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34漢紀二十六_起丙辰(前五)尽戊午(前三)凡三年

漢紀二十六起柔兆執徐(丙辰),盡著雍敦牂(戊午),凡三年。

孝哀皇帝中#

建平二年(丙辰,前五)#

1春,正月,有星孛於牽牛。晉天文志:牽牛六星,天之關梁,主犧牲事。孛,蒲內翻。

〖译文〗 [1]春季,正月,有异星出现在牵牛星旁。

2丁、傅宗族驕奢,皆嫉傅喜之恭儉。又,傅太后欲求稱尊號,與成帝母齊尊;喜與孔光、師丹共執以為不可。上‹刘欣,时年二十一›重違大臣正議,師古曰:重,難也。又內迫傅太后,依違者連歲。如淳曰:依違,不決事之言也。余謂上二語,即依違之意。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師丹以感動喜;師丹免見上卷上年。喜終不順。朱博與孔鄉侯傅晏連結,共謀成尊號事,數燕見,數,所角翻。見,賢遍翻。奏封事,毀短喜及孔光。毀短者,譖毀而言其短也。丁丑‹二十›,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

〖译文〗 [2]丁、傅宗族的人骄横奢侈,都对傅喜的谦恭节俭十分忌恨。还有,傅太后要求称尊号,想与成帝的母亲、太皇太后一样尊贵,傅喜与孔光、师丹共同坚持认为不可以。哀帝难以违背朝廷大臣的正当议论,又内受傅太后的逼迫,犹豫不决,拖延了一年多。傅太后大发雷霆,哀帝不得已,就先把师丹免职,希望借此使傅喜受到影响和触动。傅喜却始终不顺从。朱博与孔乡侯傅晏勾结,共谋促成变更傅太后的尊号。他们多次在皇帝闲暇时被召见,并经常呈递密封奏书,攻击诽谤傅喜以及孔光。丁丑(疑误),哀帝下策书免去傅喜的官职,以侯爵的身份离开朝廷,返回宅邸。

御史大夫官既罷,成帝綏和元年,罷御史大夫,置大司空,事見三十二卷。議者多以為古今異制,漢自天子之號下至佐史,皆不同於古,漢官至斗食、佐史而止。言漢承秦號為皇帝,下至百官稱號,皆不與古同。而獨改三公,職事難分明,無益於治亂。治,直吏翻。於是朱博奏言:「故事:選郡國守相高第為中二千石,守,式又翻。相,息亮翻。選中二千石為御史大夫,任職者為丞相;言御史大夫能任其職,則進而為相。位次有序,所以尊聖德,重國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為丞相,師古曰:更,經也,音工衡翻。權輕,非所以重國政也。臣愚以為大司空官可罷,復置御史大夫,遵奉舊制。臣願盡力以御史大夫為百僚率!」上從之。夏,四月,戊午‹二›,更拜博為御史大夫。又以丁太后兄陽安侯明為大司馬、衛將軍,置官屬;大司馬冠號如故事。復綏和以前之制也。冠,古玩翻。

〖译文〗 御史大夫的官位既已撤销,很多人认为古今制度不同,汉朝上自天子的称号,下至佐史的名称,都与古时不同,而单单改三公,职权责任难以分明,对治理国家的混乱,没有益处。于是朱博奏言:“依照前例:选拔郡国守、相,考绩优异者,可被定为官秩中二千石的高级官员。再从中二千石的官员中物色御史大夫的人选。御史大夫能任职的,则晋升为丞相。这样晋升官位有一定的顺序,目的在于尊崇圣德,加重国相的权威。现在中二千石的官员,不经御史大夫这一官阶,就直接被任命为丞相,权威轻,不是加强国家的统治的方法。我愚昧地认为,大司空官职可以撤销,应重新设置御史大夫,遵照奉行旧的制度。撤销大司空后,我愿在较低一阶的御史大夫的官位上尽力供职,成为百官的表率!”哀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夏季,四月,戊午(初二),改变朱博的官职,拜为御史大夫。又任命丁太后的哥哥、阳安侯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设置官属。大司马的头衔如同旧例。

3傅太后又自詔丞相、御史大夫曰:「高武侯喜附下罔上,與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pǐ族,應劭曰:謂放棄教令,圮其族類。背,蒲妹翻。圮pǐ,皮美翻。不宜奉朝請,朝,直遙翻。請,才性翻,又如字。其遣就國!」

〖译文〗 [3]傅太后又亲自下诏给丞相、御史大夫说:“高武侯傅喜,附会臣下,欺骗主上,与前任大司空师丹同心背叛,不听教令,损害宗族。不应给予奉朝请的名义,再让他朝见皇帝,立即遣送他回封国去。”

4丞相孔光,自先帝時議繼嗣,有持異之隙,又重忤傅太后指:持異事見三十二卷成帝綏和元年。重忤傅太后指,謂不使居北宮,奏傅遷,持稱尊號之議也。師古曰:重,音直用翻。忤,五故翻。由是傅氏在位者與朱博為表里,共毀譖光。表,外也。里,內也。傅氏譖之於內,朱博毀之於外也。乙亥‹十九›,策免光為庶人。師古曰:漢舊儀云:丞相有他過,使者奉策書,即時步出府,乘棧zhàn車歸田里。以御史大夫朱博為丞相,封陽鄉侯;恩澤侯表:陽鄉侯,國於山陽湖陵。考異曰:公卿表:「四月乙未,孔光免,朱博為丞相。」又曰:「四月,戊午,博為御史大夫;乙亥,遷。」五行志:「五月,乙亥朔,博為丞相。」荀紀:「乙亥,孔光免。」按長曆,是月丁巳朔,無乙未;十九日乙亥,非朔也。表、志皆有誤。少府趙玄為御史大夫。成帝綏和元年,趙玄自太子太傅左遷,今復進用,皆丁、傅之意也。臨延登受策,師古曰:延入而登殿也。漢舊儀云:丞相、御史大夫初拜,皇帝延登親詔也。有大聲如鍾鳴,殿中郎吏陛者皆聞焉。師古曰:陛者,謂執兵列於陛側。

〖译文〗 [4]丞相孔光,自先帝讨论立皇位继承人时,就对定陶王持有异议,因而与傅太后和哀帝有嫌隙,后来又大大违逆傅太后的旨意。于是傅氏在朝廷任官的人,与朱博内外勾结,共同诋毁孔光。乙亥(十九日),哀帝下策书罢免了孔光的官职和爵位,贬为平民。任命御史大夫朱博为丞相,封阳乡侯。又任命少府赵玄为御史大夫。当二人准备登殿接受皇帝的策书时,忽然传来一种宏大的声音,象钟鸣一样,殿中的郎、吏和阶前的武士,全都听到了。

上以問黃門侍郎蜀郡揚雄續漢志:給事黃門侍郎,六百石,掌侍從左右,給事中,關通中外及諸王朝見於殿上,引王就坐。揚雄解嘲所謂「官不過侍郎,擢纔給事黃門」者也。揚雄自謂其先出自有周伯僑者,食采於晉之楊,因氏焉。不知伯僑,周何別也。及李尋。尋對曰:「此洪范所謂鼓妖者也。師法,以為人君不聰,為眾所惑,空名得進,則有聲無形,不知所從生。洪范五行傳曰:聽之不聰,是謂不謀,時則有鼓妖。君嚴猛而閉下,臣戰栗而塞耳,則妄聞之氣發於音聲,故有鼓妖。妖,於驕翻。其傳曰:『歲、月、日之中,則正卿受之。』今以四月日加辰、巳有異,是為中焉。以一歲三分之,則四月已為歲之中。以一日三分之,則辰、巳已為日之中。正卿,謂執政大臣也。宜退丞相、御史,以應天變。然雖不退,不出期年,其人自蒙其咎。」師古曰:期年,十二月也。蒙,猶被也。期音基。揚雄亦以為「鼓妖,聽失之象也。朱博為人強毅,多權謀,宜將不宜相,將,即亮翻。相,息亮翻。恐有凶惡亟疾之怒。」師古曰:亟,急也;音居力翻。上不聽。

〖译文〗 哀帝为这件怪事询问黄门侍郎、蜀郡人扬雄以及李寻,李寻回答说:“这是《洪范》里所说的那种鼓妖,施法术,往往是在认为君主耳目不明,被人迷惑,使空有虚名的人进入朝廷,升任重要职位时,那时鼓妖就会发声,但无形,让人不知声音从哪里发出。《洪范·传》说:‘鼓妖发声出现在年、月、日的中期者,预示正卿要承受灾难。’现在是四月,又是一天的辰时、巳时,出现怪异,正是中期。所谓正卿,指的是执政大臣。应该罢退丞相、御史,以应付天变。即使现在不罢退,不出一年,本人也自会蒙受灾难。”扬雄也认为:“鼓妖的出现,是君王耳目失灵的象征。朱博为人强悍坚毅,富于权谋,适宜为将,而不适宜为相,如不引退,恐怕会招致上天发怒,降下凶险激切的灾难。”哀帝没有理睬他们的话。

朱博既為丞相,上遂用其議,下詔曰:「定陶共皇之號,不宜復稱定陶;復,扶又翻。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稱永信宮;共皇后曰帝太后,稱中安宮;為共皇立寢廟於京師,為,於偽翻。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宣帝既立八年,有司言:禮,父為士,子為天子,祭以天子。悼園宜稱皇考,立廟,因園為寢,以時薦享焉。然悼園在廣明成鄉,長安東郭之外也。定陶共王葬定陶而立廟京師,則非因園為寢矣。於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僕,秩皆中二千石。傅太后、丁太后、趙太后與太皇太后為四太后。傅太后既尊後,尤驕,與太皇太后語,至謂之「嫗」yù。嫗,威遇翻。時丁、傅以一二年間暴興尤盛,為公卿列侯者甚眾;然帝不甚假以權,勢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译文〗 朱博既已当上丞相,哀帝就采用他的建议,下诏说:“定陶共皇这个称号,不应再称‘定陶’二字。现尊共皇太后的称号为‘帝太太后’,称永信宫。尊共皇后为‘帝太后’,称中安宫。为共皇在京师建立寝庙,比照宣帝的父亲悼皇考的寝庙规格建立。”于是,四位太后各自设置少府、太仆官职,品秩都为中二千石。傅太后取得尊号以后,尤为骄横,与太皇太后说话时,甚至称她为“老太婆”。当时丁、傅两家在一二年间突然崛起,特别贵盛,被封为公卿列侯的人很多。但是哀帝不太赋予他们权势,他们的势力不如成帝在世时的王氏。

5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號之議,而為關內侯師丹所劾奏,免為庶人。事見上卷綏和二年。劾,戶概翻。時天下【嚴:「下」改「子」。】衰粗,委政於丹,師古曰:言新有成帝之喪,斬衰粗服,故天子不親政事也。衰,音倉回翻。丹不深惟褒廣尊號之義,惟,思也。而妄稱說,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仁聖,昭然定尊號,宏以忠孝復封高昌侯;丹惡逆暴著,雖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請免為庶人。」奏可。

〖译文〗 [5]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赵玄奏称:“前高昌侯董宏,首先倡议改尊号之事,因遭关内侯师丹的弹劾,而被罢免官爵,贬为平民。当时天子正在守孝期,把国事委托给师丹,师丹不深思褒美推崇尊号的大义,反而狂妄地胡说,压抑贬低尊号,损伤了陛下的孝道,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忠了。但陛下仁慈圣明,昭然确定了尊号。董宏以其忠孝,也恢复了高昌侯的封爵。师丹的罪恶逆行,已经暴露,虽然蒙赦令不治死罪,但不应该再有封爵采邑,请求陛下将他贬为平民。”哀帝予以批准。

又奏:「新都侯莽前為大司馬,不廣尊尊之義,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事亦見上卷綏和二年。當伏顯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請免為庶人。」上曰:「以莽與【章:乙十一行本「與」下有「太」字;孔本同。】皇太后有屬,勿免,遣就國。」及平阿侯仁臧匿趙昭儀親屬,皆遣就國。仁,譚之子也。臧,古藏字通。

〖译文〗 朱博、赵玄又奏称:“新都侯王莽,先前为大司马,不能阐扬尊崇尊号的大义,反压抑贬低尊号,损伤了陛下的孝道,罪当公开诛杀。幸蒙赦令得免死罪,但不应该再有封爵采邑,请求陛下将他贬为平民。”哀帝说:“因为王莽是太皇太后的亲属,不免去封爵采邑,而将他遣送回封国。”此外,还有平阿侯王仁,因藏匿赵昭仪的亲属,也都被遣送回封国。

天下多冤王氏者!為下元壽二年王莽復柄國張本。諫大夫楊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廟之重,稱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天序,謂帝王正統相傳之次,天所命也。上,時掌翻。聖策深遠,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豈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東宮哉!師古曰:言供養太后。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數更憂傷,謂先罹lí元帝之喪而又哭成帝也。數,所角翻。更,工衡翻。敕令親屬引領以避丁、傅,師古曰:引領,自引道領而退也。行道之人為之隕涕。為,於偽翻。況於陛下登高遠望,獨不慚於延陵乎!」言王氏斥逐而丁、傅貴寵,若登高而望成帝陵寢,寧不有慚於付託乎!帝深感其言,復封成都侯商中子邑為成都侯。綏和二年,商子況以罪奪侯;今以邑紹封。中,讀曰仲。

〖译文〗 天下人多为王氏感到冤枉。谏大夫杨宣上密封奏书说:“孝成皇帝深思宗庙的重要,称赞陛下有至高的品德,使陛下继承帝位。圣明的决策,意义深远,对陛下的恩德也再厚不过了。追想先帝的本意,岂不是希望陛下代替他本人侍奉太皇太后吗!太皇太后现已七十高龄,数次经历国丧的忧伤,还下令要自己的亲属引退,以避开丁、傅两家,路上的行人都会为此流泪,更何况陛下呢崐!陛下若登高远望,望见成帝之陵,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哀帝深为此言感动,就又封成都侯王商的二儿子王邑为成都侯。

6朱博又奏言:「漢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賞厚,漢,刺史秩六百石耳;居部九歲,舉為守相,秩二千石;其有異材功效著者輒登擢。咸勸功樂進。師古曰:勸功,自勸勉而立功也。樂,音洛。前罷刺史,更置州牧,事見三十二卷成帝綏和元年。更,工衡翻。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補;其中材則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師古曰:陵夷,謂漸廢替。姦軌不禁。臣請罷州牧,置刺史如故。」上從之。

〖译文〗 [6]朱博又奏称:“汉家旧例,设置部刺史,官秩较低,但奖赏丰厚,前程远大,因此人人劝勉立功,乐于进取。前几年,撤销了刺史,改为设置州牧,品秩为真二千石,官位仅次于九卿,九卿一有出缺,便由州牧中名次靠前者递补。这样一来,州牧中的才干平庸者,则只求苟且自保而已。做出督察官的功效就会逐渐减退丧失,奸邪不轨的行为就无法禁止。我请求撤销州牧,还和从前一样设置刺史。”哀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7六月,庚申‹五›,帝太后丁氏崩,詔歸葬定陶共皇之園,從夫也,共皇葬於其國。賢曰:在今曹州濟陰縣北。共,讀曰恭。發陳留‹河南陳留›、濟陰‹山東定陶›近郡國五萬人穿復土。近郡國,謂郡國之近定陶者。前書音義曰:穿復土,謂穿壙kuàng填塞事也。言下棺訖,復以土為墳,故曰復土。近,其靳翻。

〖译文〗 [7]六月,庚中(初五),帝太后丁氏驾崩。哀帝下诏,丁氏棺柩运回定陶,葬于定陶共皇的陵园。征发陈留、济阴靠近定陶地区的民夫五万人,挖土填坟,完成合葬。

8初,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以教渤海夏賀良等。夏,戶雅翻。中壘校尉劉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眾;忠可詐稱「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故向奏之。下獄,治服;服其挾詐也。下,遐稼翻。未斷,病死。斷,丁亂翻。賀良等復私以相教。復,扶又翻;下同。上即位,司隸校尉解光、騎都尉李尋白賀良等,皆待詔黃門。應劭曰:諸以材技徵召,未有正官,故曰待詔。董巴曰:黃門,禁門黃闥tà。數召見,數,所角翻。見,賢遍翻。陳說「漢曆中衰,當更受命。成帝不應天命,故絕嗣。今陛下久疾,變異屢數,師古曰:數,音所角翻。天所以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號,乃得延年益壽,皇子生,災異息矣。得道不得行,師古曰:言知道而不能行。咎殃且無不有,洪水將出,災火且起,滌盪民人。」上久寢疾,班固曰:上即位痿痹,末年浸劇。冀其有益,遂從賀良等議,詔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為太初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李斐曰:陳,道也;言得神道聖者劉也。如淳曰:陳,舜後。王莽,陳之後。謬語陳當立而不知。韋昭曰:敷陳聖劉之德也。師古曰:如、韋二說是也。余謂韋說不詭於正,如說則流於巫。顏以為二說皆是,將安從乎!漏刻以百二十為度。師古曰:舊漏,晝夜共百刻,今增其二十。

〖译文〗 [8]当初,成帝在位时,齐人甘忠可假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说汉朝正逢天地的一次大终结,应当重新受命于天。并把这些传授给渤海人夏贺良等。中垒校尉刘向上奏说,甘忠可假借鬼神,欺骗皇上,蛊惑民众。于是将甘忠可逮捕下狱,并取得服罪的口供,还没等判决,他就病死了。然而夏贺良等人仍然暗中私相传授。哀帝即位后,司隶校尉解光、骑都尉李寻,向哀帝介绍夏贺良等人,使他们都成为待诏得以在黄门伺应召对。夏贺良等人多次被哀帝召见,向哀帝述说:“汉朝的历运中衰,应当重新受命。孝成皇帝没有应合天命,因此断绝了后嗣。如今陛下患病已久,天象变异屡屡发生,这是上天在谴责和警告人们。应该赶快改换年号,才能延年益寿,诞生皇子,平息灾害变异。明白了这个道理,却不实行,灾祸就会无所不有:洪水将会涌出,大火将会燃起,冲淹和焚毁人民。”哀帝久病在床,希望更改年号能得到些益处,就听从夏贺良等人的建议,下诏大赦天下,并改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还把计时漏器的刻度改为一百二十度。

9秋,七月,以渭城‹陝西咸陽›西北原上永陵亭‹咸阳东北南贺村›部為初陵,勿徙郡國民。

〖译文〗 [9]秋季,七月,哀帝在渭城西北原上永陵亭一带修筑自己的陵墓,没有令郡国的百姓迁往陵区。

10上既改號月餘,寢疾自若。夏賀良等復欲妄變政事,大臣爭以為不可許。賀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尋輔政。」上以其言無驗,八月,詔曰:「待詔賀良等建言改元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朕信道不篤,過聽其言,師古曰:過,誤也。冀為百姓獲福,卒無嘉應。為,於偽翻。卒,子恤翻。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論語載孔子之言。六月甲子‹九›詔書,非赦令,皆蠲juān除之。如淳曰:悔前赦令不蒙其福,故收令還之。臣瓚曰:改元易號,大赦天下,以求延祚而不蒙福,哀帝悔之,故更下制書,諸非赦事皆除之。謂改制易號,今皆復故也。師古曰:如說非也,瓚說是矣。唯赦令不改,餘皆除之。賀良等反道惑眾,姦態當窮竟。」皆下獄,伏誅。下,遐稼翻。尋及解光減死一等,徙敦煌郡。此漢法所謂減死徙邊也。減死者,罪至死而特為末減也。減死罪一等,為城旦、舂。

〖译文〗 [10]哀帝已经改年号一个多月,病情仍不见好转。夏贺良等人还想胡乱变更国家政事,大臣们争辩,认为不能允许。夏贺良等奏称:“大臣们都不知天命,应该辞退丞相、御史,任用解光、李寻辅政。”哀帝因为他们的预言没有应验,八月,下诏说:“待诏夏贺良等人,建议改换年号,增加漏器刻度,认为这样可以永保国家平安。由于朕对天道的信奉还不够真诚,误听了他们的话,希望能因此为百姓谋求幸福,可是终于没有好的效验。有过失而不改正,才是真正的过失!六月甲子(初九)发布的诏书,除了大赦令以外,其余措施全部废除。夏贺良等人违反正道,蛊惑民众,奸恶行为应予彻底追究。”夏贺良等崐人全部被逮捕入狱,论罪处死。李寻和解光减死罪一等,放逐到敦煌郡。

11上以寢疾,盡復前世所嘗興諸神祠凡七百餘所,成帝建始初,匡衡、張譚奏罷諸神祠不應禮者,今盡復之。一歲三萬七千祠云。神祠既多,而有歲五祠者,有歲四祠者,故其數若是之多。

〖译文〗 [11]哀帝因为卧病在床,把过去成帝时曾祭祀过的各种神祠全部予以恢复,共七百余所。一年之中,祭祀的次数达三万七千次。

12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鄉侯【章:乙十一行本「侯」下有「晏」字;孔本同;張校同。】風丞相朱博令奏免喜侯。師古曰:風,讀曰諷。博與御史大夫趙玄議之,玄言:「事已前決,謂前已決遣就國,罪無重科也。得無不宜?」師古曰:得無,猶言無乃也。博曰:「已許孔鄉侯矣。匹夫相要,尚相得死,要,一遙翻。得死,謂得其死力;一曰:得其相為死也。何況至尊!至尊,謂傅太后。博唯有死耳!」大臣以道事君,而博以死奉私屬,貪權藉勢之心為之也。玄即許可。博惡獨斥奏喜,惡,烏故翻。以故大司空氾鄉侯何武前亦坐過免就國,事見上卷綏和二年。事與喜相似,即并奏:「喜、武前在位,皆無益於治,治,直吏翻。雖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當也;皆請免為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嘗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詣尚書問狀,玄辭服。丞相、御史同奏,而獨召問玄者,以博強毅多權詐,難遽得其情,而玄易以窮詰也。有詔:「左將軍彭宣與中朝者雜問」,宣等奏劾「博、玄、晏皆不道,不敬,劾,戶概翻。請召詣廷尉詔獄」。上減玄死罪三等,削晏戶四分之一;減死罪三等,為隸臣妾。晏封五千戶,削其千二百五十。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博自殺,國除。

〖译文〗 [12]傅太后对傅喜怨恨不已,派孔乡侯博晏去暗示丞相朱博,命他上奏书要求罢免傅喜的侯爵爵位。朱博与御史大夫赵玄商议,赵玄说:“皇上先前已作了裁决,再提是否不合适?”朱博说:“我已许诺孔乡侯了。匹夫之间互相约定的事,尚且不惜以死相报,何况至尊的傅太后呢!朱博我只有效死罢了!”赵玄也就同意了。朱博不愿意单独指控傅喜一个人,由于前大司空、汜乡侯何武先前也因过失被免去官职遣回封国,情况与傅喜相似,因此同时弹劾他们二人说:“傅喜、何武从前在位时,对治理国家都没有什么贡献,尽管已经退位免官,但尚有封爵采邑,这是不妥当的。请求陛下将他们都贬为平民。”哀帝知道傅太后一直怨恨傅喜,怀疑朱博、赵玄是受傅太后的指使,便召赵玄到尚书处询问究竟,赵玄承认了。哀帝下诏说:“命左将军彭宣和中朝官共同审问。”彭宣等上奏弹劾说:“朱博、赵玄、傅晏都犯有不道、不敬之罪。请求陛下召他们到廷尉诏狱。”哀帝减赵玄死罪三等,削减傅晏采邑封户四分之一。又给谒者符节,使他召丞相朱博到廷尉那里接受审判。朱博自杀,封国撤除。

13九月,以光祿勳平當為御史大夫;冬,十月,甲寅‹一›,遷為丞相;以冬月故,且賜爵關內侯。如淳曰:漢儀注,御史大夫為丞相,更春乃封,故先賜爵關內侯也。李奇曰:以冬月非封侯時,故且先賜爵關內侯也。師古曰:李說是也。以京兆尹平陵‹陝西咸陽西平陵乡›王喜為御史大夫。按表、傳,「喜」當作「嘉」,詳見下年。及審是。衍

〖译文〗 [13]九月,任命光禄勋平当为御史大夫。冬季,十月,甲寅(初一),擢升平当为丞相。由于正赶上不宜封侯的冬月,因此暂时赐爵前关内侯。任命京兆尹、平陵人王喜为御史大夫。

14上欲令丁、傅處爪牙官,處,昌呂翻。是歲,策免左將軍淮陽‹河南淮陽›彭宣,以關內侯歸家,而以光祿勳丁望代為左將軍。上策宣曰:「前有司數奏言:諸侯國人不得宿衛;將軍不宜典兵馬,處大位。朕惟將軍任漢將之重,而子又前娶淮陽王女,婚姻不絕,非國之制,其上左將軍印綬。」余按彭宣以連姻藩國而免官,丁、傅以戚黨而見用,卒之奪劉氏者,非藩國,乃外戚也。丁、傅於國有大故之時,拱手授柄於王氏,而彭宣乃能辭三公位於王莽專權之初,任官惟賢材,烏得拘小嫌乎!

〖译文〗 [14]哀帝打算让丁、傅两家族的人担任重要武官。本年,下策书罢免左将军淮阳人彭宣,以关内侯身份回家去,而任命光禄勋丁望代替彭宣为左将军。

15烏孫卑爰疐zhì侵盜匈奴西界,單于遣兵擊之,殺數百人,略千餘人,敺牛畜去。卑爰疐恐,遣子趨逯lù為質匈奴,疐,竹二翻。師古曰:敺,與驅同。逯,音錄。質,音致;下同。單于受,以狀聞。漢遣使者責讓單于,告令還歸卑爰疐質子;責以匈奴、烏孫并為漢臣,單于不當擅受卑爰疐質子。單于受詔遣歸。

〖译文〗 [15]乌孙王国的卑爰侵犯劫掠匈奴西部边境地区,匈奴单于派兵还击,杀死数百人,抢掠千余人,驱赶牛畜而归。卑爰大为恐慌,派遣儿子趋逯到匈奴充当人质。匈奴单于接受了他,并将此事呈报给汉王朝。汉朝派使节到匈奴责备单于,命令单于将人质归还卑爰。单于接受诏令,把趋逯送回。

三年(丁巳,前四)#

1春,正月,立廣德夷王弟廣漢為廣平王。廣德夷王雲客,成帝鴻嘉二年封;又二年,薨,無後。今立廣漢以奉中山靖王嗣。諡法:安心好靜曰夷;克殺秉政曰夷。

〖译文〗 [1]春季,正月,封广德夷王的弟弟刘广汉为广平王。

2帝太太后【章:乙十一行本「帝」上有「癸卯」二字;孔本同;退齋校同。】所居桂宮正殿火。考異曰:五行志云:「桂宮鴻寧殿災。」荀紀云:「桂宮正殿火。」今從哀紀。

〖译文〗 [2]帝太太后居住的桂宫正殿发生火灾。

卷033漢紀二十五_起甲寅(前七)尽乙卯(前六)凡二年

漢紀二十五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旃蒙單閼(乙卯),凡二年。

孝成皇帝下#

綏和二年(甲寅,前七)#

1春,正月,上‹刘骜,时年四十六›行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

〖译文〗 [1]春季,正月,成帝前往甘泉,在泰祭天。

2二月,考異:荀紀云「赦天下」今本紀無之,故不取。壬子‹十三›,丞相方進薨。

〖译文〗 [2]二月,壬子(十三日),丞相翟方进去世。

時熒惑守心,心為明堂;熒惑守心,王者惡之。火曰熒惑星。熒惑,天子理也。雖有明天子,必視熒惑所在。見天文志。丞相府議曹平陵‹陝西咸陽西平陵乡›李尋議曹,職在論議,自公府至州郡皆有之。奏記方進,言:「災變迫切,大責日加,安得保斥逐之戮!師古曰:言其事重,不但斥逐而已也。闔府三百餘人,師古曰:三百餘人,言丞相之官屬也。唯君侯擇其中,與盡節轉凶。」方進憂之,不知所出。會郎賁麗善為星,善為甘、石之學也。師古曰:賁,姓也。麗,名也。賁,音肥。言大臣宜當之。上乃召見方進。還歸,未及引決,師古曰:引決,自裁也。還,從宣翻。上遂賜冊,責讓以政事不治,災害并臻,百姓窮困,冊,即策書也。說文:冊,符命也,諸侯進受於王也;象其劄一長一短,中有二繩之形。程大昌演繁露曰:策制長二尺,短者半之;其次一長一短;兩編下唯用篆書:此漢策拜丞相之制也。至策免,則以尺一木,兩行而隸書,與策拜異矣。治,直吏翻。曰:「欲退君位,尚未忍,使尚書令賜君上尊酒十石,養牛一,君審處焉!」如淳曰:漢儀注,有天地大變,天下大過,皇帝使侍中持節乘四白馬,賜上尊酒十斛,牛一頭,策告殃咎。使者去半道,丞相即上病。使者還,未白事,尚書以丞相不起聞。律:稻米一斗得酒一斗為上尊,稷米一斗得酒一斗為中尊,粟米一斗得酒一斗為下尊。師古曰:稷,即粟也;宜為黍米,不當言稷。且作酒自有澆、淳之異,為上、中、下耳。處,昌呂翻。方進即日自殺。上祕之,遣九卿策贈印綬,賜乘輿祕器、少府供張,柱檻皆衣素。乘,繩證翻。祕器,東園祕器也。供,音居用翻。張,音竹亮翻。師古曰:柱,屋柱也;檻,軒前闌版也;皆以白素衣之。衣,音於既翻。天子親臨弔者數至,禮賜異於他相故事。師古曰:漢舊儀云:丞相有疾,皇帝法駕親至問疾,從西門入;即薨,移居第中。車駕往弔,賜棺、棺斂斂具;贈錢、葬地。葬日,公卿已下會葬。數,所角翻。

〖译文〗 当时星象显示火星停留在心宿。丞相府议曹平陵人李寻向翟方进上呈文说:“灾害天变逼迫,严厉的谴责天天增加,怎样才能做到只受斥逐的惩罚!整个丞相府有三百余人,请您从中挑选合适的人与他一起尽节,转移凶险。”翟方进感到忧愁,不知如何是好。正好郎官贲丽精通天文星象,说大臣应当代替天子身当灾祸。于是成帝召见翟方进。翟方进从宫里回来,还没来得及自裁,成帝就下策书,斥责他把国家政事管理得乱七八糟,天灾人祸同时并作,百姓穷困。并说:“本打算把你免职,但尚未忍心,派尚书令赐与你上等好酒十石,肥牛一头,你好自为之!”翟方进即日自杀。成帝对此事保密,派九卿拿着皇帝的策书,赠翟方进印信绶带,赐御用冥器,由少府供设帷帐,房柱和栏杆都裹以白布。成帝数次亲临吊唁,礼仪之隆重,赏赐之多,不同于其他丞相,前所未有。

臣光曰:晏嬰有言:「天命不慆tāo,不貳其命。」晏子對齊侯禳彗之辭也。杜預曰:慆,疑也,音他刀翻。禍福之至,安可移乎!昔楚昭王、宋景公不忍移災於卿佐,曰:「移腹心之疾,寘諸股肱,何益也!」左傳:哀六年,有雲如眾赤鳥,夾日而飛,三日。楚子使問諸周太史,周太史曰:「其當王身乎!若禜yíng之,可移於令尹、司馬。」王曰:「移腹心之疾而寘股肱,何益!」遂弗禜。史記:宋景公時,熒惑守心,景公憂之。司星子韋曰:「可移於相。」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於歲。」公曰:「歲饑民困,吾誰為君!」子韋曰:「天高聽卑,君有仁人之言三,熒惑宜有動。」候之,果徙三度。藉其災可移,藉之為言借也,假也;設為之言,以發所欲言之意。仁君猶不忍【章:十四行本「忍」作「肯」;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為,況不可乎!使方進罪不至死而誅之,以當大變,是誣天也;方進有罪當刑,隱其誅而厚其葬,是誣人也;孝成欲誣天、人而卒無所益,卒,子恤翻。可謂不知命矣。

〖译文〗 臣司马光曰:晏婴有句话说:“天命不容怀疑,命运只有一个,无法改变。”祸福降临,难道可以转移吗?从前楚昭王、宋景公不忍将灾祸转移到大臣身上,说:“把心腹的疾患,转移到四肢,有什么好处呢!”假如灾祸可以转移,仁慈的君王还不忍心那样做,何况不可转移呢!假使翟方进罪不至死而诛杀了他,以承当天变,这是诬蔑上天;假使翟方进有罪应当处以死刑,却秘密诛杀,又赐以厚葬,这是欺骗人心。孝成皇帝想欺天、欺人,但最后并没有好处,可以说是不知天命。

3三月,上行幸河東‹山西夏縣›,祠后土。

〖译文〗 [3]三月,成帝前往河东,祭祀后土神。

丙戌‹十八›,帝崩於未央宮‹年四十六›。臣瓚曰,帝年二十即位,即位二十六年,壽四十五。師古曰,即位明年乃改元耳,壽四十六。

〖译文〗 [4]丙戌(十八日),成帝在未央宫驾崩。

帝素強無疾病,自強以為無疾病也。是時,楚思王衍、梁王立來朝,衍,楚孝王囂之子。明旦,當辭去,上宿,供張白虎殿;又欲拜左將軍孔光為丞相,已刻侯印,書贊。師古曰:贊,謂延拜之文。贊,進也,延進而拜之也。書贊者,書贊辭於策也。昏夜,平善,鄉晨,傅絝kù襪欲起,應劭曰:傅,著也。師古曰:鄉,讀曰嚮。傅,讀曰附。絝,古袴字也。襪,音武伐翻。因失衣,不能言,攬衣而失,手緩縱也。晝漏上十刻而崩。司漏之度,有晝漏、夜漏。是時三月,晝漏五十八刻。上者,漏箭浮而上也。上,時掌翻。民間讙譁,咸歸罪趙昭儀。讙,許元翻。皇太后詔大司馬莽雜與御史、丞相、廷尉治,問皇帝起居發病狀;趙昭儀自殺。

〖译文〗 成帝一向身体强壮,没有疾病。当时,楚王刘衍、梁王刘立来京朝见,第二天早晨就要辞行归国。成帝铺设帷帐,宿于白虎殿。成帝又想拜左将军孔光为丞相,已刻好侯爵的印信,准备了封拜诏书。黄昏和夜间,还一切平静如常,清晨,成帝穿裤袜要起床,突然衣服滑落,不能言语,当计时的昼漏到十刻时,成帝驾崩。民间喧哗,都归罪于赵昭仪。皇太后诏令大司马王莽,与御史、丞相、廷尉一起追究审理,查问成帝起居和发病的情况。赵昭仪自杀。

班彪贊曰:臣姑充後宮為婕妤,婕妤,音接予。父子、昆弟侍帷幄,數為臣言:數,所角翻。為,於偽翻。「成帝善修容儀,升車正立,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師古曰:不內顧者,儼然端嚴,不迴眄也。不疾言者,為輕肆也。不親指者,為惑下也。此三句者,本論語鄉黨篇述孔子之事,班氏引之。今論語云: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內顧者,說者以為前視不過衡軛è,旁視不過輢yǐ較,與此不同。輢,音於綺翻。余謂此亦成帝學論語而有得於脩容儀者也。夫聖人道德之容,積於中而發於外;帝則因論語之文,而剛制其外而已。損者三樂,帝何不能服膺斯言乎!嗚呼,豈唯是哉!論語二十篇,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盡在是矣。臨朝淵嘿,尊嚴若神,可謂【章:十四行本「謂」下有「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穆穆天子之容【章:十四行本「容」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矣。淵,深;嘿,靜也。師古曰:禮記云:天子穆穆,諸侯皇皇,大夫濟濟,士蹌蹌。毛晃曰:穆穆,和敬貌。朝,直遙翻;下同。博覽古今,容受直辭,公卿奏議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于【章:十四行本「于」作「乎」;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酒色,師古曰:湛,讀曰耽。孔穎達曰:耽者,過禮之樂。趙氏亂內,外家擅朝,言之可為於邑!」師古曰:於邑,短氣貌,讀如本字。於,又音烏;邑,又音烏合翻。建始以來,王氏始執國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蓋其威福所由來者漸矣!言王氏之禍,始於成帝。

〖译文〗 班彪赞曰:我的姑母曾在后宫充当婕妤,她的父亲、兄弟都在宫廷皇帝身边侍奉,他们多次对我说:“成帝善于修饰仪表。上车后端正地站立,不向内回顾,说话不急,不指指划划。临朝时仪态深沉、平静,象神一样尊严,可称之为肃穆温和的天子之容。成帝博览群书,融贯古今,对臣下直率的言辞,能宽容接受,公卿的奏议有可称道的内容。正逢承平之世,上下和睦。然而,他耽于酒色,使赵氏秽乱于内宫,外戚擅权于朝廷,说起来令人叹息!”建始元年以来,王氏开始执掌国家命运,哀帝、平帝都短命,于是王莽篡夺了皇位。王氏的威福有一个逐渐发展的过程。

4是日,孔光於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綬。大行前,謂大行皇帝柩jiù前。韋昭曰:大行者,不反之辭。恩澤侯表,博山侯,國於南陽順陽。

〖译文〗 [5]成帝驾崩当天,孔光在大行皇帝灵柩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信、绶带。

5富平侯張放聞帝崩,思慕哭泣而死。放自河東都尉徵為侍中、光祿勳;丞相翟方進奏免放,遣就國。

〖译文〗 [6]富平侯张放听到成帝驾崩的消息,追思仰慕哭泣,悲痛而死。

荀悅論曰:放非不愛上,忠不存焉。故愛而不忠,仁之賊也!

〖译文〗 荀悦论曰:张放并非不爱成帝,而是光有爱,没有忠。因此,爱而不忠,是仁义的大害!

6皇太后詔,南北郊長安如故。永始三年,復甘泉泰畤、雍五畤,汾陰后土祠,罷長安南、北郊。

〖译文〗 [7]皇太后下诏:恢复长安南北郊祭祀天地大典。

7夏,四月,丙午‹八›,太子‹刘欣,时年十九›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王政君›曰太皇太后,皇后‹赵飞燕›曰皇太后。大赦天下。

〖译文〗 [8]夏季,四月,丙午(初八),太子即皇帝位。拜谒汉高祖刘邦的祭庙。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

8哀帝初立,躬行儉約,省減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至治焉。治,直吏翻。

〖译文〗 哀帝即位之初,亲自厉行节俭,减省各项费用,政事由自己裁决处理,朝廷上下一致希望能天下大治。

9己卯,葬孝成皇帝於延陵‹咸陽北四公里›。臣瓚曰:自崩至葬凡五十四日。延陵在扶風,去長安六十二里。考異曰:成紀:「三月,丙戌,帝崩於未央宮。四月,己卯,葬延陵。」臣瓚曰:「自崩及葬凡五十四日。」漢紀乃云:「三月,丙午,帝崩,四月,己卯,葬延陵。」自崩及葬三十四日。按是年三月己巳朔,無丙午;四月己亥朔,無己卯。若依成紀,則當云「五月己卯葬」;依荀紀,當云「閏三月丙午崩」。二者各有差舛chuǎn,未知孰是。按是年閏七月,不當頓差四月。今且從成紀之文。

〖译文〗 [9]己卯(疑误),葬孝成皇帝于延陵。

10太皇太后‹王政君›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未央宮。

〖译文〗 [10]太皇太后下诏,命傅太后、丁姬每十天一次到未央宫探望皇帝。

有詔問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當何居?」共,讀曰恭。丞相孔光素聞傅太后為人剛暴,長於權謀,自帝在襁褓,而養長教道至於成人,養長,知兩翻。道,讀曰導。帝之立又有力;事見上卷元延四年。光心恐傅太后與政事,師古曰:與,讀曰豫。不欲與帝旦夕相近,近,其靳翻。即議以為:「定陶太后宜改築宮。」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宮。」上從武言。北宮有紫房複道通未央宮,長安記:桂宮在未央宮北,亦曰北宮。余按漢書平帝紀,成帝趙皇后退居北宮,哀帝傅皇后退居桂宮,則北宮、桂宮自是兩宮。傅太后果從複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稱尊號,貴寵其親屬,使上不得由直道行。師古曰:不得依正直之道也。余謂小宗不得間大宗,藩后不得位匹長樂,私戚不得妄干恩澤,所謂正道也。高昌侯董宏宏,高昌侯董忠子也。功臣表,高昌侯,國於千乘。希指,上書言:「秦莊襄王母本夏氏,而為華陽夫人所子,及即位後,俱稱太后。事見六卷秦孝文王元年。上,時掌翻。華,戶化翻。宜立定陶共王后為帝太后。」事下有司,下,遐稼翻。大司馬王莽、左將軍、關內侯、領尚書事師丹劾奏宏:「知皇太后至尊之號,天下一統,而稱引亡秦以為比喻,詿guà誤聖朝,劾,戶概翻。詿,戶卦翻。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謙讓,納用莽、丹言,免宏為庶人。傅太后大怒,要上,欲必稱尊號。要,一遙翻。上乃白太皇太后,令下詔尊定陶恭王為恭皇。

〖译文〗 哀帝下诏询问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应当居住在什么地方才合适?”丞相孔光素来听说傅太后为人刚强暴烈,工于心计,善于弄权,哀帝在襁褓中时,便由她抚养教导,以至成人,哀帝能继位,她又出了大力,孔光担心傅太后会干预政事,不想使她与皇帝早晚接近,于是就建议说:“定陶太后应另行修筑宫室居住。”大司空何武却说:“可以住在北宫。”哀帝听从何武的建议。北宫有紫房复道通到未央宫,傅太后果然从复道早晚去哀帝住所,请求哀帝加封她尊号,提拔宠信她的亲属,使哀帝无法以正道行事。高昌侯董宏迎合哀帝、傅太后的心意,上书说:“秦庄襄王的母亲,本来是夏氏,后来庄襄王被华阳夫人认为嗣子。等到继位后,夏氏、华阳夫人都被尊称为太后。应该尊定陶共王后为帝太后。”哀帝把此奏章交给有关官署讨论,大司马王莽、左将军、关内侯、主管尚书事师丹联合上奏弹劾董宏说:“董宏明知皇太后是最为尊贵的称号,现今天下一统,他却援引亡秦的事例作为比喻,贻误圣朝,这不是应该说的话,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哀帝新继位,态度谦让,采纳了王莽、师丹的意见,把董宏免官,贬为平民。傅太后勃然大怒,要挟哀帝,非要称崐尊号不可。哀帝于是转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同意下诏尊定陶恭王为恭皇。

11五月,丙戌‹十九›,立皇后傅氏,傅太后從弟晏之子也。從,才用翻。

〖译文〗 [11]五月,丙戌(十九日),立傅氏为皇后,她是傅太后堂弟傅晏的女儿。

12詔曰:「春秋,母以子貴。見公羊春秋傳隱元年。宜尊定陶太后曰恭皇太后、丁姬曰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長信宮、中宮。」應劭曰:成帝母王太后居長信宮。李奇曰:傅姬如長信,丁姬如中宮也。師古曰:中宮,皇后之宮。追尊傅父為崇祖侯,丁父為褒德侯;封舅丁明為陽安侯,舅子滿為平周侯,皇后父晏為孔鄉侯,師古曰:傅父,傅太后之父。丁父,丁太后之父。地理志,汝南郡有陽安縣。恩澤侯表,平周侯,食邑於南陽湖陽。孔鄉侯,食邑於沛郡夏丘。皇太后弟侍中、光祿大夫趙欽為新城侯。地理志,河南郡有新城縣。太皇太后詔大司馬莽就第,避帝外家,莽上疏乞骸骨。帝遣尚書令詔起莽,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衛尉傅喜白太皇太后曰:「皇帝聞太后詔,甚悲!大司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聽政!」太后乃復令莽視事。太皇太后止稱太后,史省文。復,扶又翻。

〖译文〗 [12]哀帝下诏说:“《春秋》说,母以子贵。所以应尊定陶太后为恭皇太后,尊丁姬为恭皇后。各自设置左右詹事,采邑如同长信宫皇太后和中宫皇后 。”同时追尊傅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丁姬的父亲为褒德侯。封哀帝舅父丁明为阳安侯,舅父的儿子丁满为平周侯,傅皇后的父亲傅晏为孔乡侯。又封皇太后赵飞燕的弟弟、侍中、光禄大夫赵钦为新城侯。太皇太后王政君诏令大司马王莽离开朝廷,回到府第,以避开哀帝的外戚。王莽上书请求退休。哀帝派尚书令持诏书命令王莽出来任职。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向太皇太后报告说:“皇上听到太皇太后的诏书,十分悲痛!如果大司马不出来任职,皇上就不敢听政了。”太皇太后于是又命令王莽上朝处理政事。

13成帝‹刘骜›之世,鄭聲尤甚,周末有鄭、衛之樂:東門、溱zhēn洧wěi之詩,鄭聲也;桑中、濮上之音,衛聲也:皆淫聲也。其後凡淫聲通謂之鄭聲。孔子曰:鄭聲淫,是也。黃門名倡丙彊、景武之屬富顯於世,倡,音齒良翻。貴戚至與人主爭女樂。蓋王氏五侯、淳于長之屬也。帝自為定陶王時疾之,又性不好音,好,呼到翻。六月,詔曰:「孔子不云乎:『放鄭聲,鄭聲淫。』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鄭國有溱、洧之水,男女亟於其間聚會,故俗亂而樂淫。其罷樂府官;立樂府見十九卷元狩三年。郊祭樂及古兵法武樂在經,非鄭、衛之樂者,別【章:十四行本「別」上有「條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屬他官。」郊祭樂,亦武帝置,今以給祠南、北郊。大樂鼓、嘉至鼓、邯鄲鼓、騎吹鼓、江南鼓、淮南鼓、巴俞鼓、歌鼓、楚嚴鼓、梁皇鼓、臨淮鼓、茲邡鼓,朝賀置酒,陳殿上,應古兵法,凡鼓十二,人員百一十八人,郊祭員十三人;諸族樂人兼雲招給祠南、北郊用六十七人,兼給事雅樂用四人,夜誦員五人,剛、別柎fū員二人,給盛德主調篪員二人,聽工以日知律冬夏至一人,鍾工、磬工、簫工員各一人;僕射二人,主領諸樂人;皆不可罷。竽工員三人,罷一;琴工員五人,罷三;柱工員二人,罷一;繩弦工員六人,罷四;鄭四會員六十二人,留一人給事雅樂,餘罷;張瑟員八人,留一;安世樂鼓、沛吹鼓。族歌鼓。陳吹鼓、商樂鼓、東海鼓、長樂鼓、縵樂鼓,凡鼓八,員百二十八人,朝賀置酒陳前殿房中,不應經法;治竽員五人,楚鼓員六人,常從倡三十人,常從象人四人,詔隨常從倡十六人;秦倡員二十九人,秦倡象人員三人,詔隨秦倡一人;雅大人員九人,朝賀置酒為樂;楚四會員十七人,巴四會員十二人,銚diào四會員十二人,齊四會員十九人,蔡謳員三人,齊謳員六人,竽、瑟、鍾、磬員五人,皆鄭聲,可罷。師學百四十四人,其七十二人給太官挏dòng馬酒,其七十二人可罷。大凡八百二十九人,其三百八十八人不可罷,可領屬大樂;其四百四十一人不應經法,或鄭、衛之聲,皆可罷。奏可。晉灼曰:邡,音方。師古曰:招,讀與翹同。剛及別柎,皆鼓名也。柎,音膚。柱工,主箏瑟之柱者,弦,琴瑟之弦。繩,言主糾合作之也。縵樂,雜樂也,音漫。挏,音動。李奇曰:以馬乳為酒,撞挏乃成。孟康曰:象人,若今戲蝦、魚、師子者也。韋昭曰:著假面者也。凡所罷省過半。然百姓漸漬日久,又不制雅樂有以相變,豪富吏民湛沔自若。漸,讀曰沾。師古曰:湛,讀曰沈,又讀曰耽。自若,言自如故也。

〖译文〗 [13]汉成帝时代,靡靡之音特别盛行。以致黄门名倡丙强、景武之流,都以富有闻名于世。皇亲国戚甚至与天子竞赛女乐。哀帝在当定陶王时,就对这种风气十分厌恶,生性又不喜好音乐,于是在六月下诏说:“孔子不是说过吗:‘抛弃郑国音乐,郑国音乐太淫荡。’兹撤销乐府官。经书上记载的郊祀大典的音乐以及古代兵法武乐,不属于郑国、卫国的音乐,由其他官署管理。”裁减人员超过一半。但是百姓受靡靡之音熏染的时间很长了,又没有制定其他高雅的音乐来替换,因此富有的官吏百姓,依然沉湎其中,一如往昔。

14王莽薦中壘校尉劉歆有材行,行,下孟翻。為侍中,稍遷光祿大夫,貴幸;更名秀。歆改名秀,冀以應圖讖。更,工衡翻。上復令秀典領五經,卒父前業;秀父向典校書,見三十卷河平三年。師古曰:卒,終也。復,扶又翻。卒,子恤翻。秀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師古曰:輯略,謂群書之總要。輯,與集同。六藝,六經也。諸子,即下九流是也。詩賦,則自屈原、荀卿至揚雄等所作也。兵書,則權謀、技巧、形勢、陰陽之書也。術數,則天文、曆譜、五行、蓍龜、雜占、形法之書也。方技,則醫經、經方、房中、神仙之書也。凡書六略,三十八種,種,章勇翻。五百九十六家、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敘諸子,分為九流:曰儒,曰道,曰陰陽,曰法,曰名,曰墨,曰從橫,曰雜,曰農,從,子容翻。以為:「九家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好,呼到翻。惡,烏路翻。是以九家之術蠭出并作,師古曰:蠭與鋒同。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譬如水火相滅,亦相生也;水滅火而生木,木復生火。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師古曰:下繫之辭。今異家者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師古曰:裔,衣末也。其於六經,如水之下流,衣之末裔。使其人遭明王聖主,得其所折中,中,竹仲翻。皆股肱之材已。師古曰:已,語終辭。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師古曰:言都邑失禮,則於外野求之,亦將有獲。方今去聖久遠,道術缺廢,無所更索,師古曰:索,求也。索,山客翻。彼九家者,不猶愈於野乎!師古曰:愈,勝也。若能脩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長,舍,讀曰捨。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

〖译文〗 [14]王莽举荐中垒校尉刘歆,说他有才干德行,任命为侍中,逐步升为光禄大夫,地位显贵,受到皇帝宠信。刘歆改名为刘秀。哀帝又命令刘秀负责审核校对儒学《五经》,完成其父刘向未完成的事业。刘秀于是汇总群书,编成七略上奏,有《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记录书目的共有六略,包括三十八种、五百九十六家、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中叙述诸子的,分为九大流派: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他认为:“九家都兴起于王道已经衰微、诸侯以实力为政的时代,当时的君主们的喜好厌恶大不相同,因此九家学派同时兴起,各持一端,推崇所喜好的学说,并用这些学说去游崐说各国,争取诸侯的赞同。主张虽然不同,但就象水火相灭,同时也相生一样,它们也是相反相成的。比如仁与义,敬与和,虽然相反,但也都是相成的。《易经》说:‘天下人都回到同一个地方,但走的路不同;天下的道理是一致的,但人们却有许多种思虑。’而今,各个不同学派的人推崇自己学派的长处,如果深入研究,弄清它们的宗旨,虽然都有掩蔽短处的现象,但综合各家学说的主要内容和宗旨,也不过是儒学《六经》的支派或末流。倘若这些人能遇到圣王明主,将他们的主张折中修正,那么他们都可成为栋梁之才。孔子说:‘礼仪失传,到乡野去寻找。’现在距闻圣人的时代,已经很久远了,当时的道术不是缺失,就是废止了,无处追寻,这九家学派,不是胜过乡野吗!如果能钻研儒学《六艺》,再参考这九家学说,舍弃短处,采取精华,就可以精通万种方略了。”

卷032漢紀二十四_起戊申(前一三)尽癸丑(前八)凡六年

漢紀二十四起著雍涒tūn灘(戊申),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六年。

孝成皇帝中#

永始四年(戊申,前一三)#

1春,正月,上‹刘骜,时年四十›行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大赦天下。三月,行幸河東‹山西夏縣›,祠后土。

〖译文〗 [1]春季,正月,成帝前往甘泉,在泰祭天。大赦天下。三月,又前往河东,祭祀后土神。

2夏,大旱。

〖译文〗 [2]夏季,大旱。

3四月,癸未‹十一›,長樂臨華殿、未央宮東司馬門皆災。師古曰:東面之司馬門也。樂,音洛。六月,甲午‹二十三›,霸陵園門闕災。

〖译文〗 [3]四月,癸未(十一月),长乐宫临华殿和未央宫东司马门都发生火灾。六月,甲午(二十三日),霸陵墓园门阙发生火灾。

4秋,七月,辛未‹三十›晦,日有食之。

〖译文〗 [4]秋季,七月,辛未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5冬,十一月,庚申‹二十一›,衛將軍王商病免。

〖译文〗 [5]冬季,十一月,庚申(二十一日),卫将军王商因病免职。

6梁‹府睢阳,河南商丘›王立驕恣無度,立,梁孝王武八世孫也。至一日十一犯法。相禹奏「立對外家怨望,有惡言。」梁相,名禹。相,息亮翻。有司按驗,因發其與姑園子姦事,奏「立禽獸行,請誅。」漢法,內亂為禽獸行。行,下孟翻。太中大夫谷永上書曰:「臣聞禮,天子外屏,不欲見外也;師古曰:屏,謂當門之牆,以屏蔽者也。外屏,於門外為之。是以帝王之意,不窺人閨門之私,聽聞中冓之言。韓詩云:中冓,中夜。應劭曰:中冓,材冓在堂之中也。晉灼曰:魯詩以為夜也。師古曰:冓,謂舍之交積材木也。應說近之。冓,音工豆翻。春秋為親者諱。春秋公羊傳:閔元年,齊仲孫來。齊仲孫者何?公子慶父也。公子慶父則曷為謂之齊仲孫?外之也。曷為外之?春秋為親者諱。為,於偽翻;下同。今梁王年少,少,詩照翻;下同。頗有狂病,始以惡言按驗,既無事實,而發閨門之私,非本章所指。王辭又不服,猥強劾立,傅致難明之事,劾,戶概翻。師古曰:傅,讀曰附。獨以偏辭成罪斷獄,斷,丁亂翻。無益於治道;治,直吏翻。汙衊宗室汙,烏故翻。孟康曰:衊,音漫。師古曰:衊,音秣,謂塗染也。以內亂之惡,披布宣揚於天下,非所以為公族隱諱,為,於偽翻;下為公同。增朝廷之榮華,昭聖德之風化也。臣愚以為王少而父同產長,姑者,父之同產。長,知兩翻。年齒不倫;梁國之富足以厚聘美女,招致妖麗;妖,巧也,艷也,好也。妖,於驕翻。父同產亦有恥辱之心;師古曰:言其姑亦當自恥,必不與姦。案事者乃驗問惡言,師古曰:本所問者,怨望朝廷之言也。何故猥自發舒!言何為而自發內亂之事。以三者揆之,殆非人情,疑有所迫切,過誤失言,文吏躡尋,不得轉移。躡尋者,謂躡其失言之後,而尋其內亂之跡也。萌牙之時,加恩勿治,上也。如淳曰:覆蓋之,則計之上。治,直之翻;下同。既已按驗舉憲,舉憲者,舉以法也。宜及王辭不服,詔廷尉選上德通理之吏更審考清問,上,與尚同。書呂刑:皇帝清問下民。孔安國曰:清問,詳問也。馬曰:清,訊。著不然之效,定失誤之法,著,明也。效,驗也。明其事之不然,具有證驗也。失誤,謂誤入人罪為失。而反命於下吏,師古曰:使者還,反以清白之狀付有司也。以廣公族附疏之德,附疏者,使疏屬親附也。為宗室刷汙亂之恥,師古曰:刷,謂拭,刷除之也,音所劣翻。甚得治親之誼。」天子由是寢而不治。

〖译文〗 [6]梁王刘立骄横放纵,没有节制,甚至一天之内犯法十一次。梁相禹奏报说:“刘立对外戚抱有怨恨,恶言相加。”主管机关追查验证,由此揭露出刘立与姑妈刘园子通奸乱伦的丑事。奏报说:“刘立有禽兽行为,请求处以死刑。”太中大夫谷永上书说:“臣听说,依照礼仪,天子要在门外修建屏障之墙,是不想直接看见外面的情景。帝王的本意,是不愿窥视别人的闺门隐私,窃听人家在内室的谈话。《春秋》为亲者讳言过失。而今梁王年少,疯癫病颇厉害,最初追查验证的是对外戚恶言相加的事,既然无事实证据,却又转而揭露闺门隐私,已不属原本指控的内容了。梁王的诉辞又不承认,用鄙陋的手段勉强弹劾刘立,附会罗织一些难以查明的事,仅仅以片面之辞定罪,对国家的治理是无益的。玷污宗室,把内部淫乱的恶行,披露宣扬于天下,这不是为皇族掩饰过失,为朝廷增加光彩,彰明圣德之风化的作法。我愚昧地认为,梁王年少,而姑母年长,两人年龄不相当;以梁国的富裕,足可以用金钱厚聘美女,罗致妖艳;姑母也有耻辱之心,追查者本来是追问诟骂外戚的事,她为什么胡乱揭发起自己的乱伦之事呢?从这三点揣测,通奸之事,恐怕不合人情。我怀疑供词是在逼迫的情况下,讲错了话,文吏抓住不放,顺此穷追,使供词没有回转的余地。在事情还处于萌芽之时,请陛下开恩,不要处治,这才是上策。既然已对此事进行了追查验证,打算依法处理,那就应以梁王对罪状不服为理由,下诏命令廷尉挑选道德高尚、通情达理的官员,重新审理,详加讯问,公布查不属实的结论,确定当初审理的失误,反过来将梁王清白的情况交给有关官员处理,以推广使疏远的皇族亲附的美德,洗刷宗室被诬蔑的耻辱,从而符合处理亲属关系的原则。”成帝于是把此案搁置,不予处理。

7是歲,司隸校尉蜀郡‹四川成都›何武為京兆尹。姓譜:何,出自周成王母弟唐叔虞;後封於韓;韓滅,子孫分散,江、淮間音以「韓」為「何」,字隨音變,遂為何氏。武為吏,守法盡公,進善退惡,所居無赫赫名,去後常見思。

〖译文〗 [7]这年,任命司隶校尉、蜀郡人何武为京兆尹。何武做官吏,奉公守法,引进良善之人,斥退邪恶之辈。在位时虽没有赫赫名声,但离开后,常常被人怀念。

元延元年(己酉,前一二)#

1春,正月,己亥‹一›朔,日有食之。

〖译文〗 [1]春季,正月,己亥朔(初一),出现日食。

2壬戌‹二十四›,王商復為大司馬、衛將軍。商去年以病免,今復位。

〖译文〗 [2]壬戌(二十四日),再次任命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

3三月,上‹刘骜,时年四十一›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

〖译文〗 [3]三月,成帝前往雍城,祭祀五。

4夏,四月,丁酉‹一›,無雲而雷;劉向曰:雷當託於雲,猶君之託於臣,陰陽之合也。人君不恤天下,萬民有怨畔之心,故無雲而雷。有流星從日下東南行,四面燿燿如雨,自晡bū及昏而止。

〖译文〗 [4]夏季,四月,丁酉(初一),天空无云而响雷声。有流星从太阳下面划过,直奔东南而去,光辉照耀四面天空,象在下星雨,自从傍晚申时直到天黑才停止。

5赦天下。

〖译文〗 [5]大赦天下。

6秋,七月,有星孛於東井。孛,蒲內翻。

〖译文〗 [6]秋季,七月,有异星出现于井宿。

上以災變,博謀群臣。北地‹甘肅庆阳西北马岭镇›太守谷永對曰:「王者躬行道德,承順天地,則五徵時序,五徵,即洪范之八庶徵,曰雨、曰暘yáng、曰寒、曰燠yù、曰風也。百姓壽考,符瑞并降;失道妄行,逆天暴物,則咎徵著郵,洪范之常雨、常暘、常寒、常燠、常風,為咎徵著明也。天見咎徵,以明著人君之過也。師古曰:郵,與尤同。尤,過也。妖孽并見,洪范五行傳說曰:凡草木之類謂之妖;妖,猶夭胎,言尚微也。蟲豸之類謂之孽;孽則芽孽矣。見,賢遍翻。饑饉薦臻;終不改寤,惡洽變備,不復譴告,更命有德。如魯哀禍大天不降譴是也。復,扶又翻。更,工衡翻。此天地之常經,百王之所同也。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質有脩短,時世有中季,師古曰:中,讀曰仲。天道有盛衰。陛下承八世之功業,八世,高、惠、文、景、武、昭、宣、元。當陽數之標季,孟康曰:陽九之末季也。師古曰:標,音必遙翻。涉三七之節紀,孟康曰:至平帝,乃三七二百一十歲之厄,今已涉向其節紀。遭無妄之卦運,應劭曰:天必先雲而後雷,雷而後雨;而今無雲而雷。無妄者,無所望也。萬物無所望於天,災異之最大者也。師古曰:取易之無妄卦為義。項安世曰:古妄與望通,秦、漢言無妄,皆無望也。朱英之說黃歇與揚子法言皆然。故太玄以去準無妄,謂其無所復望也。在易則自為誠妄之妄。直百六之災阸,易九戹曰:初入元,百六陽九。孟康曰:易傳也。所謂陽九之戹,百六之會也。初入元,百六歲有戹者,則前元之餘氣也。師古曰:直,當也。孔穎達曰:凡水旱之歲,曆運有常。按律曆志云:十九歲為一章,四章為一部,二十部為一統,三統為一元。則一元有四千五百六十歲。初入元一歲有陽九,謂旱九年。次三百七十四歲陰九,謂水九年。以一百六歲并三百七十四歲為四百八十歲,註云,六乘八之數。次四百八十歲有陽九,謂旱九年。次七百二十歲陰七,謂水七年。次七百二十歲陽七,謂旱七年。又註云:七百二十者,九乘八之數。次六百歲陰五,謂水五年。次六百歲陽五,謂旱五年。註云:六百歲者,以八乘八,八八六十四。又以七乘八,七八五十六,相并為一千二百歲。於易七、八不變,氣不通,故合而數之,各得六百歲。次四百八十歲陰三,次四百八十歲陽三,除入元至陽三,除去災歲,總有四千五百六十年。其災歲,兩個陽九年,一個陰九年,一個陰、陽各七年,一個陰、陽各五年,一個陰、陽各三年,總有五十七年,并前四千五百六十年,通為四千六百一十七歲。此一元之氣終矣。此是陰陽水旱之大數也。所以正用七、八、九、六相乘者,以水數六,火數七,木數八,金數九,此交互相乘也。以七、八、九、六陰陽之數自然,故有九年、七年、五年、三年之災。三難異科,雜焉同會;師古曰:雜,謂相參也。一曰,雜,音先合翻。雜焉,總萃。難,乃旦翻。建始元年以來,二十載間,載,子亥翻。群災大異,交錯鋒起,多於春秋所書。內則為深宮後庭,將有驕臣悍妾、醉酒狂悖卒起之敗,驕臣,指淳于長等。悍妾,指趙昭儀姊弟也。悍,下罕翻,又侯旰翻。師古曰:卒,讀曰猝。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北宮苑囿街巷之中、臣妾之家幽閒之處苑,園也。孔穎達曰:有蕃曰園,有牆曰囿;園、囿大同,蕃、牆異耳。囿者,域養禽獸之處。園者,種菜殖果之處。毛晃曰:苑,亦以養禽獸。直曰街,曲曰巷。師古曰:閒,讀曰閑。徵舒、崔杼zhù之亂;陳靈公淫於夏姬,數如其家;夏姬之子徵舒病之,自廄射而殺之。齊莊公通於崔杼之妻姜氏,數如崔氏;杼伏甲殺之。事并見左傳。此指帝微行,將有徵舒、崔杼之禍也。外則為諸夏下土,將有樊並、蘇令、陳勝,項梁奮臂之禍。樊並、蘇令事見上卷永始三年。陳勝、項梁事見七卷秦二世元年。夏,戶雅翻;下同。安危之分界,宗廟之至憂,師古曰:分,音扶問翻。臣永所以破膽寒心,豫言之累年。下有其萌,然後變見於上,見,賢遍翻。可不致慎!禍起細微,姦生所易。易,輕也,忽也。言姦生於所輕忽也。易,以豉翻。願陛下正君臣之義,無復與群小媟xiè黷宴飲;師古曰:媟,狎也,音私列翻。黷,汙也。復,扶又翻;下同。勤三綱之嚴,師古曰:三綱,君臣、父子、夫婦也。余按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婦綱,所謂嚴也。修後宮之政,抑遠驕妬之寵,崇近婉順之行;遠,於願翻。近,其靳翻。行,下孟翻。朝覲法駕而後出,朝,直遙翻。陳兵清道而後行,無復輕身獨出,飲食臣妾之家。三者既除,內亂之路塞矣。三者,謂微行、崇飲、好色也。塞,悉則翻。諸夏舉兵,萌在民饑饉而吏不恤,興於百姓困而賦斂重,發於下怨離而上不知。永書曰:諸夏舉兵,以火角為期。蓋言已有其萌,而將至於興發也。斂,力贍翻。傳曰:『飢而不損,茲謂泰,厥咎亡。』師古曰:洪范傳之辭。余按五行志,蓋京房易傳之辭也。比年郡國傷於水災,禾麥不收,禾,粟苗也,又稼之總名。比,毗至翻。宜損常稅之時,謂此時宜減稅也。而有司奏請加賦,甚繆經義,逆於民心,市怨趨禍之道也。趨,讀曰趣,與促同。臣願陛下勿許加賦之奏,益減奢泰之費,流恩廣施,施,式豉翻。振贍困乏,敕勸耕桑,以慰綏元元之心,諸夏之亂庶幾可息!」贍,而豔翻。幾,居希翻,又巨衣翻。

〖译文〗 因为发生灾害和变异,成帝广泛地征求群臣的意见。北地太守谷永回答说:“作为君主,若亲身实行道德,承顺天地的旨意,那么自然的五种征候,会按顺序正常运转,百姓会长寿,祥瑞征兆会同时降临。若不按正道行事,违背上天的旨意,浪费财物,则罪责的征兆就会尤其显著,妖孽同时出现,饥馑连 续发生。若终不醒悟改悔,恶行普遍,上天就不再作谴责的警告,而将天命归于另一位有德的君王。这是天地的正常规律,它对所有的君王都是一视同仁的。此外,还会考虑到君王的功德有厚有薄,期限有长有短,资质有高有低,所处时代有中期、晚期,同时天道本身的变化也有盛有衰。陛下继承西汉八位皇帝的功业,正当阳数中的末季,接近二百一十年的劫数,遭逢《易经》上‘无妄’卦的命运,正当‘百六’之灾难,三种灾难性质都不一样,但却掺杂会合在一起。建始元年以来,二十年间,各种灾害和大的天象变异,如群蜂四起,比《春秋》记载的还要多。这表示:对内来说,深宫后庭之中,将有骄横的内臣和凶悍的姬妾、醉酒狂乱,猝起败坏国家。北宫花园街巷之中,侍臣和姬妾家里的幽静之处,将会发生夏征舒、崔杼那样的变乱;对外来说,普天之下,将会发生樊并、苏令、陈胜、项梁之辈奋臂造反的灾祸。现在正处在平安和危机的分界线上,是宗庙能否保存的最为忧愁的时期,所以我谷永甘冒胆破心寒 的杀头之祸,连年发出这种预言。下面有变乱的萌芽,然后才会在上面演化成变乱,怎能不谨慎!祸患是从细微逐渐发展而来,奸恶是因轻视忽略而产生。愿陛下端正君臣大义,再不要与那群小人亲狎,玷污身份,同他们在一起饮宴。应严格按照‘三纲’的原则,治理后宫,压制疏远那些骄横妒嫉的宠妃,尊崐崇贞婉、顺服的德行。出门时,要先朝见皇太后,使用皇帝仪仗,然后才可出宫,在街上布列士兵,清道戒严之后才可走上街头。不要再仅带几个随从就独自出宫,到臣妾家吃饭饮酒。以上三点除去以后,发生内乱的道路就被堵死了。而今天下到处举兵谋反,变乱萌发于人民饥谨,而官吏不加体恤,产生于百姓困苦,而赋敛沉重,发端于下层人民怨恨背离,而上面却不知道。《洪范·传》说:‘人民饥馑,不减少赋税,却宣称国泰民安,一定蒙祸而死。’郡国连年遭受水灾的损失,禾麦不收,这正是应该减免常税的时候,而有关官署却奏请增加赋税,这与儒家经典的大义甚为不符,不顺民心,是招怨惹祸的作法。我请求陛下不批准加赋的奏文,再减少一些奢华的费用,广泛地布施恩泽,赈济赡给困乏之人,下敕书劝民勤于耕田植桑,以此来安抚小民之心,各地的叛乱也许就可平息!”

中壘校尉劉向武帝置中壘校尉,掌北軍壘門之內,又外掌西域,八校尉之首也。上書曰:「臣聞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傲』,師古曰:事見虞書益稷篇。丹朱,堯子也。敖,讀曰傲。仲馮曰:此禹戒舜之語。非舜戒禹之辭也。上,時掌翻。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紂』,尚書無逸篇:周公戒成王曰:毋若殷王紂之迷亂,酗於酒德哉!聖帝明王常以敗亂自戒,不諱廢興,故臣敢極陳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

〖译文〗 中垒校尉刘向上书说:“我听说,帝舜曾警告伯禹:‘不要像丹朱那么骄傲。’周公曾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纣王。’圣明的帝王,常以败亡变乱的事例告戒自己,不忌讳谈论王朝的废兴,因此我才敢极力陈述愚昧的见解,请陛下留神考察!

謹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師古曰:從隱公元年至哀公十四年獲麟,凡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謂隱三年二月己巳,桓三年七月壬辰朔,十七年十月朔,莊十八年三月,二十五年六月辛未朔,二十六年十二月癸亥朔,三十年九月庚午朔,僖五年九月戊申朔,十二年三月庚午,十五年五月,文元年二月己亥朔,十五年六月辛丑朔,宣八年七月甲子,十年四月丙辰,十七年六月癸卯,成十六年六月丙寅朔,十七年十二月丁巳朔,襄十四年二月乙未朔,十五年秋八月丁巳,二十年冬十月丙辰朔,二十一年九月庚戌朔,冬十月庚辰朔,二十三年二月癸酉朔,二十四年秋七月甲子朔,八月癸巳朔,二十七年冬十二月乙亥朔,昭七年夏四月甲辰朔,十五年六月丁巳朔,十七年六月甲戌朔,二十一年秋七月壬午朔,二十二年十二月癸酉朔,二十四年夏五月乙未朔,三十一年十二月辛亥朔,定五年正月辛亥朔,十二年十一月丙寅朔,十五年八月庚辰朔也。今連三年比食,比,毗至翻。自建始以來,二十歲間而八食,率二歲六月而一發,古今罕有。建始三年十二月戊申朔,河平元年四月癸亥晦,三年八月乙卯晦,四年三月癸丑朔,陽朔元年二月丁未晦,永始二年二月乙酉晦,三年正月己卯晦,四年七月辛未晦,凡八食,而是年春正月己亥又不預此數。異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緩急,觀秦、漢之易世,覽惠、昭之無後,察昌邑之不終,視孝宣之紹起,皆有變異著於漢紀。天之去就,豈不昭昭然哉!按向書曰: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時,日月薄食,山林淪亡,辰星出於四孟,太白經天而行,無雲而雷,枉矢夜光,熒惑襲月,㜸niè火燒宮,野禽戲庭,都門內崩,長人見臨洮,石隕於東郡,星孛大角,大角以亡。及項籍之敗,亦孛大角。漢之入秦,五星聚於東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惠時有雨血、日食於衝、滅光星見之異。孝昭時有太山臥石自立,上林僵柳復起,大星如月西行,眾星隨之,此為特異,孝宣興起之表。天狗夾漢而西,久陰不雨者二十餘日,昌邑不終之異也。臣幸得託末屬,誠見陛下寬明之德,冀銷大異而興高宗、成王之聲,向書曰:高宗、成王亦有雊gòu雉、拔木之變,能思其故,故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復風之報,向之所以望帝者如此。以崇劉氏,崇,增高也。謂增高劉氏之業,愈巍巍也。故懇懇數奸死亡之誅!師古曰:懇懇,款誠之意也。奸,犯也。數,所角翻。奸,音干。天文難以相曉,臣雖圖上,猶須口說,然後可知;願賜清燕之閒,指圖陳狀!」上輒入之,師古曰:謂召入也。上,時掌翻。閒,讀曰閑;又如字。上輒之上,如字。然終不能用也。考異曰:向傳云:星孛東井,岷山崩,向懷不能已,上此奏。按岷山崩在三年,此奏云「自建始以來,二十歲間而食八,率二歲六月而一發」,則上此奏當在今年也。胡旦亦載之三年。余按劉向傳,若以星孛東井為據,則上奏當在今年。若以岷山崩為據,則上奏當在三年。若以二十歲間日八食為據,則上奏當在去年。然向言「日食之變率二歲六月而一發」,以班書考之,自建始三年十二月至河平元年四月,則一年五月而食;至四年三月癸丑朔則纔一年而食;又至陽朔元年二月丁未晦則又期年而食;永始元年九月丁巳晦,志書食而紀不書;至二年二月乙酉晦,則凡九期,而志所書永始元年九月丁巳晦不計也。又至永始三年正月己卯晦,則未及一期而食。又至四年七月辛未晦,則一年六月而食。向所謂率二歲六月而一發,亦通二十歲而約言之耳。自建始三年至今年,以紀考之則九食,以志考之則十食,此其差異又未有所折衷也。

〖译文〗 “查考《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里,日食不过才三十六次。可是现在连续三年发生日食,自建始年间以来,二十年的时间,就出现日食八次,平均每二年六个月就出现一次,古今罕有。天象变异有大小、疏密之分,而占验结果也有迟早、缓急的区别。观秦、汉的改朝换代,看汉惠帝、昭帝都没有后嗣,察昌邑王刘贺被废夺太子位,览孝宣皇帝承天命崛起继位,都有变异明确地记载在汉的编年史书上。上天的舍弃和俯就,岂不是十分清楚么!我有幸为皇族弱枝后裔,诚然看到陛下有宽厚贤明的圣德,希望能消除变异,而复兴商高宗、周成王那样的声誉,以增高刘氏的功业,因此才不断恳切地冒死上书。天象复杂,难以向陛下述说清楚,我虽呈献上天文图表,但仍需口说解释,然后才能使陛下明白,请陛下赐一点清闲的时间,让我指着图表向陛下详述。”成帝立即召刘向进宫,但是到底不能采纳他的建议。

7紅陽侯立舉陳咸方正;對策,拜為光祿大夫、給事中。丞相方進復奏「咸前為九卿,坐為貪邪免,咸免見上卷永始二年。復,扶又翻。不當蒙方正舉,備內朝臣」,孟康曰:內朝,中朝也。大司馬、前•後•左•右將軍、侍中、常侍、散騎、諸吏、給事中為中朝官;丞相以下至六百石,為外朝官也。并劾「紅陽侯立選舉故不以實。」漢制,列侯選舉不以實,削封戶。劾,戶概翻;下同。有詔免咸,勿劾立。

〖译文〗 [7]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为方正,通过御前殿试,被任命为光禄大夫、给事中。丞相翟方进再次上奏说:“陈咸从前位列九卿,因为贪鄙邪恶而获罪免官,不该以方正资格被举荐,并担任中朝官。”同时弹劾说:“红阳侯王立,在选拔举荐人才时,故意不报告真实情况。”成帝下诏免去陈咸的官职,但不许弹劾王立。

8十二月,乙未‹二›,王商為大將軍。辛亥‹十八›,商薨。其弟紅陽侯立次當輔政;先是立使客因南郡‹湖北江陵›太守李尚占墾草田數百頃,先,悉薦翻。據孫寶傳:占墾草田,頗有民所假少府陂澤,略皆開發。師古曰:隱度而取之也。草田,荒田也。舊為陂澤,本屬少府,其後以假百姓,百姓皆已田之。而立總謂為草田,占云新自墾。占,音之贍翻。百畝為頃。上書以入縣官,師古曰:立上書云:新墾得此田,請以入官也。貴取其直一億【章:十四行本「億」作「萬」;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萬以上,師古曰:直,價直也。貴者,增於時價。丞相司直孫寶發之,上由是廢立,而用其弟光祿勳曲陽侯根。庚申‹二十七›,以根為大司馬、驃騎將軍。考異曰:荀紀云「十一月」,成紀云「十二月」。按是歲十一月甲子朔,無乙未、辛亥、庚申。荀悅誤。今按考異又有揚雄待詔一條,註云:雄傳云:「車騎將軍王音奇其文雅,薦雄待詔。」按雄自序云:「上方郊祠甘泉泰畤,召雄待詔承明之庭,奏甘泉賦。其十二月,奏羽獵賦。」事在今年。時王音卒已久,蓋王根也。胡旦遂誤以為曲陽侯云。余按曲陽侯即王根也。王音則封安陽侯。

〖译文〗 [8]十二月,乙未(初二),任命王商为大将军。辛亥(十八日),王商去世。他的弟弟红阳侯王立,按照顺序应被任命为辅政大臣。先前,王立曾派他的门客,通过南郡太守李尚以草田名义占夺百姓新开垦田地数百顷,然后上书,把这些田卖给国家,多收取田价约一亿万以上。丞相司直孙宝揭发了这件事,成帝因此废黜王立,而任用他的弟弟、光禄勋、曲阳侯王根。庚申(二十七日),任命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9特進、安昌侯張禹請平陵‹陕西咸阳西平陵乡南›肥牛亭地;師古曰:肥牛,亭名。禹欲得置亭之處為塚塋。曲陽侯根爭,以為此地當平陵寢廟,衣冠所出遊道,宜更賜禹他地。請別以地賜之。更,工衡翻。上不從,卒以賜禹。卒,子恤翻。根由是害禹寵,數毀惡之。數,所角翻;下同。師古曰:惡,謂言其過惡。依顏註,惡,當讀如字;後凡毀惡之惡皆同音。天子愈益敬厚禹,每病,輒以起居聞,師古曰:謂其飲食寢臥之增損。車駕自臨問之,上親拜禹牀下,禹頓首謝恩;禹小子未有官,禹數視其小子;上即禹牀下拜為黃門郎、給事中。即,就也。禹雖家居,以特進為天子師,國家每有大政,必與定議。師古曰:與,讀曰豫。余謂與,讀如字,言天子與禹定其可否也。

〖译文〗 [9]官位特进的安昌侯张禹,请求成帝把平陵肥牛亭那片土地赐给他。曲阳侯王根表示反对,认为此片地在平陵墓园寝庙附近,正当衣冠出游的必经之路,应换一块地赐给他。成帝不听,终于把那块地赐给了张禹。王根因此对张禹的得宠十分妒恨,多次在成帝面前诋毁张禹。但是,成帝却越发尊敬厚待张禹,张禹每次患病,成帝都打听他的饮食休息情况,甚至坐车到张禹家问候,亲自在病床前拜见张禹,张禹叩头谢恩。张禹的幼子没有官职,张禹频频用眼看那个孩子,成帝就在张禹床前封他为黄门郎、给事中。张禹虽然家居,但以“特进”的身份当天子的老师,国家每有大事,成帝必与他磋商后才决定。

時吏民多上書言災異之應,譏切王氏專政所致,上,時掌翻。上意頗然之,未有以明見;未能灼見人言之當否也。乃車駕至禹弟,弟,與第同,舍也,宅也。辟左右,師古曰:辟,讀曰闢。親問禹以天變,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見年老,子孫弱,又與曲陽侯不平,恐為所怨,則謂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為諸侯相殺,夷狄侵中國。為,於偽翻。災變之意,深遠難見,故聖人罕言命,不語怪神,師古曰:罕,稀也。論語云:子罕言利與命與仁。又曰:子不語:怪、力、亂、神。性與天道,自子貢之屬不得聞,師古曰:論語稱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謂孔子未嘗言性命及天道。何況淺見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應之,與下同其福喜,漢書張禹傳,「喜」作「善」。此經義意也。新學小生,亂道誤人,宜無信用,以經術斷之!」斷,丁亂翻。上雅信愛禹,由此不疑王氏。元帝師蕭望之,成帝師張禹,皆敬重之矣。元帝不能聽望之言疏許、史而去恭、顯,成帝則聽禹言而不疑王氏;望之以此殺身,禹以此苟富貴。漢祚中衰,實由此也。又,成帝之時,吏民猶譏切王氏;平帝之末,吏民以王莽不受新野田,上書者至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何元、成之時吏民猶忠於漢,平帝之時吏民則附王氏也?政自之出久矣,人心能無從之乎!有國家者,尚監茲哉!後曲陽侯根及諸王子弟聞知禹言,皆喜說,遂親就禹。張氏安矣,劉氏危矣。說,讀曰悅。

〖译文〗 当时吏民中有很多人上书,谈论灾异的出现,讽刺指摘王氏专权招致灾异。成帝也认为颇有道理,但又觉得,事实不明显。就坐车来到张禹的宅邸,屏退左右,亲自询问张禹关于天象变异的事,把吏民上书谈到的王氏之事告诉张禹。张禹清楚自己已年老,子孙太弱,又与曲阳侯王根不和,恐怕被王氏怨恨,就对成帝说:“《春秋》上记载的日食、地震,或者因为诸侯互相攻杀,或者因为夷狄犯中国。上天降下灾害变异,含意十分深远,难以明见。因此圣人很少谈论天命,也不说有关神怪的事。性命与天道,连子贡之辈,也未能听到孔子谈论,更何况那些见识肤浅鄙陋的儒生所说的话呢。陛下应该使政治修明,用善来应对上天的警戒,与臣下一同多行善举,这才是儒家经义的本意。那些新学小生,胡言乱语,误人不浅,不要相信和任用他们。一切只按儒学经术。”成帝一向信任爱戴张禹,因此不再怀疑王氏。后来曲阳侯王根以及诸位王氏子弟听说了张禹的话,都感到欢喜,于是亲近张禹。

故槐里‹陝西興平›令朱雲元帝時,雲為槐里令,坐論石顯廢錮,故稱故。上書求見,見,賢遍翻。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師古曰:尸,主也。素,空也。尸位者,不舉其事,但主其位而已。素餐者,德不稱官,空當食祿。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師古曰:論語所載孔子之言也。苟患失其寵祿,則言行僻邪,無所不至也。謹案孔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亡,與無同。臣願賜尚方斬馬劍,師古曰:尚方,少府之屬官也,作供御器物,故有斬馬劍;劍利,可以斬馬。斷佞臣一人頭以厲其餘!」斷,丁管翻。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蓋引用論語惡居下流而訕上之言。師古曰:訕,謗也,音所諫翻,又音刪。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師古曰:檻,軒前欄也。折,而設翻。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逄、比干遊於地下,足矣!師古曰:呼,叫也,音火故翻。關龍逄,桀臣,王子比干,紂臣,皆以諫而死,故云然。逄,音皮江翻。未知聖朝何如耳!」師古曰:言殺直臣,其聲惡。余謂雲蓋言亦將如夏、殷之亡也。朝,直遙翻;下入朝同,每朝同。御史遂將雲去。將,如字,挾也,攜也。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於世,師古曰:著,表也。言此名久已章表。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慶忌叩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已。言殺雲之事得止也。及後當治檻,治,直之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師古曰:輯,與集同;謂補合之也。旌,表也。

〖译文〗 曾做过槐里县令的朱云,上书求见皇帝。在公卿面前,朱云对成帝说:“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扶主上,下不能有益于人民,都是些白占着官位领取俸禄而不干事的人,正如孔子所说:‘卑鄙的人不可让他侍奉君王,他们害怕失去官位,会无所不为。’我请求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斩断一个佞臣的头颅,以警告其他人!”成帝问:“谁是佞臣?”朱云回答说:“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说:“小小官员在下,竟敢诽谤国家重臣,公然在朝廷之上侮辱帝师。处以死罪,决不宽恕!”御史将朱云逮下,朱云紧抓住宫殿栏杆,栏杆被他拉断,他大呼说:“我能够追随龙逄、比干,游于地下,心满意足了!却不知圣明的汉王朝将会有什么下场!”御史挟持着朱云押下殿去。当时左将军辛庆忌脱下官帽,解下印信绶带,伏在殿下叩头说:“朱云这个臣子,一向以狂癫耿直闻名于世,假使他的话说的对,不可以杀他;即使他的话说的不对,也本该宽容他。我敢以死请求陛下!”辛庆忌叩头流血,成帝怒意稍解,杀朱云之事遂作罢。后来,当要修理宫殿栏杆时,成帝说:“不要变动!就原样补合一下,我要用它来表彰直臣!”

10匈奴搜諧單于將入朝;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車立,為車牙若鞮單于;以囊知牙斯為左賢王。單,音蟬。且,子餘翻。車,尺遮翻。鞮,丁奚翻。

卷031漢紀二十三_起己亥(前二二)尽丁未(前一四)凡九年

漢紀二十三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九年。

孝成皇帝上之下#

陽朔三年(己亥,前二二)#

1春,三月,壬戌‹二十七›,隕石東郡‹河南濮陽西南›八。

〖译文〗 [1]春季,三月,壬戌(疑误),东郡坠落八块陨石。

2夏,六月,潁川‹河南禹州›鐵官徒申屠聖等百八十人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經歷九郡。遣丞相長史、御史中丞逐捕,以軍興從事,長,知兩翻。師古曰:逐捕之事,須有發興,皆依軍法。皆伏辜。

〖译文〗 [2]夏季,六月,颖川铁官徒申屠圣等一百八十人,杀官员,盗取军械库兵器,自称“将军”,经历九个郡。成帝派遣丞相长史、御史中丞追捕,按战时征调军队的有关规定行事。申屠圣等全部伏诛。

3秋,王鳳疾,天子‹刘骜,时年三十一›數自臨問,數,所角翻。親執其手涕泣曰:「將軍病,如有不可言,師古曰:不可言,謂死也,不欲斥言之。平阿侯譚次將軍矣!」鳳頓首泣曰:「譚等雖與臣至親,行皆奢僭,行,下孟翻。無以率導百姓,不如御史大夫音謹敕,敕,整也,正也,固也,理也。臣敢以死保之!」及鳳且死,上疏謝上,復固薦音自代,復,扶又翻。言譚等五人必不可用;天子然之。初,譚倨,不肯事鳳,師古曰:倨,慢也。而音敬鳳,卑恭如子,故鳳薦之。八月,丁巳‹二十四›,鳳薨。九月,甲子‹二›,以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而王譚位特進,領城門兵。長安十二城門皆有屯兵。安定‹宁夏固原›太守谷永以譚失職,勸譚辭讓,不受城門職;由是譚、音相與不平。

〖译文〗 [3]秋季,王凤患病,成帝数次亲临探望,并亲自握着王凤的手流泪说:“将军染病,如有意外,我想让平阿侯王谭接替大将军!”王凤叩头哭泣说:“王谭等虽与我是至亲,但他们行事追求奢侈,超越本份,无法统率百姓,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谨慎小心,行事走正道。我敢用生命保举他!”及至王凤将死时,上书感谢皇恩,再次坚决推荐王音接替自己,说王谭等五人必不可用。成帝同意了。早先,王谭倨傲,不肯奉迎王凤。而王音则对王凤礼敬有加,卑恭如子,所以王凤保举他。八月,丁巳(二十四日),王凤去世。九月,甲子(初二),任命王音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赐王谭为特进,主管城门兵。安定太守谷永,因为王谭没有得到大将军的职位,劝他辞让,不接受主管城门的职务。自此王谭、王音互相不满,结下怨恨。

4冬,十一月,丁卯‹六›,光祿勳于永為御史大夫。永,定國之子也。

〖译文〗 [4]冬季,十一月,丁卯(初六),任命光禄勋于永为御史大夫。于永是于定国的儿子。

四年(庚子,前二一)#

1春,二月,赦天下。

〖译文〗 [1]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2夏,四月,雨雪。雨,於具翻。

〖译文〗 [2]夏季,四月,降雪。

3秋,九月,壬申‹十六›,東平思王宇薨。宇,宣帝之子。

〖译文〗 [3]秋季,九月,壬申(十六日),东平王刘宇去世。

4少府王駿為京兆尹。駿,吉之子也。先是,京兆有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至駿,皆有能名,故京師稱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趙廣漢、張敞,宣帝時尹京。三王,皆帝所用。史言尹京者難其材。先,悉薦翻。

〖译文〗 [4]任命少府王骏为京兆尹。王骏是王吉的儿子。先前,担任过京兆尹的有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到王骏,全都以才干出名,因而京师人称赞说:“前有赵、张,后有三王。”

5閏月,壬戌‹七›、于永卒。

〖译文〗 [5]闰十二月,壬戌(初七),于永去世。

6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小昆彌烏就屠死,子拊離代立;師古曰:拊,讀與撫同。為弟日貳所殺。漢遣使者立拊離子安日為小昆彌。日貳亡阻康居;亡奔康居,依阻其遠以自全。安日使貴人姑莫匿等三人詐亡從日貳,刺殺之。師古曰:詐畔亡而投之,因得以刺殺。刺,七亦翻。於是西域諸國上書,願復得前都護段會宗;會宗前為西域都護,終更而還。復,扶又翻。上從之。城郭諸國聞之,皆翕然親附。

〖译文〗 [6]乌孙王国小昆弥乌就屠去世,他的儿子拊离接替小昆弥,拊离又被弟弟日贰杀死。汉朝派遣使者扶立拊离的儿子安日为小昆弥。日贰逃亡到康居王国,以阻止安日的追杀。安日指使贵族姑莫匿等三人,诈作反叛逃亡,追随日贰,将他刺杀。于是西域诸国纷纷上书,要求仍派原先的都护段会宗担任西域都护。成帝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西域诸城邦王国听到消息,都一致亲近归附汉朝。

7谷永奏言:「聖王不以名譽加於實效;御史大夫任重職大,少府宣達於從政,唯陛下留神考察!」上然之。

〖译文〗 [7]谷永上奏说:“圣明的君王用人时,不仅注意声誉,更重要的是考察办事的实际能力和效果。御史大夫责任重大,我看少府薛宣,处理政事通达干练,请陛下对他留意考察!”成帝同意了。

鴻嘉元年(辛丑,前二十)#

1春,正月,癸巳‹九›,以薛宣為御史大夫。用谷永之言也。

〖译文〗 [1]春季,正月,癸巳(初九),任命薛宣为御史大夫。

2二月,壬午‹二十八›,上‹刘骜,本年三十三岁›行幸初陵‹陕西临潼西南›,赦作徒;師古曰:徒人之在陵役作者。以新豐‹陝西臨潼东北›之戲鄉‹陝西臨潼西南›為昌陵縣,師古曰:戲水之鄉也。戲,音許宜翻。奉初陵。

〖译文〗 [2]二月,壬午(二十八日),成帝前往自己的陵墓初陵,赦免在墓园作工的刑徒。把新丰的戏乡改为昌陵县,以供奉初陵。

3上始為微行,張晏曰:出入市里,不復警蹕,若微賤者之所為,故曰微行。從期門郎或私奴十餘人,或乘小車,或皆騎,騎,奇寄翻。出入市里郊野,遠至旁縣旁縣,諸縣環長安旁者也。甘泉‹陕西淳化西北›、長楊、五柞zhà‹皆在陕西周至›,柞,才各翻。鬬雞、走馬,常自稱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張安世四世孫放也。放父臨,尚敬武公主,文穎曰:公主,成帝姊也。臣瓚曰:敬武公主是元帝姊也。師古曰:二說皆非也。薛宣傳云:主怒曰:「嫂何以取妹殺之!」既謂元后為嫂,是即元帝妹也。地理志,钜鹿郡有敬武縣。生放,放為侍中、中郎將,娶許皇后女弟,當時寵幸無比,故假稱之。

〖译文〗 [3]成帝开始微服出行,跟随的期门郎或私奴有十余人,或乘小车,或全部骑马,出入市内街巷和郊野,远到邻县的甘泉、长杨、五柞,斗鸡走马,成帝还常自称是富平侯家人。所谓富平侯,是张安世的四世孙张放。张放的父亲张临,娶敬武公主为妻,生下张放。张放为侍中、中郎将,娶许皇后的妹妹为妻,当时所受荣宠,没有可以比得上的。因此成帝假称自己是富平侯家人。

4三月,庚戌‹二十七›,張禹以老病罷,以列侯朝朔、望,位特進,見禮如丞相;朝,直遙翻。賞賜前後數千萬。

〖译文〗 [4]三月,庚戌(二十七日),张禹因年老多病免官,以列侯的身分,在每月一日、十五日朝见皇帝,并加位特进,朝见时的礼节一如丞相,前后赏赐数千万钱。

5夏,四月,庚辰‹二十七›,薛宣為丞相,封高陽侯;恩澤侯表,高陽侯食邑於東莞。京兆尹王駿為御史大夫。

〖译文〗 [5]夏季,四月,庚辰(二十七日),任命薛宣为丞相,封高阳侯。任命京兆尹王骏为御史大夫。

6王音既以從舅越親用事,小心親職。從,才用翻。上以音自御史大夫入為將軍,將軍,中朝官,故曰入。不獲宰相之封,自公孫弘以來,為相者封侯。六月,乙巳‹十七›,封音為安陽侯。地理志,汝南郡有安陽侯國。

〖译文〗 [6]王音既然以堂舅的身份,超过其他亲舅得到重用,因而小心供职。成帝因王音是从御史大夫直接擢升为将军,没有得到宰相应当封的爵位。六月,乙巳(疑误),封王音为安阳侯。

7冬,黃龍見真定‹河北正定›。見,賢遍翻。

〖译文〗 [7]冬季,真定发现黄龙。

8是歲,匈奴復株累單于死,弟且麋【章十四行本「麋」作「糜」;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胥立,為搜諧若鞮單于;遣子左祝都韓王呴xǔ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車為左賢王。累,力追翻。單,音蟬。且,子餘翻。鞮,丁兮翻。「呴」,漢書作「朐xù」;師古曰:音許於翻。

〖译文〗 [8]本年,匈奴复株累单于去世,弟弟且麋胥继位,为搜谐若单于。单于派遣儿子左祝都韩王留斯侯到长安,作为人质侍奉汉皇。单于又任命且莫车为左贤王。

二年(壬寅,前一九)#

1春,上‹刘骜,本年三十四岁›行幸雲陽‹陝西淳化›甘泉。甘泉宮在雲陽縣。

〖译文〗 [1]春季,成帝前往云阳、甘泉。

2三月,博士行大射禮。古者天子、諸侯、大夫、士皆有大射之禮。博士所行,士之射禮也。有飛雉集於庭,歷階登堂而雊gòu;師古曰:歷階,謂以次而登也。雊,古豆翻。後雉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車騎將軍之府,又集未央宮承明殿屋上。車騎將軍音、待詔寵等上言:師古曰:以經術待詔,其人名寵,不記姓也。「天地之氣,以類相應;譴告人君,甚微而著。雉者聽察,先聞雷聲,故月令以紀氣。師古曰:謂季冬之月雉雊gòu、雞乳。經載高宗雊雉之異,以明轉禍為福之驗。師古曰: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祖己曰:「惟先假王正厥事」。故能攘妖而致百年之壽。今雉以博士行禮之日,【章:乙十一行本「日」下有「大衆聚會,飛集於庭」八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歷階登堂,萬眾睢睢huī,師古曰:睢睢,仰目視貌,音呼惟翻。驚怪連日,徑歷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廟骨肉之官,然後入宮,其宿留告曉人,具備深切;師古曰:宿,音先就翻。留,音力救翻。雖人道相戒,何以過是!」後帝使中常侍鼂閎詔音曰:鼂,古朝字。「聞捕得雉,毛羽頗摧折,類拘執者,得無人為之?」師古曰:言人放此雉,故欲為變異者。折,而設翻。音復對曰:「陛下安得亡國之語!不知誰主為佞讇之計,誣亂聖德如此者!左右阿諛甚眾,不待臣音復讇而足。復,扶又翻。讇,古諂字。師古曰:足,益也,音子喻翻。足其不足曰足。公卿以下,保位自守,莫有正言。如令陛下覺寤,懼大禍且至身,深責臣下,繩以聖法,臣音當先誅,豈有以自解哉!今即位十五年,繼嗣不立,日日駕車而出,失行流聞;行,所行也。言帝所行多非道,過失流布,聞於遠方也。行,下孟翻。海內傳之,甚於京師。外有微行之害,內有疾病之憂,皇天數見災異,欲人變更,數,所角翻。見,賢遍翻。更,工衡翻;下同。終已不改。天尚不能感動陛下,臣子何望!獨有極言待死,命在朝暮而已。如有不然,老母安得處所,尚何皇太后之有!高祖天下當以誰屬乎!如淳曰:老母,音之老母也,當隨己受罪誅也。又謂己言深切,觸牾人主,積恚而犯必行之誅,不能復顧太后也。師古曰:如說非也。此言總屬於成帝耳。不然者,謂不如所諫而自修改也。老母,即帝之母太后也。言帝不自修改,國家危亡,太后不知處所,高祖天下無所付屬也。屬,音之欲翻。宜謀於賢智,克己復禮,用論語孔子答顏淵之言。以求天意,繼嗣可立,災變尚可銷也。」

〖译文〗 [2]三月,博士举行大射礼时。有野鸡飞来,群集于庭院,经过台阶登上大堂鸣叫。而后,又飞集于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车骑将军官府,接着,又飞集于未央宫承明殿的屋顶上。车骑将军王音、待诏宠等上奏说:“天地之气,以类别互相呼应验证,向君王示警的变异,虽然甚为微小,但很显著。野鸡听觉敏锐,能最先听到雷声,因而《月令》用野鸡的鸣叫来记录节气。《书经》记载:高宗武丁祭成汤时,曾出现野鸡飞到鼎耳上鸣叫的不祥异象,而高宗坚守正道,从而消弭了灾祸,这是转祸为福的明显验证。而今,野鸡在博士举行典礼之日,经过台阶登堂,在万人瞩目之下,引起连日的惊怪,一直飞过三公之府,飞过太常、宗正等主持宗庙祭典和皇族事务的官署,然后入宫。野鸡的停留所告诫人们的内容,是深刻而切要的。虽然人们之间也常常互相告诫,但哪里能赶上这个呢!”而后,成帝派中常侍晁闳传诏询问王音说:“听说捕捉到的野鸡,很多羽毛都折断了,好象曾被抓住关过,莫非有人故意制造变异?”王音回答说:“陛下怎能说这种亡国的话!不知谁敢主谋策划这种奸巧的计策,诬蔑扰乱圣德到如此地步!圣上左右善阿谀的大有人在,不必等我王音再逢迎也已足够。公卿及以下,为保官位,人人自守,不敢说出一句正直的话。如果能让陛下觉悟,惧怕大祸就要降到身上,从而深责臣下,绳之以法,我王音会首先伏诛,岂有自我解脱的道理!陛下即位已十五年,没有继承皇位的嗣子,却天天驾车出游,干些有失德行的不道之举,在社会上流传,海内的传闻,更甚于京师。陛下外有微服出游的毛病,内有疾病缠身的忧愁,上天屡次降下灾异,希望人能改正过失,然而终至不改。上天尚且不能感动陛下,臣子又能企盼什么呢!只有直言极谏,等候处死,命在旦夕间而已。如有不测,我的老母都没有安生的地方,更何况皇太后,就更没有安全的处所了。到那时,高祖的天下该当托嘱给谁呢?陛下应当与贤能智慧之人磋商,象孔子所说那样,克制个人的俗望,恢复以礼治国的正道,以求天意保佑,太子降生,灾害变异也才会消失。”

卷030漢紀二十二_起己丑(前三二)尽戊戌(前二三)凡十年

漢紀二十二起屠維赤奮若(己丑),盡著雍閹茂(戊戌),凡十年。

孝成皇帝上之上荀悅曰:諱驁,字太孫;「驁」之字曰「俊」。應劭曰:諡法,安民立政曰成。#

建始元年(己丑,前三二)#

1春,正月,乙丑‹一›,悼考廟災。宣帝尊史皇孫曰悼考。

〖译文〗 [1]春季,正月,乙丑(初一),史皇孙刘进的祭庙发生火灾。

2石顯遷長信中太僕,百官表:長信中太僕,掌皇太后輿馬,不常置。秩中二千石。顯既失倚,離權,顯嬖於元帝,帝崩為失倚。自中書令樞機之官遷太后宮官為離權。離,力智翻。於是丞相、御史條奏顯舊惡;及其党牢梁、陳順皆免官,顯與妻子徙歸故郡,憂懣不食,道死。顯,故濟南人。師古曰:懣,音悶。諸所交結以顯為官者,皆廢罷;少府五鹿充宗左遷玄菟‹辽宁新宾›太守,菟,音塗。守,式又翻。御史中丞伊嘉為鴈門‹山西右玉›都尉。姓譜:伊姓出於伊尹。

〖译文〗 [2]石显调任长信中太仆,官秩为中二千石。石显已失去了靠山,又被调离中枢要职,于是丞相、御史上奏成帝,列数石显过去的罪恶。石显及其党羽牢梁、陈顺均被免官,石显与妻子儿女也被逐归原郡。石显忧郁愤懑,不进饮食,死在途中。那些因结交石显而得到官位的人,全部被罢黜。少府五鹿充宗被贬为玄菟郡太守,御史中丞伊嘉被谪调雁门都尉。

司隸校尉涿郡‹河北涿州›王尊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譚,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知顯等顓權擅勢,大作威福,為海內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罰;而阿諛曲從,附下罔上,懷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義,皆不道!在赦令前。去年七月大赦。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於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稱,失大臣體!」於是衡慙懼,免冠謝罪,上丞相、侯印綬。衡封樂安侯。天子以新即位,重傷大臣,乃左遷尊為高陵‹陝西高陵›令。然群下多是尊者。衡嘿嘿不自安,每有水旱,連乞骸骨讓位;上輒以詔書慰撫,不許。

〖译文〗 司隶校尉、涿郡人王尊上书弹劾:“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明知石显等专权擅势,作威作福,是海内祸害,却不及时奏报皇上,予以惩罚,反而百般谄媚,曲意奉承,攀附臣下,欺瞒主上,心怀邪恶,迷惑君王,丧失大臣辅政的原则,都为大逆不道!这些罪恶发生在大赦之前,尚可不究。然而,在大赦之后,匡衡、张谭指控石显时,不自责不忠之罪,反而故意宣扬突出先帝任用倾覆小人的失误。妄言什么‘文武百官畏惧石显,超过了皇上’。这种卑君尊臣的言论,是不该说的,有失大臣体统!”于是匡衡惭愧恐惧,脱掉官帽谢罪,缴还丞相、侯爵的印信、绶带。成帝因新即位,不愿伤害大臣,就下令贬王尊为高陵县令。可是百官中很多人都认为王尊之言有道理。匡衡沉默而心不自安,每逢遇到水旱天灾,都接连请求退休让位。而皇上则下诏安抚慰留,不批准他辞职。

3立故河間王元弟上郡‹陝西榆林南鱼河堡›庫令良為河間王。元廢事見上卷元帝建昭元年。如淳曰:漢北邊郡庫,官兵器之所藏,故置令。

〖译文〗 [3]汉成帝封已故河间王刘元的弟弟、上郡库令刘良为河间王。

4有星孛于營室。晉書天文志:營室二星,天子之宮也,一曰玄宮,一曰清廟;又為軍糧之府及土功事。孛,蒲內翻。

〖译文〗 [4]有异星出现于营、室二星旁。

5赦天下。

〖译文〗 [5]大赦天下。

6壬子‹十八›,封舅諸吏、光祿大夫、關內侯王崇為安成侯;恩澤侯表,安成侯食邑于汝南。賜舅譚、商、立、根、逢時爵關內侯。夏,四月,黃霧四塞,元命包曰:陰陽亂為霧。爾雅曰:地氣發,天不應,曰霧。釋名曰:霧,冒也;氣蒙冒地之物也。師古曰:塞,滿也;言四方皆滿。塞,悉則翻。詔博問公卿大夫,無有所諱。諫大夫楊興、博士駟勝等【章:十四行本「等」下有「對」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皆以為「陰盛侵陽之氣也。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諸弟皆以無功為侯,外戚未曾有也,故天為見異。」師古曰:見,顯示也。為,於偽翻。見,賢遍翻。於是大將軍鳳懼,上書乞骸骨,辭職;上優詔不許。

〖译文〗 [6]壬子(疑误),成帝封舅父诸吏、光禄大夫、关内侯王崇为安成侯;赐舅父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为关内侯。夏季,四月,黄雾四起,遮天盖日。成帝下诏广泛地征求公卿大夫的意见,希望大臣们各谈因由,不得隐讳。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都认为:“是阴气太盛,侵抑阳气的缘故。高祖曾立约:臣属非功臣不得封侯。如今太后诸弟全都无功而封侯,如此施恩外戚,是从未有先例的。因而上天为示警而显现异象。”大将军王凤闻奏恐惧,上书请求退休,辞去官职。成帝不准,下诏慰留。

7御史中丞東海‹山東郯城›薛宣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而嘉氣尚凝,師古曰:凝,謂不通也。陰陽不和,殆吏多苛政。部刺史或不循守條職,師古曰:刺史所察本有六條,今則踰越故事,信意舉劾,妄為苛劾也。漢官典職儀云:刺史班宣,周行郡國,省察治狀,黜陟能否,斷治冤獄,以六條問事;非條所問,即不省。一條,強宗,豪右田宅踰制,以強陵弱,以眾暴寡。二條,二千石不奉詔書、遵承典制,倍公嚮私,旁詔牟利,侵漁百姓,聚斂為奸。三條,二千石不恤疑獄,風厲殺人,怒則任刑,喜則淫賞,煩擾刻暴,剝截黎元,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訞yāo祥訛言。四條,二千石選署不平,苟阿所愛,蔽賢寵頑。五條,二千石子弟恃怙榮勢,請托所監。六條,二千石違公下比,阿附豪強,通行貨賂,割損正令。舉錯各以其意,多與郡縣事,師古曰:錯,置也,音千故翻。與,讀曰豫。豫,干也。至開私門,聽讒佞,以求吏民過,譴呵及細微,責義不量力;師古曰:言求備於人。量,音良。郡縣相迫促,亦內相刻,流及眾庶。是故鄉党闕于嘉賓之歡,九族忘其親親之恩,飲食周急之厚彌衰,送往勞來之禮不行。師古曰:勞,郎到翻。來,郎代翻。余謂來,讀如字亦通。夫人道不通【章:十四行本「通」作「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則陰陽否隔,否,皮鄙翻。和氣不通,未必不由此也!詩云:『民之失德,乾餱hóu以愆qiān。』小雅伐木之詩也。毛氏曰:餱,食也。鄭氏曰:失德,謂見謗訕也。民尚以乾餱之食獲愆過於人,況上之人乎!乾,音干。餱,音侯。鄙語曰:『苛政不親,煩苦傷恩。』方刺史奏事時,宜明申敕,師古曰:申,束也;謂約束也。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務。」上嘉納之。

〖译文〗 [7]御史中丞、东海人薛宣上书说:“陛下至德仁厚,然而祥和之气仍然未通,阴阳不和,大概是因为官吏多实行苛政的缘故。被委派巡查地方的刺史,有人不遵循六条规则,随心所欲地行事,过多干预郡县行政。甚至开私门,听信谗言,来搜求吏民的过失。严辞呵责,对细微的过错也不放过;苛求吏民,而不考虑他们是否力所能及。郡县在压力的逼迫下,也不得不互相采取严厉苛刻的手段,流毒祸及百姓。因此,乡党邻里缺少和睦交往的欢悦,家族亲属也忘了血缘之间的亲情。互相帮助、周济急难的淳厚风俗衰落了,送往迎来的礼节也不再实行。人情不通,那么阴阳自然阻隔,和气不通,未必不是由此而引起!《诗经》说:‘百姓失德,因小犯过。’俚语说:‘苛政之下无亲情,烦苦之中伤恩义。’陛下在刺史奏事时,应明确敕告他们,使他们明了本朝施政的切要所在。”成帝欣然采纳。

8八月,有兩月相承,晨見東方。服虔曰:相承,在上下也。應劭曰:案京房易傳云:君弱如婦,為陰所乘,則兩月出。見,賢遍翻。

〖译文〗 [8]八月,清晨时,东方一上一下出现两个月亮。

9冬,十二月,作長安南、北郊,罷甘泉‹陝西淳化西北›、汾陰‹山西万荣西南榮河镇›祠,匡衡奏:祭天于南郊,就陽之義也。瘞yì地於北郊,即陰之象也。甘泉郊見皇天,反北之太陰;汾陰祠后土,反東之少陽。甘泉、河東之祠宜徙就正陽、太陰之處,于長安定南、北郊。上從之。及紫壇偽飾、女樂、鸞路、騂xīng駒、龍馬、石壇之屬。衡又言:甘泉泰畤紫壇有文章、采鏤、黼fǔ黻fú之飾,及玉女樂、石壇仙人祠,瘞yì鸞路,騂駒、寓龍,非古。於是悉罷之。師古曰:漢舊儀云:祭天用六彩,綺席六重,用玉几、玉飾器凡七十。女樂,即禮樂志所云使童男、童女俱歌也。

〖译文〗 [9]冬季,十二月,汉成帝在长安南郊、北郊兴建祭天、祭地之所。下令撤除甘泉和汾阴两地的祭祀之所,以及甘泉泰紫坛的装饰、女子歌乐、鸾路、驹、龙马、石坛等。

二年(庚寅,前三一)#

1春,正月,罷雍‹陝西鳳翔›五畤及陳寶祠,秦作畤於雍,以祠上帝,有白、青、黃、赤帝之祠。至漢高帝立北畤,祠黑帝,而五畤具。有司進祠,上不親往。至文帝時,始幸雍,郊見五畤。陳寶者,秦文公獲若石于陳倉北阪上,祠之。其神來,常以夜,光輝若流星;從東方來,集於祠城,若雄雉,其聲殷殷云,野雞皆鳴以應之。祠以一牢,名曰陳寶。衡以為不應禮,皆奏罷之。雍,於用翻。畤,音止。皆從匡衡之請也。辛巳‹二十三›,上始郊祀長安南郊。赦奉郊縣應劭曰:天郊在長安城南,地郊在長安城北長陵界中。二縣有奉郊之勤,故并赦之。余按帝紀,二縣,長安及長陵也。及中都官耐罪徒;師古曰:中都官,京師諸官府。應劭曰:輕罪不至於髡,完其耏ér鬢,故曰耏。古耏字從「彡」shān,髮膚之意也。杜林以為法度之字皆從「寸」,後改如是。耐,音若能。如淳曰:耐,猶任也,任其事也。師古曰:依應氏之說,耏當音而;如氏之說,則音乃代翻。其義亦兩通。耏,謂頰旁毛也。彡,毛髮貌也,音所廉翻,又先廉翻。而功臣表,宣曲侯通耏為鬼薪。則應氏之說斯為長矣。減天下賦錢,算四十。孟康曰:本算百二十,今減四十為八十。

〖译文〗 [1]春季、正月,撤除位于雍城的五帝祭坛及陈宝祠。这都是听从了匡衡建议的举动。辛巳(疑误),成帝初次到长安南郊祭天。赦免侍奉郊祀之县及在京师诸官府的保留鬓发的轻罪刑徒。减天下赋钱,原一百二十钱为一算,现每一算减少四十钱。

2閏月,以渭城‹陝西咸陽›延陵亭部為初陵。

〖译文〗 [2]闰正月,成帝下令在渭城延陵亭兴建自己的陵墓。

3三月,辛丑‹十四›,上始祠后土於北郊。

〖译文〗 [3]三月,辛丑(十四日),成帝初次在长安北郊祭祀后土。

4丙午‹十九›,立皇后許氏。后,車騎將軍嘉之女也。元帝傷母恭哀后居位日淺而遭霍氏之辜,事見二十四卷宣帝本始三年。故選嘉女以配太子。

〖译文〗 [4]丙午(十九日),成帝立许氏为皇后。许后是车骑将军许嘉的女儿。汉元帝哀悼母亲恭哀后在位时间很短而惨遭霍氏毒手,因此特选许嘉之女婚配太子。

5上自為太子時,以好色聞;好,呼到翻。聞,音問。及即位,皇太后詔采良家女以備後宮。大將軍武庫令杜欽此大將軍之軍中武庫令也。欽傳,軍下更有「軍」字。說王鳳曰:「禮,一娶九女,所以廣嗣重祖也;張晏曰:陽數一、三、五、七、九。九,數之極也。臣瓚曰:天子一娶九女,夏、殷之制也。欽故舉古之約以刺今之奢也。說,輸芮翻。娣侄雖缺不復補,所以養壽塞爭也。師古曰:媵yìng女之內,兄弟之女則謂之侄,己之女弟則謂之娣。塞,絕也。復,扶又翻。塞,悉則翻。故后妃有貞淑之行,行,下孟翻;下同。則胤嗣有賢聖之君;制度有威儀之節,則人君有壽考之福。廢而不由,則女德不厭;師古曰:由,用也,從也。女德不厭,言好色之甚也。女德不厭,則壽命不究于高年。師古曰:究,竟也。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婦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於未衰之年,而不以禮為制,則其原不可救而後徠異態;後徠異態,則正后自疑而支庶有間適之心;師古曰:間,代也,音居莧翻。適,讀曰嫡;下亦同。是以晉獻被納讒之謗,申生蒙無罪之辜。晉獻公嬖bì驪姬,驪姬欲立其子,讒世子申生;獻公信之,申生雉經而死。被,皮義翻。今聖主富於春秋,未有適嗣,方鄉術入學,鄉,讀曰嚮。未親后妃之議。將軍輔政,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詳擇有行義之家,行,下孟翻。求淑女之質,毋必有聲色技能,為萬世大法。師古曰:惟求淑質,無論美色及音聲技能,如此則可為萬世法也。技,渠綺翻。夫少戒之在色,師古曰:論語,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言好色無節則致損敗,故戒之也。少,詩照翻。小卞之作,可為寒心。詩小雅也。張晏曰:小卞,刺幽王廢申后而立褒姒,黜太子宜咎而立伯服也。臣瓚曰:小卞之詩,太子之傅作也;哀太子之放逐,愍周室之大壞也。卞,音盤。唯將軍常以為憂!」鳳白之太后‹王政君›,太后以為故事無有;鳳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鳳素重欽,故置之莫府,國家政謀常與欽慮之,師古曰:慮,計也。數稱達名士,裨正闕失;數,所角翻。當世善政多出於欽者。

〖译文〗 [5]成帝从当太子时,就以好色出名。等到即位后,皇太后诏令挑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大将军、武库令杜钦劝王凤说:“按古礼,天子大婚,一次就娶九个女子,是为了让她们多生儿子,以对得起祖宗。其中有人死亡,虽空缺其位,也不再补充,为的是使君王保养长寿,也避免后宫争宠。因此皇后嫔妃有贞洁贤淑的德行,而子孙后裔就有圣贤之君。制度有严格的节制,君王就会有高寿之福。废弃而不采用这些古礼,君王就会沉湎于女色;沉湎于女色,就崐不会享有高寿。男子到了五十岁,好色之心仍未衰退;可是妇人到了四十岁,容貌便不同从前。以变丑了的容貌,去侍奉处在好色之心未衰年龄的君王,而不以古礼去约束克制,就不能挽救君王本来的好色,而后还要发生不正常的变化。发生不正常变化的结果是,正宫皇后自我猜疑,恐怕后位不稳,而庶妻宠妃产生夺嫡的野心。这正是晋献公被人指责采纳谗言,使申生无罪而蒙受冤死的原因。现在圣主还很年轻,没有嫡子,刚刚开始研习学问,还没有因亲近后妃而受到批评。将军身为辅政大臣,应该趁着本朝初期的隆盛,建立九妻制度。仔细选择德行高尚的仁义之家,物色品貌端庄的淑女,不一定要有声色技能。把这个制度定为万世不改之法。年轻人要戒色。《诗经·小卞》这首诗,就是讽刺周幽王废申后立褒姒,哀伤太子被放逐,使人听了十分寒心。请将军常以此为忧!”王凤将杜钦之言转告皇太后,太后认为九妻之制,汉朝没有前例。王凤不能自立法度,只是因循惯例而已。王凤一向器重杜钦,因此把他安置在幕府作官,国家的政治大计,常与他一起研究考虑。杜钦多次称赞推荐有名望的士人,使他们补救改正政治上的欠缺和失误。当世的善政,多出于杜钦的建议和筹划。

6夏,大旱。

〖译文〗 [6]夏季,大旱。

7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呼韓邪單于嬖左伊秩訾兄女二人;長女顓渠閼氏長,知兩翻;下同。閼,於乾翻;氏,音支;下同。生二子,長曰且莫車,師古曰:且,音子餘翻;下且麋胥同。車,昌遮翻。次曰囊知牙斯;少女為大閼氏,少,詩照翻;下同。生四子,長曰雕陶莫皋,次曰且麋胥,皆長於且莫車,少子咸、樂二人,皆小於囊知牙斯。又它閼氏子十餘人。顓渠閼氏貴,且莫車愛,呼韓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車。顓渠閼氏曰:「匈奴亂十餘年,不絕如髮,賴蒙漢力,故得復安。復,扶又翻;下同。今平定未久,人民創艾戰鬬。師古曰:創,音初亮翻。艾,讀曰乂。且莫車年少,少,詩照翻;下同。百姓未附,恐復危國。我與大閼氏一家共子,師古曰:一家,言親姊妹也。共子,兩人所生,恩慈無別也。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閼氏曰:「且莫車雖少,大臣共持國事。今舍貴立賤,師古曰:舍,謂棄置也。舍,讀曰捨。後世必亂。」單于卒從顓渠閼氏計,立雕陶莫皋,卒,子恤翻。約令傳國與弟。呼韓邪死,雕陶莫皋立,為復株累若鞮單于。師古曰:復,音服。累,力追翻。賢曰:匈奴謂孝為若鞮。自呼韓邪降後,與漢親密,見漢帝諡常為孝,慕之:至其子復株累單于以下,皆稱若鞮。復株累若鞮單于以且麋胥為左賢王,且莫車為左谷蠡王,谷,音鹿。蠡,盧奚翻。囊知牙斯為右賢王。復株累單于復妻王昭君,生二女,長女云為須卜居次,小女為當于居次。文穎曰:須卜氏,匈奴貴族也。當于,亦匈奴大族也。師古曰:須卜、當于,皆其夫家氏族。

〖译文〗 [7]匈奴呼韩邪单于宠爱左伊秩訾的两位侄女。长女为颛渠阏氏,生二子:长子且莫车、幼子囊知牙斯。幼女为大阏氏,生四子:长子雕陶莫皋,次子且麋胥,二人都比且莫车年长。三子咸,四子乐,都比囊知牙斯年幼。此外还有其他阏氏所生的儿子十余人。颛渠阏氏的地位最高,长子且莫车也深受单于喜爱。呼韩邪病危将死,打算立且莫车为继承人。颛渠阏氏说:“匈奴内乱十余年,国家命脉象发丝一样勉强维持,依赖汉朝的力量,才重新转危为安。如今平定未久,人民畏惧战争。且莫车年少,不能令百姓心服归附,立他恐怕又会给国家带来危险。我与大阏氏是亲姐妹,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儿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说:“且莫车虽年幼,但可由大臣们共同主持国事。如今舍弃高贵的嫡子,而立低贱的庶子,后世必然要发生内乱。”单于最后采纳了颛渠阏氏的建议,立雕陶莫皋为继承人,并立约,命令雕陶莫皋将来传位给弟弟且莫车。呼韩邪死,雕陶莫皋即位,称复株累若单于。他任命且麋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累单于按照匈奴的习俗,再娶王昭君为妻,生下二女:长女云公主,嫁匈奴贵族须卜氏;小女嫁匈奴贵族当于氏。

三年(辛卯,前三零)#

1春,三月,赦天下徒。

〖译文〗 [1]春季,三月,赦免天下囚犯。

2秋,關內大雨四十餘日。京師民相驚,言大水至;百姓奔走相蹂躪,師古曰:蹂,踐也。躪,轢lì也。蹂,音人九翻。躪,音藺。老弱號呼,號,戶高翻。呼,火故翻。長安中大亂。天子親御前殿,召公卿議。大將軍鳳以為:「太后與上及後宮可御船,令吏民上長安城以避水。」上,時掌翻,下同。群臣皆從鳳議。左將軍王商獨曰:「自古無道之國,水猶不冒城郭;師古曰:冒,蒙覆也。今政治和平,世無兵革,上下相安,何因當有大水一日暴至,此必訛言也!師古曰:訛,偽也。治,直吏翻。不宜令上城,重驚百姓。」師古曰:重,音直用翻。上乃止。有頃,長安中稍定;問之,果訛言。上於是美壯商之固守,數稱其議;數,所角翻。而鳳大慙,自恨失言。為王鳳排斥王商張本。

〖译文〗 [2]秋季,关内大雨连绵四十余日。京师百姓惊恐相告,传言洪水就要来到。百姓纷纷奔逃,混乱中互相践踏,老弱呼号,长安城中大乱。成帝亲临前崐殿,召集公卿商议。大将军王凤认为:“太后跟皇上以及后宫嫔妃可以登上御船。命令官吏百姓登上长安城墙,以避洪水。”群臣都附合王凤的意见,只有左将军王商说:“自古以来,即令是无道的王朝,大水都没有淹没过城郭。如今政治和平,世上没有战争,上下相安,凭什么会有洪水一天内突然涌来?这一定是谣言!不应该下令让官吏百姓登城墙,那样会更增加百姓的惊恐。”成帝于是作罢。不久,长安城中逐渐平定下来,经查问,果然是谣言。成帝因而对王商固守不动的建议十分赞赏,多次称赞。而王凤则大感惭愧,自恨失言。

3上欲專委任王鳳,八月,策免車騎將軍許嘉,以特進侯就朝位。漢制,列侯奉朝請在長安者,位次三公;賜位特進者,在凡列侯之上,位亦次三公。朝,直遙翻。

〖译文〗 [3]成帝打算把国家大事完全委托给王凤。八月,下策书免去车骑将军许嘉的官职,命他以特进侯的身分参加朝见。

4張譚坐選舉不實,免。冬,十月,光祿大夫尹忠為御史大夫。

〖译文〗 [4]张谭因举荐人才不真实而获罪,被免去官职。冬季,十月,擢升光禄大夫尹忠为御史大夫。

5十二月,戊申‹一›朔,日有食之。其夜,地震未央宮殿中。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杜欽及太常丞谷永上對,續漢志:太常丞,比千石,掌凡行禮及祭祀小事,總署曹事。漢舊儀曰:丞,舉廟中非法者。皆以為後宮女寵太盛,嫉妬專上,將害繼嗣之咎。此蓋指許后及班倢伃也。

〖译文〗 [5]十二月,戊申朔(初一),出现日食。当夜,未央宫殿中发生地震。成帝下诏,要求举荐贤良、方正和能直言规谏的人士。杜钦及太常丞谷永上书,都认为:“发生日食地震,都是因为后宫美女太盛,有人心怀嫉妒,使皇帝专宠自己。这样下去,将会有危害皇位继承人的灾祸。”

卷029漢紀二十一_起庚辰(前四一)尽戊子(前三三)凡九年

漢紀二十一起上章執徐(庚辰),盡著雍困敦(戊子),凡九年。

孝元皇帝下#

永光三年(庚辰,前四一)#

1春,二月,馮奉世還京師,更為左將軍,賜爵關內侯。

〖译文〗 [1]春季,二月,冯奉世回长安,调任左将军,封关内侯。

2三月,立皇子康為濟陽王。濟,子禮翻。

〖译文〗 [2]三月,元帝赐封皇子刘康当济阳王。

3夏,四月,平【章:乙十一行本「平」上有「癸未」二字;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傳校同。】昌考侯王接薨。諡法:大慮行方曰考。秋,七月,壬戌,以平恩侯許嘉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译文〗 [3]夏季,四月,平昌侯王接去世。秋季,七月壬戌(疑误),任命平恩侯许嘉当大司马、车骑将军。

4冬,十一月,己丑‹八›,地震,雨水。

〖译文〗 [4]冬季,十一月己丑(初八),地震,降雨。

5復鹽鐵官;置博士弟子員千人。罷鹽鐵官,博士弟子毋置員,事見上卷初元五年。以用度不足,民多復除,復,方目翻。無以給中外繇役故也。繇,古傜字通。

〖译文〗 [5]恢复盐铁专卖制度。规定博士弟子的定员为一千人。这是因为朝廷经费不够开支,而民间又有许多人免除赋税徭役,使朝廷无法供应内外徭役的缘故。

四年(辛巳,前四零)#

1春,二月,赦天下。

〖译文〗 [1]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2三月,上‹刘奭,时年三十六›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

〖译文〗 [2]三月,元帝前往雍城,祭祀五帝。

3夏,六月,甲戌‹二十六›,孝宣園‹刘病已墓›東闕災。

〖译文〗 [3]夏季,六月甲戌(二十六日),孝宣皇帝陵园东门失火。

4戊寅‹三十›晦,日有食之。上於是召諸前言日變在周堪、張猛者責問,皆稽首謝;譖堪、猛事見上卷元年。稽,音啟。因下詔稱堪、猛【章:乙十一行本無「猛」字;傳校同。】之美,徵詣行在所,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猛復為太中大夫、給事中。中書令石顯管尚書,師古曰:言管主其事。尚書五人皆其黨也;按帝紀及百官表,成帝建始四年,初置尚書員五人。此蓋言顯與牢梁、五鹿充宗、伊嘉、陳順五人皆典領尚書事,雖未置定員,實亦五人也。堪希得見,見,賢遍翻。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瘖yīn,不能言而卒。師古曰:瘖,音於今翻。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

〖译文〗 [4]戊寅晦(三十日),出现日食。元帝召集那些先前说天变灾难都是为周堪、张猛而发的官员进行责问,他们都跪拜于地谢罪。于是,元帝下诏褒扬周堪、张猛,调回京师长安。任命周堪担任光禄大夫,支中二千石俸禄,主管尚书事务;任命张猛当太中大夫、给事中。而这时候,中书令石显兼管尚书,尚书五人都是石显的党羽。周堪很难见到元帝,虽有建议,往往不得不拜托石显代为转达,大政方针的决定权被石显控制。正巧周堪得了失音病,不能说话而去世。石显又诬陷张猛,让他自杀于公车官署。

5初,貢禹奏言:「孝惠、孝景廟皆親盡宜毀,按貢禹傳,定漢宗廟迭毀之禮,未及施行而卒。其後,韋玄成等毀廟之議,又不純用禹說。觀其奏言天子七廟,孝惠、孝景親盡宜毀,蓋以悼考廟足為七廟也。及郡國廟不應古禮,宜正定。」惠帝尊高帝廟為太祖廟,景帝尊文帝廟為太宗廟;行所嘗幸郡國,各立太祖、太宗廟。宣帝復尊武帝為世宗廟,行所巡狩亦立焉。凡祖宗廟在郡國者六十八,合百六十七所。春秋之義,王不祭於下土諸侯,故以為不應古禮。天子是其議。秋,七月,戊子‹十›,罷昭靈后、武哀王、昭哀后、衛思后、戾太子、戾后園,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師古曰:昭靈后,高祖‹刘邦›母‹王含始›也。武哀王,高祖兄也。昭哀后,高祖姊也。衛思后,戾太子‹刘据›母‹卫子夫›也。戾后,即史良娣也。冬,十月,乙丑‹十九›,罷祖宗廟在郡國者。

〖译文〗 [5]当初,贡禹上奏章说:“孝惠帝、孝景帝的祭庙,因为亲情己尽,应该撤除。各郡、各封国设置皇帝祭庙,不合古代礼制规定,应该改正。”元帝认为有理。秋季,七月戊子(初十),撤除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的祭庙,都不再祭祀,只设置官吏兵卒守护。冬季,十月乙丑(十九日),撤除设置在各郡、各封国的祖宗祭庙。

6諸陵分屬三輔。師古曰:先是諸陵總屬太常,今各依其地界屬三輔。以渭城‹陝西咸陽›壽陵亭部原上為初陵;服虔曰:元帝所置陵也;未有名,故曰初。詔勿置縣邑及徙郡國民。

〖译文〗 [6]元帝下诏,各位皇帝的陵园,以其所在地区,分属三辅管理。在渭城寿陵亭部原上预设坟墓,下诏不要把它发展成为一个县,也不要强迫各郡、各崐封国移民到那里。

五年(壬午,前三九)#

1春,正月,上‹刘奭,时年三十七›行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畤,音止。三月,幸河東‹山西夏縣›,祠后土。

〖译文〗 [1]春季,正月,元帝前往甘泉,在泰祭祀天神。三月,再往河东,祭祀后土神。

2秋,潁川‹河南禹州›水,流殺人民。

〖译文〗 [2]秋季,颍川郡水灾,淹死百姓。

3冬,上幸長楊‹陝西周至›射熊館,師古曰:長楊,宮名也,在盩zhōu厔zhì縣;其中有射熊館。大獵。

〖译文〗 [3]冬季,元帝前往长杨宫射熊馆,大肆游猎。

4十二月,乙酉‹十六›,毀太上皇、孝惠皇帝寢廟園,用韋玄成等之議也。玄成等奏曰:「祖宗之廟,世世不毀;繼祖以下,五廟而迭毀。今高皇帝為太祖,孝文皇帝為太宗,孝景皇帝為昭,孝武皇帝為穆,孝昭皇帝與孝宣皇帝俱為昭。皇考廟,親未盡。太上皇、孝惠廟皆親盡,宜毀。」

〖译文〗 [4]十二月乙酉(十六日),元帝采用丞相韦玄成等的建议,下诏拆毁太上皇、孝惠皇帝的祭庙。

5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好,呼到翻。見,賢遍翻。人人以【章:乙十一行本「以」上有「自」字;孔本同。】為得上意。又傅昭儀及子濟陽王康愛幸,外戚傳曰:元帝加昭儀之號,位視丞相,爵比諸侯王。師古曰:昭顯其儀,示隆重也。濟,子禮翻。逾於皇后、太子。昭儀位次皇后,今寵逾之。太子少傅匡衡上疏曰:疏,所據翻,條陳也。「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章:乙十一行本「王」作「主」;傳校同。】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美【章:乙十一行本「美」下有「皆」字;孔本同;張校同,傳校同。】歸之二后,而不敢專其名,師古曰:休,亦美也。烈,業也。后,君也。二君,文王、武王也。是以上天歆xīn享,鬼神祐焉。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覆,敷又翻。然而陰陽未和、姦邪未禁者,殆議者未丕pī揚先帝之盛功,師古曰:丕,大也。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復復之,更,工衡翻;下同。上復,扶又翻,又也。下復,扶目翻,反也。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為此紛紛也!師古曰:釋,廢也。樂成,謂已成之業,人情所樂也。樂,音洛。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遵先帝之法制,揚先帝之功烈也。以定群下之心。詩大雅曰:『無念爾祖,聿yù脩厥德,』師古曰:大雅文王之詩也。無念,念也。聿,述也。蓋至德之本也。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衡守詩學,此必詩傳之言。傳,直戀翻。好,呼到翻。惡,烏路翻。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治,直之翻。師古曰:強,勉也,音其兩翻。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少,詩沼翻。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斷,丁亂翻。湛zhàn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師古曰:湛,讀曰沈。忘,巫放翻。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比,毗至翻。唯陛下戒之,所以崇聖德也!

〖译文〗 [5]元帝喜好儒家的学说,又 喜爱文章辞语。对宣帝的法令制度多有改变。谈论政事,提出建议的人,多数都被召见,每人都认为受到皇帝的注意。这时候,傅昭仪和她的儿子济阳王刘康,正受到元帝特别的宠爱,超过皇后和皇太子刘骜。太子少傅匡衡上书说:“我曾经听说,治乱安危的关键,在于人主是不是慎重用心。接受天的旨意的君王,任务在于开创大业,使它世代相承,无穷无尽地传下去。而继任的君王,心思要放到继承和发扬祖先的恩德功勋上。从前,周成王继承王位之后,追思祖父周文王、父亲周武王成功的道理,用以培养自己的心性,把美好的声誉和荣耀,都归功于祖父和父亲两位先王,而不敢自己居功。因此,上天享受他的供品,连鬼神也都保佑他。陛下圣明的恩德,象天一样覆盖大地,象爱护儿女一样爱护四海之内的百姓。可是阴阳没有调和,奸诈邪恶也没有禁止。这大概是因为臣子未能发扬光大先帝的盛大功业,反而争先恐后地抨击过去的法令规章不可用,一定要加以改变。然而,很多制度改变了之后,无法执行,只好再恢复原状。结果是,在下位的人发生纠纷,官吏和平民无所遵信。我常在内心痛恨,国家放弃了人心所乐的已成的功业,而白白去做那些纷乱的事情。但愿陛下仔细回顾汉室世代相继的事业,留意遵守先帝的法制,弘扬先帝的功业,用以安定臣僚的心。《诗经·大雅》说:‘不要忘记祖先的教诲,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这是达到‘德’的根本方法。《诗传》说‘知道应喜爱什么,应厌恶什么,使性情变好,圣王的道路就是如此。’修养性情的方法,必定要知道自己的长处,而弥补自己的缺欠。聪明通达的人,警惕苛察;见识不广的人,警惕被蒙蔽;勇猛刚强的人,警惕过于暴烈;仁爱温良的人,警惕没有决断;恬淡安静的人,警惕贻误时机;胸襟广阔的人,警惕疏忽大意。必须了解自己所应当注意纠正的缺失,以大义来弥补它,然后才能达到万事和谐的美好境界。那些伪善的乖巧之徒,才无法结党搭帮,企望挤进朝廷。务请陛下警惕自己,使陛下的圣德更为崇高。

臣又聞室家之道脩,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始乎國風,原情性以明人倫也;本乎冠、婚,正基兆以防未然也;師古曰:關雎美后妃之德,而為國風之首。禮記冠義曰:冠者,禮之始也。婚義曰:婚者,禮之本也。冠,古玩翻;下同。故聖王必慎妃后之際,別適長之位,師古曰:適,讀曰嫡;下同。長,知兩翻。禮之於內也。卑不踰尊,新不先故,先,悉薦翻。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禮之用醴,師古曰:阼,主階也。醴,甘酒也,貴於眾酒。適,讀曰嫡。眾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探,吐南翻。聖人動靜游燕所親,物得其序,師古曰:言凡物大小,高卑皆有次序。則海內自脩,百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疏,讀曰踈。當尊者卑,師古曰:如,若也。則佞巧之姦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師古曰:易家人卦之彖tuàn辭。

〖译文〗 “我又曾经听说,家庭如果安详和睦,天下自然治理得好。所以《诗经》开头就是《国风》。《礼记》开头就讲冠礼、婚礼。用《国风》开头,追溯性情的根本,表明人伦之间的关系。用冠礼、婚礼开头,,为安详的家庭奠立基础,以防患于乱起之前。所以圣明的君王,必须慎重处理妃嫔与皇后之间的关系,注意区分‘嫡子’与‘庶子’的不同地位,把礼仪纳入自己家内。卑贱的不能超过尊贵的,新来的不能排在旧有的之前。必如此,才合乎人情,理顺乎阴气。嫡子尊贵,庶子卑贱,嫡子成年,举行加冠礼时,在高台上隆重举行,使用甜酒祝贺。其他的儿子,不能用这种仪式,其目的就在于显示嫡子的尊贵,使立于无可怀疑的地位,不仅仅是表面的礼节仪式而已,而是内心对待嫡子与其他儿子截然不同,所以用礼仪。把真情显露于外。圣人的一举一动,和谁欢宴娱乐,和谁亲近,都要使尊贵卑贱都有一定次序。如此的话,全国百姓都会自我修养,顺从归化。如果应当亲近的反而疏远,应当尊重的反而放到卑贱的地位,那么乖巧的邪恶之徒就会乘机而动,使国家混乱。所以圣人谨慎小心,不愿有一个坏的开头。用心防范于乱起之前,决不因私人的恩情,伤害正大的原则。正如《易传》所说:‘家庭端正,则天下就安定了。’”

6初,武帝既塞宣房‹河南濮縣西南瓠子堤›,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元封二年。塞,悉則翻;下同。後河復北決於館陶‹河北館陶›,分為屯氏河,館陶縣,屬魏郡,河水自此別出為屯氏河,東北至勃海章武縣入海;過魏郡、清河、信都、勃海四郡,行千五百里。師古曰:屯,音大門翻。而隋氏分析州縣,誤以為毛氏河,乃置毛州,失之甚矣。復,扶又翻。東北入海‹經河北滄州北›,廣深與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隄dī塞也。是歲,河決於清河‹河北清河›靈‹山東高唐南›鳴犢口,而屯氏河絕。據溝洫志:靈鳴犢口在清河東界。師古曰:清河之靈縣鳴犢河口也。按唐博州高唐縣,漢靈縣地,鳴犢河在縣西。宋白曰:魏州夏津縣本漢靈縣地,漢初為鄃shū縣,故城在今德州西南五十里;天寶元年改為夏津縣。

〖译文〗 [6]当初,武帝曾经堵塞黄河决口,筑宣房宫。后来,黄河又在北面的馆陶决口,形成屯氏河,沿东北方向入海,因为河床广度深度跟黄河相同,所以听其自由发展,不再堵塞决口。本年,黄河在清河郡所属灵县鸣犊堤再度决口,屯氏河于是无水干涸。

建昭元年(癸未,前三八)#

1春,正月,戊辰‹二十八›,隕石于梁‹河南商丘›。據五行志,隕石于梁國。

〖译文〗 [1]春季,正月戊辰(二十九日),陨石坠在梁国。

2三月,上‹刘奭,时年三十八›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

〖译文〗 [2]三月,元帝前往雍城,祭祀五帝。

卷028漢紀二十_起癸酉(前四八)尽己卯(前四二)凡七年

漢紀二十起昭陽作噩(癸酉),盡屠維單閼(己卯),凡七年。

孝元皇帝上荀悅曰:諱「奭」之字曰「盛」。應劭曰:諡法:行義悅民曰元。#

初元元年(癸酉,前四八)#

1春,正月,辛丑‹四›,葬孝宣皇帝于杜陵‹陝西西安東南›;臣瓚曰:自崩至葬凡二十八日。杜陵在長安南五十里。赦天下。

〖译文〗 [1]春季,正月四日,孝宣皇帝刘洵被安葬在杜陵;大赦天下。

2三月,丙午‹十›,立皇后王氏‹王政君›,封后父禁為陽平侯。恩澤侯表,陽平侯食邑於東郡。

〖译文〗 [2]三月丙午(初十),汉元帝立王政君做皇后,赐封皇后的亲王禁为阳平侯。

3以三輔、太常、郡國公田及苑可省者振業貧民;太常掌諸陵邑,故亦有公田苑。師古曰:振業,振起之令有作業。貲zī不滿千錢者,賦貸種、食。師古曰:賦,給與之也。貸,假也。種,音之勇翻。賈公彥曰:種食者,或為種子,或為食用。

〖译文〗 [3]元帝颁布诏令:把三辅、太常、各郡、各封国的公田,以及家苑囿可以节省的经费,救济贫民,帮助就业。资财不满一千的,给予或借给他们种子或粮食。

4封外祖平恩戴侯同產弟子中常侍許嘉為平恩侯。文穎曰:戴侯,許廣漢。諡法,典禮不愆曰戴。余按廣漢先坐腐刑,及薨,無後;今以嘉紹封。百官表:侍中、中常侍皆加官。西都參用士人,東都始以宦者為中常侍。

〖译文〗 [4]元帝赐封外祖父已故平思侯许广汉同胞弟弟的儿子中侍许嘉,继承平恩侯的爵号。

5夏,六月,以民疾疫,令太官損膳,減樂府員,省苑馬,以振困乏。樂府員大凡八百二十九人,武帝所立。漢官儀:牧師諸苑三十六所,分置北邊、西邊,養馬三十萬匹。

〖译文〗 [5]夏季,六月,因为传染病流行,元帝命令太官减省莱饭减乐府人员,削减皇家马匹,用以救济难民。

6關【章:乙十一行本「關」上有「秋九月」三字;孔本同;傳校同。】東‹函谷關以東›郡、國十一大水,饑,或人相食;轉旁郡錢穀以相救。

〖译文〗 [6]秋季,九月,函谷关以东十一个郡与封国大水成灾,发生饥荒,以至出现人吃人的惨景;朝廷转运邻近地区的粮食救灾。

7上素聞琅邪‹山東諸城›王吉、貢禹皆明經潔行,姓譜:貢姓,子貢之後。行,下孟翻。遣使者徵之。吉道病卒。禹至,拜為諫大夫。上數虛己問以政,易咸卦,君子以虛受人。師古曰:虛己,謂聽受其言也。數,所角翻。禹奏言:「古者人君節儉,什一而稅,無他賦役,故家給人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宮女不過十余人,廄馬百餘匹。後世爭為奢侈,轉轉益甚;臣下亦稍放效。師古曰:放,音甫往翻;下同。臣愚以為如太古難,宜少放古以自節焉。少,詩沼翻。方今宮室已定,無可柰何矣;其餘盡可減損。故時齊三服官,輸物不過十笥;李斐曰:齊國舊有三服之官,春獻冠幘zé,縰xǐ為首服,紈素為冬服,輕綃xiāo為夏服,凡三。如淳曰:地理志曰:齊冠帶天下。胡公曰:服官,主作文繡以給袞龍之服。地理志,襄邑亦有服官。師古曰:齊三服官,李說是也。縰xǐ,與纚xǐ同,音山爾翻,即今之方目𦀟也。紈素,今之絹也。輕綃,今之輕𦀟也。襄邑自出文繡,非齊三服也。方今齊三服官,作工各數千人,一歲費數巨萬。萬萬為巨萬。廄馬食粟將萬匹。武帝時,又多取好女至數千人,以填後宮。及棄天下,多藏金錢、財物,鳥獸、魚鼈凡百九十物;又皆以後宮女置於園陵。至孝宣皇帝時,陛下惡有所言,師古曰:不能自言減省之事。惡,烏路翻。惡有所言者,惡以天下儉其親。此語承上園陵事。群臣亦隨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過度:師古曰:取,讀曰娶。諸侯妻妾或至數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數十人,此所謂取女過度也。是以內多怨女,外多曠夫。師古曰:曠,空也。室家空也。及眾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生,師古曰:自,從也。上,謂天子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唯陛下深察古道,從其儉者:大減損乘輿服御器物,三分去二;乘,繩證翻。去,羌呂翻。擇後宮賢者,留二十人,餘悉歸之,及諸陵園女無子者,宜悉遣;漢制:天子晏駕,後宮送葬,因留奉陵寢。廄馬可無過數十匹,獨舍長安城南苑地,以為田獵之囿。師古曰:舍,置也。獨留置之,其餘皆廢去。舍,讀曰捨。以方今天下饑饉,可無大自損減以救之,稱天意乎!天生聖人,蓋為萬民,非獨使自娛樂而已也。」稱,尺證翻。為,於偽翻。樂,音洛。天子納善其言,下詔,令諸宮館希御幸者勿繕治;治,直之翻。太僕減穀食馬;水衡減肉食獸。太僕,掌輿馬。漢舊儀云:天子六廄,未央、丞華、輅軨líng、騎馬、騊táo駼tú、大廄也;馬皆萬匹。水衡都尉,掌上林苑,禽獸屬焉。師古曰:繕,補也。減,謂損其數。省者,全去之。

〖译文〗 [7]元帝以往听说琅邪王吉、贡禹都精通儒家经典,品行廉洁,便派遣使节征召二人到京师长安。王吉在途中病逝。贡禹到达之后,被任命为谏大夫。元帝屡次虚心地向他请教如何治理国家,贡禹说:“古代君王节约俭朴,只征收十分之一的赋税,没有其他额外的赋税和徭役,所以家家户户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高祖、孝文帝、孝景帝,宫女不过十馀人,御马不过百馀匹。但是后世奢侈成风,日益严重。上行下效,臣属也奢侈起来。我愚昧地认为:完全仿效远古,当然困难,但至少也应仿效近代祖先的榜样,厉行节俭。现在官殿已经落成,无可奈何了,其馀的开支,可以尽量减少。过去设立在齐郡的皇家织造厂,每年为皇室制作的高级丝织服装,不过十只竹箱。而今,这三座织造厂,其工人各有数千人,一年耗资数以亿计。而皇家饲养的御马,已将近一方匹,武帝时,又广泛征集美女达数千人,用来充实后宫。到他去世,陪葬的金钱,财务、鸟兽、鱼鳖很多,总共一百九十种;而所有的宫女,都被送到陵园,看守陵墓。到宣帝安葬时也是这样,陛下不能提出任何减省的意见,臣子们也援照先例,太令人痛惜了!这种风气影响全国,娶妻纳妾,旺旺大大超过正常很度:诸候王的妻妾有的多到数百人,豪强官吏以及富民,有的拥有歌女达数十人,因此,闺房内多有怨女,而单身汉也随之增多。至于庶民百姓,丧葬都把钱财珍宝作为随葬品埋于地下。这一过失,来自天子,全是大臣们援例厚葬的结果。我建议陛下,深入考察古代的道理,遵从节约的方法,大大减少御用车子、衣服、器物的开支——三分减去二分。选择后宫贤德的美女,只留下二十人,其馀都送回各自的家。凡看守陵园没有生育过的宫女,应都遣散。御马可以不要超过数十匹,只留长安城南苑地,作为打猎场所。因为天下今正值饥馑荒年,难道不应该大大地缩小支出,用作拯救困苦的人民,以称天意吗?上天降生圣人,是为广大人民谋福利,不是使他自己一个人享受。”元帝采纳贡禹的建议,下诏:凡是皇帝很少游息的离宫别馆,不要修缮,太仆减少御用马匹,水衡减少供皇帝打猎或观赏用的野兽。

臣光曰:忠臣之事君也,責其所難,則其易者不勞而正;易,以豉翻。補其所短,則其長者不勸而遂。孝元踐位之初,虛心以問禹,禹宜先其所急,後其所緩。然則優遊不斷,先、後,皆去聲。斷,丁亂翻。讒佞用權,當時之大患也,而禹不以為言;恭謹節儉,孝元之素志也,而禹孜孜言之;何哉!使禹之智不足以知,烏得為賢!知而不言,為罪愈大矣。

〖译文〗 臣司马光说:忠臣侍奉君王,应请求君王去作困难的事,那么容易的事,用不着费大力气,便可以纠正;只要君王能弥补自己的短缺,那么他的长处不必劝勉就自然可以发扬元帝开始即位,向贡禹虚心请教,贡禹应该把急事放在首要位置,把缓事摆在第二位。优柔寡断、邪恶之辈掌权,是当时的大患,而贡禹不在这方面发言。谦恭谨慎、节约简朴,是元帝本来所具有的品质,贡禹却煞费苦心,提出建议。。这是为什么?假如他的智慧连这些都不知道,怎么可称贤能!假如他知道而不肯说,罪就更大了。

8匈奴呼韓邪單于復上書,言民眾困乏。復,扶又翻。詔雲中‹內蒙托克托›、五原郡‹內蒙包頭›轉穀二萬斛以給之。

〖译文〗 [8]匈奴呼韩单于再次上述西汉朝廷,陈述部众生活困难。西汉朝廷命令云中、五原两郡,运送米谷二万斛,给予救济。

9是歲,初置戊己校尉,使屯田車師‹吐魯番›故地。師古曰:戊己校尉者,鎮安西域,無常治處,亦猶甲乙等各有方位,而戊與己四季寄王,故以名官也。時有戊校尉,又有己校尉。一說:戊與己位在中央,今所置校尉在三十六國之中,故曰戊己也。余謂車師之地不在三十六國之中,當從師古前說為是。宣帝元康二年,以車師地與匈奴。今匈奴款附,故復屯田故地。

〖译文〗 [9]本年,西汉朝廷在西域督护下,开始增设戊校尉和巳校尉,主持原车师军队屯垦。

二年(甲戌,前四七)#

1春,正月,上‹刘奭,时年二十九›行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畤,音止。樂陵侯史高以外屬領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光祿大夫周堪為之副。望之名儒,與堪皆以師傅舊恩,天子任之,數宴見,言治亂,陳王事。數,所角翻。見,賢遍翻。治,直吏翻。陳王者之事也。望之選白宗室明經有行行,下孟翻。散騎、諫大夫劉更生給事中,明經有行,言其通於經術,且行修飭也。百官表曰:散騎加官;騎并乘輿車。師古曰:并,音步浪翻。騎而散從,無常職也。給事中,給事禁中也。散,悉亶dǎn翻。與侍中金敞并拾遺左右。四人同心謀議,勸導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鄉納之。師古曰:鄉,讀曰嚮。意信嚮之而納用其言。史高充位而已,由此與望之有隙。

〖译文〗 [1]春季.正月,元帝前往甘泉,祭祀天神。乐陵侯史高以外戚的缘由主管尚书事宜,前将军萧望之、光禄大夫周堪,做他的副手。萧望之是当时著名的大儒,与周堪曾担任过元帝的老师,情谊很深。元帝对二人很信任,屡次宴请接见二人,谈论历代的安危兴衰,陈述国家的大政方针。萧望之推荐皇族出身,精通儒家经典,品行纯正的散骑、谏大夫刘向兼任给事中,又推荐侍中金敞,同在元帝左右,纠正元帝的过失。四人同心合力,筹谋商议,规劝引导元帝实行古代制度,打算多方纠正政治上的失误,元帝对此心意向往且纳用其言。史高不过在高位上充数罢了,因此跟萧望之有了嫌隙。

中書令弘恭、弘,姓也。衛有大夫弘演。僕射石顯,自宣帝時久典樞機,明習文法;續漢志:尚書令,承秦所置;武帝用宦者,更為中書謁者令。成帝用士人,復故。令掌凡選署及奏下尚書曹文書眾事。僕射,署尚書事,令不在則奏下眾事。辯已見前。帝即位多疾,以顯久典事,中人無外黨,師古曰:少骨肉之親,無婚姻之家也。精專可信任,遂委以政,事無大小,因顯白決,白,奏也。決,斷也。貴幸傾朝,朝,直遙翻。百僚皆敬事顯。顯為人巧慧習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內深賊,持詭辯,以中傷人,師古曰:詭,違也。違道之辯。中,竹仲翻。忤恨睚眥,輒被以危法;忤,五故翻。睚,五懈翻。眥,仕懈翻。師古曰:被,加也,音皮義翻。危法,謂以法危殺之。亦與車騎將軍高為表里,議論常獨持故事,不從望之等。

〖译文〗 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从宣帝时代,就长期掌管中枢机要,熟悉法令条文。元帝即位后,常常患病,因为石显长期担任要职,又是宦官,无婚姻之家,少骨肉之亲,在朝廷中没有党羽,精明干练,可以信任,于是就把大权托付给他。朝廷事无大小,都通过石显转奏,再由皇帝裁断。石显的权势,超越所有朝臣,文武百官,都对他恭敬地侍奉。石显为人,灵巧聪明,通晓事理。很能领会皇帝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旨意。他心肠阴险狠毒,以似是而非的狡辩,诬陷他人。任何一点小小的怨恨,就会被他滥用法律加害。他跟车骑将军史高内外相勾结,在讨论国家大事时,常坚持奉行旧制度,不接受萧望之等人的主张。

望之等患苦許、史放縱,又疾恭、顯擅權,建白以為:「中書政本,國家樞機,師古曰:建白者,立此議而白之。宜以通明公正處之。處,昌呂翻。武帝遊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罷中書宦官,應古不近刑人之義。」師古曰:禮,刑人不在君側,故曰應古。近,其靳翻。由是大與高、恭、顯忤。師古曰:忤,謂相違逆也。忤,五故翻。上初即位,謙讓,重改作,師古曰:重,難也;未欲更置士人於中書也。議久不定,出劉更生為宗正。散騎、給事中,中朝官也;宗正,外朝官也,故云出。

〖译文〗 萧望之等人憎恶许嘉、史高的骄奢,又痛恨弘恭、石显的专权,于是向元帝建议:“中书是传宣诏书的地方,位居朝廷中枢,掌管机要。应该由光明正大的人士担任那里的工作。武帝因为常在后宫宴饮欢乐,才改用宦官,这不是古代的制度。请解除宦官兼任中书官职的规定,这才符合古代君主不接近因受刑罚致残之人的礼制。”这项建议激化了萧望之与史高、弘恭、石显的矛盾。而元帝刚即位位不久,谦让谨慎,不想轻易改变租祖先的安排。所以这件事久议不决,最后还是把刘向由中朝调出,改任外朝官宗正。

望之、堪數薦名儒、茂材以備諫官,數,所角翻。會稽‹江蘇蘇州›鄭朋陰欲附望之,會,工外翻。上書言車騎將軍高遣客為姦利郡國,及言許、史子弟罪過。章視周堪,師古曰:視,讀曰示。以朋所奏之章示堪也。堪白:「令朋待詔金馬門。」朋奏記望之曰:「今將軍規橅mó,云若管、晏而休,遂行日昃,至周、召乃留乎?師古曰:問望之,立意當趣如管、晏而止,為欲恢廓kuò其道,日昃不食,追周、召之蹟jì然後已乎?橅,讀曰模,其字從木。若管、晏而休,則下走將歸延陵‹江蘇常州›之皋,沒齒而已矣。應劭曰:下走,僕也。張晏曰:吳公子劄zhá食邑延陵,薄吳王之行,棄國而耕於皋澤。朋云望之所為若但如管、晏,則不處漢朝,將歸會稽,尋延陵之軌,隱耕皋澤之中也。師古曰:下走,自謙,言趨走之使也。沒齒,終身也。如將軍興周、召之遺業,親日昃之兼聽,則下走其庶幾願竭區區奉萬分之一!」召,讀曰邵。庶幾,居希翻。望之始見朋,接待以意;師古曰:與之相見,納用其說也。余謂接待以意者,推誠待之,接以殷勤。後知其傾邪,絕不與通。朋,楚士,怨恨,張晏曰:朋,會稽人,會稽并屬楚。蘇林曰:楚人脆急也。更求入許、史,推所言許、史事,推,吐雷翻。曰:「皆周堪、劉更生教我;我關東人,何以知此!」於是侍中許章白見朋。見,賢遍翻;下同。朋出,揚言曰:「我見,言前將軍小過五,大罪一。」前將軍,謂望之也。待詔華龍行汙穢,師古曰:華,音胡化翻。姓也。行,下孟翻。欲入堪等,堪等不納,亦與朋相結。

〖译文〗 萧望之、周堪多次向元帝荐著名学者和秀才,作为谏官人选,会稽郡人郑朋试图投靠萧望之,于是上书无帝,揭发车骑将军史高派谴门客到各地营私,以及许、史两大家族子弟的罪恶。元帝把这份奏折拿给周堪过目,周堪建议说:“命令郑朋在金马九等待召见。”郑朋遂上一份签呈给萧望之,说:“现在将军为国家谋划法制,只不过当个管仲、晏婴,便心满意足?还是忙得过了中午才吃饭,直追周公、召公的勋业才停止?如果目标不过是当管仲、晏婴,那么马上将回到故乡延陵,去看守祖先的坟墓,以终天年。如果在于复兴周公、召公留下的事业,那么.我也许愿意竭尽小小的力量,奉献给您!”萧望之开始接见郑朋,推心置腹相待。可是不久就看出他是一个投机取巧的邪恶之徒,与他断绝了往来。郑朋是楚地士人,由失望而怨恨,于是就改而投靠许嘉、史高。对他过去所做的事解释说:“那都是周堪、刘向教唆我干的,我远在函谷关以东。怎么知道朝廷里的事?”侍中许章于是奏请元帝亲自召见郑朋。在跟元帝对话后,郑朋出了皇宫,宣称:“我向圣上检举萧望之有五项小过,一项大罪。”待诏华龙,品行恶劣,也想加入周堪等人组成的派系,周堪等不肯接纳。华龙就与郑朋勾结在一起。

恭、顯令二人告望之等謀欲罷車騎將軍,疏退許、史狀,車騎將軍,謂史高。疏,與踈同。候望之出休日,漢制:自三署郎以上入直禁中者,十日一出休沐。令朋、龍上之。事下弘恭問狀,上,時掌翻。下,遐稼翻;下既下同。望之對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匡正國家,非為邪也。」恭、顯奏:「望之、堪、更生朋黨相稱舉,數譖訴大臣,數,所角翻。毀離親戚,欲以專擅權勢。為臣不忠,誣上不道,請謁者召致廷尉。」時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為下獄也,省,悉井翻,察也,悟也。可其奏。後上召堪、更生,曰:「繫獄。」上大驚曰:「非但廷尉問邪!」以責恭、顯,皆叩頭謝。上曰:「令出視事。」恭、顯因使史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聞天下,而先驗師傅。既下九卿、大夫獄,劉更生為宗正,九卿也。周堪為光祿大夫。聞,音問。下,遐嫁翻。宜因決免。」於是制詔丞相、御史:「前將軍望之,傅朕八年,宣帝五鳳二年,蕭望之為太子太傅;至黃龍元年為八年。無他罪過,今事久遠,識忘難明,師古曰:言不能盡記,有遺忘者,故難明。忘,巫放翻。其赦望之罪,收前將軍、光祿勳印綬;及堪、更生皆免為庶人。」

〖译文〗 弘恭、石显命令郑朋、华龙联合控告萧望之等密谋罢黜车骑将军史高,使圣上疏远许、史两大家族。等到萧望之休假那天,郑朋、华龙把奏章呈递。元帝交付弘恭查办,在询问萧望之时,萧望之回答说:“外戚身居高位,大多荒淫奢侈,我期望圣上疏远他们,是为了扶正国家,并没有邪恶的意念。”在取得口供后,弘恭、石显联合上奏说:“萧望之、周堪、刘向,结党营私,互相称许推荐,多次诋毁国家重臣,离间陛下的骨肉至亲,图谋控制朝廷,独揽权势。作为一个臣子是不忠,陷陛下于不义是无道,请派谒者把全案移送廷尉。”当时元帝即位不久,不了解移送廷尉是关进监狱,于是就批准了奏请。后来,元帝要召唤周堪、刘向,左右回答说:“他们已被逮捕关押。”元帝大惊说:“不是说廷尉仅仅问话呀!”责备弘恭、石显。二人都叩头请罪。元帝说:“快请他们出来办公!”弘恭、石显唆使史高对元帝说:“陛下刚刚即位,没有以德感人而闻名全国,就用法律处理师傅。既然已把九卿、大夫级官员下狱,不如就此将他们免职。”元帝于是下诏给丞相、御史:“前将军萧望之,作过我八年的师傅。没有其他罪过,只因年纪已老,记忆力战退,赦免他的罪过,撤销他的前将军、光禄勋职务;而周堪、刘向一律贬为庶人。”

2二月,丁巳‹二十七›,立弟竟為清河王‹河北清河›。考異曰:荀紀,「竟」作「寬」,今從漢書。

〖译文〗 [2]二月丁巳(二十七日),元帝赐封弟刘竟为清河王。

3戊午‹二十八›,隴西‹甘肅臨洮›地震,敗城郭、屋室,壓殺人眾。敗,補邁翻。考異曰:劉向傳云:「三月,地大震。」今從元紀。

〖译文〗 [3]戊午(二十八日),陇西郡发生地震,城郭、房屋倒塌,压死很多百姓。

4三月,立廣陵‹江蘇揚州›厲王子霸為王。宣帝五鳳四年,廣陵厲王胥以罪自殺,國除。今復立其子。

〖译文〗 [4]三月,立广陵厉王子霸为王。

5詔罷黃門乘輿狗馬,師古曰:黃門,近署也,故親幸之物屬焉。百官表:黃門寺,屬少府。乘,繩證翻。水衡禁囿、百官表:水衡都尉屬官有禁圃等九官令、丞。宜春下苑‹陝西西安东南›、孟康曰:宜春,宮名也,在杜縣東。晉灼曰:史記云: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師古曰:宜春下苑,即今京城東南隅曲江池是。少府佽cì飛外池、百官表:少府屬官有左弋十二官令、丞。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左弋為佽飛。佽飛,掌弋射,有九丞、兩尉。如淳曰:佽飛,具矰zēng繳以射鳧鴈,給祭祀,是故有池也。佽飛,荊人,入水斬蛟,勇士也,故以名官。佽,音次。嚴籞yù池田蘇林曰:嚴飾池上之屋及其地也。晉灼曰:嚴籞,射苑也。許慎曰:嚴,弋射所蔽也。池田,苑中田也。師古曰:晉說是也。假與貧民。又詔赦天下,舉茂材異等、直言極諫之士。

〖译文〗 [5]元帝颁布诏令:撤销黄门寺所管理的御车、御狗、御马。水衡所属的皇家花园,宜春宫所属的御聋园,少府所属的皇家饮飞外池,以及皇家弋射苑中的田地,统统租赁给贫民耕种、又大赦天下。命有关部门推荐优秀人才和有特别能力的人,以及直言进谏人士。

6夏,四月,【章:乙十一行本「月」下有「丁巳」二字;孔本同;張校同;傳校同。】立子驁áo為皇太子‹时年四岁›。驁,五到翻。待詔鄭朋薦太原‹山西太原›太守張敞,先帝名臣,宜傅輔皇太子。上以問蕭望之,望之以為敞能吏,任治煩亂,材輕,非師傅之器。敞傳云:敞無威儀,罷朝會過,走馬章臺街,使御吏驅,自以便面拊馬;又為婦畫眉。所謂材輕也。任,音壬。治,直之翻。天子使使者徵敞,欲以為左馮翊,會病卒。

〖译文〗 [6]夏季,四月,元帝赐封刘骜为皇太子。待诏郑朋推荐太原太守张敞,是先帝时代有名的重臣,可以做皇太子的师傅并辅佐皇太子。元帝询问萧望之,征求他的意见,萧望之认为张敞是一位能干的官员,可以胜任治理头绪繁杂纷乱的工作,但是行为轻佻,不具备师傅的器量和资质。元帝于是改变主意,征召张敞,准备任命他为左冯翊,不巧张敞因病去世。

7詔賜蕭望之爵關內侯,給事中,朝朔望。朝,直遙翻。考異曰:元紀,此詔在今冬。按劉向傳云:「前弘恭、石顯奏望之等獄決;三月,地大震。」然則望之等黜免,在今春地震前也。又曰:「夏,客星見昴mǎo、卷舌間。上感悟,下詔賜望之爵關內侯。」望之傳曰:「後數月,賜望之爵關內侯。」蓋紀見望之死在十二月,因置此詔於彼上耳。

〖译文〗 [7]元帝赐萧望之封爵关内侯,兼给事中,每月初一、十五日朝见。

8關東饑,齊地‹山東›人相食。

〖译文〗 [8]关东发生饥荒,齐国地区出现人吃人的惨景。

卷027漢紀十九_起癸亥(前五八)尽壬申(前四九)凡十年

漢紀十九起昭陽大淵獻(癸亥),盡玄黓yì涒tūn灘(壬申),凡十年。

中宗孝宣皇帝下#

神爵四年(癸亥,前五八年)#

1春,二月,以鳳皇、甘露降集京師‹陕西西安›,赦天下。

〖译文〗 [1]春季,二月,长安有凤凰飞集、甘露降落,因而大赦天下。

2潁川‹河南禹州›太守黃霸在郡前後八年,地節四年,潁川太守讓入為左馮翊,以霸為潁川太守。至元康三年,霸入守京兆尹;數月,還故官,至是適九年;中間入尹京,是在潁川前後八年。政事愈治;治,直吏翻;下為治、政治同。是時鳳皇、神爵數集郡國,數,所角翻。潁川尤多。夏,四月,詔曰:「潁川太守霸,宣明【章:甲十五行本「明」作「布」;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詔令,百姓鄉化,孝子、弟弟、鄉,讀曰嚮。弟弟,上讀曰悌。貞婦、順孫日以眾多,田者讓畔,師古曰:畔,田界也。道不拾遺,養視鰥寡,贍助貧窮,獄或八年無重罪囚;其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潁川孝、弟、有行義民,行,下孟翻。三老、力田皆以差賜爵及帛。後數月,徵霸為太子太傅。

〖译文〗 [2]颍川太守黄霸在颍川郡前后八年,郡中事务治理得愈加出色。当时,凤凰、神雀多次飞集各郡国,其中以颍川郡最多。夏季,四月,汉宣帝颁布诏书说:“颍川太守黄霸,对各项诏令都明确宣示,大力推行,属下百姓向往礼义教化,孝顺父母的子女、相互友爱的兄弟、贞节的妇女、尊敬老人的孙子日益增多,田界相连的农民相互谦让,在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贪心拾取,奉养照顾孤寡老人,帮助贫苦穷弱,有的监狱连续八年没有重罪囚犯。赐黄霸关内侯爵位,黄金一百斤和中二千石俸禄。”对颍川郡中孝顺、友爱和其他具有仁义品行的百姓,以及三老、力田等乡官,都分别赐予不等的爵位和财帛。几个月后,汉宣帝又征调黄霸担任太子太傅。

3五月,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單于遣弟呼留若王勝之來朝。師古曰:呼留若者,王之號也。勝之,其人名。考異曰:匈奴傳:「握衍朐鞮dī單于立,復修和親,遣弟伊酋若王勝之入漢獻見。」蓋即謂此也。

〖译文〗 [3]五月,匈奴单于派其弟呼留若王胜之前来朝见汉宣帝。

4冬,十月,鳳皇十一集杜陵‹陕西西安东南›。

〖译文〗 [4]冬季,十月,十一只凤凰飞集杜陵。

5河南‹河南洛陽东白马寺东›太守【章:甲十五行本「守」下有「東海」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嚴延年為治陰鷙酷烈,眾人所謂當死者一朝出之,所謂當生者詭殺之,師古曰:詭,違正理而殺也。吏民莫能測其意深淺,戰慄不敢犯禁。冬月,傳屬縣囚會論府上,傳,知戀翻,又直戀翻。師古曰:總集郡府而論殺。流血數里,河南號曰「屠伯」。鄧展曰:言延年殺人,如屠兒之殺六畜也。伯,長也。延年素輕黃霸為人,及比郡為守,師古曰:比,接近也,音頻二翻。褒賞反在己前,心內不服。河南界中又有蝗蟲,府丞義出行蝗,行,下孟翻。還,見延年。延年曰:「此蝗豈鳳皇食邪?」義年老,頗悖,師古曰:悖,心惡惑也,音布內翻。素畏延年,恐見中傷。延年本嘗與義俱為丞相史,實親厚之,饋遺之甚厚。中,竹仲翻。遺,于季翻。義愈益恐,自筮,得死卦,忽忽不樂,樂,音洛。取告至長安,師古曰:取告,取休假也。上書言延年罪名十事;已拜奏,因飲藥自殺,以明不欺。事下御史丞按驗,百官表:御史大夫有兩丞,秩千石;一曰中丞。下,遐稼翻。得其語言怨望、誹謗政治數事。十一月,延年坐不道,棄市。

〖译文〗 [5]河南太守严延年治理郡务阴狠酷烈,众人认为应处死罪的,被他突然释放;众人认为无死罪的,却被他无端处死。属吏、百姓谁都无法探知其心意如何,所以大家都战战兢兢,不敢违犯其禁令。每到冬季,严延年将所属各县的囚犯传到郡衙集中,进行审判,血流数里,所以河南郡百姓都称其为“屠夫长官”。严延年素来轻视黄霸的为人,及至在相邻的郡担任太守,见朝廷对黄霸的褒奖赏赐反倒超过自己,内心不服。河南郡中出现蝗虫,名叫义的府丞出外巡视蝗灾,回来后,去见严延年。严延年说:“这些蝗虫岂不正好是凤凰的食物吗?”义年纪已老,有些糊涂,平时对严延年就很畏惧,生怕遭到严延年的中伤陷害。本来,严延年曾与义一起当过丞相史,实际上对他很亲厚,这次又送给义非常丰厚礼品。但义却更加恐惧,自己占卦,得到“死卦”,于是闷闷不乐,请假前往长安,上书控告严延年十大罪状。呈上奏章后,便喝毒药自杀,以表明自己不欺骗朝廷。此事被交与御史丞调查核实,查出严延年有在言谈话语中对朝廷心怀怨望,诽谤朝政等几桩罪名。十一月,严延年以“大逆不道”的罪名被斩首示众。

初,延年母從東海‹山東郯城›來,欲從延年臘;風俗通引禮傳曰: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蠟,漢改曰臘。臘者,獵也,因獵取獸以祭先祖。或曰:新故交接,大祭以報功也。蔡邕獨斷曰:臘者,歲終大祭,縱吏民宴飲。高堂隆曰:王者各以其行之盛祖,以其終臘。水始于申,盛於子,終於辰,故水行之君以子祖、辰臘。火始于寅,盛於午,終於戌,故火行之君以午祖、戌臘。木始于亥,盛於卯,終於未,故木行之君以卯祖、未臘。金始于巳,盛於酉,終於丑,故金行之君以酉祖、丑臘。土始于未,盛於戌,終於辰,故土行之君以戌祖、辰臘。師古曰:建丑之月為臘祭,因會飲,若今之蠟節也。到洛陽,適見報囚,師古曰:奏報行決也。原父曰:檢尋前後,直謂斷決囚為報耳,非奏得報也。如今有司書囚罪,長吏判準斷,是所謂報也。母大驚,使【章:甲十五行本「使」作「便」;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止都亭,凡郡縣皆有都亭,秦法,十里一亭,郡縣治所則置都亭。不肯入府。延年出至都亭謁母,母閉閤不見。延年免冠頓首閤下,良久,母乃見之,因數責延年:數,所具翻。「幸得備郡守,專治千里,守,式又翻。治,直之翻。不聞仁愛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刑殺人,師古曰:顧,反也。乘,因也。欲以立威,豈為民父母意哉!」延年服罪,重頓首謝,師古曰:重,音直用翻。因【章:甲十五行本「因」下有「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為母御歸府舍。為,於偽翻;下同。母畢正臘,師古曰:臘及正歲禮畢也。正,音之盈翻。謂延年曰:「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師古曰:言多殺人者,己亦當死也。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師古曰:言素意不謂如此也。行矣,去汝東歸,掃除墓地耳!」師古曰:言待其喪至也。遂去,歸郡,見昆弟、宗人,復為言之。後歲餘,果敗,東海‹山東郯城›莫不賢智其母。師古曰:稱其賢智也。

〖译文〗 当初,严延年的母亲从东海郡来看儿子,打算跟随严延年一起进行腊祭。到洛阳时,正遇到处决囚犯。其母大吃一惊,便留在驿站中,不肯进府。严延年来到驿站谒见母亲,其母紧闭房门,不肯见他。严延年摘 下帽子,在门外崐叩头,过了很长时间,其母才与他相见,并一再责备严延年说:“你有幸当了郡太守,独自管辖方圆一千里的地区,没听说你以仁爱教育、感化百姓,使百姓们得到安定和保全,反而利用刑罚,大量杀人,企图借此树立威严,这岂是作百姓父母官的本意?”严延年再次叩头,表示服罪,并亲自为母亲驾车回到住所。其母在腊祭完毕以后,对严延年说:“天道悠悠,神明在上,杀人者必将为人所杀。想不到我到了暮年,却将看到正当壮年的儿子遭受刑戮!我要走了,离开你东归故乡,打扫墓地去了!”于是离去。回到东海郡,见到严延年的兄弟和族人,又将上面的话说与他们。一年多以后,严延年果然被杀,东海郡人无不赞叹其母的贤明、智慧。

6匈奴握衍朐鞮單于暴虐,好殺伐,好,呼到翻。國中不附。及太子、左賢王數讒左地貴人,左地貴人,謂左谷蠡王以下至左大當戶統兵者也。數,所角翻。左地貴人皆怨。會烏桓‹内蒙西辽河上游›擊匈奴東邊姑夕王,頗得人民,單于怒。姑夕王怨,即與烏禪幕及左地貴人共立稽侯狦shān為呼韓邪單于,狦,先安翻,又所奸翻。發左地兵四五萬人,西擊握衍朐鞮單于,至姑且水北。師古曰:且,音子餘翻。未戰,握衍朐鞮單于兵敗走,使人報其弟右賢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發兵助我乎?」師古曰:若,汝也;此下亦同。右賢王曰:「若不愛人,殺昆弟、諸貴人。各自死若處,無來汙我!」師古曰:言于汝所居處自死。汙,烏故翻。握衍朐鞮單于恚,自殺。恚,於避翻。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賢王所,都隆奇,本立握衍朐鞮單于,故亡。且,子餘翻。其民盡降呼韓邪單于。降,戶江翻。呼韓【章:甲十五行本「韓」下有「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單于歸庭;數月,罷兵,使各歸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間者,立為左谷蠡王,谷,音鹿。蠡,盧奚翻;下同。使人告右賢貴人,欲令殺右賢王。其冬,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發兵數萬人東襲呼韓邪單于,呼韓邪單于兵敗走。屠耆單于還,以其長子都塗吾西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mào樓頭為右谷蠡王,留居單于庭‹蒙古哈尔和林›。屠耆使二子守單于庭,而身西還也。師古曰:瞀,音莫構翻。

〖译文〗 [6]匈奴握衍朐单于暴虐凶残,好杀人,全国上下都离心离德。太子、左贤王又多次诬陷东部地区的贵族,这些人全都感到怨恨。正在此时,乌桓派兵袭击居于匈奴东部边疆的姑夕王,获得大批人口,单于很恼怒。姑夕王害怕单于降罪,便与乌禅幕及东部地区贵族一同拥立稽侯为呼韩邪单于,并征发东部地区军队四五万人,向西进攻握衍朐单于,直抵姑且水北岸。尚未交战,握衍朐单于的军队已先行败逃,派人通知其弟右贤王说:“匈奴人一起攻击我,你肯发兵帮助我吗?”右贤王说:“你不爱惜别人,屠杀兄弟和各位贵族,你就死在自己那里吧,不要来玷污我!”握衍朐单于感到愤恨,自杀而死。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到右贤王住地,属下部众全部归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回到王庭。数月之后,将军队遣散,命各回本地,找到在民间的兄长呼屠吾斯,立为左谷蠡王,并派人煽动右贤王属下贵族,打算命其杀死右贤王。这年冬天,都隆奇与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向东进攻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军队败逃。屠耆单于返回本地,立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命二人留居单于王庭。

五鳳元年(甲子,前五七年)#

1春,正月,上‹刘病已,时年三十五›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畤,音止。

〖译文〗 [1]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在泰祭祀天神。

2皇太子冠‹刘奭,时年十九›。冠,古玩翻。考異曰:按宣紀,太子冠在此年,而荀紀于元康三年。疑二疏去位事已云皇太子冠,至是又重複言之,蓋誤也。

〖译文〗 [2]皇太子刘举行加冠典礼。

3秋,七月,【章:甲十五行本無「七月」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匈奴屠耆單于使先賢撣兄右奧鞬王與烏藉都尉各二萬騎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撣,音纏,又音田。是時西方呼揭王來與唯犁當戶謀,師古曰:揭,音丘例翻。唯,音弋癸翻。共讒右賢王,言欲自立為單于。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後知其冤,復殺唯犁當戶,復,扶又翻。於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聞之,即自立為車犁單于。奧,音鬱。鞬,居言翻。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藉單于。凡五單于。屠耆單于自將兵東擊車犁單于,使都隆奇擊烏藉。烏藉、車犁皆敗,西北走,與呼揭單于兵合為四萬人。烏藉、呼揭皆去單于號,去,羌呂翻。共并力尊輔車犁單于。屠耆單于聞之,使左大將,都尉將四萬騎分屯東方,以備呼韓邪單于,自將四萬騎西擊車犁單于。車犁單于敗,西北走。屠耆單于即引兵西南留闟敦地。師古曰:闟,音蹋。敦,音頓,又音對。

〖译文〗 [3]秋季,七月,匈奴屠耆单于派先贤掸的哥哥右奥王与乌藉都尉各率二万骑兵屯驻于东部地区,以防备呼韩邪单于。此时,匈奴西部呼揭王前来与唯犁当户合谋,一同陷害右贤王,说他想自立为单于。屠耆单于杀死右贤王父子,后得知右贤王冤枉,便又将唯犁当户杀死,于是呼揭王心中害怕,叛逃而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王听说后,便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于是匈奴一共有了五位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进攻车犁单崐于,派都隆奇率兵进攻乌藉单于。乌藉、车犁两单于战败,向西北方向退走,与呼揭单于合兵一处,共四万人,乌藉、呼揭都去掉单于称号,共同全力辅助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将、都尉率领骑兵四万分别屯驻于东部,以防备呼韩邪单于,自己亲率骑兵四万向西进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兵败,向西北方向退去。屠耆单于遂即率兵转向西南,留居敦地区。

漢議者多曰:「匈奴為害日久,可因其壞亂,舉兵滅之。」詔問御史大夫蕭望之,對曰:「春秋,晉士匄gài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師而還,君子大其不伐喪,師古曰:士匄,晉大夫范宣子也。公羊傳:襄十九年,齊侯環卒。晉士匄帥師侵齊,至穀,聞齊侯卒,乃還。還者何?善辭也。大其不伐喪也。卒,子恤翻。以為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前單于慕化鄉善,稱弟,蘇林曰:弟,順也。師古曰:鄉,讀曰嚮。弟,音悌。仲馮曰:漢與匈奴嘗約為兄弟,此弟直自為弟耳。遣使請求和親,海內欣然,夷狄莫不聞。未終奉約,不幸為賊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乘亂而幸災也,彼必奔走遠遁。不以義動,兵恐勞而無功。宜遣使者吊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咸貴中國之仁義。如遂蒙恩得復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德之盛也。」上從其議。

〖译文〗 汉朝群臣议论匈奴的形势,多数人认为:“匈奴为害多年,可乘其衰败内乱的机会兴兵将其灭亡。”汉宣帝下诏向御史大夫萧望之询问,萧望之回答说:“《春秋》上记载,晋国士率兵征伐齐国,听说齐侯去世的消息,便率兵撤回。君子重视的是,不乘敌国丧乱的机会去进攻,认为恩足以使孝子心服,义足以使诸侯感动。匈奴前任单于仰慕汉朝的礼仪教化,一心向善,自称是汉的小弟弟,派使臣请求和亲,使天下人感到欣慰,四方夷狄外族无不知晓。不幸的是,尚未最后缔约,他已被奸臣所杀。如今若去征伐匈奴,是乘人之危,幸灾乐祸,他们肯定要向远方逃遁。我们兴此不义之师,恐怕会劳而无功。应派使者前去吊丧慰问,并扶助他们于衰弱之中,为之解救灾患,四方外夷听说后,都会尊敬中国的仁义。假如能使匈奴人因汉的恩德复位,必定会对我朝称臣服从,这才称得上是天子的盛德。”汉宣帝听从了萧望之的建议。

4冬,十有二月,乙酉‹一›朔,日有食之。

〖译文〗 [4]冬季,十二月乙酉朔(初一),出现日食。

5韓延壽代蕭望之為左馮翊。望之聞延壽在東郡‹河南濮陽西南›時放散官錢千余萬,使御史案之。師古曰:望之以延壽代己為馮翊,而有能名出己之上,故忌害之,欲陷以罪法。延壽聞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馮翊時廩lǐn犧官錢,放散百余萬。左馮翊屬官有廩犧令、丞、尉。師古曰:廩,主藏穀;犧,主養牲;皆所以供祭祀也。校,居孝翻。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問,而為延壽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壽,各令窮竟所考。望之卒無事實。卒,子恤翻。而望之遣御史案東郡者,得其試騎士日【章:甲十五行本「日」下有「車服侍衛」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奢僭逾制;師古曰:試騎士,每歲大試也。余謂即都試也。據延壽傳:治飾兵車,畫龍、虎、朱爵。延壽衣黃紈方領,駕四馬,傅總,建幢棨qǐ,植羽葆,鼓車、歌車。功曹引車,皆駕四馬,建棨戟。五騎為伍,分左右部,軍假司馬、千人持幢旁轂gǔ。歌者先居射室,望見延壽車,噭jiào咷táo楚歌。延壽坐射室,騎吏持戟夾陛列立,騎士從者帶弓鞬羅後。令騎士、兵車四面營陳,被甲鞮鍪móu,居馬上,抱弩負籣。又使騎士戲車、弄馬、盜驂。所謂奢僭逾制者也。噭,音叫。咷,音他釣翻。又取官銅物,候月食鑄刀劍,【章:甲十五行本無「劍」字;乙十一行本同。】效尚方事;據劉向傳,上令典尚方鑄作事。師古註曰:尚方,鑄巧作金銀之所,若今之中尚署。又漢制尚方主作御刀劍。及取官錢【章:十五行本「錢」下有「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私假徭使吏;師古曰:假,謂顧賃也。及治飾車甲三百萬以上。治,直之翻。延壽竟坐狡猾不道,棄市。吏民數千人送至渭城‹陝西咸陽›,老小扶持車轂,爭奏酒炙。師古曰:奏,進也。炙,之夜翻,燔fán肉也。延壽不忍距逆,人人為飲,為,於偽翻。計飲酒石餘。使掾、史分謝送者:「遠苦吏民,延壽死無所恨!」百姓莫不流涕。

〖译文〗 [5]韩延寿代替萧望之担任左冯翊。萧望之听说韩延寿在东郡太守任上,曾发放官府之钱一千余万,便派御史前去调查,韩延寿听到消息,也派人调查萧望之在左冯翊任内发放属于廪牺令掌管的一百多万钱之事。萧望之上奏说:“我的职责是总领天下监察事务,听到有人检举,就不敢不闻不问,却受到韩延寿的要挟。”汉宣帝因此认为韩延寿不对,命分别调查到底。结果指控萧望之动用官钱一事并无事实根据,而萧望之派到东郡的御史却查出韩延寿在考试骑兵之日,奢侈豪华,超过规定;又动用官铜,仿照尚方铸造御用刀剑之法,等到月食时铸造刀剑;还动用官钱,私自雇用管理徭役的官吏;并加装自己车辆的防箭设施,花费在三百万钱以上。韩延寿竟因此被指控犯有“狡猾不道”之罪,斩首示众。行刑时,官吏和百姓数千人送他到渭城,人们扶老携幼,攀住韩延寿的囚车车轮不放,争相进奉酒肉。韩延寿不忍拒绝,一一饮用,共计喝酒一石有余,并让原属下官吏分别向前来送他的百姓致谢,说道:“辛苦各位远程相送,我死而无恨!”百姓无不痛哭流涕。

五鳳二年(乙丑,前五六年)#

1春,正月,上‹刘病已,时年三十六›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考異曰:宣紀云:「三月,行幸甘泉。」荀紀作「正月」。按漢制,常以正月郊祀。蓋荀悅作紀之時,本猶未誤也。又楊惲傳曰:「行必不至河東矣。」蓋時亦幸河東祠后土,史脫之也。

〖译文〗 [1]春季,正月,汉宣帝前往甘泉,在泰祭祀天神。

2車騎將軍韓增薨。五月,將軍許延壽為大司馬、車騎大將軍。

〖译文〗 [2]车骑将军韩增去世。五月,将军许延寿被任命为大司马、车骑大将军。

3丞相丙吉年老,上重之。蕭望之意常輕吉,上由是不悅。丞相司直奏望之遇丞相禮節倨慢,時緐延壽為丞相司直。師古曰:緐fán,音婆。又使吏買賣,私所附益凡十萬三千,師古曰:使其吏為望之家有所買賣,而吏以其私錢增益之,用潤望之也。請逮捕系治。秋,八月,壬午‹二›,詔左遷望之為太子太傅;以太子太傅黃霸為御史大夫。

〖译文〗 [3]丞相丙吉年事已高,汉宣帝很尊重他。萧望之常轻视丙吉,汉宣帝对此很不高兴。丞相司直上奏弹劾萧望之,说他对丞相时傲慢无礼,又曾派属下官吏给自己家买卖东西,被派者私下贴钱共十万三千,请求将萧望之逮捕治罪。秋季,八月壬午(初二),汉宣帝下诏将萧望之降为太子太傅,任命太子太傅黄霸为御史大夫。

4匈奴呼韓邪單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襲屠耆單于,屯兵殺略萬餘人。谷蠡,音鹿黎。屠耆單于聞之,即自將六萬騎擊呼韓邪單于。屠耆單于兵敗,自殺。都隆奇乃與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mào樓頭亡歸漢。車犁單于東降呼韓邪單于。降,戶江翻;下同。冬,十一月,呼韓邪單于左大將烏厲屈與父呼遫chì累烏厲溫敦皆見匈奴亂,率其眾數萬人降漢;封烏厲屈為新城侯,烏厲溫敦為義陽侯。師古曰:呼遫累,其官號也。遫,古速字。累,音力追翻。功臣侯表,新城侯食邑于汝南之細陽;義陽侯食邑于南陽之平氏。考異曰:宣紀。「匈奴呼遫累單于帥眾來降。」功臣表:「信成侯,王定以匈奴烏桓屠驀mò單于子左大將軍率眾降,侯。義陽侯,厲溫敦以匈奴謼連累單于率眾降,侯。」此即屈與敦也。未嘗為單于,或降時自稱單于;或紀、表二者誤也。是時李陵子復立烏藉都尉為單于,復,扶又翻。呼韓邪單于捕斬之;遂復都單于庭,然眾裁數萬人。屠耆單于從弟休旬王自立為閏振單于,在西邊;從,才用翻。呼韓邪單于兄左賢王呼屠吾斯亦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在東邊。

〖译文〗 [4]匈奴呼韩邪单于派其中弟右谷蠡王等向西进攻屠耆单于的军队,斩杀、掳掠一万余人。屠耆单于闻知后,立即亲自率领骑兵六万袭击呼韩邪单于。结果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便与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逃到汉朝归降。车犁单于向东归降呼韩邪单于。冬季,十一月,呼韩邪单于属下左大将乌厉屈与其父呼累乌厉温敦见匈奴内乱不止,率领部众数万人归降汉朝。汉宣帝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此时,李陵之子又拥立乌藉都尉为单于,被呼韩邪单于捕杀。于是,呼韩邪单于重新定都单于王庭,但部众只有数万人。屠耆单于的堂弟休旬王在匈奴西部边疆自立为闰振单于;呼韩邪单于的兄长左贤王呼屠吾斯也在东部边疆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

5光祿勳平通侯楊惲yùn,功臣侯表,平通侯食邑于汝南之博陽。廉潔無私;然伐其行能,伐,矜也。行,身所行也。能,才所堪也。行,下孟翻。又性刻害,好發人陰伏,好,呼到翻。由是多怨於朝廷。與太僕戴長樂相失;樂,音洛。人有上書告長樂罪,長樂疑惲教人告之,亦上書告惲罪曰:「惲上書訟韓延壽,郎中丘常謂惲曰:『聞君侯訟韓馮翊,當得活乎?』惲曰:『事何容易,易,以豉翻。脛脛者未必全也!師古曰:脛脛,直貌也。脛jìng,下頂翻。我不能自保,師古曰:言我尚不能自保,訟人何以得活。真人所謂「鼠不容穴,銜窶jù數」者也。』李奇曰:真人,正人也。如淳曰:所以不容穴,正坐銜窶數自妨,故不得入穴也。師古曰:窶數,戴盆器也。以盆盛物戴於頭者,則以窶數薦之。今賣白團餅人所用者是也。窶,音其羽翻。數,音山羽翻。又語長樂曰:語,牛倨翻。『正月以來,天陰不雨,此春秋所記,夏侯君所言。』」張晏曰:夏侯勝諫昌邑王曰:「天久陰不雨,臣下必有謀上者。」春秋無久陰不雨之異也。漢史記勝所言,故曰春秋所記,謂說春秋災異耳。師古曰:春秋有不雨事,說者因論久陰,附著之也。張晏謂漢史為春秋,失之矣。事下廷尉。下,遐稼翻。廷尉定國奏惲怨望,為訞惡言,于定國也。訞yāo,與妖同。大逆不道。上不忍加誅,有詔皆免惲、長樂為庶人。考異曰:宣紀:「十二月,楊惲坐前為光祿勳有罪,免為庶人。不悔過,怨望,大逆不道,要斬。」荀紀因而用之。惲傳:「惲與孫會宗書曰:『臣之得罪已三年矣。』又因日食之變,騶馬猥佐成上書告惲罪,下獄死。」又楊譚稱杜延年為御史大夫。按百官表,惲以神爵元年為光祿勳,五年免。戴長樂亦以其年為太僕,五年免。杜延年以五鳳三年,六月辛酉,為御史大夫。又按蕭望之傳:「使光祿勳惲策免望之」,其事在今年八月,惲猶為光祿勳。至四年四月,乃有日蝕之變。蓋惲以今年十二月免為庶人,至四年乃死。宣紀誤也。

〖译文〗 [5]光禄勋平通侯杨恽,廉洁无私,但爱夸耀自己的才干,为人尖刻,好揭人隐私,所以在朝中结怨很多。杨恽与太仆戴长乐不合,有人上书控告戴长乐之罪,戴长乐怀疑是杨恽指使,便也上书控告杨恽说:“杨恽上书为韩延寿辩护,郎中丘常对杨恽说:‘听说你为韩延寿辩解,能救他一命吗?’杨恽说:‘谈何容易!正直的人未必能保全!我也不能自保,正如人们所说:“老鼠不为洞穴所容,只因它嘴里衔的东西太大。”’又曾对我说:‘正月以来,天气久阴不下雨,这类事,《春秋》上有过记载,夏侯胜也说到过。意味着将有臣下犯上作乱。’”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于定国上奏参劾杨恽心怀怨望,恶言诽谤,大逆不道。汉宣帝不忍心杀人,下诏将杨恽、戴长乐全都免官贬为平民。

五鳳三年(丙寅,前五五年)#

1春,正月,癸卯‹二十六›,博陽定侯丙吉薨。

〖译文〗 [1]春季,正月癸卯(二十六日),博阳侯丙吉去世。

班固贊曰:古之制名,必由象類,遠取諸物,近取諸身。易大傳有是言。故經謂君為元首,臣為股肱,師古曰:謂虞書益稷云:「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也。明其一體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勢也。近觀漢相,高祖開基,蕭、曹為冠;師古曰:名位在眾人之上也。余謂此言其相業冠群后耳。冠,古玩翻。孝宣中興,丙、魏有聲。是時黜陟有序,黜,降也。陟,升也。眾職修理,公卿多稱其位,稱,尺證翻。海內興於禮讓。覽其行事,豈虛虖哉!師古曰:言君明臣賢,所以致治,非徒然。

〖译文〗 班固赞曰:古代确定一件事物的名称,必定从与此相类似的事物中得来,远的取之于其他事物,近的取之于自身。所以在儒家经典中,将君王比喻为头颅,臣子比喻为大腿和手臂,表明君臣一体相辅相成的关系。所以君臣之间的密切配合,是古今的通常之理,自然之势。近观汉朝丞相,汉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政绩第一;汉宣帝中兴汉朝,丙吉、魏相最有声誉。当时,各级官员的降黜、升迁都有相应的标准,各类机构健全、适当,公卿大臣大都各称其职,礼让之风在国内兴起。观察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可知道他们的政绩、名誉崐,并非偶然所致。

卷026漢紀十八_起庚申(前六一)尽壬戌(前五九)凡三年

漢紀十八起上章涒tūn灘(庚申),盡玄黓yì閹茂(壬戌),凡三年。

中宗孝宣皇帝中#

神爵元年(庚申,前六一年)以神爵降集紀元。#

1春,正月,上‹刘病已,时年三十一›始行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山西夏縣›,祠后土。上頗修武帝故事,謹齋祀之禮,以方士言增置神祠;時以方士言,為隨侯劍、寶玉、寶璧、周康寶鼎立四祠于未央宮中。又祠大室山於即墨,三戶山於下密;祠天封苑火井於鴻門;又立歲星、辰星、太白、熒惑、南斗祠于長安城旁;又祠參山八神于曲城,蓬山石社、石鼓於臨朐qú,之罘山於腄chuí,成山於不夜,萊山于黃;成山祠日,萊山祠月,又祠四時於琅邪,蚩尤于壽良。京師近縣,鄠hù則有勞谷、五床山、日、月、五帝、仙人、玉女祠;雲陽有徑路神祠;又立五龍山仙人祠及黃帝、天神帝、原水凡四祠于膚施。聞益州‹云南晉寧东晋城镇›有金馬、碧雞之神,可醮jiào祭而致,後漢志:越巂郡青蛉縣禺同山,俗謂有金馬、碧雞。如淳曰:金形似馬,碧形似雞。水經註曰:禺同山神有金馬、碧雞,光景儵shū忽。醮,即召翻。於是遣諫大夫蜀郡‹四川成都›王褒使持節而求之。使,疏吏翻。

〖译文〗 [1]春季,正月,汉宣帝第一次前往甘泉宫,在泰祭祀天神。三月,前往河东郡,祭祀后土神。汉宣帝颇仿照武帝旧例,小心谨慎地遵守斋戒祭祀之礼,又采纳方士的意见增修神祠。汉宣帝听说益州有金马神和碧鸡神,可以通过祭礼请到,于是派谏大夫蜀郡人王褒携带皇帝符节前去寻找。

初,上聞褒有俊才,召見,見,賢遍翻。使為聖主得賢臣頌。其辭曰:「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師古曰:趨,讀曰趣。普,博也。趨,七喻翻。舍,讀曰捨。施,式智翻。器用利,則用力少而就效眾。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kū矻;應劭曰:矻矻,勞極皃mào;如淳曰:健作皃。師古曰:如說是也。矻,口骨翻。及至巧冶鑄干將,干將,吳寶劍名,闔廬所鑄。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張晏曰:離婁,黃帝時明目者也。應劭曰:公輸,魯般,性巧者也。師古曰:督,察視也。雖崇台五層、延袤百丈而不溷hùn者,工用相得也。師古曰:溷,亂也,音胡頓翻。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敝策而不進於行;師古曰:吻,口角也。策,所以擊馬。及至駕齧膝、驂乘旦,孟康曰:良馬低頭,口至膝,故曰齧膝。張晏曰:駕則旦至,故曰乘旦。乘,食證翻。王良執靶,張晏曰:王良,郵無恤,字伯樂。晉灼曰:靶,音霸;謂轡也。師古曰:參驗左氏傳及國語、孟子,郵無恤、郵良、劉無止、王良,總一人也。楚辭云:驥躊躇於敝輦,遇孫陽而得代。王逸云:孫陽,伯樂姓名也。列子云:伯樂,秦穆公時人。考其年代,不相當。張說云良字伯樂,斯失之矣。韓哀附輿,應劭曰:世本:韓哀作御。師古曰:宋衷云:韓哀,韓哀侯也。時已有御,此復言作者,加其精巧也。然則善御者耳,非始作也。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故服絺chī綌xì之涼者,不苦盛暑之鬱燠yù;襲貂狐之煗者,不憂至寒之悽愴。師古曰:鬱,熱氣也。燠,溫也。悽愴,寒冷也。燠,於六翻。煗,乃短翻。何則?有其具者易其備。賢人、君子,亦聖王之所以易海內也。易,以豉翻。昔周公躬吐捉之勞,故有圉空之隆;師古曰:一飯三吐食,一沐三捉髮,以賓賢士,故能成太平之化,而刑措不用,故囹圄空虛也。圉,音圄,同。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應劭曰:有以九九求見桓公,桓公不內。其人曰:「九九小術,而君不內之,況大於九九者乎!」於是桓公設庭燎之禮而見之。居無幾,隰xí朋自遠而至,齊遂以霸。師古曰:九九,計數之書,若今算經也。匡,謂一匡天下。合,謂九合諸侯。由此觀之,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kuí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kǔn誠,王逸曰:悃愊bì,志純一也,亦猶實也。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於鼎俎,太公困于鼓刀,師古曰:勤於鼎俎,謂負鼎俎以干湯也。鼓刀者,謂太公屠牛于朝歌也。百里自鬻yù,寧子飯牛,師古曰:鬻,賣也。呂氏春秋曰:百里奚之未遇時也,虞亡而虜縛,鬻以五羊之皮,公孫枝得而悅之,獻諸穆公。應劭曰:齊桓公夜出迎客,寧戚疾擊其牛角,高歌曰:「南山矸gān,白石爛,生不逢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骭gàn,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曼曼何時旦!」桓公遂召與語,悅之,以為大夫。飯,扶晚翻。離此患也。師古曰:離,遭也。及其遇明君、遭聖主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即見聽,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剖符錫壤而光祖考。故世必有聖知之君知,讀曰智。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風冽,師古曰:冽冽,風貌也;音列。龍興而致雲,蟋蟀竢sì秋唫jìn,蜉蝤出以陰。孟康曰:蜉蝤,渠略也。師古曰:蟋蟀,今之促織也。蜉蝤,甲蟲也,好叢眾而生也,朝生而夕死。舍人曰:南陽以東曰蜉蝤,梁、宋之間曰渠略。郭璞曰:似蛣jié蜣,身狹而長,有角,黃黑色,聚生糞土中,朝生暮死,豬好噉dàn之。陸璣疏云:蜉蝣有角,大如指,長三四寸,甲下有翅,能飛,夏月陰雨時地中出。竢,即俟字。蝤,音由。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師古曰:乾卦九五爻辭也。言王者居正陽之位,賢才見之,則利用也。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師古曰:大雅文王之詩也。思,語辭也。皇,美也。言美哉眾多賢士,生此周王之國也。故世平主聖,俊艾將自至;師古曰:艾,讀曰乂。明明在朝,穆穆布列,聚精會神,相得益章,師古曰:章,明也。雖伯牙操遞鐘,晉灼曰:遞,音遞送之遞。二十四鐘各有節奏,擊之不常,故曰遞。臣瓚曰:楚辭云:「奏伯牙之號鐘。」號鐘,琴名也。馬融笛賦曰:號鐘,高調。伯牙以善鼓琴,不聞其能擊鐘也。師古曰:琴名,是也。字既作遞,則與楚辭不同,不得即讀為號,當依晉音耳。逢門子彎烏號,師古曰:逢門,善射者,即逢蒙也。應劭曰:楚有柘zhè桑,烏棲其上,枝下著地,不得飛,欲墮,號呼,故曰烏號。張揖曰:黃帝乘龍上天,小臣不得上,挽持龍髥;髥拔,墮黃帝弓;臣下抱弓而號,故名弓烏號。師古曰:應、張二說皆有據。逢,皮江翻。猶未足以喻其意也。故聖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驩然交欣,千載壹合,論說無疑,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其得意若此,則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師古曰:胡、曷,皆何也。化溢四表,橫被無窮。被,皮義翻。是以聖主不徧窺望而視已明,不殫傾耳而聽已聰,師古曰:殫,盡也。太平之責塞,師古曰:塞,滿也。塞,悉則翻。優遊之望得,休征自至,壽考無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僑、松,如淳曰:五帝紀:彭祖,堯、舜時人。列仙傳:彭祖,殷大夫也;歷夏至商末,號年七百。師古曰:呴、噓,皆開口出氣也。僑,王僑;松,赤松子;皆仙人也。呴xǔ,吁於翻。噓,音虛。眇然絕俗離世哉!」師古曰:眇然,高遠之意。離,力智翻。是時上頗好神仙,故褒對及之。好,呼到翻;下同。

〖译文〗 当初,汉宣帝听说王褒很有才干,召见他,命他作了一篇《圣主得贤臣颂》。文中说到:“贤才,是国家的工具。任用的官吏贤能,办事进退简易,又能普遍获得良好的功效;使用的工具锋利,花费很少的力量就能取得很多的成果。所以,如果工匠使用的工具不够锋利,即使劳筋动骨,终日辛苦;而使用精巧的工具,则能铸造出‘干将’宝剑。假使派眼神好的离娄负责测量,鲁班砍削木材,测量百丈面积,修建五层高台也不会失误,这是因为用人得当。蠢人骑劣马,即使勒破马嘴,抽坏马鞭,也不能前进;而由精于骑术的王良骑乘名种良驹,由善于改进车辆的韩哀侯驾驶快疾的宝马拉着马车周游天下,即使是万里之遥,也不过喘口气的工夫就能到达,为什么这么快呢?因为人马相得益彰之故。所以,身穿凉爽的麻布衣的人,不苦于盛夏的暑热;身穿温暖柔软的貂、狐皮衣的人,不担忧严冬的寒冷。原因何在?因为他们拥有相应的工具而易于防备。贤人、君子,也正是圣明的君王易于治理天下的工具。从前,周公为了接待宾客,吃一顿饭要停顿三次,沐浴一次要束起三次头发,所以才会出现监狱空闲的盛世;齐桓公在庭中燃起火炬,为的是不分昼夜地接待贤士,所以才能九合诸侯,称霸天下。由此看来,作为君王,只有首先不辞辛苦地访求贤才,然后才能享受所得贤才给他带来的安逸。作为人臣也是如此。过去,贤能的人在没有受到君王的赏识之前,贡献策略,君王不用;陈述建议,君王不听;作官不能施展他的能力,遭斥逐也并非有什么过失。所以,伊尹曾经背着饭锅菜板去做厨师,姜太公曾经操刀杀牛,百里奚曾经自卖,宁戚曾经喂牛,都经历过忧患及至遇到圣主明君,出谋划策都符合主上的心意,规劝进谏立即被主上接受,无论进退都能显示其忠心,担任官职也能施展其本领,接受君王赐给的封爵、土地,光宗耀祖。所以,世间必须先有圣明智慧的君王,然后才有贤能的臣子。虎啸而兴风,龙飞而生云,蟋蟀到秋天才鸣叫,甲虫在阴湿崐处才会出现。《易经》上说:‘飞龙在天,有利于选拔贤才。’《诗经》上说:‘济济贤才,生于周国。’所以,世道太平,君主圣明,才俊之士自会来临。君王勉力于上,人臣恭谨于下,聚精会神,相得益彰,即使用伯牙演奏他的‘递钟’名琴,逢蒙使用他的‘乌号’神弓也不足以比喻君臣之间的融洽。所以圣主必须等待贤臣来辅佐,才能光大功业;贤臣只有等待圣主的赏识,才能显示才干。上下互相需要,彼此欣悦,这是千年一次的际遇,言论见解无所猜疑,犹如羽毛遇到顺风,巨鲸纵横大海,如此得意,那么何禁不止,何令不行?圣贤的教化,必将传播四方,永无穷尽。所以,圣主不必处处窥望就已看得明白,不必时时侧耳就已听得清楚,使天下太平的责任已经尽到,安乐悠闲的愿望已经实现,祥瑞自然降临,寿命自然无疆,何必像彭祖那样俯仰屈伸,像王侨、赤松子那样呼吸吐纳,去寻觅与世隔绝的仙境呢!”此时,汉宣帝颇喜好神仙之术,所以王褒在文中特别提及。

京兆尹張敞亦上疏諫曰:「願明主時忘車馬之好,斥遠方士之虛語,遊心帝王之術,太平庶幾可興也。」遠,於願翻。幾,居希翻。上由是悉罷尚方待詔。此尚方,非作器物之尚方。尚,主也,主方藥也。司馬相如大人賦:詔岐伯使尚方,是也。初,趙廣漢死後,為京兆尹者皆不稱職,稱,尺證翻。唯敞能繼其跡;其方略、耳目不及廣漢,然頗以經術儒雅文之。

〖译文〗 京兆尹张敞也上书规劝汉宣帝说:“希望明主经常忘掉乘车骑马的嗜好,疏远方士的虚言妄语,留心于帝王之术,太平盛世可望出现。”于是汉宣帝将担任待诏的方士全部罢斥。最初,自赵广汉死后,担任京兆尹一职的人都不称职,只有张敞能继续赵广汉的政绩,他的谋略、聪明虽不如赵广汉,但能以儒家经术加以辅助。

2上頗修飾,宮室、車服盛于昭帝時;外戚許、史、王氏貴寵。諫大夫王吉上疏曰:「陛下躬聖質,總萬方,惟思世務,將興太平,詔書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謂至恩,未可謂本務也。師古曰:言天子如此,雖于百姓為至恩,然未盡政務之本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師古曰:言有時遇之不常值。治,直吏翻。公卿幸得遭遇其時,言聽諫從,然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於三代之隆也。其務在於期會、簿書、斷獄、聽訟而已,斷,丁亂翻。此非太平之基也。臣聞民者,弱而不可勝,愚而不可欺也。聖主獨行于深宮,得則天下稱誦之,失則天下咸言之,故宜謹選左右,審擇所使。左右所以正身,所使所以宣德,此其本也。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非空言也。師古曰:孝經載孔子之言。治,直之翻。王者未制禮之時,引先王禮宜於今者而用之。臣願陛下承天心,發大業,與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敺qū一世之民躋之仁壽之域,師古曰:以仁撫下,則群生安逸而壽考。余謂此以仁、壽二字并言,仁者不鄙詐,壽者不夭折也。敺,與驅同。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不若高宗!師古曰:高宗,殷王武丁也,享國百年。竊見當世趨務不合於道者,謹條奏,師古曰:趨,讀曰趣。趣,向也。唯陛下財擇焉。」吉意以為:「世俗聘妻、送女無節,則貧人不及,故不舉子。又,漢家列侯尚公主,諸侯則國人承翁主,晉灼曰:娶天子女,則曰尚公主。國人娶諸侯女,則曰承翁主。尚、承,皆卑下之名也。使男事女,夫屈於婦,逆陰陽之位,故多女亂。古者衣服、車馬,貴賤有章;今上下僭差,人人自製,師古曰:言無節度。是以貪財誅利,不畏死亡。誅,責也,求也。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於冥冥,絕惡於未萌也。」師古曰:冥冥,言未有端緒也。治,直吏翻。又言:「舜、湯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舉皋陶、伊尹,李奇曰:不繼世而爵也。言皋陶、伊尹非三公、九卿之世。陶,音遙。不仁者遠。師古曰:任用賢人,放黜讒佞。今使俗吏得任子弟,張晏曰:子弟以父兄任為郎。率多驕驁,不通古今,無益於民,宜明選求賢,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財,不宜居位。去角抵,減樂府,省尚方,明示天下以儉。古者工不造琱diāo瑑zhuàn,師古曰:瑑者,刻鏤為文。瑑,音篆。商不通侈靡,非工、商之獨賢,政教使之然也。」上以其言為迂闊,師古曰:迂,遠也,音於。不甚寵異也。吉遂謝病歸。

〖译文〗 [2]汉宣帝颇注重修饰,其宫室、车马、服饰都超过汉昭帝之时。外戚许、史、王氏家族尊贵受宠。谏大夫王吉上书汉宣帝说:“陛下以圣明的资质总揽万方事务,专心思虑天下大事,将实现太平盛世。每次颁下诏书,百姓们就如同生命重新开始一样欢欣鼓舞。我想,这种情况可以说是陛下对百姓的最大恩德,却不能说是为政的根本。想使国家大治的圣主并不经常出现,而如今的公卿大臣有幸遇到圣主出现,言听计从,但未能制定出建立万世基业的长远规划,未能辅助圣明君主创立可与夏、商、周三代媲美的太平盛世。当今的政务主要着眼于朝会、财政报告、审判、处理讼案而已,这并非建立太平盛世的基础。我听说,老百姓虽然软弱,却无法战胜他们;虽然愚昧,却不可欺骗他们。圣主独处深宫,所作的决定,恰当则受到天下人的称颂,失当则被天下人纷纷议论,所以应小心地挑选身边的助手,审慎地择用执行命令的官员。使身边的助手能够帮助君王端正自身,执行命令的官员能够宣示圣德,这才是君王的根本要务。孔子说:‘使君王平安、百姓得到治理,没有比推行礼更好的了。’这不是一句空话。作为君王,在尚未制定出新的礼仪之前,应引用古代圣明君王制定的、与当今情况相适应的礼付诸实施。我希望陛下能上承天心,发展崐大业,与公卿大臣以及儒生一起研究古代的礼仪制度,推行圣王的制度,使全体百姓都能达到仁义、福寿的境地。果真如此,风俗怎会不如周成王、周康王之时,寿命怎能不像殷高宗武丁!谨将我看到的当前人们所追求的不合于正道的现象分别列出,奏明陛下,请陛下裁决。”王吉认为:“当今世俗,娶妻、嫁女的费用没有节制,使贫苦的人无力承担,以至于不敢生孩子。再有,列侯娶天子的女儿,称为‘尚公主’,国人娶诸侯王之女,称为‘承翁主’,让男子事奉妇女,丈夫屈从妻子,颠倒了阴阳之位,所以才多次发生女人为乱的情况。古人在衣服、车马方面,严格规定了尊卑贵贱的区别;如今却上下不分,混乱一团,人人各随自己的喜好制作,所以贪图财物,追求利禄,甚至连死都不怕。周朝之所以能不用刑罚而使天下大治,是因为他们都将邪恶禁绝在发生之前。”又说:“舜、汤不用三公、九卿的后代而遴选皋陶、伊尹,不仁之人自然远去。如今却使庸俗官吏的子弟因其父兄的关系得以担任官职,这些人大多骄横傲慢,不通古今,无益百姓。应公开征选贤能人才,废除保荐子弟为官的‘任子令’;陛下的外家和故旧,可以赏赐丰厚的财物,却不宜让他们身居重要官位。除去‘角抵’游戏,减少乐府艺人,节省尚方用度,在天下人面前明确表示提倡节俭。古代的工匠不雕刻细致的装饰,商贾不贩卖奢侈物品,并非古代的工匠和商贾唯独贤明,而是政令教化使他们如此的。”汉宣帝认为王吉的话迂腐可笑,并不重视,于是王吉以有病为借口,辞职回乡。

3義渠安國至羌中‹青海东北部›,召先零諸豪三十餘人,以尤桀黠者皆斬之;師古曰:桀,堅也,言不順從也。黠,惡也,為惡堅也。零,音憐。黠,戶八翻。縱兵擊其種人,種,章勇翻;下同。斬首千餘級。於是諸降羌及歸義羌侯楊玉等怨怒,無所信鄉,師古曰:恐中國泛怒,不信其心而納向之。仲馮曰:恐怒,且恐且怒也。羌未有變,而漢吏無故誅殺其人,故楊玉等謂漢無所信鄉,於是與他族皆叛也。余謂恐怒,仲馮說是。無所信向,不信漢、不曏漢也。作「怨怒」者,通鑑略改班書之文,成一家言。降,戶江翻。遂劫略小種,背畔犯塞,攻城邑,殺長吏。背,蒲妹翻。安國以騎都尉將騎二【章:乙十一行本「二」作「三」;孔本同:張校同。】千屯備羌;至浩斖‹甘肃永登西南河桥镇›,浩斖mén縣,屬金城郡;有浩斖水,出西塞外,東至允吾,入湟水。孟康曰:浩斖,音合門。師古曰:浩,音誥。浩,水名也。斖者,水流峽山,岸深若門也。詩大雅曰:鳧鷖yī在斖,亦其義也。今俗呼此水為閣門河,蓋疾言之,浩為閣耳。杜佑曰:浩斖縣即今金城郡廣武縣地。又曰:廣武縣西南有漢浩斖縣故城。為虜所擊,失亡車重、兵器甚眾。師古曰:重,音直用翻。安國引還,至令居‹甘肃永登西›,以聞。令,音零。

〖译文〗 [3]义渠安国到达羌中,召集先零部落众首领三十余人前来,将其中最为桀骜狡猾者全部杀死,又纵兵袭击先零人,斩首一千余级。于是引起归附汉朝的各羌人部落和归义羌侯杨玉的愤怒怨恨,不再信任、顺服汉朝,于是劫掠弱小种族,侵犯汉朝边塞,攻打城池,杀伤官吏。义渠安国以骑都尉身分率领二千骑兵防备羌人,进至浩,遭到羌人袭击,损失了很多车马辎重和武器。义渠安国率兵撤退,到达令居,奏闻朝廷。

時趙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丙吉問誰可將者。將,即亮翻;下同。充國對曰:「無逾於老臣者矣!」上遣問焉,曰:「將軍度羌虜何如?師古曰:度,計也,音大各翻;下同。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遙度,臣願馳至金城‹甘肅蘭州›,昭帝元始六年,置金城郡;唐蘭、鄯、廓州地。圖上方略。師古曰:圖其地形,并為攻討方略,俱奏上也。上,時掌翻;下兵上同。羌戎小夷,逆天背畔,滅亡不久,背,蒲妹翻。願陛下以屬老臣,師古曰:屬,委也。屬,音之欲翻。勿以為憂!」上笑曰:「諾。」乃大發兵詣金城。夏,四月,遣充國將之,以擊西羌。將,即亮翻。

〖译文〗 此时,赵充国年纪已七十有余,汉宣帝认为他已老,派丙吉前去问他谁能担任大将。赵充国回答说:“谁也不如我合适。”汉宣帝又派人问他说:“你估计羌人会怎样?应当派多少人?”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行兵打仗之事难以遥测,我愿赶到金城,画出地图,制定方略,再上奏陛下。羌人不过是戎夷小种,逆天背叛,不久就会灭亡,希望陛下将此事交给老臣来办,不必担忧。”汉宣帝笑着说:“可以。”于是调发大兵前往金城。夏季,四月,派赵充国率领金城军队进攻西羌。

4六月,有星孛於東方。孛,蒲內翻。

〖译文〗 [4]六月,东方天空出现异星。

5趙充國至金城‹甘肅蘭州›,須兵滿萬騎,欲渡河,恐為虜所遮,即夜遣三校銜枚先渡,師古曰:銜枚者,欲其無聲,使虜不覺。校,戶教翻;下同。渡,輒營陳;立營陳,則虜不得而犯,諸軍可以相繼而渡河。陳,讀曰陣。會明畢,遂以次盡渡。虜數十百騎來,出入軍傍,充國曰:「吾士馬新倦,不可馳逐,此皆驍騎難制,又恐其為誘兵也。驍,堅堯翻。誘,音酉。擊虜以殄滅為期,小利不足貪!」令軍勿擊。遣騎候四望陿xiá中無虜,文穎曰:金城有三陿,在南六百里。師古曰:山峭而夾水曰陿,四望者,陿名也。陿,音狹。夜,引兵上至落都‹青海乐都›,服虔曰。落都,山名也。據水經註,破羌縣之西有樂都城。後漢志,浩斖mén縣有雒都谷。劉昫xù曰:唐鄯州,治故樂都城。召諸校司馬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為兵矣!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陿‹青海乐都西›中,師古曰:杜,塞也。兵豈得入哉!」

〖译文〗 [5]赵充国来到金城,等骑兵集结到一万名时,打算渡过黄河,怕遭羌军拦击,便于夜晚派出三名军校悄无声息地先行偷渡,渡河后立即设立营阵,正巧天色已明,于是大军依次全部渡过黄河。羌军约百名骑兵出现在汉军附近,赵充国说:“我军现在兵马劳乏,不能奔驰追击,这都是敌人的精锐骑兵,不易制服,又怕是敌人的诱兵。我们此战的目标是要将敌军全部消灭,不能贪图小利!”下令全军不准出击。赵充国派人到四望峡侦察,发现峡中并无敌兵。崐夜晚,赵充国率军穿过四望峡,抵达落都山,召集各位军校、司马说道:“我知道羌人不懂用兵之法了。假如羌人派兵数千,堵住四望峡,我军怎么进得去呢!”

充國常以遠斥候為務,行必為戰備,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遂西至西部都尉府‹青海湟源›,孟康曰:在金城。日饗軍士,師古曰:饗,飤之。士皆欲為用。虜數挑戰,數,所角翻。挑,徒了翻。充國堅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數責曰:「語汝無反,數,所具翻。語,牛倨翻。今天子遣趙將軍來,年八九十矣,善為兵;今請欲壹斗而死,可得邪!」言充國持重不戰,羌欲一斗而死,不可得也。初,䍐hǎn、幵jiān‹均在青海同仁西›豪靡當兒使弟雕庫來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雕庫種人頗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庫為質。金城西部都尉也。種,章勇翻。質,音致。充國以為無罪,乃遣歸告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毋取并滅。師古曰:言勿相和同,并取滅亡。別,彼列翻。天子告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斬,除罪,仍以功大小賜錢有差;時募能斬大豪有罪者一人,賜錢四十萬;中豪十五萬;下豪二萬;女子及老、弱千錢。又以其所捕妻子、財物盡與之。」充國計欲以威信招降䍐、幵及劫略者,解散虜謀,徼其疲劇,乃擊之。師古曰:徼jiǎo,要也,音工堯翻。

〖译文〗 赵充国经常注意向远处派出侦察兵,行军时一定做好战斗准备,扎营时一定使营垒坚固,他特别老成持重,爱护士卒,必先制定好作战计划,然后再进行战斗。他率军向西来到西部都尉府,每天都用丰富的饮食让将士们饱餐,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所用。羌军多次挑战,赵充国坚守不出。汉军从抓到的羌军俘虏口中得知,羌人各部首领多次相互责备说:“告诉你不要造反,如今天子派赵将军率军前来,赵将军已然八九十岁了,善于用兵,现在我们就是想一战而死,办不到吗!”最初,、两部首领靡当派其弟雕库来报告西部都尉说:“先零部企图造反。”几天后,先零部果然造反。雕库同族的人有不少在先零部中,于是都尉将雕库留为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无罪,便将其放回,让他转告羌人各部首领说:“大兵前来,只杀有罪之人,请你们自相区别,不要与有罪者一同去死。天子要我告诉各部羌人,犯法者只要能主动捕杀同党,就可免罪,仍按功劳大小赐给数量不同的钱财,并将捕杀之人的妻子儿女和财物全部赐给他。”赵充国打算先以威信招降、及其他被先零部胁迫的羌人部落,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人计划,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

時上已發內郡兵屯邊者合六萬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賢姓譜:夏啟封支子於莘;莘、辛相近,遂為辛氏。漢初申蒲為趙、魏名將,及徙家隴西,遂為隴西人。余按此敘辛武賢之世,然既以莘為辛,而又以申牽合之,以其聲相近也。然周自有太史辛甲。奏言:「郡兵皆屯備南山‹祁連山南麓›,北邊‹祁連山以北›空虛,勢不可久。若至秋冬乃進兵,此虜在境外之冊。今虜朝夕為寇,土地寒苦,漢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齎jī三十日糧,分兵出張掖、酒泉,合擊䍐、幵jiān在鮮水‹青海湖›上者。劉昫曰:漢金城郡之金城縣,䍐羌所處也;後漢置西海郡;晉乞伏乾歸都於此;唐為蘭州五泉縣。余據漢書,羌豪獻鮮水海地于王莽,置西海郡,即此。山海經云:北鮮之山,鮮水出焉,北流注于徐吾。非此鮮水也。雖不能盡誅,但奪其畜產,虜其妻子,復引兵還,冬復擊之,復,扶又翻。大兵仍出,虜必震壞。」師古曰:仍,頻也。天子下其書充國,下,遐稼翻;下同。令議之。充國以為:「一馬自負三十日食,為米二斛四斗,麥八斛,又有衣裝、兵器,難以追逐。虜必商軍進退,師古曰:商,計度也。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隨而深入,虜即據前險,守後厄,以絕糧道,必有傷危之憂,為夷狄笑,千載不可復。復,報也。載,子亥翻。而武賢以為可奪其畜產,虜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計也。師古曰:殆,僅也。韻略云:近也。先零首為畔逆,它種劫略,師古曰:言被劫略而反畔,非其本心。故臣愚冊,冊,謀也,籌也。欲捐䍐、幵暗昧之過,隱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輯。師古曰:拊,古撫字。輯,與集同。此全師保勝安邊之冊。」

〖译文〗 此时,汉宣帝已征发内地郡国的军队达六万人。酒泉太守辛武贤上奏说:“各郡军队都屯扎在南山,使北部边疆空虚,其势难以长久。如等到秋冬季节再出兵,那是敌人远在边境之外的策略,如今羌人日夜不停地进行侵扰,当地气候寒冷,汉军马匹不能过冬,不如在七月上旬,携带三十日粮,自张掖、酒泉分路出兵,合击鲜水之畔的、两部羌人。虽不能全部剿灭,但可夺其畜产,掳其妻子儿女,然后率兵退还,到冬天再次进攻。大军频繁出击,羌人必定震恐。”汉宣帝将辛武贤的奏章交给赵充国,命他发表意见。赵充国认为:“每匹马要载负一名战士三十日的粮食,即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再加上行装、武器,难以奔驰追击。敌人必然会估计出我军进退的时间,稍稍撤退,追逐水草,深入山林。我军随之深入,敌人就占据前方险要,扼守后方通路,断绝我军粮道,必使我军有伤亡危险的忧虑,受到夷狄之人的嘲笑,这种耻辱千 年也无法报复。而辛武贤认为可以掳夺羌人的畜产、妻子儿女等,这怕是一派空话,不是最好的计策。先零为叛逆祸首,其他部族只是被其胁迫,所以,我的计划是:舍弃、两部昏昧不明的过失,暂时隐忍不宣,先诛讨先零,以震动羌人,他们将会悔过,反过来向善,再赦免其罪,挑选了解他们风俗的优秀官吏,前往安抚和解。这才是既能保全部队,又能获取胜利、保证边疆安定的策略。”

天子下其書,公卿議者咸以為「先零兵盛而負䍐、幵jiān之助,師古曰:負,恃也。不先破䍐、幵,則先零未可圖也。」上乃拜侍中許延壽為強弩將軍,即拜酒泉太守武賢為破羌將軍,師古曰:即,就也。就其郡而拜之。賜璽書嘉納其冊。以書敕讓充國曰:「今轉輸并起,百姓煩擾,將軍將萬余之眾,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爭其畜食,師古曰:此畜,謂畜產牛羊之屬;食,謂穀麥之屬也。或曰:畜食,畜之所食,即謂草也。欲至冬,虜皆當畜食,師古曰:此畜讀曰蓄。蓄,聚積也。多臧匿山中,依險阻,臧,古藏字。將軍士寒,手足皸jūn瘃zhú,師古曰:皸,坼裂也。瘃,寒創也。皸,音軍。瘃,竹足翻。寧有利哉!將軍不念中國之費,欲以歲數而勝敵,師古曰:久歷年歲,乃勝小敵也。數,音所具翻。將軍誰不樂此者!師古曰:言為將軍者皆樂此。樂,音洛。今詔破羌將軍武賢等將兵,以七月擊䍐羌;將軍其引兵并進,勿復有疑!」復,扶又翻。

〖译文〗 汉宣帝将赵充国的奏章交给公卿大臣们讨论,大家都认为:“先零兵力强盛,又依仗、的帮助,如不先破、,就不能进攻先零。”于是汉宣帝任命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颁赐诏书嘉勉辛武贤的建议,并写信责备赵弃国说:“如今到处都在向前方输送军粮,使百姓受到烦扰,将军率领大军一万余人,不及早利用秋季水草茂盛的时机,争夺羌人的牲畜、粮食,却要等到冬季再行出击,但那时羌人都会积蓄粮食,多数藏匿于深山之中,据守险要,而将军士卒寒苦,手足皲裂,难道会有利吗!将军不念国家耗费巨大,只想拖延数年而取胜,哪位将军,不愿这样!现在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等率兵于七月进击、,将军率兵同时出击,不得再有迟疑!”

充國上書曰:「陛下前幸賜書,欲使人諭䍐,以大軍當至,漢不誅䍐,以解其謀。臣故遣幵豪雕庫宣天子至德;䍐、幵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阻石山木,候便為寇,師古曰:謂阻依山之木石以自保固。䍐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擊䍐,釋有罪,誅無辜,師古曰:釋,置也,放也。起壹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師古曰:致人者,引致而取之。致于人,為人所引也。今䍐羌欲為敦煌、酒泉寇,敦,徒門翻。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師古曰:須,待也。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為虜所致之道,師古曰:釋,廢也。臣愚以為不便。先零羌虜欲為背畔,故與䍐、幵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無恐漢兵至而䍐、幵背之也。背,蒲妹翻。臣愚以為其計常欲先赴䍐、幵之急以堅其約。先擊䍐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䍐羌,師古曰:施德,自樹恩德也。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著者稍眾,著,直略翻。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服虔曰:莫須,小種羌名也。如是,虜兵寖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累,力瑞翻;下累重同。由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于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䍐、幵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䍐、幵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戊申‹二十八›,充國上奏。上,時掌翻。秋,七月,甲寅‹五›,璽書報,從充國計焉。

〖译文〗 赵充国上书汉宣帝说:“陛下上次赐我书信,打算派人劝谕部羌人,大军将会前来,但汉朝并不是要征讨他们,以此来瓦解羌人联合叛汉的计划。所以我派部首领雕库去宣示天子盛德,、两部羌人都已听到了天子的明诏。如今先零羌首领杨玉凭借山中树木岩石自保,并寻机出山骚扰,而羌并无冒犯行为,却放过有罪的先零,先打无辜的羌,一个部族起来叛乱,却给两个部族留下伤害,实在违背陛下原来的计划!我听说兵法上讲:‘不足以进攻的力量,用于防守却能有余。’又说:‘善于打仗的人,能主动引诱敌人,而不被敌人所引诱。’如今羌企图进犯敦煌、酒泉,本应整顿兵马,训练士卒,等待敌人前来,坐在那里,用引诱敌人的战术,以逸击劳,这才是取胜之道。现在唯恐二郡兵力单薄,不足防守,却出兵进攻,放弃引诱敌人的战术,而被敌人所引诱,我认为不利。先零羌打算背叛我朝,所以才与、化解怨仇,缔结盟约,但其内心深处不能不害怕汉军一到而、背叛他们。我认为先零时常希望能先为、解救危急,以巩固他们的联盟。先攻羌,先零肯定会援助他们。现在,羌人的马匹正肥,粮食正多,攻击他们,恐怕不能造成伤害,而正好使先零有机会施德于羌,巩固其联盟,团结其党羽。先零巩固其联盟之后,会合精兵二万余人,胁迫其他弱小部族,归附者逐渐增多,像莫须部羌人之类的弱小部族,要想脱离其控制就不容易了。果真如此,则羌人兵力逐渐增多,要征讨他们,就需增加几倍的力量,我恐怕国家的忧烦困扰,当以十年计,而不只二三年了。按我的计划,先诛杀了先零,则、之流不必再劳烦军队,就可顺服。如先零已经诛杀,而、等仍不肯屈服,等到明年正月再攻击他们,则不但合理,而且适时。现在进兵,实在看不到有什么利益!”戊申(二十八日),赵充国奏闻朝廷。秋季,七月甲寅(初五),汉宣帝颁赐诏书,采纳赵充国的计划。

充國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虜久屯聚,懈弛,師古曰:弛,放也。望見大軍,棄車重,欲渡湟水,重,直用翻。道厄狹;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師古曰:逐利宜速,今行太遲。充國曰:「此窮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致死。」師古曰:謂更回還盡力而死戰。諸校皆曰:「善。」虜赴水溺死者數百,降及斬首五百餘人。降,戶江翻。虜馬、牛、羊十萬余頭,車四千餘兩。兩,音亮。兵至䍐地,令軍毋燔聚落、芻牧田中。師古曰:不得燔燒人居,及於田畝之中刈芻放牧也。䍐羌聞之,喜曰:「漢果不擊我矣!」豪靡忘使人來言:「願得還復故地。」服虔曰:靡忘,羌帥名也。充國以聞,未報。靡忘來自歸,充國賜飲食,遣還諭種人。護軍以下皆爭之曰:「此反虜,不可擅遣!」充國曰:「諸君但欲便文自營,師古曰:苟取文墨之便,以自營衛。非為公家忠計也!」語未卒,為,於偽翻。卒,子恤翻。璽書報,令靡忘以贖論。後䍐竟不煩兵而下。

〖译文〗 于是赵充国率兵进抵先零地区。羌人屯兵已久,戒备松懈,忽见汉军大兵来到,慌忙抛弃车马辎重,企图渡过湟水,道路狭窄,赵充国率军缓缓前行,驱赶羌军。有人对赵充国说:“要取得战果,推进速度不宜迟缓。”赵充国说:“这是走投无路的敌兵,不可逼迫太急。缓慢追击,他们只逃跑不回头;逼迫太急,则回头死战。”各位军校都说:“有理。”羌人掉入水中淹死数百人,投降及被汉军所杀达五百余人,汉军缴获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辆。汉军行至地,赵充国下令不得焚烧羌人村落,不得在羌人耕地中牧马。羌听说后,高兴地说:“汉军果然不打我们!”其首领靡忘派人前来对赵充国说:“希望能让我们回到原来的地方。”赵充国上奏朝廷,未得到回音。靡忘亲自前来归降,赵充国赐其饮食,派他回去告谕本部羌人。护军及以下将领都说:“靡忘是国家叛逆,不能擅自放走!”赵充国说:“你们都只是为了文墨之便,自我营护,并不忠心为国家着想!”话未讲完,诏书来到,命靡忘将功赎罪。后羌终于未用兵而平定。

上詔破羌、強弩將軍詣屯所,以十二月與充國合,進擊先零。時羌降者萬餘人矣,充國度其必壞,度,徒洛翻。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上,時掌翻。會得進兵璽書,充國子中郎將卬懼,使客諫充國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將,以傾國家,將,即亮翻。將軍守之可也。即利與病,又何足爭!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責將軍,師古曰:繡衣,謂御史。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充國歎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虜得至是邪!師古曰:言豫防之,可無今日之寇也。往者舉可先行羌者,行,下孟翻。吾舉辛武賢;丞相御史復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羌。復,扶又翻。敗,補邁翻。金城、湟中穀斛八錢,吾謂耿中丞:服虔曰:耿壽昌也,為司農中丞。姓譜:耿,古國名,為晉所滅,子孫以為氏。謂,告語也。『糴dí三百萬斛穀,羌人不敢動矣!』師古曰:言豫儲糧食可以制敵。耿中丞請糴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使,疏吏翻。且費其半。失此二冊,羌人致敢為逆。失之豪釐,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搖,卒,讀曰猝;下可卒同,又卒死同。相因而起,雖有知者不能善其後,知,讀曰智。羌獨足憂邪!師古曰:言儻如此,則所憂不獨在羌。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為忠言。」

〖译文〗 汉宣帝下诏书命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率兵前往赵充国屯兵之处,于十二月与赵充国会合,进攻先零。当时,羌人投降汉军已一万有余了,赵充国估计羌人肯定要失败,打算撤除骑兵,以步兵在当地屯垦戍卫,等待羌人因自身疲惫而败亡。奏章写好,还未上奏,恰于此时接到汉宣帝命其进兵的诏书。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感到害怕,便让幕僚去劝赵充国说:“假如出兵会损兵折将,倾覆国家,将军坚持己见,防守不出也还可以。而如果只是利与弊的区别,又有什么可争执的呢?一旦违背了皇上之意,派御史前来责问,将军本身不能自保,又怎能保证国家的安全!”赵充国叹息说:“这话是多么不忠!若是原来就采纳我的意见,羌人能发展到这一步吗!当初,推荐先去西羌巡行的人选,我推荐了辛武贤;而丞相、御史又奏请皇上,派义渠安国前去,结果败坏了大事。金城、湟中地区谷价一斛八钱,我曾对司农中丞耿寿昌说:‘只要我们购买三百万斛谷物储备,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而耿寿昌请求购买一百万斛,实际只得四十万斛而已,义渠安国再次出行,又用去一半。这两项计划都未实现,才使羌人敢于叛逆。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如今战事长期不能结束,如果四方蛮夷突然动摇,借机相继起兵造反,即使高明的人也无法收拾,岂只是羌人值得忧虑!我誓死也要坚持我的意见,皇上圣明,可以向他陈述我的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所用糧穀、茭藁,調度甚廣,難久不解,調,徒吊翻。難,乃旦翻。傜役不息,恐生他變,為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師古曰:廟勝,謂謀於廟堂而勝敵也。且羌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易,以豉翻。故臣愚心以為擊之不便!計度臨羌‹青海湟源›東至浩斖,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度,徒洛翻。其間郵亭多壞敗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六萬餘枚,在水次。臣願罷騎兵,留步兵萬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師古曰:漕下,以水運木而下也。繕,補也。浚,深治也。治湟陿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水‹青海湖›左右。田事出,賦人三【章:甲十五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十畮;師古曰:田事出,謂至春,人出營田也。賦,謂班與之也。畮,古畝字。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各千,就草為田者遊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穀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上,時掌翻。

〖译文〗 于是,赵充国上书请求屯田说:“我率领的将士、马牛食用的粮食、草料须大范围地从各处征调,羌乱长久不能解除,则徭役不会止息,又恐发生其他变故,为陛下增加忧虑,确实不是朝廷克敌制胜的上策。况且,对羌人之叛,用智谋瓦解较易,用武力镇压则较难,所以我认为进攻不是上策!据估计,从临羌向东至浩,羌人旧有的私田和公田,民众没有开垦的荒地,约有二千顷以上,其间驿站多数颓坏。我以前曾派士卒入山,砍伐林木六万余株,存于湟水之滨。我建议:撤除骑兵,留步兵一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别屯驻在要害地区,待到河水解冻,木材顺流而下,正好用来修缮乡亭,疏浚沟渠,在湟以西建造桥梁七十座,使至鲜水一带的道路畅通。明年春耕时,每名屯田兵卒分给三十亩土地;到四月草木长出后,征调郡属骑兵和属国胡人骑兵各一千,到草地为屯田者充当警卫。屯田收获的粮食,运入金城郡,增加积蓄,节省大量费用。现在大司农运来的粮食,足够一万人一年所食,谨呈上屯田区划及需用器具清册。”

上報曰:「即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決?孰計其便,復奏!」孰,與熟同。復,扶又翻。

〖译文〗 汉宣帝下诏询问赵充国说:“如按照将军的计划,羌人叛乱当何时可以剿灭?战事当何时能够结束?仔细研究出最佳方案,再次上奏!”

充國上狀曰:「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百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師古曰:此兵法之辭,言先自完堅,令敵不能勝我,乃可以勝敵也。余據此言本之孫子。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師古曰:薦,稠草。愁於寄託,遠遯,骨肉心離,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師罷兵,鄧展曰:班,還也。萬人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朞月而望。羌虜瓦解,前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如淳曰:羌胡言欲降,受其言遣去者。師古曰:如說非也。謂羌受充國之言,歸相告喻者也。羌虜,即羌賊耳,無預于胡。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師古曰:一部為一校。校,戶教翻。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穀,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并田作,師古曰:并且,讀如本字,又音步浪翻。仲馮曰:并,亦俱也。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度,徒洛翻。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穀至臨羌‹青海湟源›,臨羌縣,屬金城郡,其西北即塞外。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先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甘肅蘭州›,六也。閒,與閑同。治,直之翻。兵出,乘危徼幸;師古曰:言不可必勝。徼,堅堯翻,又一遙翻。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zhú墮之患,師古曰:墮,謂困寒瘃而墮指者。坐得必勝之道,七也。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師古曰:間,謂軍之間隙者也。間,古莧翻。又亡驚動河南大幵jiān服虔曰:皆羌種,在河西之河南也。亡,古無字通。使生他變之憂,十也。治隍陿中道橋,令可至鮮水‹青海湖›以制西域,伸威千里,從枕席上過師,十一也。鄭氏曰:橋成,軍行安易,若於枕席上過也。大費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繇,古傜字通。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詔采擇!」

〖译文〗 赵充国上奏说:“我听说,帝王的军队,应当不受什么损失就能取得胜利,所以重视谋略,轻视拚杀。《孙子兵法》说:‘百战百胜,并非高手中的高手,所以应先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等待可以战胜敌人的机会。’蛮夷外族的习俗虽与我们礼义之邦有所不同,但希望能躲避危害,争取有利,爱护亲属,惧怕死亡,则与我们一样。现在,羌人丧失了他们肥美的土地和茂盛的牧草,逃到遥远的荒山野地,为自己的寄身之地而发愁,骨肉离心,人人都产生了背叛之念。而此时陛下班师罢兵,留下万人屯田,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战胜羌人的机会。羌人虽未立即剿灭,然可望于一年之内结束战事。羌人已在迅速瓦解之中,前后共有一万七百余人投降,接受我方劝告,回去说服自己的同伴不再与朝廷为敌的共有七十批,这些人恰是瓦解羌人的工具。我谨归纳了不出兵而留兵屯田的十二项有益之处:九位步兵指挥官和万名官兵留此屯田,进行战备,耕田积粮,威德并行,此其一。因屯田而排斥羌人,不让他们回到肥沃的土地上去,使其部众贫困破败,以促成羌人相互背叛的趋势,此其二。居民得以一同耕作,不破坏农业,此其三。骑兵,包括战马一个月的食用,能够屯田士兵维持一年,撤除骑兵可节省大量费用,此其四。春天来临,调集士卒,顺黄河和湟水将粮食运到临羌,向羌人显示威力,这是后世御敌的资本,此其五。农闲时,将以前砍伐的木材运来,修缮驿站,将物资输入金城,此其六。如果现在出兵,冒险而无必胜把握;暂不出兵,则使叛逆羌人流窜于风寒之地,遭受霜露、瘟疫、冻伤的灾患,我们则坐着得到必胜的机会,此其七。可以避免遭遇险阻、深入追击和将士死伤的损害,此其八。对内不使朝廷的崐威严受到损害,对外不给羌人以可乘之机,此其九。又不会惊动黄河南岸大部落而产生新的事变,增加陛下之忧,此其十。修建隍中的桥梁,使至鲜水的道路畅通,以控制西域,扬威千里之外,使军队从此经过如同经过自家的床头一般容易,此其十一。大费用既已节省,便可不征发徭役,以防止出现预想不到的变故,此其十二。留兵屯田可得此十二项便利,出兵攻击则失此十二项便利,请陛下英明抉择!”

上復賜報曰:「兵決可期月而望者,復,扶又翻;下同。期,讀曰朞jī。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將軍獨不計虜聞兵頗罷,且丁壯相聚,攻擾田者及道上屯兵,復殺略人民,將何以止之?將軍孰計復奏!」

〖译文〗 汉宣帝再次回复说:“你说可望于一年之中结束战事,是说今年冬季吗?还是何时?难道你不考虑羌人听说我们撤除骑兵,会集结精锐,攻袭骚扰屯田兵卒和道路上的守军,再次杀掠百姓,我们将用什么来制止?将军深入思考后再次上奏。”

充國復奏曰:「臣聞兵以計為本,故多算勝少算。孫子曰:多算勝,少算不勝。先零羌精兵,今餘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饑凍畔還者不絕。臣愚以為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自敦煌至遼東‹遼寧遼陽›萬一千五百餘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數千人,虜數以大眾攻之而不能害。敦,徒門翻。數,所角翻。今騎兵雖罷,虜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羸,倫為翻。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種中,種,章勇翻。遠涉河山而來為寇;亦不敢將其累重,還歸故地。師古曰:累重,謂妻子也。累,力瑞翻。重,直用翻。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師古曰:各於其處自瓦解。度,徒洛翻。不戰而自破之冊也。冊,與策同。至於虜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卒,讀曰猝。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眾。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但能令虜絕不為小寇,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師古曰:言俱不能止小寇盜。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罷,讀曰疲。貶重以自損,貶重,謂貶中國之威重也。非所以示蠻夷也。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留,言大兵出塞而還,人有歸志,不可使復留屯以備羌。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更發也。復,扶又翻;下同。臣愚以為不便。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于山野,雖亡尺寸之功,亡,古無字通;下同。媮得避嫌之便,師古曰:媮,苟且也。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译文〗 赵充国再次上奏说:“我听说,军事行动以谋略为根本,所以多算胜于少算。先零羌之精兵,如今剩下不过七八千人,丧失了原有的土地,分散于远离家乡的地区,挨饿受冻,不断有人叛逃回家。我认为他们崩溃败亡的时间可望以日月计算,最远在明年春天,所以说可望于一年中结束战事。我看到,北部边疆自敦煌直到辽东,共一万一千五百多里,守卫边塞的官吏和戍卒有数千人,敌人多次以大兵攻击,都不能取胜。现在即使撤除骑兵,而羌人见有屯田戍卫的精兵万人,且从现在开始,到三月底,羌人马匹瘦弱,必不敢将妻子儿女丢在其他部族,远涉山河前来侵扰;也不敢将其家属送还家乡。这正是我预计他们必将就地瓦解,不战自破而制定的策略。至于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掳掠,偶尔杀伤百姓,原本就无法立刻禁绝。我听说,打仗如无必胜的把握,就不能轻易与敌人交手;进攻如无必取的把握,就不能轻易劳师动众。如果发兵出击,即使不能灭亡先零,但能禁绝羌人小规模的侵扰活动,则可以出兵。如果今天同样不能禁绝,却放弃坐而取胜的机会,采取危险的行动,到底得不到好处,还白白使自己内部疲惫、破败,贬低国家威严而损害自己,不能这样对付蛮夷外族。再者大兵一出,返回时便不可再留,而湟中又不能无人戍守,如果这样,则徭役又将兴起,我认为实无益处。我自己思量,如果尊奉陛下的诏令出塞,率兵远袭羌人,用尽天子的精兵,将车马、甲胄散落在山野之中,即使立不下尺寸之功,也能苟且避免嫌疑,过后还能不负责任,不受指责。然而,这些个人的好处却是对陛下的不忠,不是明主和国家之福!”

充國奏每上,輒下公卿議臣。上,時掌翻。下,遐稼翻。初是充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不便者,皆頓首服。詰,去吉翻。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數畫軍冊,數,所角翻;下同。其言常是,臣任其計必可用也。」師古曰:任,保也。上於是報充國,嘉納之;亦以破羌、強弩將軍數言當擊,以是兩從其計,詔兩將軍與中郎將卬出擊。強弩出,降四千餘人;破羌斬首二千級;中郎將卬斬首降者亦二千餘級;而充國所降復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充國留屯田。

〖译文〗 赵充国每次上奏,汉宣帝都给公卿大臣讨论研究。开始,认为赵充国意见正确的人为十分之三,后增加到十分之五,最后更增至十分之八。汉宣帝诘问开始不同意赵充国意见的人为什么改变观点,这些人都叩首承认自己原来的意见不对。丞相魏相说:“我对军事上的利害关系不了解,后将军赵充国曾多次崐筹划军事方略,他的意见通常都很正确,我担保他的计划一定行得通。”于是汉宣帝回复赵充国,嘉勉并采纳了赵充国的计划,又因破羌将军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多次建议进兵攻击,所以也同时批准,下诏命两将军与中郎将赵率部出击。许延寿出击羌人,招降四千余人;辛武贤斩首二千级;赵斩首及招降也有二千余人;而赵充国又招降了五千余人。汉宣帝下诏罢兵,只留下赵充国在当地负责屯田事务。

6大司農朱邑卒。上以其循吏,閔惜之,詔賜其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译文〗 [6]大司农朱邑去世。汉宣帝因他是个奉职守法的官吏,感到怜惜,下诏赐其子黄金一百斤,作为祭祀之用。

7是歲,【張:「歲」下脫「以」字。】前將軍、龍頟é侯韓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龍頟侯國,屬平原郡。師古曰:今書本「頟」字或作「額」,而崔浩云有龍頟村,作「額」者非。頟,音洛。

卷025漢紀十七_起甲寅(前六七)尽己未(前六二)凡六年

漢紀十七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屠維協洽(己未),凡六年。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

地節三年(甲寅,前六七年)#

1春,三月,詔曰:「蓋聞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章:甲十五行本「能」下有「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化天下。今膠東‹山東平度›相王成,勞來不怠,師古曰:謂勸勉招懷百姓。勞,郎到翻。來,郎代翻。流民自占八萬餘口,師古曰:隱度名數而來附業也。占,音之贍翻。治有異等之效。師古曰:異于常等。治,直吏翻。其賜成爵關內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徵用,會病卒官。卒,子恤翻。後詔使丞相、御史問郡、國上計長史、守丞以政令得失。貢父曰:郡使守丞,國使長史,皆一物也,故總言郡、國上計長史、守丞。後漢百官志:諸侯王相如太守,長史如郡丞。又邊郡有丞,元有長史;長史上計無疑矣。上,時掌翻。或對言:「前膠東相成偽自增加以蒙顯賞。是後俗吏多為虛名」云。

〖译文〗 [1]春季,三月,汉宣帝颁布诏书说:“人们常听说,如果有功不赏,有罪不罚,既使是唐尧、虞舜也无法将天下治理好。如今胶东国丞相王成,工作勤奋,当地申报户籍定居的流民达八万余人,治理成效为特等。赐王成关内侯爵位,并将其官阶提高到中二千石。”还没等到朝廷自行征召任用,王成就因病死于任上。后来,汉宣帝命丞相、御史向各郡、国来朝廷呈送财政、户籍薄册的长史、守丞等官员询问朝廷政令的得失,有人提出:“前胶东国丞相王成自己虚报流民申报户籍的人数,以获得朝廷的表彰和重赏,从那以后,很多庸碌无能的官吏都靠虚假的成绩来骗取名誉。”

2夏,四月,戊申‹二十二›,立子奭為皇太子‹时年九岁›,以丙吉為太傅,太中大夫疏廣為少傅。疏,姓也。考異曰:荀紀立皇太子在去年四月戊申,漢書舊本亦然。顏師古據疏廣及丙吉傳,并云「地節三年立皇太子」,知在此年者是也。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平恩,侯國,屬魏郡。宋白曰:魏為縣,屬廣平郡;唐屬洺州;有平恩川。又封霍光兄孫中郎將雲為冠陽侯。恩澤侯表,冠陽侯食邑於南陽郡。

〖译文〗 [2]夏季,四月戊申(二十二日),汉宣帝立儿子刘为皇太子,任命丙吉为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少傅。又封太子刘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霍光的侄孙中郎将霍云为冠阳侯。

霍顯聞立太子,怒恚不食,歐血,曰:恚,於避翻。歐,烏口翻。「此乃民間時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為王邪?」復教皇后‹霍成君›令毒太子。皇后數召太子賜食,保、阿輒先嘗之;保母、阿母也。復,扶又翻。數,所角翻。后挾毒不得行。

〖译文〗 霍光的妻子霍显听说刘被立为太子,气得饭也吃不下,并吐了血,说:“刘是皇上为平民时生的儿子,怎能被立为皇太子!如果将来皇后生了儿子,反倒只能作诸侯王吗?”于是霍显又教皇后霍成君毒死皇太子。皇后几次召太子前来,赐给食物,但太子的保姆和奶妈总是先尝过之后再让太子吃,皇后拿着毒药,却无从下手。

3五月,甲申‹二十五›,丞相賢以老病乞骸骨;賜黃金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丞相致仕自賢始。

〖译文〗 [3]五月甲申(二十九日),丞相韦贤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汉宣帝赐给他黄金一百斤和一辆由四匹马拉的、可以坐乘的安车,允许他辞官回家。丞相退休,自韦贤开始。

4六月,壬辰‹七›,以魏相為丞相。辛丑‹十六›,丙吉為御史大夫,疏廣為太子太傅,廣兄子受為少傅。

〖译文〗 [4]六月壬辰(初七),汉宣帝任命魏相为丞相。辛丑(十六日),任命丙吉为御史大夫,疏广为太子太傅,疏广兄长的儿子疏受为少傅。

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許伯,以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將舜監護太子家。許伯,即許廣漢,稱伯者,蓋尊之也。少,詩照翻。監,古銜翻。上以問廣,廣對曰:「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許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屬已備,今復使舜護太子家,示陋,師古曰:言獨親外家,示天下以淺陋。復,扶又翻。非所以廣太子德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語魏相,語,牛倨翻。相免冠謝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廣由是見器重。

〖译文〗 太子刘的外祖父平恩侯许广汉,因为太子年纪幼小,便向汉宣帝建议,让自己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护太子家。汉宣帝询问疏广对此事的看法,疏广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其师、友必须由天下的优秀人才来充任,不应只与其外祖父许氏一家亲密。况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属已经齐备,而今再让许舜监护太子家,将使人感到浅陋狭隘,不是向天下传扬太子品德的好办法。”汉宣帝认为疏广的话很有道理,便将此语转告丞相魏相,魏相摘下帽子,谢罪说:“这种高超的见识是我等所不及的。”疏广因此受到汉宣帝的器重。

5京師大雨雹,大行丞東海‹山東郯城›蕭望之上疏,言大臣任政,一姓專權之所致。據望之傳,為大行治禮丞。上素聞望之名,拜為謁者。時上博延賢俊,民多上書言便宜,輒下望之問狀;下,遐稼翻。高者請丞相、御史、師古曰:望之以其人所言之狀請于丞相、御史,或以奏聞,即見超擢zhuó。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歲以狀聞;師古曰:試令行其所言之事,或以諸他職事試之。劉仲馮曰:觀其意共是一條,不當中分,卻煩解說也,顏說非也。高者則令丞相、御史試事,歲滿各以狀聞,誤斷其文爾。余謂高者則請丞相、御史試事,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文意固是一貫,而分高、次,則非誤斷也。下者報聞,罷。其言不可用,故報聞而罷歸田里也。所白處奏皆可。師古曰:當主上之意也。處,昌呂翻。

〖译文〗 [5]京师长安下了一场大冰雹,大行丞东海人萧望之向汉宣帝上了一道奏章,认为这场雹灾是由于朝政大事都由大臣把持,一姓人专权而招致上天警告。汉宣帝早就听说过萧望之的大名,于是任命他担任谒者。当时,汉宣帝正广泛延揽贤能才俊之人,很多百姓上书朝廷提建议。汉宣帝总是将百姓的上书交给萧望之审查,才能高的,请丞相、御史试用,稍次的交给中二千石官员试用,满一年后,将试用情况奏闻朝廷;才能低的,则奏报皇帝,遣送回乡。萧望之提出的处理意见,都正合汉宣帝的心意,所以一律批准。

6冬,十月,詔曰:「乃者九月壬申‹十九›地震,朕甚懼焉。有能箴zhēn朕過失,及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以匡朕之不逮,毋諱有司!師古曰:箴,戒也。匡,正也。李奇曰:諱,避也。雖有司在顯職,皆言其過,勿避之。朕既不德,不能附遠,是以邊境屯戍未息。今復飭兵重屯,久勞百姓,師古曰:飭,整也。復,扶又翻;下同。非所以綏天下也。其罷車騎將軍、右將軍屯兵!」又詔:「池籞yù未御幸者,假與貧民。蘇林曰:折竹,以繩綿連禁禦,使人不得往來,律名為籞。服虔曰:籞在池水中作室,可用棲鳥,鳥入中則捕之。應劭曰:池者,陂bēi池也。籞者,禁苑也。臣瓚曰:籞者,所以養鳥也。設為藩落,周覆其上,令鳥不得出,猶苑之畜獸,池之畜魚也。師古曰:蘇、應二說是。郡國宮館勿復修治。治,直之翻;下同。流民還歸者,假公田,貸種食,師古曰:貸,音吐戴翻。種,五穀種也,音之勇翻。且勿算事。」師古曰:不出算賦及給徭役。

〖译文〗 [6]冬季,十月,汉宣帝颁布诏书说:“先前在九月壬申(十九日)发生的地震,使朕非常恐惧。如有能指出朕的过失,以及各郡、国举荐的‘贤良方正’和‘直言极谏’之士,要匡正朕的失误,对有关高级官员的错误也不必回避!由于朕的品德不足,不能使远方的蛮族归附,因而边境的屯戍事务一直不能结束。如今又调兵增加边塞屯戍力量,使百姓长期劳苦不止,不利于天下的安定。解散车骑将军张安世、右将军霍禹所属的两支屯戍部队!”又下诏命令:“将未使用过的皇家池塘和禁苑借给贫苦百姓,让他们在其中从事生产活动。各郡、国的宫室、别馆,不要再进行修缮。返回原籍的流民,由官府借给公田,贷给种子、粮食,免除他们的财产税和徭役。”

7霍氏驕侈縱橫。橫,戶孟翻。太夫人顯,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絪馮,黃金塗;韋絮薦輪,如淳曰:絪,亦茵。馮,謂所馮者也;以黃金塗飾之。師古曰:茵,蓐也。以繡為茵馮,而黃金塗於輦也。晉灼曰:御輦以韋緣輪,著之以絮。師古曰:取其行安,不搖動也。馮,與憑同。著,音張呂翻。侍婢以五采絲輓顯遊戲第中;師古曰:輓,謂牽引車輦也,音晚。與監奴馮子都亂。師古曰:監奴,謂奴之監知家務者。而禹、山亦并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館。雲當朝請,數稱病私出,樂,音洛。朝,直遙翻。請,才性翻。數,所角翻;下同。多從賓客,張圍獵黃山苑中,使倉頭奴上朝謁,文穎曰:朝當用謁,不自行而令奴上謁者也。師古曰:上謁,若今參見尊貴而通人也。孔穎達曰:漢家僕隸謂之蒼頭,以蒼巾為飾,異於民也。上,時掌翻。莫敢譴者。顯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亡期度。師古曰:長信宮,上官太后所居。亡,古無字通。

〖译文〗 [7]霍氏一家在朝中势力强大,骄横奢侈。太夫人霍显大规模地兴建府第,又制造同御用规格相同的人拉辇车,绘以精美的图画,车上的褥垫用锦绣制成,车身涂以黄金,车轮外裹上熟皮和绵絮,以减轻车身的颠簸,由侍女用五彩丝绸拉着霍显在府中游玩娱乐。另外,霍显还与管家冯子都淫乱。霍禹、霍山也同时扩建宅第,常常在平乐馆中骑马奔驰追逐。霍云几次在朝会时称病而私自出游,带着许多宾客,到黄山苑中行围打猎,派奴仆去朝廷报到,却无人敢于指责。霍显和她的几个女儿,昼夜随意出入上官太后居住的长信宫,没有限度。

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既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將軍余業,師古曰:女,音汝。曹,輩也。今大夫給事中,他人壹間女,能復自救邪!」間,古莧翻。復,扶又翻;下同。後兩家奴爭道,師古曰:謂霍氏及御史家。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tà大夫門;御史為叩頭謝,乃去。躢,與蹋同。為,於偽翻。人以謂霍氏,師古曰:告語也。顯等始知憂。

〖译文〗 汉宣帝早在民间时,就听说霍氏一家因长期地位尊贵,不能自我约束。亲掌朝政以后,命御史大夫魏相任给事中。霍显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设法继承大将军的事业,如今御史大夫当了给事中,一旦有人在他面前说你们的坏话,你们还能救自己吗!”后霍、魏两家的奴仆因争夺道路引起冲突,霍家奴仆闯入御史府,要踢魏家大门,御史为此叩头道歉,方才离去。有人将此事告诉霍家,霍显等才开始感到忧虑。

會魏大夫為丞相,數燕見言事;見,賢遍翻;下同。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時霍山領尚書,上‹刘病已,时年二十五›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群臣進見獨往來,師古曰:謂各各得盡言於上也。於是霍氏甚惡之。惡,烏路翻。上頗聞霍氏毒殺許后‹许平君›而未察,乃徙光女壻度遼將軍、未央衛尉、平陵侯范明友為光祿勳,功臣侯表,平陵侯食邑於南陽郡之武當縣。出次壻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為安定‹宁夏固原›太守。任,音壬。守,式又翻;下同。數月,復出光姊壻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為蜀郡‹四川成都›太守,群孫壻中郎將王漢為武威‹甘肅武威›太守。頃之,復徙光長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為少府。戊戌‹十四›,更以張安世為衛將軍,兩宮衛尉、城門、北軍兵屬焉。兩宮,未央、長樂也。城門,京城十二門屯兵也。北軍,北軍八校兵也。更,工衡翻。以霍禹為大司馬,冠小冠,大司馬大將軍,冠武弁大冠。今貶禹,故使冠小冠。冠小之冠,古玩翻。亡印綬;亡,古無字通。罷其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蘇林曰:特,但也。又收范明友度遼將軍印綬,但為光祿勲;及光中女壻趙平為散騎、騎【章:甲十五行本「騎」字不重;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散騎、騎都尉,以騎都尉而加散騎官也。百官表云:散騎、中常侍,皆加官;中常侍得入禁中,散騎騎并乘輿車。如淳曰:自列侯下至郎中,皆得有散騎及中常侍加官,是時散騎及中常侍各自一官,無員也。中,讀曰仲。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译文〗 当魏相成为丞相,多次在汉宣帝闲暇时受到召见,报告国事,平恩侯许广汉和侍中金安上也可以径自出入宫廷。当时,霍山主管尚书事务,汉宣帝崐却下令,允许官吏百姓直接向皇帝呈递秘密奏章,不必经过尚书,群臣也可直接晋见皇帝。这些都使霍氏一家人极为恼恨。汉宣帝听说不少关于霍显毒死许皇后的传闻,只是尚未调查,于是将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光禄勋,将霍光的二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调出京师,任安定太守。几个月之后,又将霍光的姐夫给事中、光禄大夫张塑调出京师,任蜀郡太守,将霍光的孙女婿之一、中郎将王汉调任武威太守。稍后,又将霍光的大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调任少府。八月戊戌(十四日),改由张安世为卫将军,未央、长乐两宫卫尉,长安十二门的警卫部队和北军都归张安世统领。任命霍禹为大司马,却不让他戴照例应戴的大官帽,而戴小官帽,且不颁给印信、绶带,撤销他以前统领的屯戍部队和官属,只使他的官名和霍光同样为大司马。又将范明友的度辽将军印信和绶带收回,只让他担任光禄勋一职。霍光的另一个女婿赵平本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屯戍部队,如今也将赵平的骑都尉印信和绶带收回。所有统领胡人和越人骑兵、羽林军以及未央、长乐两宫卫所属警卫部队的将领,都改由汉宣帝所亲信的许、史两家子弟担任。

8初,孝武‹刘彻›之世,徵發煩數,百姓貧耗,窮民犯法,奸軌不勝,數,所角翻。勝,音升,又如字。於是使張湯、趙禹之屬,條定法令,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師古曰:見知人犯法不舉告,為故縱;而所監臨部主有罪,并連坐之也。監,古銜翻。緩深、故之罪,孟康曰:孝武欲急刑,吏深害及故入人罪者,皆寬緩之也。急縱、出之誅。師古曰:吏釋罪人,疑以為縱,出則急誅之,亦言尚酷。其後奸猾巧法轉相比況,禁罔寖密,律令煩苛,文書盈于幾閣,典者不能徧睹。是以郡國承用者駁,師古曰:不曉其指,用意不同也。或罪同而論異,奸吏因緣為市,師古曰:弄法而受財,若市賈之交易。所欲活則傅生議,傅,讀曰附。所欲陷則予死比,師古曰:比,以例相比況也。議者咸冤傷之。

〖译文〗 [8]当初,汉武帝时,征调频繁,百姓困乏,穷苦之人触犯法律**,纷纷作乱,无法平息。于是,汉武帝命张汤、赵禹之类酷吏制定法令,定出有关“明知有人犯法而不举报”和“长官有罪,其僚属连坐”等惩罚条例。对犯有给人定罪过严或者栽赃陷害之罪的官吏,往往从宽处理;而对那些宽释犯人的官吏则加重惩处。以后,很多奸猾的官吏玩弄法律,转相引用比照苛刻的判例,使法网日益严密,律令更加繁苛,法律文件堆得满桌满屋,主管官员根本看不过来。因此各郡、国在引用法令时出现混乱,有的罪行相同而处罚各异,奸猾官吏借机进行交易,索取贿赂。想使罪犯活命,就附会能让他活命的法令;想致其于死地,就引用使其非死不可的条文。人们议论法律,都认为冤屈太多而感到悲伤。

廷尉史鉅鹿‹河北平鄉›路溫舒上書曰:「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齊襄公為公子無知所殺,雍廩lǐn復殺無知,齊國大亂,桓公自莒入立。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晉獻公信驪姬之讒,殺世子申生,逐公子重耳、夷吾,而立驪姬之子奚齊、卓子,皆為里克所殺。夷吾入立,復為秦所執,既而歸之,卒,而子圉嗣。秦納重耳,子圉死,而文公遂霸諸侯。難,乃旦翻。伯,讀曰霸。近世趙王不終,諸呂作亂,而孝文為太宗。事見十三卷。繇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夫繼變亂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刘弗陵›即世,無嗣,昌邑‹刘贺›淫亂,乃皇天所以開至聖也。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春秋之法,繼弑君不言即位,繼正即位,正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以應天意。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治,直之翻。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復,扶又翻。師古曰:屬,連也,音之欲翻。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師古曰:虞書大禹謨mó載咎繇之言。辜,罪也。經,常也。言人命至重,治獄宜慎,寧失不常之過,不濫殺無罪之人,所以崇寬恕也。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敺,敺,與驅同。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被,皮義翻。大辟之計,歲以萬數。辟,毗亦翻。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樂,音洛。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示之;勝,音升。吏治者利其然,則指導以明之;治,直吏翻。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上,時掌翻。晉灼曰:精熟周悉,致之法中也。師古曰:卻,退也。畏為上所卻退。卻,丘略翻。蓋奏當之成,師古曰:當,謂處其罪也。雖皋陶聽之,猶以為死有餘辜。師古曰:皋陶作士,善聽獄訟,故以為喻也。陶,音遙。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師古曰:畫獄、木吏,尚不入對,況真實乎!期,猶必也。議必不入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唯陛下省法制,寬刑罰,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上善其言。

〖译文〗 廷尉史钜鹿人路温舒上书汉宣帝说:“我听说,春秋时齐国出现姜无知杀死齐襄公之祸,却使齐桓公因此兴起;晋国发生因骊姬的谗言而造成的灾难,却使晋文公后来称霸于诸侯;近世我朝赵王不得善终,吕氏一家作乱,却使孝文皇帝被尊为太宗。从这些往事看来,祸乱的发生,往往能造就出贤圣之人。大乱之后,必然会出现与以往大不相同的变革措施,贤圣之人以此昭示上天的意旨。以前孝昭皇帝去世时,没有后嗣,昌邑王淫邪悖乱,这正是上天为造就至圣明君开辟道路。我听说,《春秋》将继承正统称作即位,因尊重正统,对开端必须慎重。陛下刚刚登上至尊之位不久,与天意正相符合,应当改正前代的失误,以显示是继承正统,删去繁杂琐碎的法令条文,解除百姓的疾苦,以顺应天意。我听说秦朝有十项重大失误,如今有一项尚存,即司法官吏的严苛。崐刑狱是天下重要的大事。处死的人不可能复生,截断肢体的人也不能再接上复原,所以《尚书》中说:‘与其杀死无辜的人,宁可偶尔失之宽纵。’如今司法官吏则并非如此,他们上下相争,都以苛刻为贤明,判刑严厉的,获得‘公正’的美誉,而执法平和的人,却往往多有后患。所以,负责司法事务的官吏都想将案犯定为死罪,并非憎恨犯人,而是保全自己的方法在于致人于死。因此,死人的鲜血在街市上流淌,受刑的囚犯一个挨着一个,处以死刑的人每年数以万计。仁慈圣明的人对此感到悲哀,太平盛世不能到来,都是由于这个原因。按照人之常情,平安时,就愿意活,痛苦则希望死,严刑拷打之下,什么口供得不到!所以当囚犯无法忍受痛苦时,审案官就修饰词语进行暗示;审案官为使囚犯的供词对自己有利,就干脆明白告诉他应如何招供;为了怕向朝廷奏报时遭到批驳,就想方设法使定案的理由充分完备周密。上奏之后,既使是古代以善于审案定罪著称的皋陶听了,也会认为该犯是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屈打成招,罗织捏造的罪行既多且明。因此,俗话说:‘既使是在地上画一个圆圈作为监狱,也不能进去;将木头人做成审讯官,也不要去面对。’这些都是人们对严刑酷法痛心疾首的悲愤之词。希望陛下减省法令,放宽刑罚,太平之风才能呈现于当今。”汉宣帝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9十二月,詔曰:「間者吏用法巧文寖深,是朕之不德也。夫決獄不當,使有罪興邪,不辜蒙戮,晉灼曰:當重而輕,使有罪者起邪惡之心也。師古曰:有罪者更興邪惡,無辜者反陷重刑,是決獄不平故也。當,丁浪翻。父子悲恨,朕甚傷之!今遣廷史與郡鞠獄,任輕祿薄,如淳曰:廷史,廷尉史也。以囚辭決獄事為鞠,謂疑獄也。李奇曰:鞠,窮也。獄事窮竟也。師古曰:李說是也。其為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員四人。其務平之,以稱朕意!」於是每季秋後請讞yàn時,為,於偽翻。稱,尺證翻。讞,語蹇翻。又魚戰翻,又魚列翻,議獄也。上常幸宣室,齋居而決事,如淳曰:宣室,布政教之室也。重用刑,故齋戒以決事。晉灼曰:未央宮中有宣室殿。師古曰:晉說是也。賈誼傳亦云「受釐坐宣室」,蓋其殿在前殿之側也,齋則居之。獄刑號為平矣。

〖译文〗 [9]十二月,汉宣帝下诏书说:“近来,官吏们舞文弄法的现象越来越严重,这都是朕的错误。案狱处理不当,使有罪者愈发作恶,无辜者遭受严刑处罚,父子兄弟悲伤愤恨,朕对此甚为难过!如今派廷尉史参与各郡的司法事务,但职权小俸禄少,应再设置廷尉平四名,俸禄为六百石。务必使审判公平,以符合朕的心意!”于是每年秋天,当对一年中的案狱做最后决定时,汉宣帝经常到宣室殿,住那里实行斋戒,亲自裁决。从此,对各类刑罚案狱的判决号称公平。

涿郡‹河北涿州›太守鄭昌上疏言:「今明主躬垂明聽,雖不置廷平,獄將自正;若開後嗣,不若刪定律令。師古曰:刪,刊也;有不便者則刊而除之。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無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政衰聽怠,則廷平將召權而為亂首矣。」孟康曰:召,求也。招致權著己也,猶賣弄也。師古曰:孟說是也。

〖译文〗 涿郡太守郑昌上奏章说:“如今圣明的主上亲自对刑罚诉讼作最后的判决,即使不设廷尉平一职,司法也自会公正;但若想为后世确立规范,则不如从删改、修定法律条文着手。各项律令一经确定,百姓们知道怎样才能不触犯国家法律,奸猾官吏也就无计可施了。如今不从根本上加以纠正,只是靠设置廷尉平在末梢上补救,一旦朝政疏懈,陛下对判决案狱有所倦怠,则廷尉平将揽权弄法,成为祸乱天下的罪首。”

10昭帝‹刘弗陵›時,匈奴使四千騎田車師‹新疆吐魯番›。及五將軍擊匈奴,事見上卷本始三年。車師田者驚去,車師復通於漢;匈奴怒,召其太子軍宿,欲以為質。軍宿,焉耆‹新疆焉耆›外孫,不欲質匈奴,亡走焉耆,車師王更立子烏貴為太子。復,扶又翻;下同。質,音致。走,音奏。更,工衡翻。及烏貴立為王,與匈奴結婚姻,教匈奴遮漢道通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者。

〖译文〗 [10]汉昭帝时,匈奴曾派四千骑兵以行围打猎为名前往车师国。后汉朝派五将军出击匈奴,在车师打猎的匈奴骑兵惊恐不安,撤兵而去,车师国再次恢复了与汉朝的联系。匈奴得知后大为恼火,召车师国太子军宿前往匈奴,打算扣为人质。军宿是焉耆王的外孙,不愿去匈奴充当人质,便逃往焉耆,于是车师王改立另一个儿子乌贵为太子。乌贵当上车师国王之后,与匈奴结成婚姻,并建议匈奴截断汉朝与乌孙的联系通道。

是歲,侍郎會稽‹江苏苏州›鄭吉與校尉司馬憙,會,古外翻。憙,許吏翻。將免刑罪人田渠犁‹新疆库尔勒西南›,積穀,罪人免其刑,使屯田。發城郭諸國兵萬餘人西域諸國,有逐水草與匈奴同俗者,謂之行國;其城居者,謂之城郭諸國也。與所將田士千五百人共擊車師‹新疆吐魯番›,破之;車師王請降。降,戶江翻。匈奴發兵攻車師;吉、憙引兵北逢之,匈奴不敢前。吉、憙即留一候與卒二十人留守王,吉等引兵歸渠犁‹新疆库尔勒西南›。考異曰:西域傳云「地節二年」;以匈奴傳校之,知在三年。車師王恐匈奴兵復至而見殺也,乃輕騎奔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吉即迎其妻子,傳送長安。傳,知戀翻。匈奴更以車師王昆弟兜莫為車師王,收其餘民東徙,不敢居故地;而鄭吉始使吏卒三百人往田車師‹新疆吐魯番›地以實之。為下元康二年匈奴爭車師張本。

〖译文〗 这一年,侍郎会稽人郑吉和校尉司马,率领被免除刑罚的罪犯在渠犁屯田,积存谷物,并征调西域各城邦国家的军队一万余人,会合二人率领的崐屯田兵卒一千五百人共同攻击车师国,结果车师国大败,车师王乌贵请求归降。匈奴听到消息后,派兵进攻车师,郑吉、司马率兵北进迎击,匈奴军不敢向前逼近。郑吉、司马便留下一名候率领二十名兵卒负责监视车师王,自己率兵返回渠犁。车师王害怕匈奴再派军队前来将他杀死,便轻骑逃往乌孙,郑吉便即将车师王的妻子、儿女接来,用驿马送往长安。匈奴改立车师王乌贵的弟弟兜莫为车师王,召集车师国余下的百姓向东迁徙。不敢再留居原来的地方。郑吉便开始派官吏士卒三百人到车师屯田,以充实该地。

11上自初即位,數遣使者求外家;數,所角翻。久遠,多似類而非是。是歲,求得外祖母王媼ǎo文穎曰:幽州及漢中皆謂老嫗曰媼。師古曰:媼,女老稱也;音烏老翻。及媼男無故、武。無故及武,皆媼子也。上賜無故、武爵關內侯。旬日【章:甲十五行本「日」作「月」;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間,賞賜以巨萬計。

〖译文〗 [11]汉宣帝自即皇位以来,多次派使者查访其外祖父家的消息。然而,因时间已相隔太久,查访到的人家,大多虽像而实际不是。这一年,找到了其外祖母王媪和王媪的儿子王无故和王武。汉宣帝赐王无故、王武关内侯爵。短短十天时间,对王家的赏赐就以万万计。

地節四年(乙卯,前六六年)#

1春,二月,賜外祖母號為博平君;據外戚傳,「以博平、蠡吾二縣為湯沐邑」;而地理志,博平縣屬東郡。封舅無故為平昌侯,平昌,侯國屬平原郡。武為樂昌侯。樂昌,侯國屬東郡。恩澤侯表,武封樂昌侯,食邑于汝南。

〖译文〗 [1]春季,二月,汉宣帝赐其外祖母“博平君”称号,封其舅父王无故为平昌侯、王武为乐昌侯。

2夏,五月,山陽‹山東金鄉西北昌邑镇›、濟陰‹山东定陶›雹,如雞子,深二尺五寸,深,式浸翻。殺二十餘人,飛鳥皆死。

〖译文〗 [2]夏季,五月,山阳、济阴两地下了一场冰雹,如鸡蛋般大小,深二尺五寸,有二十多人被冰雹砸死,当地的飞鸟也全部丧生。

3詔:「自今子有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治。」

〖译文〗 [3]汉宣帝下诏书说:“从今以后,凡属儿子窝藏父母、妻子窝藏丈夫、孙子窝藏祖父母的,一律不治罪。”

4立廣川‹府信都,河北冀县›惠王孫文為廣川王。本始四年,廣川王去以罪自殺;今復立文,嗣封王。

〖译文〗 [4]汉宣帝立广川惠王的孙子刘文为广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