以性命抵罪,为国除害。吕壹得到密报,声称有病不去赴宴。
西陵‹湖北宜昌›督步騭上疏曰:「顧雍、陸遜、潘濬,志在竭誠,寢食不寧,念欲安國利民,建久長之計,可謂心膂股肱社稷之臣矣。宜各委任,不使他官監其所司,課其殿最。監,古銜翻。殿,丁甸翻。賢曰:殿,軍後也;課居後也。最,凡要之先也;課居先也。此三臣思慮不到則已,豈敢欺負所天乎!」君,天也。
〖译文〗 西陵督步骘上书说:“顾雍、陆逊、潘浚志在竭诚报国,睡觉吃饭都不安宁,思虑着怎样安国利民,建立国家的长治久安之计,可以说是君王的心腹和肢体,国家的重臣了。应当对他们分别委以重任,不要让其他官员监督他们主管的工作,考核他们的政绩等次。这三位大臣思虑不到的事情就算了,岂敢欺骗辜负君王呢?”
左將軍朱據部曲應受三萬緡mín,工王遂詐而受之。壹疑據實取,考問主者,主者,據军吏也。死於杖下;據哀其無辜,厚棺斂之,棺,古玩翻。歛,力驗翻。壹又表據吏為據隱,故厚其殯。吳主數責問據,據無以自明,藉草待罪;數日,典軍吏劉助覺,言王遂所取。劉助覺其事而言之。吳主大感悟,曰:「朱據見枉,況吏民乎!」乃窮治壹罪,治,直之翻。賞助百萬。
〖译文〗 左将军朱据的部曲应领受三万钱,工匠王遂将钱诈骗冒领。吕壹怀疑朱据实际将钱私取,拷问朱据部下主事的军吏,将他打死在棍棒之下。朱据哀伤他无辜屈死,丰厚地为他入殓安葬。吕壹又上表说朱据军吏为朱据隐瞒,所以朱据为他厚葬。吴王屡次责问朱据,朱据无法表明自己清白,只好搬出家门,坐卧在草席上听候定罪。几天后,典军吏刘助发觉此事,说钱被王遂取走。吴王深有感触,省悟地说:“朱据尚被冤枉,何况小小吏民呢!”于是深究吕壹罪责,赏赐刘助钱百万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