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24漢紀十六_起丁未(前七四)尽癸丑(前六八)凡七年

漢紀十六起強圉協洽(丁未),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七年。

孝昭皇帝下#

元平元年(丁未,前七四年)#

1春,二月,詔減口賦錢什三。如淳曰:漢儀注:民年七歲至十四,出口賦錢人二十三:二十錢以食天子,其三錢者武帝加口錢以補車騎馬。

〖译文〗 [1]春季,二月,汉昭帝下诏书将七岁至十四岁百姓交纳的口赋减少十分之三。

2夏,四月,癸未‹十七›,帝崩于未央宮‹年二十一›;臣瓚曰:壽二十三。無嗣。時武帝子獨有廣陵‹江蘇揚州›王胥,大將軍光與群臣議所立,咸持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師古曰:太伯者,王季之兄;伯邑考,文王長子也。舍,讀曰捨。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長,知兩翻。少,詩照翻。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以其書示丞相敞等,擢郎為九江‹安徽壽縣›太守。九江郡屬揚州,唐濠、壽、廬、滁、和州地。守,式又翻。即日承皇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樂成,史樂成。德,劉德。吉,丙吉。利漢,不知其姓。迎昌邑王賀,乘七乘傳文帝之入立也,乘六乘傳;今乘七乘傳。傳,張戀翻。詣長安邸。諸王國皆置邸長安,此謂長安之昌邑邸也。光又白皇后,徙右將軍安世為車騎將軍。

〖译文〗 [2]夏季,四月癸未(十七日),汉昭帝在未央宫驾崩,没有儿子。当时,汉武帝的儿子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立谁为新皇帝,大家都认为应当立广陵王。广陵王本来因行为不合礼法,汉武帝不喜欢他,所以霍光心中感到不安。有一位郎官上书朝廷指出:“周太王废弃年长的儿子太伯,立太伯的弟弟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年长的儿子伯邑考,立伯邑考的弟弟周武王为继承人。这两个事例说明,只要适合继承皇位,即使是废长立幼也完全可以。广陵王不能继位。”这道奏章的内容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将奏章拿给丞相杨敞等人观看,并提升这位郎官作了九江太守。当日,由上官皇后颁下诏书,派代理大鸿胪职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用七辆驿车将昌邑王刘贺迎接到长安的昌邑王官邸。霍光又禀明皇后,调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

賀,昌邑哀王之子也,哀王,名髆,武帝子也。在國素狂縱,動作無節。武帝之喪,賀遊獵不止。嘗游方與‹山東魚臺›,方與縣本屬山陽郡,武帝以山陽為昌邑王國,方與縣屬焉。方,音房。與,音豫。不半日馳二百里。中尉琅邪王吉上疏諫曰:「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遊,好,呼到翻。樂,五孝翻,又音洛。馮式撙zǔn銜,馮,讀曰憑。臣瓚曰:撙,促也。師古曰:撙,挫也,音子本翻。馳騁不止,口倦虖叱咤,師古曰:咤,亦吒字也,音竹駕翻。手苦於棰轡,師古曰:棰,馬策。身勞虖車輿,朝則冒霧露,師古曰:冒,莫北翻,犯也。晝則被塵埃,被,皮義翻。夏則為大暑之所暴炙,暴,步木翻。冬則為風寒之所匽yǎn薄,師古曰:匽,與偃同,言遇疾風則偃靡也。薄,言迫也。數以耎ruǎn脆之玉體師古曰:耎,柔也,音而兗翻。脆,音此芮翻。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又非所以進仁義之隆也。師古曰:宗,尊也。隆,高也。夫廣廈之下,細旃zhān之上,師古曰:廣廈,大屋也。旃,與氈同。明師居前,勸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治,直之翻。訢訢焉發憤忘食,訢,與欣同。日新厥德,其樂豈銜橛之間哉!樂,音洛;下同。休則俛fǔ仰屈伸以利形,師古曰:形,形體也。俛,音免。進退步趨以實下,如淳曰:今人不行,則膝以下虛弱不實。吸新吐故以練臧,師古曰:臧,五藏也。練,練其氣也。臧,古藏字通,音徂浪翻。專意積精以適神,師古曰:適,和也。於以養生,豈不長哉!大王誠留意如此,則心有堯、舜之志,體有喬、松之壽,師古曰:仙人伯喬及赤松子也。美聲廣譽,登而上聞,則福祿其臻zhēn師古曰:臻,至也。而社稷安矣。皇帝仁聖,至今思慕未怠,師古曰:皇帝,謂昭帝也。言武帝晏駕未久,故尚思慕。于宮館、囿池、弋獵之樂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聖意。諸侯骨肉,莫親大王,大王于屬則子也,於位則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責加焉。恩愛行義,孅xiān介有不具者,行,下孟翻;下同。孅,與纖同,息廉翻。于以上聞,非饗xiǎng國之福也。」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無惰,中尉甚忠,數輔吾過。」數,所角翻。使謁者千秋賜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孔穎達曰:脯訓始,始作即成也;脩訓治,治之乃成。鄭註臘人云:薄析曰脯;捶而施薑桂曰鍛脩。其後復放縱自若。

〖译文〗 刘贺为昌邑哀王刘之子,他在封国中一向狂妄放纵,所作所为毫无节制。在汉武帝丧期中,刘贺依旧出外巡游狩猎不止。他曾经出游方与县,不到半天时间就驰骋了二百里远。中尉、琅邪人王吉上书劝说道:“大王不喜欢研读经书,却专爱游玩逸乐,驾驭着马车不停地驰骋,嘴因吆喝而疲倦,手因握缰挥鞭而疼痛,身体因马车颠簸而劳苦,清晨冒着露水雾气,白昼顶着风沙尘土,夏季忍受着炎炎烈日的烤晒,冬天被刺骨寒风吹得抬不起头来,大王总是以自己柔软脆弱的玉体,去承受疲劳痛苦的熬煎,这不能保全宝贵的寿命,也不能促进高尚的仁义品德。在宽敞的殿堂之中,细软的毛毡之上,在明师的指导下背诵、研读经书,讨论上至尧、舜之时,下至商、周之世的兴盛,考察仁义圣贤的风范,学习治国安邦的道理,欣欣然发奋忘食,使自己的品德修养每天都有新的提高,这种快乐,难道是驰骋游猎所能享受到的吗?休息的时候,作些俯仰屈伸的动作以利于形体,用散步、小跑等运动来充实下肢;吸进新鲜空气,吐出腹中浊气以锻炼五脏;专心专意,积聚精力,以调和心神。用这样的方法进行养生,怎能不长寿呢!大王如果留心于此道,心中就会产生尧、舜的志向,身体也能像伯乔、赤松子一般长寿,美名远扬,让朝廷闻知,大王崐就会福禄一齐得到,封国就安稳了。当今皇上仁孝圣明,至今思念先帝不已,对于修建宫殿别馆、园林池塘或享受巡游狩猎等事一件未做,大王应日夜想到这一点,以符合皇上的心意。在诸侯王中,大王与皇上的血缘关系最近,论亲属关系,大王就如同是皇上的儿子,论地位,大王是皇上的臣僚,一人兼有两种身分的责任。因此,大王施恩行义,如有一点不周全,被皇上知道,都不是国家之福。”刘贺阅读之后,下令说:“我的所作所为确有懈怠之处,中尉甚为忠诚,多次弥补我的过失。”于是命负责宾客事务的侍从千秋前去赏赐中尉王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捆。然而,刘贺后来依然放纵如故。

郎中令山陽龔遂,忠厚剛毅,有大節,龔,姓也。左傳,晉有大夫龔堅。內諫爭于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蹇蹇亡已,爭,讀曰諍。相,息亮翻。亡,古無字通。師古曰:蹇蹇,不阿順之意。易曰:王臣蹇蹇。面刺王過。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師古曰:媿,古愧字也。媿,辱也。王嘗久與騶奴、宰人遊戲飲食,騶,導車而撝huī訶hē者也。宰人,掌膳食者也。騶zōu,側鳩翻。賞賜無度,遂入見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願賜清閒,竭愚!」王辟左右。師古曰:閒,讀曰閑。辟,音闢。遂曰:「大王知膠西‹山东高密›王所以為無道亡乎?」膠西王,謂于王端也。王曰:「不知也。」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為儗於桀、紂也,儗,與擬同。師古曰:儗,比也。得以為堯、舜也。王說其諂諛,常與寢處,說,讀曰悅。處,昌呂翻。唯得所言,以至於是。師古曰:唯用得之邪言,故至亡。今大王親近群小,近,其靳翻。漸漬邪惡漸,子廉翻。漬,疾智翻。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有行義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人侍王。居數日,王皆逐去安等。去,羌呂翻;下同。

〖译文〗 郎中令山阳人龚遂忠厚刚毅,一向坚持原则,一方面不断规劝刘贺,一方面责备封国丞相、太傅没有尽到责任、他引经据典,陈述利害,说到声泪俱下,不断地冒犯刘贺,当面指责他的过失。刘贺甚至捂着耳朵起身离去,说道:“郎中令专门揭人短处!”刘贺曾经与他的车夫和厨师在一起长时间地游戏娱乐,大吃大喝,毫无节制地赏赐他们,龚遂入宫去见刘贺,哭着用双膝走到刘贺面前,连刘贺的左右侍从也全都感动得流下眼泪。刘贺问道:“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我为社稷的危亡而痛心!希望您赐给我一个单独的机会,我将详细陈说我的看法!”刘贺命左右之人全部退出,龚遂说道:“大王可知道胶西王刘端为什么会因大逆不道罪而灭亡吗?”刘贺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一个专会阿谀奉承的臣子名叫侯得,胶西王的所作所为像夏桀、商纣一样暴虐,而侯得却说是像尧、舜一样贤明。胶西王对侯得的阿谀谄媚非常欣赏,经常与他住在一起。正是因为胶西王只听信侯得的奸邪之言,以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而今大王亲近奸佞小人,已经逐步沾染恶习,这是存亡的关键,不能不慎重对待!我请求挑选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与大王一起生活,坐则诵读《诗经》、《尚书》,立则练习礼仪举止,对大王是会有益处的。”刘贺应允。于是龚遂选择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刘贺。可是没过几天,张安等就全被刘贺赶走了。

王嘗見大白犬,頸以下似人,冠方山冠而無尾,方山冠,以五采縠hú為之,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樂舞人服之。冠方之冠,古玩翻。考異曰:昌邑王傳云「無頭」,五行志云「無尾」,且云「不得置後之象」。若頸以下似人而無頭,何以辨其為犬,且安所施冠!蓋傳誤也。以問龔遂;遂曰:「此天戒,言在側者盡冠狗也,言王左右之人皆狗而冠也。去之則存,不去則亡矣。」後又聞人聲曰「熊」!視而見大熊,左右莫見,以問遂;遂曰:「熊,山野之獸,而來入宮室,王獨見之,此天戒大王,恐宮室將空,危亡象也。」王仰天而歎曰:「不祥何為數來!」遂叩頭曰:「臣不敢隱忠,數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說。夫國之存亡,豈在臣言哉!願王內自揆度。數,所角翻;下同。說,讀曰悅。度,徒洛翻。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jiā,浹,即協翻,洽也,徹也。王道備。王之所行,中詩一篇何等也?中,竹仲翻。師古曰:言王所行皆不合法度,王自謂當于何詩之文也。大王位為諸侯王,行汙于庶人,行,下孟翻。師古曰:汙,濁穢。以存難,以亡易,易,以豉翻。宜深察之!」後又血污王坐席,王問遂;遂呌jiào然號汙,烏故翻。號,戶高翻。曰:「宮空不久,妖祥數至。血者,陰憂象也,宜畏慎自省!」省,悉景翻。王終不改節。

〖译文〗 刘贺曾经见到一只白色大狗,脖颈以下长得与人相似,头戴一顶跳舞的人戴的“方山冠”,没有尾巴。刘贺为此事向龚遂询问,龚遂说:“这是上天的警告,说您左右的亲信之人都是戴着冠帽的狗,赶走他们就能生存,不赶走他们就会灭亡!”后来,刘贺又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叫喊:“熊!”刘贺一看,果然见到一只大熊,可左右侍从却谁也没看见。刘贺又向龚遂询问,龚遂说:“熊是山野中的野兽,竟来到王宫之中,又只有大王一人看到,这是上天警告大王,恐怕王宫将要空虚,是危亡的征兆!”刘贺仰天长叹,说道:“不祥之兆为何接连到来!”龚遂叩头说道:“忠心使我不敢隐瞒真相,所以几次提到危亡的警告,使大王感到不快。然而国之存亡,又岂是我的话所能决定的!希望大王自己好好想想。大王诵读《诗经》三百零五篇,其中说道,只有‘人事’恰当,‘王道’才能周备。大王的所作所为,与《诗经》的哪一篇相符崐合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事却比平民百姓污浊,想要生存困难,想要灭亡却是容易的,希望大王深思!”后来,又发现在刘贺的王座上出现血污,刘贺再问龚遂,龚遂大声号叫道:“妖异之兆不断出现,王宫空虚就在眼前!血为阴暗中的凶险之象,大王应有所畏惧,谨慎反省!”然而刘贺的品行始终不改。

及徵書至,夜漏未盡一刻,以火發書。其日中,王發;晡bū時,至定陶‹山東定陶›,定陶縣為濟陰郡治所。行百三十五里,侍從者馬死相望於道。從,才用翻。王吉奏書戒王曰:「臣聞高宗諒闇,三年不言。闇,讀與陰同。今大王以喪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發!師古曰:發,謂興舉眾事。大將軍仁愛、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聞;事孝武皇帝二十餘年,未嘗有過。先帝棄群臣,屬以天下,屬,之欲翻。寄幼孤焉。大將軍抱持幼君襁褓之中,襁,負兒衣。論語曰:襁負其子。博物志曰:織縷為之,廣八寸,長二尺,以約小兒于背上。李奇曰:絡也,以繒布為之,絡負小兒。孟康曰:小兒繃。師古曰:孟說是。褓,小兒衣。李奇曰:褓,小兒大籍。又齊人名小兒被為褓。襁,舉兩翻。褓,博抱翻。布政施教,海內晏然,雖周公、伊尹無以加也。今帝崩無嗣,大將軍惟思可以奉宗廟者,攀援而立大王,師古曰:援,引也,音爰。其仁厚豈有量哉!臣願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聽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願留意,常以為念!」

〖译文〗 征召刘贺继承皇位的诏书到来时,正值初夜,刘贺在火烛下打开诏书。中午,刘贺出发前往长安,黄昏时就到定陶,走了一百三十五里,沿途不断有随从人员的马匹累死。王吉上书劝戒刘贺说:“我听说商高宗武丁在居丧期间,三年没有说话。如今大王因丧事而受征召,应当日夜哭泣悲哀而已,千万不可发号施令!大将军仁爱、智勇、忠信的品德,天下无人不知。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余年,从未有过过失。孝武皇帝抛弃群臣而离开人世时,将天下和幼弱孤儿托付给大将军。大将军扶持尚在襁褓中的幼主,发布政令,教化万民,使国家得以平安无事,即使是周公、伊尹也不能超过他。而今皇上去世,没有儿子,大将军思考可以继承皇位的人,最终选拔了大王,其仁义忠厚的胸怀岂有限量!我希望大王能依靠大将军,尊敬大将军,国家政事全都听从大将军的安排,大王自己则只是垂衣拱手地坐在皇帝宝座上而已。希望大王注意,常常想到我这番话!”

王‹刘贺›至濟陽‹河南兰考东北堌阳镇›,班志,濟陽縣屬陳留郡。杜佑曰。濟陽縣故城,在曹州冤句縣西南。濟,子禮翻。求長鳴雞,師古曰:雞之鳴聲長者也。范成大曰:長鳴雞自南詔諸蠻來,形矮而大,鳴聲圓長,一鳴半刻,終日啼號不絕。蠻甚貴之,一雞直銀一兩。邕州谿洞亦有之。道買積竹杖。文穎曰:合竹作杖也。過弘農‹河南靈寶东北›,使大奴善以衣車載女子。師古曰:凡言大奴者,謂奴之尤長大者也。善,其名也。至湖‹河南靈寶西›,使者以讓相安樂。師古曰:使者,長安使人也。讓,責也。安樂,史逸其姓。相,息亮翻。樂,音洛。安樂告龔遂,遂入問王,王曰:「無有。」遂曰:「即無有,何愛一善以毀行義!請收屬吏,以湔jiān灑大王。」師古曰:以善付吏也。湔,澣huàn也。灑,濯zhuó也。行,下孟翻。屬,之欲翻;下同。湔,子顛翻。灑,先禮翻。即捽zuó善屬衛士長行法。師古曰:衛士長,主衛之官。捽zuó,持頭也,音才兀翻。長,知兩翻。

〖译文〗 刘贺行至济阳,派人索求长鸣鸡,并在途中购买用竹子合制而成的积竹杖。经过弘农时,刘贺派一名叫作善的大奴用有帘幕遮闭的车运载随行的美女。来到湖县,朝廷派来迎接的使者以此事责备昌邑国相安乐。安乐转告龚遂,龚遂进见刘贺询问此事,刘贺说:“没有的事。”龚遂说:“如果并无此事,大王又何必为了庇护一个奴仆而破坏礼仪呢!请将善逮捕,交付有关官员惩处,以洗清大王的名声。”于是立即将善抓起来,交卫士长处死。

王‹刘贺›到霸上‹陝西西安东灞河畔›,大鴻臚郊迎,臚,陵如翻。騶奉乘輿車。王使壽成御,壽成,人名,昌邑太僕也。乘,繩證翻;下同。郎中令遂參乘。且至廣明、東都門,遂曰:「禮,奔喪望見國都哭。此長安東郭門也。」廣明註見上卷元鳳元年。三輔黃圖:宣平門,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其外郭名東都門。王曰:「我嗌yì痛,不能哭。」師古曰:嗌,喉咽也,音益。至城門,遂復言;復,扶又翻。王曰:「城門與郭門等耳。」且至未央宮東闕,遂曰:「昌邑帳在是闕外馳道北,文穎曰:吊哭帳也。未至帳所,有南北行道,馬足未至數步;大王宜下車,鄉闕西面伏哭,盡哀止。」鄉,讀曰嚮。王曰:「諾。」到,哭如儀。六月,丙寅‹一›,王‹刘贺›受皇帝璽綬,襲尊號;璽,斯氏翻。綬,音受。尊皇后曰皇太后‹时年十五›。

〖译文〗 刘贺抵达霸上,朝廷派大鸿胪到郊外迎接,侍奉刘贺换乘皇帝乘坐的御车。刘贺命昌邑国太仆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相陪。即将到达广明、东都门时,龚遂说道:“按照礼仪,奔丧的人看到国都,便应痛哭。前面就是长安外郭的东门了。”刘贺说:“我咽喉疼痛,不能哭。”来到城门之前,龚遂再次提醒他。刘贺说:“城门与郭门一样。”将至未央宫东阙,龚遂说:“昌邑国吊丧的帐幕在阙外御用大道的北边,帐前有一条南北通道,马匹走不了几步,大王应当下车,朝着门阙,面向西方,伏地痛哭,极尽哀痛之情,方才停止。”刘贺答应道:“好吧。” 于是步行上前,依照礼仪哭拜。六月丙寅(初一),刘贺接受皇帝玉玺,承袭帝位,尊上官皇后为皇太后。

3壬申‹七›,葬孝昭皇帝于平陵‹陕西咸阳西平陵乡南›。平陵,屬右扶風,在長安西北七十里。自崩至葬十日。

〖译文〗 [3]壬申(初七),将汉昭帝安葬于平陵。

4昌邑王‹刘贺›既立,淫戲無度。昌邑官屬皆徵至長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樂遷長樂衛尉。龔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為天子,日益驕溢,諫之不復聽。今哀痛未盡,師古曰:謂新居喪服。日與近臣飲酒【章:甲十五行本「酒」作「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作樂,斗虎豹,召皮軒車九旒liú,漢大駕、法駕,前驅有雲䍐hǎn九斿liú,皮軒,鸞旗。薛綜曰:雲䍐,旌旗名。胡廣曰:皮軒,以虎皮為軒。郭璞曰:皮軒,革車,即曲禮「前有士師則載虎皮」。師古曰:皮軒之上,以赤皮為重蓋,今此制尚存,非用虎皮飾車。驅馳東西,所為誖道。孔穎達曰:走馬謂之馳;策馬謂之驅。誖,蒲內翻。師古曰:乖也。古制寬,大臣有隱退;今去不得,陽狂恐知,身死為世戮,柰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爭!」

〖译文〗 [4]昌邑王刘贺作了皇帝后,淫乱荒唐没有节制。原昌邑国官吏全部被征召到长安,很多人得到破格提拔。昌邑国相安乐被任命为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哭着对他说:“大王被立为天子之后,日益骄纵,规劝他也不再听从。如今仍在居丧期间,他却每天与亲信饮酒作乐,观看虎豹搏斗,又传召悬挂着天子旌旗的虎皮轿车,坐在上面东奔西跑,所作所为违背了正道。古代制度宽厚,大臣可以辞职隐退,如今想走走不得,想伪装疯狂,又怕被人识破,死后还要遭人唾骂,教我如何是好?您是陛下原来的丞相,应当极力规劝才是。”

王夢青蠅之矢積西階東,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師古曰:版瓦,大瓦也。覆,敷又翻。以問遂,遂曰:「陛下之詩不云乎:以昌邑王習詩,故云然。蘇林曰:猶言陛下所讀之詩也。『營營青蠅,止於藩。愷悌君子,毋信讒言。』陛下左側讒人眾多,如是青蠅惡矣。師古曰:惡,即矢也。吳越春秋云:越王勾踐為吳王嘗惡,即其義也。宜進先帝大臣子孫、親近,以為左右。近,其靳翻。如不忍昌邑故人,師古曰:如,若也。信用讒諛,必有凶咎。願詭禍為福,師古曰:詭,反也。皆放逐之!臣當先逐矣。」王不聽。

〖译文〗 刘贺梦见在殿堂西阶的东侧,堆积着绿头苍蝇的粪便,约有五六石之多,上面盖着大片的屋瓦。刘贺向龚遂询问,龚遂说:“陛下所读的《诗经》中,不是有这样的话吗:‘绿蝇往来落篱笆,谦谦君子不信谗。’陛下左侧奸佞之人很多,就像陛下在梦中见到的苍蝇粪便一样。因此,应该选拔先帝大臣的子孙,作为陛下身边的亲信侍从。如若总是不忍抛开昌邑国的故旧,信任并重用那些进谗阿谀之人,必有祸事。希望陛下能反祸为福,将这些人全部逐出朝廷。我应当第一个走。”刘贺拒不接受龚遂的劝告。

太僕丞河東‹山西夏縣›張敞上書諫,班表,太僕有兩丞。續漢志:丞一人,秩千石。河東郡屬并州;按此時河東郡當屬司隸。曰:「孝昭皇帝蚤崩無嗣,師古曰:蚤,古早字。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師古曰:不欲斥乘輿,故但言屬車耳。屬,之欲翻。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師古曰:言改易視聽,欲急聞見善政化也。拭,音式。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李奇曰:挽輦小臣也。此過之大者也。」王不聽。

〖译文〗 太仆丞河东人张敞上书劝说道:“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儿子,朝中大臣忧虑惶恐,选择贤能圣明的人承继帝位,到东方迎接圣驾之时,唯恐跟随您的从车行进迟缓。如今陛下正当盛年,初即帝位,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侧着耳朵,盼望看到和听到陛下实施善政。然而,辅国的重臣尚未得到褒奖,而昌邑国拉车的小吏却先获得升迁,这是个大过错。”刘贺不听。

大將軍光憂懣,懣,母本翻,又音滿,又音悶,煩懣也。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師古曰:柱者,梁下之柱。石,承柱之礎。言大臣負國重任,如屋之柱及其石也。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建議而白之也。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嘗有此不?」師古曰:光不涉學,故有此問也。不,讀曰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師古曰:商書太甲篇: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也。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給事中,給事禁中也;西漢以為加官。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師古曰:圖,謀也。

〖译文〗 大将军霍光见此情景,忧愁烦恼,便单独向所亲信的旧部、大司农田延年询问对策。田延年说:“将军身为国家柱石,既然认为此人不行,何不禀告太后,改选贤明的人来拥立呢?”霍光说:“我如今正想如此,古代曾否有人这样做过吗?”田延年说:“当年伊尹在商朝为相,为了国家的安定将太甲废黜,后人因此称颂伊尹忠心为国。如今将军若能这样做,也就成为汉朝的伊尹。”于是霍光命田延年兼任给事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秘密谋划废黜刘贺。

王出遊,光祿大夫魯國夏侯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欲何之?」之,往也。王怒,謂勝為祅言,祅,與妖同,音於驕翻。縛以屬吏。屬,之欲翻。吏白霍光,光不舉法。光讓安世,以為泄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言:「在鴻范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漢儒作洪范傳,以五事應五行。「皇之不極,是謂不建,厥罰常陰,時則有下人伐上之痾。」皇,君也。極,中也。建,立也。人君貌、言、視、聽、思五事皆失,不得其中,則不能立萬事,失在眊mào悖,故其咎眊也。王者承天理物,雲起於山而彌於天,天氣亂,故其罰常陰也。君亂且弱,人之所叛,故有下人伐上之痾也。時則有下人伐上者。』惡察察言,惡,忌諱也。惡察察言,不敢明言之也。惡,烏路翻。故云『臣下有謀』。」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侍中傅嘉數進諫,數,所角翻。王亦縛嘉系獄。

〖译文〗 刘贺外出巡游,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挡在车驾前劝阻道:“天气久阴不下雨,预示臣下有不利于皇上的阴谋。陛下出宫,要到哪里去?”刘贺大怒,认为夏侯胜口出妖言,命将其捆绑,交官吏治罪。负责处理此事的官员向霍光报告,霍光不处以刑罚。霍光以为是张安世将计划泄漏,便责问他。但张安世实际上并未泄漏,于是召夏侯胜前来询问,夏侯胜回答说:“《鸿范传》上说:‘君王有过失,上招天罚,常会使天气阴沉,此时就会有臣下谋害君上。’我不敢明言,只好说是‘臣下有不利于皇上的阴谋’。”霍光、张安世闻言大惊,因此更加重视精通经书的儒士。侍中傅嘉多次劝说刘贺,刘贺也将他绑起来关进监狱。

光、安世既定議,乃使田延年報丞相楊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師古曰:唯唯者,恭應之辭也。唯,於癸翻。延年起,至更衣。師古曰:古者延賓必有更衣之處也。更,工衡翻。敞夫人遽從東廂謂敞曰:「此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決,先事誅矣!」與,讀曰豫。先,悉薦翻。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請奉大將軍教令!」師古曰:三人共言,故曰參語。

〖译文〗 霍光、张安世计议已定,便派田延年前去报知丞相杨敞。杨敞闻言又惊又怕,不知该说什么好,汗流浃背,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起身去换衣服,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如今大将军计议已定,派大司农来通知你,你不赶快答应,表示与大将军同心,却犹豫不决,就要先被诛杀了!”田延年换衣返回,杨敞夫人也参与谈话,表示同意霍光的计划,“一切听大将军吩咐!”

癸巳‹二十八›,光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驚鄂失色,師古曰:凡鄂者,皆謂阻礙不依順也。後字作「愕」,其義亦同。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劍離,力智翻。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不議,不得旋踵,師古曰:宜速決。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師古曰:受其憂責也。難,乃旦翻。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師古曰:言一聽之也。

〖译文〗 癸巳(二十八日),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国家,怎么办?”群臣闻言全都大惊失色,谁也不敢发言,只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离开席位,走到群臣前面,手按剑柄说道:“先帝将幼弱弧儿托付将军,并把国家大事交与将军作主,是因为相信将军忠义贤明,能够保全刘氏的江山。如今朝廷被一群奸佞小人搞得乌烟瘴气,国家危亡;况且我大汉历代皇帝的谥号都有一个‘孝’字,为的就是江山永存,使宗庙祭祀不断。如果汉家祭祀断绝,将军即使死去,又有何脸面见先帝于地下呢?今日的会议,必须立即作出决断,群臣中最后响应的,我请求用剑将他斩首!”霍光点头认错,说道:“大司农对我的责备很对!国家不安宁,我应当受处罚。”于是参加会议的人都叩头说道:“万民的命运,都掌握在将军手中,一切听从大将军的命令!”

光即與群臣俱見,見,賢遍翻。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未央宮有承明殿,天子於是延儒生、學士。武帝責莊助曰:「君厭承明之廬」;西都賦曰:「承明、金馬,著作之庭」,是也。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晉灼曰:長樂宮有溫室殿。三輔黃圖:溫室殿在未央殿北,武帝建。余謂長樂固亦有溫室,但漢諸帝皆居未央,則此當為未央之溫室也。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中黃門屬少府黃門令。師古曰:中黃門,謂奄人居禁中,在黃門之內給事者也,比百石。王入,門閉,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為?」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群臣!」內,讀曰納。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群臣,置金馬門外。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師古曰:卒,讀曰猝。物故,死也。自裁,謂自殺也。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群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從,才用翻。師古曰:安,焉也。余謂安得罪,猶言何所得罪也。

〖译文〗 霍光随即与群臣一同晋见太后,向太后禀告,陈述昌邑王刘贺不能承继皇位的情状。于是皇太后乘车驾前往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命皇宫各门不许放昌邑国群臣入内。刘贺朝见太后之后,乘车准备返回温室殿,此时禁宫宦者已分别抓住门扇,刘贺一进去,便将门关闭,昌邑国群臣不能入内,刘贺问道:“这是干什么?”大将军霍光跪地回答说:“皇太后有诏,不许昌邑国群臣入宫。”刘贺说:“慢慢吩咐就是了,为什么竟如此吓人!”霍光命人将昌邑国群臣全部驱赶到金马门之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军将被赶出来的昌邑国群臣二百余人逮捕,全部押送廷尉所属的诏狱。霍光命曾在汉昭帝时担任过侍中的宦官守护刘贺,并命令手下人说:“一定要严加守护!如果他突然死去或自杀,就会让我对不起天下人,背上杀主的恶名。”此时刘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废黜,问身边之人说:“我以前的群臣、从属犯了什么罪?大将军为什么将他们全部关押起来呢?”

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被,皮義翻。如淳曰:以珠飾襦也。晉灼曰:貫珠以為襦,形若今革襦矣。師古曰:晉說是也。襦,汝朱翻。盛服坐武帳中,侍御數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戟陳列殿下,期門屬光祿勳,掌執兵送從。武帝為微行,與勇力之士期諸殿門,故曰期門。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群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丞相臣敞等臣敞下即連名,史以等字約言之。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棄天下,遣使徵昌邑王典喪,服斬衰,師古曰:典喪,言為喪主也。斬衰,謂縗cuī裳下不緶biàn,直斬割之而已。緶,步千翻。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師古曰:素食,菜食無肉也。言王在道常肉食,非居喪之制也。而鄭康成解素食云平常之食,失之遠矣。使從官略女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始至謁見,傳,張戀翻。見,賢遍翻。立為皇太子,常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信璽、行璽大行前,孟康曰:漢初有三璽,天子之璽自佩,信璽、行璽在符節台。大行前,昭帝柩前也。韋昭曰:大行,不反之辭也。就次,發璽不封。師古曰:璽既國器,常當緘封,而王於大行前受之,退還所次,遂爾發漏,更不封之,令凡人皆見,言不重慎。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余人,常與居禁闥內敖戲。更,工衡翻。敖,讀曰傲。為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師古曰:昌邑之侍中名君卿也。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pái倡;師古曰:俳,優諧戲也。倡,樂人也。倡,音昌。召內泰壹、宗廟樂人,悉奏眾樂。鄭氏曰:祭泰一樂人也。余據武帝祠泰一用樂舞,召歌兒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瑟,又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宗廟樂有文德、昭德、文始、五行之舞,嘉至、永至、登歌、休成之樂,房中祠樂、安世樂、昭容樂、禮容樂,其員八百二十九人。駕法駕驅馳北宮、桂宮,師古曰:北宮、桂宮并在未央宮北。三輔黃圖:桂宮,武帝造,周回十餘里,有紫房複道通未央宮。三秦記:未央宮漸台西有桂宮。弄彘zhì,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馬車,張晏曰:皇太后所駕游宮中輦車也。漢廄有果下馬,高三尺,以駕輦。師古曰:小馬可於果樹下乘之,故曰果下馬。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要斬!』……」掖庭令屬少府,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本永巷令也。要,與腰同。太后曰:「止!師古曰:令且止讀奏也。為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悖,蒲內翻。離,力智翻。尚書令復讀曰:復,扶又翻。「……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黃綬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續漢志:諸侯王赤綬四采,青、黃、縹piǎo、紺gàn。列侯紫綬二采,紫、白。二千石青綬三采,青、白、紅。千石、六百石墨綬三采,青、赤、紺。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黃綬。師古曰:免奴,謂奴免放為良人者。發御府金錢、刀劍、玉器、采繒,賞賜所與遊戲者。與從官、官奴夜飲,湛沔於酒。師古曰:湛,讀曰沈;又讀曰耽。湛沔者,乃荒迷之義也。沔,與湎同。獨夜設九賓溫室,師古曰:於溫室中設九賓之禮也。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祖宗廟祠未舉,為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師古曰:時在喪服,故未祠宗廟而私祭昌邑哀王也。余謂賀入繼大宗,不當於昌邑哀王稱嗣子皇帝,既于禮悖「三年不祭」之義,又悖「為人後者為之子」之義。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如淳曰:旁午,分佈也。師古曰:一縱一橫為旁午,猶言交橫也。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數,所角翻。更,工衡翻。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謹與博士議,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後,行淫辟不軌。辟,讀曰僻。「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孝經:孔子曰:五刑之屬三千,其罪莫大於不孝。辟,五刑之辟也。辟,頻亦翻。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鄭,」由不孝出之,絕之於天下也。僖二十四年經書天王出居於鄭。公羊傳曰:王者無外,此其言出何?不能於母也。宗廟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引孝經孔子之言。爭,讀曰諍。亡,古無字通。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稱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師古曰:即,就也。組,則古翻。說文曰:組,綬屬。續漢志:乘輿,黃赤綬四采,黃、赤、紺、縹,長丈有九尺九寸,五百首。奉上太后;上,時掌翻。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群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戇,陟降翻。任,音壬。起,就乘輿副車;乘,繩證翻。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左右。」師古曰:言不復得侍見於左右。光涕泣而去。

〖译文〗 不久,皇太后下诏召刘贺入见。刘贺听说太后召见,感到害怕,说道:“我犯了什么错?太后为什么召我?”太后身披用珠缀串而成的短衣,盛装打扮,坐在武帐之中,数百名侍卫全部手握兵器,与持戟的期门武士排列于殿下。文武群臣按照品位高低依次上殿,然后召昌邑王上前伏于地下,听候宣读诏书。霍光与群臣连名奏劾昌邑王,由尚书令宣读奏章:“丞相杨敞等冒死上奏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过早地抛弃天下而去,朝廷派使者征召昌邑王前来,主持丧葬之礼。而昌邑王身穿丧服,并无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路上不肯吃素,还派随从官员掳掠女子,用有帘幕遮蔽的车来运载,在沿途驿站陪宿。初到长安,谒见皇太后之后,被立为皇太子,仍经常私下派人购买鸡、猪肉食用。在孝昭皇帝灵柩之前接受皇帝的印玺,回到住处,打开印玺后就不再封存。派侍从官更手持皇帝符节前去召引昌邑国的侍从官、车马官、官奴仆等二百余人,与他们一起居住在宫禁之内,肆意游戏娱乐。曾经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特派中御府令高昌携带黄金千斤,赐君卿娶十个妻子。’孝昭皇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竟搬来乐府乐器,让昌邑国善于歌舞的艺人入宫击鼓,歌唱欢弹,演戏取乐;又调来泰一祭坛和宗庙的歌舞艺人,遍奏各种乐曲。驾着天子车驾,在北宫、桂宫等处往来奔驰,并玩猪、斗虎。擅自调用皇太后乘坐的小马车,命官奴仆骑乘,在后宫中游戏。与孝昭皇帝的叫蒙的宫女等淫乱,还下诏给掖庭令:‘有敢泄漏此事者腰斩!’……”太后说:“停下!作臣子的,竟会如此悖逆荒乱吗!”刘贺离开席位,伏地请罪。尚书令继续读道:“……取朝廷赐予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及黑色、黄色绶带,赏给昌邑国郎官,及被免除奴仆身分的人佩带。将皇家仓库中的金钱、刀剑、玉器、彩色丝织品等赏给与其一起游戏的人。与侍从官、奴仆彻夜狂饮,酒醉沉迷。在温室殿设下隆重的九宾大礼,于夜晚单独接见其姐夫昌邑关内侯。尚未举行祭祀宗庙的大礼,就颁发正式诏书,派使者携带皇帝符节,以三牛、三羊、三猪的祭祀大礼前往祭祀其父昌邑哀王的陵庙,还自称‘嗣子皇帝’。即位以来二十七天,向四面八方派出使者,持皇帝符节,用诏令向各官署征求调发,共一千一百二十七次。荒淫昏乱,失去了帝王的礼义,败坏了大汉的制度。杨敞等多次规劝,但并无改正,反而日益加甚,恐怕这样下去将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我们与博士官商议,一致认为:‘当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的帝位,行为淫邪不轨。《孝经》上说:“五刑之罪当中,以不孝之罪最大。”昔日周襄王不孝顺母亲,所以《春秋》上说他:“天王出居郑国,”因其不孝,所以出居郑国,被迫抛弃天下。宗庙要比君王重要得多,陛下既然不能承受天命,侍奉宗庙,爱民如子,就应当废黜!’因此,臣请求太后命有关部门用一牛、一羊、一猪的祭祀大礼,祭告于高祖皇帝的祭庙。”皇太后下诏说:“可以。”于是霍光命刘贺站起来,拜受皇太后诏书。刘贺说道:“我听说:‘天子只要有七位耿直敢言的大臣在身边,既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将你废黜,岂能自称天子!”随即抓住刘贺的手,将他身上佩戴的玉玺绶带解下,献给皇太后,然后扶着刘贺下殿,从金马门走出皇宫,群臣跟随后崐相送。刘贺出宫后,面向西方叩拜道:“我太愚蠢,不能担当汉家大事!”然后起身,登上御驾的副车,由大将军霍光送到长安昌邑王官邸。霍光道歉说:“大王的行为是自绝于上天,我宁愿对不起大王,不敢对不起社稷!希望大王自爱,我不能再常侍奉于大王的左右了。”说完洒泪而去。

群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于遠方,屏,必郢翻,又卑正翻。不及以政。師古曰:言不豫政令。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湖北房縣›。」漢中郡屬益州。房陵縣,唐為房州。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故王家財物皆與賀;及哀王女四人,各賜湯沐邑千戶;國除,為山陽郡。昌邑國本山陽郡也;今國除,復為郡。

〖译文〗 文武群臣上奏太后说:“古时候,被废黜之人,要放逐到远方去,使其不能再参与政事。请将昌邑王刘贺迁徙到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命刘贺回昌邑居住,赐给他二千户人家作为汤沐邑,他当昌邑王时的家财也全部发还给他,其姐妹四人,各赐一千户人家作为汤沐邑;撤销昌邑国,改为山阳郡。

昌邑群臣坐在國時不舉奏王罪過,令漢朝不聞知,朝,直遙翻。又不能輔道,道,讀曰導。陷王大惡,皆下獄,誅殺二百餘人;下,遐嫁翻。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數諫正,數,所角翻。得減死,髡kūn為城旦。師王式系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無諫書?」王式時為昌邑王師,以授王詩。治事使者,即治獄使者也。治,直之翻。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復誦之也;為,於偽翻;下同。師古曰:復,音方目翻。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

〖译文〗 原昌邑国群臣都被指控在封国时不能举奏刘贺的罪过,使朝廷不了解真实情况,又不能加以辅佐、引导,使刘贺陷于罪恶,一律逮捕下狱,诛杀二百余人;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忠正耿直,多次规劝刘贺,被免除死罪,剃去头发,罚以“城旦”之刑,白天守城,夜晚作苦工。刘贺的老师王式也被逮捕下狱,罪应处死,审案官员责问王式道:“你作为昌邑王的老师,为什么没有上述规劝?”王式回答说:“我每天早晚都为昌邑王讲授《诗经》三百零五篇,遇到涉及忠臣、孝子的内容,未曾不为其反复诵读、讲解;遇到关于无道之君使国家危亡的篇章,也未曾不流泪为他详细陈说。我是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来规劝昌邑王,所以没有专门上书规劝。”审案官员将王式这番话奏闻朝廷,所以王式也被免除死罪。

霍光以群臣奏事東宮,太后省政,省,悉景翻。宜知經術,白令夏侯勝用尚書授太后,遷勝長信少府,長信,宮名;少府掌其宮事。班表:長信詹事掌皇太后宮;景帝中六年更名長信少府;平帝元始四年更名長樂少府。張晏曰:以太后所居名也,居長信宮則曰長信少府,居長樂宮則曰長樂少府也。三輔黃圖:長信殿在長樂宮,太后常居之。余據表,長信少府後改為長樂少府,則長信、長樂,非兩宮也,張說誤。賜爵關內侯。

〖译文〗 霍光因为国家大事都由群臣上奏于东宫,由太后省察决定,认为太后应通晓儒家经书,于是禀明太后,命夏侯胜为太后讲授《尚书》,并调夏侯胜担任长信少府,赐其关内侯爵位。

卷023漢紀十五_起乙未(前八六)尽丙午(前七五)凡十二年

漢紀十五起旃蒙協洽(乙未),盡柔兆敦牂(丙午),凡十二年。

孝昭皇帝上諱弗陵,武帝少子也。張晏曰:後以二名難諱,但名弗。荀悅曰:諱「弗」之字曰「不」。應劭曰:禮諡法:聖聞周達曰昭。#

始元元年(乙未,前八六年)#

1夏,益州‹云南晉寧东晋城镇›夷二十四邑、三萬餘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呂破【張:「破」作「辟」。】胡募吏民及發犍為‹四川宜賓›、蜀郡‹四川成都›奔命往擊,大破之。犍為、蜀郡,皆屬益州。犍為郡,唐瀘、戎、嘉、眉、榮、資、簡州地。蜀郡,唐成都府、彭、蜀、邛、雅、翼、茂州之地。應劭曰:舊時郡國皆有材官、騎士以赴急難;今夷反,常兵不足以討之,故權發精勇,聞命奔走,故謂之奔命。李奇曰:平居發二十以上至五十為甲卒;今者五十以上,六十以下為奔命。奔命,言急也。師古曰:應說是。余據左傳:子重、子反一歲七奔命。奔命者,救急之師,固不拘五十以上、六十以下也。犍,居言翻。

〖译文〗 [1]夏季,益州所属二十四个夷人村寨三万余人全部背叛汉朝。汉朝廷派水衡都尉吕破胡招募官吏和百姓从军,又征调犍为、蜀郡的武勇精壮之人前往征讨,大破叛军。

2秋,七月,赦天下。

〖译文〗 [2]秋季,七月,大赦天下。

3大雨,至於十月,渭橋絕。

〖译文〗 [3]天降大雨,一直持续到十月,渭桥被大水冲断。

4武帝初崩,【章:甲十五行本作「初,武帝崩」;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賜諸侯王璽書。左傳:襄公在楚,季武子使公冶問璽書,追而與之,蓋君臣通用也;秦、漢以來,惟至尊以為信。燕‹北京›王旦得書不肯哭,曰:「璽書封小,張晏曰:文小則封小。京師疑有變。」遣幸臣壽西長、孫縱之、王孺等之長安,蘇林曰:壽西,姓;長,名。師古曰:之,往也。以問禮儀為名,陰刺候朝廷事。刺,七亦翻,探也。及有詔褒賜旦錢三十萬,益封萬三千戶,旦怒曰:「我當為帝,何賜也!」遂與宗室中山哀王子長、齊孝王孫澤等結謀,中山哀王昌,靖王勝子。齊孝王將閭,悼惠王肥子。詐言以武帝時受詔,得職吏事,修武備,備非常。如淳曰:諸侯不得治民、與職事,是以詐言受詔,得知職事,發兵為備也。郎中成軫謂旦曰:「大王失職,獨可起而索,姓譜:成姓本自周文王,成伯之後,周有成肅公;又楚有令尹成得臣。師古曰:失職,謂當為漢嗣而不被用也。索,求也,音山客翻。不可坐而得也。大王壹起,國中雖女子皆奮臂隨大王。」旦即與澤謀,為奸書,言:「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使人傳行郡國以搖動百姓。澤謀歸發兵臨菑,臨菑,齊郡太守、青州刺史治所。殺青州刺史雋不疑。雋,辭兗翻。旦招來郡國奸人,賦斂銅鐵作甲兵,數閱其車騎、材官卒,發民大獵以講士馬,須期日。師古曰:講,習也。須,待也。余謂澤歸臨菑謀舉兵,故旦閱兵以待期。數,所角翻;下同。郎中韓義等數諫旦,旦殺義等凡十五人。會缾‹山东临朐东南›侯成知澤等謀,成,菑川靖王之子。班志,缾,侯國,屬琅琊郡。缾,步丁翻。以告雋不疑。八月,不疑收捕澤等以聞。天子遣大鴻臚丞治,續漢志:大鴻臚丞,秩千石。臚,陵如翻。連引燕王。有詔,以燕王至親,勿治;而澤等皆伏誅。遷雋不疑為京兆尹。百官表:武帝太初元年,改右內史為京兆尹。張晏曰:地絕高曰京。左傳曰:莫之與京。十億曰兆。尹,正也。師古曰:京,大也;兆者,眾數;言大眾所在,故云京兆也。酈道元曰:尹,正也,所以董正京畿、率先百郡也。孔穎達曰:釋詁gǔ文曰:萬億曰兆。如依算法,億之數有大小二法:其小數以十為等,十萬為億,十億為兆也;其大數以萬億為等,萬至萬,是萬之為億;又從億而數至萬億曰兆,億億曰秭zǐ。兆在億、秭之間。

〖译文〗 [4]汉武帝去世时,朝廷以印有皇帝玉玺的正式诏书通知各诸侯王。燕王刘旦见到诏书后不肯哭泣,说道:“诏书的印封过小,我怀疑京师已发生变故。”于是派他宠信的臣僚寿西长、孙纵之、王孺等前往长安,以询问祭悼汉武帝的礼仪为借口,暗中刺探朝廷动态。及至汉昭帝下诏奖赏刘旦钱三十万,增加其封国人口一万三千户时,刘旦生气地说:“本来就应当由我作皇帝,用不着谁来赏赐我!”于是与皇室成员中山哀王之子刘长、齐孝王之孙刘泽等密谋共同反叛朝廷,还伪称在汉武帝生前曾得到诏书,允许他掌握其封国内各级官吏的任免权,整顿封国的军队,防备非常事变。郎中成轸对刘旦说:“大王失去皇位继承权,只能起来索取,坐着不动是得不到的。大王一旦起兵,燕国之内,既使是妇女也都会奋臂追随大王。”于是刘旦与刘泽密商,编制造谣文书,宣称:“如今的小皇帝并非武帝之子,而是由朝中大臣共同拥立的,天下应当共同讨伐!”派人到各郡国广为传发,以动摇百姓之心。刘泽计划返回齐国后从临发兵,杀死青州刺史隽不疑。刘旦在燕国招揽各地奸邪之徒,征敛民间铜铁来制造铠甲武器,又多次检阅燕国的车骑、材官等各类军队,征调百姓进行大规模行围打猎活动,以训练将士、马匹的作战能力,等待与刘泽约定的日期一到,共同举兵叛乱。郎中韩义等多次劝阻刘旦,刘旦将韩义等共十五名官员处死。就在此时,瓶侯刘成得到刘泽谋反计划,便通知了隽不疑。八月,隽不疑逮捕了刘泽等人,并奏闻朝廷。汉昭帝王派大鸿胪丞负责处理此事。审讯中,燕王刘旦被供出。汉昭帝下诏,以燕王为至亲,下令不许追究,而将刘泽等全部处死。隽不疑调任京兆尹。

不疑為京兆尹,吏民敬其威信。每行縣、錄囚徒還,師古曰:省錄之,知其情狀有冤滯與否也。今云慮囚,本「錄」聲之去者耳,音力具翻。而近俗不曉其意,訛其文遂為思慮之慮,失其源也甚矣。行,下孟翻。其母輒問不疑:「有所平反?活幾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毛晃曰:平反,理正幽枉也。反,音幡。母喜笑異于他時;或無所出,母怒,為不食。為,於偽翻。故不疑為吏,嚴而不殘。

〖译文〗 隽不疑担任京兆尹,官吏和百姓对他的威信都很敬服。每当他巡视各县,审查囚徒的判处情况归来,他的母亲总要问他:“给受冤屈的人平反了吗?救活了多少人?”如隽不疑为很多受冤屈的人平了反,其母便比平时高兴;如没有平反之事,其母便生气得不肯吃饭。因此,隽不疑为官,虽然执法严格,却并不残忍。

5九月,丙子‹二›,秺dù敬侯金日磾薨。秺,音妒。磾,丁奚翻。初,武帝病,有遺詔,封金日磾為秺侯,上官桀為安陽侯,恩澤侯表,安陽侯食邑於河內之蕩陰。水經註:陝縣有安陽城,武帝封上官桀為侯國。霍光為博陸侯;文穎曰:博,大;陸,平;取其嘉名,無此縣也;食邑于北海、河間、東郡。師古曰:蓋亦取鄉聚之名以為國號,非必縣也。博陸初封,食北海、河間;後益封,食東郡。皆以前捕反者馬何羅等功封。捕馬何羅事見上卷武帝後元元年。日磾以帝少,不受封,少,詩沼翻。光等亦不敢受。及日磾病困,光白封,日磾臥受印綬;一日薨。日磾兩子賞、建俱侍中,與帝略同年,共臥起。賞為奉車,建駙馬都尉。及賞嗣侯,佩兩綬,上謂霍將軍曰:「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邪?」對曰:「賞自嗣父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與將軍乎?」對曰:「先帝之約,有功乃得封侯。」遂止。

〖译文〗 [5]九月丙子(初二),侯金日去世。当初汉武帝病危时,曾留下遗诏,封金日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为先前逮捕叛逆者马何罗等人之功而赐与封爵。金日以新皇帝年纪幼小为理由,不肯接受封爵,霍光等也不敢接受。等到金日病重时,霍光才将武帝临终时封他们三人为侯的事报告汉昭帝,于是金日躺在病床上接受了侯的印信和绶带,一天后去世。金日的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担任侍中,与汉昭帝年龄差不多一般大小,起床、睡觉都在一起。金赏的官职是奉车都尉,金建是驸马都尉。后来金赏继承了父亲金日的侯爵,佩戴两种绶带,汉昭帝便对霍光说道:“金氏兄弟二人,不能让他们都佩戴两种绶带吗?”霍光回答说:“只能由金赏一人继承他父亲的侯爵。”汉昭帝笑着说:“封侯不是由我和将军决定吗?”霍光说:“根据先皇的约定,对国家有功的人才能封侯。”于是汉昭帝作罢。

6閏月,遣故廷尉王平等五人持節行郡國,舉賢良,問民疾苦、冤、失職者。行,下孟翻。

〖译文〗 [6]闰十月,汉昭帝派前任廷尉王平等五人携带皇帝符节巡视各郡、国,举荐贤良人士,察问民间疾苦、冤屈和地方官是否有失职行为。

7冬,無冰。

〖译文〗 [7]冬季,气候温暖,不结冰。

始元二年(丙申,前八五年)#

1春,正月,封大將軍光為博陸侯,按師古註,光初封,食邑北海、河間。左將軍桀為安陽侯。桀食邑蕩陰。

〖译文〗 [1]春季,正月,汉昭帝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左将军上官桀为安阳侯。

2或說霍光曰:「將軍不見諸呂之事乎?處伊尹、周公之位,說,式芮翻。處,昌呂翻。攝政擅權,而背宗室,不與共職,是以天下不信,卒至於滅亡。背,蒲妹翻。卒,子恤翻。今將軍當盛位,帝春秋富,宜納宗室,又多與大臣共事,服虔曰:共議事也。師古曰:每事皆與參共知之。反諸呂道。如是,則可以免患。」師古曰:言諸呂專權而滅亡,今納宗室,是反其道,乃可免患也。光然之,乃擇宗室可用者,遂拜楚元王孫辟疆及宗室劉長樂皆為光祿大夫,辟疆守長樂衛尉。漢長樂、建章、甘泉各有衛尉以掌其宮衛,然不常置。樂,音洛。

〖译文〗 [2]有人劝霍光说:“将军没有看到当初吕氏家族覆亡的教训吗?吕氏身处伊尹、周公的地位,主持朝政,专擅大权,却疏远皇族成员,不与他们共享朝权,因此失去了天下人的信任,最后终于灭亡。如今将军身居高位,皇上年幼,应当纳用皇族成员,并多与大臣共商政事,与吕氏家族的作法相反。如果这样,便可以免除祸患。”霍光认为有道理,便在皇室成员中选择可以担任官职的人才,任命楚元王之孙刘辟疆和皇室成员刘长乐都为光禄大夫,刘辟疆还兼任长乐宫卫尉。

3三月,遣使者振貸貧民無種、食者。師古曰:種者,五穀之種也。食者,所以為糧食也。種,之勇翻。

〖译文〗 [3]三月,汉昭帝派使者向缺乏种子、口粮的贫苦农民发放赈贷。

4秋,八月,詔曰:「往年災害多,今年蠶、麥傷,所振貸種、食勿收責,毋令民出今年田租!」

〖译文〗 [4]秋季,八月,汉昭帝颁布诏书说:“往年灾害多有发生,今年的蚕桑、小麦也受到伤害。因此,朝廷赈贷给农民的种子和口粮都不必归还,并免除农民今年的田赋。”

5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馬畜孕重墮殰dú,罷極,苦之,師古曰:孕重,懷任者也。墮,落也。殰,敗也。罷極,困也。苦之,心厭苦也。罷,讀曰疲。殰,音讀。鄭玄曰:內敗曰殰。陸云:謂懷任不成也。常有欲和親意,未能得。狐鹿孤單于有異母弟為左大都尉,賢,國人鄉之。鄉,讀曰嚮,謂悉皆附之。母閼氏恐單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閼氏,音煙支。乃私使殺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復會單于庭。復,扶又翻。是歲,單于病且死,謂諸貴人:「我子少,不能治國,立弟右谷蠡王。」少,詩沼翻。治,直之翻。谷蠡,音鹿黎。及單于死,衛律等與顓渠閼氏謀,顓渠閼氏,單于之正室也,位大閼氏上。匿其喪,矯單于令,更立子左谷蠡王為壺衍鞮dī單于。更,工衡翻。左賢王、右谷蠡王怨望,率其眾欲南歸漢,恐不能自致,即脅盧屠王,欲與西降烏孫‹都赤谷城,中亚伊塞克湖东南›。降,戶江翻。盧屠王告之單于,使人驗問,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盧屠王,國人皆冤之。於是二王去居其所,不復肯會龍城‹蒙古哈尔和林›,匈奴諸王長少,歲正月會單于庭;五月,大會龍城,祭其先天地鬼神。今二王自居其本處,不復會祭龍城也。復,扶又翻。匈奴始衰。

〖译文〗 [5]当初,汉武帝派兵征伐匈奴,深入腹地,穷追猛打,前后二十余年,使匈奴的马匹牲畜不能正常孕育繁殖,受到严重消耗,百姓贫苦疲惫到了极点,常常希望与汉朝恢复和亲关系,但却一直未能实现。匈奴狐鹿孤单于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担任匈奴左大都尉,很是贤明,民心归附于他。单于的母亲怕单于不立儿子为继承人而传位给弟弟左大都尉,便私自派人将左大都尉杀死。此事引起左大都尉的同母哥哥的怨恨,从此不再去单于王庭。这一年,单于病重不起,临死前,对贵族们说:“我的儿子年纪幼小,不能治理国家,我决定将单于之位传给弟弟右谷蠡王。”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单于的正室夫人颛渠阏氏密谋、隐瞒了单于去世的消息,并伪造单于命令,改立单于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单于。左贤王、右谷蠡王心怀不满,打算率领部众向南归附汉朝,又怕自己的力量单薄,难以实现,于是胁迫卢屠王,打算与卢屠王一起向西归降乌孙。卢屠王将此事向壶衍单于告发,壶衍单于派人前去查问,右谷蠡王不肯承认,反将阴谋背叛之事推到卢屠王身上,匈奴人都认为卢屠王冤枉。于是左贤王和右谷蠡王离去,留居在自己的辖地,不肯再参与每年一次的龙城祭祀大典,匈奴从此衰落。

始元三年(丁酉,前八四年)#

1春,二月,有星孛bèi於西北。孛,蒲內翻。

〖译文〗 [1]春季,二月,西北方向出现异星。

2冬,十一月,壬辰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2]冬季,十一月壬辰朔(初一),出现日食。

3初,霍光與上官桀相親善。光每休沐出,漢制,中朝官五日一下里舍休沐,三署諸郎亦然。桀常代光入決事。光女為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歲,甫,始也。安欲因光內之宮中;光以為尚幼,不聽。蓋長公主私近子客河間‹河北献县›丁外人,地理志,蓋縣屬泰山郡。師古曰:食邑于鄂,為蓋侯所尚,故曰蓋長公主。長公主儀比諸王,帝姊妹乃稱之。蓋侯王充,武帝舅王信之子,襲爵。蓋,如字,又古盍翻。子客,子賓客也。丁,姓;外人,其名。長,知兩翻;下同。近,其靳翻。安素與外人善,說外人曰:說,式芮翻。「安子容貌端正,誠因長主時得入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師古曰:椒房殿在未央宮中,皇后所居;以椒和泥塗壁,取其溫而芳。朝,直遙翻。成之在於足下。漢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憂不封侯乎!」外人喜,言於長主。長主以為然,詔召安女為倢伃,倢伃,音接予。安為騎都尉。為安父子與霍光爭權謀亂張本。

〖译文〗 [3]当初,霍光与上官桀关系亲密,每当霍光休假离朝,上官桀常代替霍光入朝裁决政事。霍光的女儿是上官桀之子上官安的妻子,生下一个女儿,只有五岁,上官安想通过霍光的关系使女儿进入后宫,霍光认为外孙女年纪还小,不肯答应。汉昭帝的姐姐盖长公主与她儿子的门客河间人丁外人私通,上官安平时与丁外人关系很好,便对丁外人说:“我女儿容貌端正,如能得到长公主的帮助,入宫成为皇后,我与我父亲在朝为官就有皇后作为依靠,此事的成败全都在您。按汉朝的惯例,公主常常嫁给列侯,您又何愁不能封侯呢!”丁外人非常高兴,便将此事告诉长公主,长公主表示赞同,于是让汉昭帝颁布诏书,将上官安的女儿召入宫中,封为 ,并任命上官安为骑都尉。

始元四年(戊戌,前八三年)#

1春,三月,甲寅‹二十五›,立皇后上官氏‹时年六岁›,赦天下。

〖译文〗 [1]春季,三月甲寅(二十五日),汉昭帝颁布诏书,立上官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2西南夷姑繒‹云南楚雄›、葉榆‹云南大理›復反,姑繒、葉榆,皆西南夷別種,其所居地在益州郡界。葉榆,澤名,武帝開為縣,繒,慈陵翻。葉,式涉翻。遣水衡都尉呂辟胡將益州‹四川、云南›兵擊之。此益州刺史所部兵也。宋白曰:漢武帝元鼎中,分雍州之南置益州。釋名曰:益,厄也,所在之地險厄也。應劭地理風俗記曰:疆理益廣,故曰益州。班志,漢中、廣漢、蜀郡、越嶲xī、益州、牂柯、巴郡皆屬益州。師古曰:辟,音壁。辟胡不進,蠻夷遂殺益州太守,武帝元封二年,開滇王國,置益州郡,治滇池縣。守,式又翻。乘勝與辟胡戰,士戰及溺死者四千餘人。冬,遣大鴻臚田廣明擊之。臚,陵如翻。

〖译文〗 [2]西南夷姑缯、叶榆两部族再次背叛汉朝,汉朝廷派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益州军队前往征讨。吕辟胡屯兵不前,致使叛乱的蛮夷杀死益州太守,并乘胜与吕辟胡所部汉军交战,汉军战死及溺水而死的士卒达四千余人。冬季,汉朝廷派大鸿胪田广明率兵前往征讨。

3廷尉李种坐故縱死罪种,音沖。棄市。

〖译文〗 [3]廷尉李种因被指控故意为犯有死罪的人开脱罪名,被当众斩首。

4是歲,上官安為車騎將軍。考異曰:昭紀作「驃piào騎」,今從百官表、外戚傳。

〖译文〗 [4]这一年,上官安被任命为车骑将军。

始元五年(己亥,前八二年)#

1春,正月,追尊帝‹刘弗陵,年十三›外祖趙父為順成侯。順成侯趙父,鉤弋夫人之父也。父時已死,追封為順成侯,置園邑三百戶於扶風。順成侯有姊君姁xū,師古曰:姁,音況羽翻。賜錢二百萬、奴婢、第宅以充實焉。諸昆弟各以親疏受賞賜,孔穎達曰:五服之內,大功已上服粗者為親,小功已下服精者為疏。疏,與踈同。無在位者。

卷022漢紀十四_起癸未(前九八)尽甲午(前八七)凡十二年

漢紀十四起昭陽協洽(癸未),盡閼逢敦牂(甲午),凡十二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天漢三年(癸未,前九八年)#

1春,二月,王卿有罪自殺,以執金吾杜周為御史大夫。班表:中尉掌徼循京師,太初元年更名執金吾。應劭曰:吾,禦也,掌執金革以禦非常。師古曰:金吾,鳥名,主辟不祥。天子出行,主先導以備非常,故執此鳥之象;因以名官。

〖译文〗 [1]春季,二月,王卿因罪自杀,汉武帝任命执金吾杜周为御史大夫。

2初榷què酒酤gū。如淳曰:榷,音較。應劭曰:縣官自酤榷賣酒,小民不復得酤也。韋昭曰:以木渡水曰榷,謂禁民酤釀,獨官開置,如道路設木為榷,獨取利也。師古曰:榷者,步渡橋,爾雅謂之石杠,今之略彴zhuó是也。禁閉其事,總利入官,而下無由以得,有若渡水之榷,因立名焉。酤,工護翻。彴,音酌。

〖译文〗 [2]开始实行酒类专卖。

3三月,上‹刘彻,时年五十九›行幸泰山,脩封,祀明堂,因受計。還,祠常山‹河北唐县西北›,瘞yì玄玉。鄧展曰:瘞,埋也。爾雅曰:祭地曰瘞薶mái。薶其物者,示歸於地也。瘞,音於例翻。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萊者終無有驗,而公孫卿猶以大人跡為解,大人跡見二十卷元封元年。天子益怠厭方士之怪迂語矣;然猶羈縻不絕,師古曰:羈縻,牽聯之意。馬絡頭曰羈,牛靷yǐn曰縻。冀遇其真。自此之後,方士言神祠者彌眾,然其效可睹矣。

〖译文〗 [3]三月,汉武帝巡游泰山,扩建祭天神坛,祭祀于明堂,并在此接受各郡、国的户籍、财政簿册。回京途中,祭祀于常山,并将黑色玉石埋于祭坛之下。方士们在各地等候神仙降临和入海寻找蓬莱山等始终没有结果,而公孙卿仍以所谓“巨人的足印”进行辩解,从而使汉武帝对方士们的奇谈怪论日益厌倦,但仍与他们保持联系,并不禁绝,希望能遇到真有本领的人。从此以后,方士们谈论神灵之事的虽更加众多,但其效果是可想而知了。

4夏,四月,大旱。赦天下。

〖译文〗 [4]夏季,四月,大旱。大赦天下。

5秋,匈奴入雁門‹山西右玉›。雁門郡屬并州。太守坐畏愞nuò棄市。如淳曰:軍法,行逗留畏愞者要斬。愞,如椽翻;師古曰:又音乃館翻。

〖译文〗 [5]秋季,匈奴侵入雁门。雁门太守因畏缩惧敌被朝廷处死。

天漢四年(甲申,前九七年)#

1春,正月,朝諸侯王于甘泉宮‹在陝西淳化西北›。

〖译文〗 [1]春季,正月,汉武帝在甘泉宫接受各诸侯王的朝见。

2發天下七科謫zhé張晏曰:吏有罪一;亡命二;贅婿三;賈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市籍七;凡七科也。及勇敢士,遣貳師將軍李廣利將騎六萬、步兵七萬出朔方‹內蒙杭锦旗北黄河南岸›;朔方郡屬朔方州,唐靈、夏州地。強弩都尉路博德將萬餘人與貳師會;遊擊將軍韓說將步兵三萬人出五原‹內蒙包頭›;因杅將軍公孫敖將騎萬、步兵三萬人出雁門‹山西右玉›。匈奴聞之,悉遠其累重于余吾水‹土拉河,源于肯特山›北;師古曰:累重,謂妻子、資產也。累,力瑞翻。重,直用翻。余吾水在朔方北。山海經曰:北鮮之山,鮮水出焉,北流注于余吾。而單于以兵十萬待水南,與貳師接戰。貳師解而引歸,與單于連斗十餘日。考異曰:史記匈奴傳云廣利於此降匈奴,誤。遊擊無所得。因杅與左賢王戰,不利,引歸。

〖译文〗 [2]汉武帝征发全国贱民“七科谪”和勇敢之士,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骑兵六万、步兵七万自朔方出塞,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一万余人与李广利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三万自五原出塞,因杆将军公孙敖率骑兵一万、步兵三万自雁门出塞,袭击匈奴。匈奴听到这一消息后,将其家属、财物等全部迁徙到余吾水以北地区,然后由单于亲率十万大军在余吾水南岸迎战李广利率领的汉朝军队。李广利率兵与单于大军连续交战十余日,撤兵而还。韩说所部没有收获。公孙敖与匈奴左贤王作战失利,撤兵而回。

時上遣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軍無功還,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單于為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上於是族陵家。既而聞之,乃漢將降匈奴者李緒,非陵也。陵使人刺殺緒。降,戶江翻。刺,七亦翻。大閼氏欲殺陵,師古曰:大閼氏,單于之母。閼氏,音煙支。單于匿之北方;大閼氏死,乃還。單于以女妻陵,妻,千細翻。立為右校王,校,戶教翻。與衛律皆貴用事。衛律常在單于左右;陵居外,有大事乃入議。

〖译文〗 汉武帝派公孙敖率兵深入匈奴腹地去接李陵,公孙敖无功而回,便上奏说:“据擒获的匈奴俘虏说,李陵教单于制造兵器,以防备汉军,所以我无所收获。”于是汉武帝下令将李陵的家属满门抄斩。不久听说,是投降匈奴的汉朝将领李绪所为,并非李陵。李陵派人将李绪刺杀。匈奴单于的母亲大阏氏要杀李陵,单于将他藏在北方,直到大阏氏死后,李陵才回到王庭。单于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李陵为妻,封其为右校王,与卫律同时都受到尊重,并握有权力。卫律经常在单于身边,李陵则在外地,有大事才到王庭会商。

3夏,四月,立皇子髆bó為昌邑‹都昌邑,山东金乡西北昌邑镇›王。髆,音博。昌邑國屬兗州,即山陽郡地;其地在唐之宋、亳、單、鄆四州間。考異曰:表云六月乙丑立,今從武紀。

〖译文〗 [3]夏季,四月,汉武帝封皇子刘为昌邑王。

太始元年(乙酉,前九六年)應劭曰:言蕩滌天下,與民更始,故以冠元。#

1春,正月,公孫敖坐妻為巫蠱要斬。巫,祝也;蠱,厭也,惑也;謂使巫祠祭、祝詛、厭魅以蠱惑人也。蠱,音古。孔穎達曰:蠱者,損壞之名,故左傳云:皿蟲為蠱;是蠱食器皿,巫行邪術,損壞於人。要,與腰同。

〖译文〗 [1]春季,正月,公孙敖因其妻以“巫蛊”害人而被腰斩。

2徙郡國豪桀於茂陵‹陝西興平东北›。

〖译文〗 [2]汉武帝强迫各郡、国的富豪和有权势的人迁居茂陵。

3夏,六月,赦天下。

〖译文〗 [3]夏季,六月,大赦天下。

4是歲,匈奴且鞮dī侯單于死;且,子餘翻。鞮,田黎翻。有兩子,長為左賢王,次為左大將。匈奴二十四長,左賢王位第一,左大將位第五。長,知兩翻。左賢王未至,貴人以為有病,更立左大將為單于。左賢王聞之,不敢進;左大將使人召左賢王而讓位焉。左賢王辭以病,左大將不聽,謂曰:「即不幸死,傳之於我。」左賢王許之,遂立,為狐鹿姑單于;以左大將為左賢王。數年,病死;其子先賢撣不得代,更以為日逐王。師古曰:撣,音廛chán。日逐王居匈奴西邊,以日入於西,故以為名。至宣帝神爵二年,撣來降。單于自以其子為左賢王。

〖译文〗 [4]这一年,匈奴且侯单于去世。且侯有两个儿子,长子为左贤王,次子为左大将。且侯死后,左贤王没有及时赶到,匈奴贵族们认为左贤王有病,改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前来王庭。左大将派人将左贤王召来,让位给他。左贤王以自己有病为理由推辞不受,左大将不听,对他说:“如果你不幸死去,再传位给我。”左贤王这才答应,即单于位,称为孤鹿姑单于。封左大将为左贤王。几年后,左贤王病死,其子先贤掸因不能继承左贤王之位,所以改封为日逐王。单于封自己的儿子为左贤王。

太始二年(丙戌,前九五年)#

1春,正月,上‹刘彻,时年六十二›行幸回中‹陕西陇县西北›。

〖译文〗 [1]春季,正月,汉武帝巡游回中。

2杜周卒,光祿大夫暴勝之為御史大夫。

〖译文〗 [2]杜周去世,汉武帝任命光禄大夫暴胜之为御史大夫。

3秋,旱。

〖译文〗 [3]秋季,干旱。

4趙‹河北邯鄲›中大夫白公奏穿渠引涇水,首起谷口‹陝西醴泉東北›,尾入櫟陽‹陝西臨潼›,班志,谷口、櫟陽二縣屬左馮翊。師古曰:谷口,即今雲陽縣。杜佑曰:今雲陽縣治谷是。又曰:醴泉,漢谷口縣地,隋為醴泉縣,谷口縣故城在縣西北。櫟,音藥。注渭中,袤二百里,師古曰:袤,音茂,長也。溉田四千五百餘頃,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饒。

〖译文〗 [4]赵国中大夫白公奏请朝廷,从谷口至栎阳挖了一条长二百里的引水渠,将泾河水引到渭中地区,使四千五百余顷农田得到灌溉,因此命名为白渠。当地百姓因白渠而大大受益。

太始三年(丁亥,前九四年)#

1春,正月,上‹刘彻,时年六十三›行幸甘泉宮‹陝西淳化西北›。二月,幸東海‹山东郯城›,獲赤雁。幸琅邪‹山東胶南›,東海、琅邪二郡皆屬徐州。琅邪,唐沂、密州也。禮日成山‹山東荣成东北成山角›,孟康曰:禮日,拜日也。如淳曰:拜日于成山。師古曰:成山在東萊不夜縣,斗入海。登之罘fú‹山東烟台北芝罘山›,臣瓚曰:地理志,東萊腄chuí縣有之罘山。師古曰:罘,音浮。浮大海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

〖译文〗 [1]春季,正月,汉武帝前往甘泉宫。二月,巡游东海郡,捉到一只赤色大雁。又巡游琅邪郡,在成山拜日,并登上之罘山,然后乘船在海上巡游后返回长安。

2是歲,皇子弗陵生。弗陵母曰河間‹河北獻縣›趙倢jié伃yú,河間國屬冀州,唐瀛、莫州地。帝置倢伃,位視上卿,爵比列侯。師古曰:倢,言接幸於上也。伃,美貌。倢,音接。伃,音予。居鉤弋宮,師古曰:黃圖,鉤弋宮在城外;漢武故事,在直門南。任身十四月而生。任,讀曰妊。上曰:「聞昔堯十四月而生,今鉤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門曰堯母門。

〖译文〗 [2]这一年,皇子刘弗陵出生。刘弗陵的母亲是河间人,姓赵,受封为,住在钩弋宫,怀孕十四个月后生刘弗陵。汉武帝说:“听说当年尧是十四十四个月才出生的,如今赵生这个孩子也是如此。”于是下令将钩弋宫宫门改称尧母门。

臣光曰:為人君者,動靜舉措不可不慎,發於中必形於外,天下無不知之。當是時也,皇后、太子皆無恙,恙,餘亮翻。而命鉤弋之門曰堯母,非名也。是以姦人【章:十四行本「人」作「臣」;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逆探上意,知其奇愛少子,欲以為嗣,少,詩照翻。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蠱之禍,卒,子恤翻。悲夫!

〖译文〗 臣司马光曰:作为君主,每一动静、措施都不能不慎重,内心想的事,外表必然会显露出来,天下人都会知道。那时,皇后、太子全部安然健在,汉武帝却下令将钩弋宫门称为尧母门,在名义上是不妥当的。正因为如此,才使奸猾之徒揣摩皇上的心意,认为他非常宠爱幼子,想立幼子为皇位继承人,于是产生出危害皇后、太子之心,终于酿成巫蛊祸难,可悲啊!

3趙‹河北邯鄲›人江充為水衡都尉。趙國屬冀州;唐為冀州,其地又分入深州、德州界。元鼎二年,初置水衡都尉,掌上林苑。應劭曰:古山林之官曰衡;掌諸池苑,故稱水衡。張晏曰:主都水及上林,故稱水衡;主諸官,故曰都;有卒徒武事,故曰尉。師古曰:衡,平也,主平其稅入;位列九卿,秩中二千石。初,充為趙敬肅王客,敬肅王,名彭祖;薨,諡敬肅。得罪于太子丹,亡逃;詣闕告趙太子陰事,太子坐廢。上召充入見。見,賢遍翻。充容貌魁岸,被服輕靡,師古曰:魁,大也。岸者,有廉稜如崖岸之狀。被服,衣服也。輕,輕細也。靡,靡麗也。被,皮義翻。上奇之;與語政事,大悅,由是有寵,拜為直指繡衣使者,使督察貴戚、近臣踰侈者。充舉劾無所避,劾,戶概翻。上以為忠直,所言皆中意。師古曰:中,當也。中,竹仲翻。嘗從上甘泉,上,時掌翻。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應劭曰:馳道,天子所行道也,若今之中道也。孔穎達曰:馳道,正道御路也。是天子馳走車馬之處,故曰馳道。如淳曰:令乙;騎乘車馬行馳道中,已論者沒入車馬被具。師古曰:家使,太子遣人之甘泉請問者也。使,疏吏翻。屬,之欲翻。太子聞之,使人謝充曰:「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教敕亡素者;師古曰:言素不教敕左右。古字,亡與無通。唯江君寬之!」充不聽,遂白奏。上曰:「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

〖译文〗 [3]赵国人江充被任命为水衡都尉。当初,江充本是赵敬肃王的门客,因为得罪了赵王太子刘丹,逃出赵国,来到朝廷告发了刘丹的隐私秘事,刘丹因此被废除赵国太子之位。汉武帝召江充入宫见面,见他仪表堂堂,身体魁梧,衣着轻暖而华丽,暗中称奇。与他谈论一番政事后,汉武帝大为高兴,从此对江充宠信,封其为直指绣衣使者,让他督察皇亲国戚、天子近臣中的违背体制、奢侈不法行为。江充检举参劾,毫无避讳,汉武帝因此认为他忠正直率,所说的话都合汉武帝的心意。江充曾随汉武帝前往甘泉宫,正遇上太子刘据派遣去甘泉宫问安的使者坐着马车皇帝专用的“驰道”上行走,江充便将其逮捕问罪。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求情说:“我并非爱惜车马,实在是不愿让皇上知道后,认为我平时没有管教左右,希望江先生宽恕!”江充并不理睬,径自上奏。汉武帝说:“作臣子的,就应当这样!”对江充大加信任,从而使江充威镇京师。

卷021漢紀十三_起壬申(前一〇九)尽壬午(前九九)凡十一年

漢紀十三起玄黓yì涒tūn灘(壬申),盡玄黓敦牂zāng(壬午),凡十一年。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

元封二年(壬申,前一零九年)#

1冬,十月,上‹刘彻,时年四十八›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還,祝祠泰一,以拜德星。師古曰:拜而祠之,加祝辭。

〖译文〗 [1]冬季,十月,汉武帝巡幸至雍,祭祀于五;回长安后,祭祀泰一神,并叩拜“德星”。

2春,正月,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山東龙口东南莱山›,若云欲見天子。」天子於是幸緱gōu氏城‹河南偃師东南›,緱,工侯翻。拜卿為中大夫,遂至東萊,宿留之,數日,無所見,宿留,音秀溜。見大人跡云。復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藥,以千數。復,扶又翻。時歲旱,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山东莱州东北›。應劭曰:萬里沙神祠也,在東萊曲城。孟康曰:沙徑三百餘里。杜佑通典:萬里沙在萊州掖縣界。夏,四月,還,過祠泰山。

〖译文〗 [2]春季,正月,公孙卿报告说:“在东莱山看到神仙,他好像说要见天子。”于是汉武帝前往缑氏城,封公孙卿为中大夫,到东莱住了几天,却未见到神仙,只看到了巨人的足迹。汉武帝又派出数以千计的方士去寻访神,采摘灵芝。当时正逢旱灾,汉武帝外出巡游没有理由,便去祭祀万里沙神庙。夏季,四月,返回长安,中途祭祀泰山。

3初,河決瓠子‹河南濮陽西南›,河始決見十八卷元光二年。後二十餘歲不復塞,復,扶又翻。塞,悉則翻;下同。梁‹河南商丘›、楚‹江苏徐州›之地尤被其害。被,皮義翻。是歲,上使汲仁、郭昌二卿發卒數萬人塞瓠子河決。天子自泰山還,自臨決河,沈白馬、玉璧於河,沈,持林翻。令群臣、從官自將軍以下皆負薪,卒填決河。從,才用翻。卒,子恤翻。築宮其上,名曰宣防宮。導河北行二渠,復禹舊跡,溝洫志:禹導河自積石,歷龍門,南到華陰,東下底柱及孟津、洛、汭,至於大伾pī。於是禹以為河所從來者高,水湍悍,難以行平地,數為敗,乃釃shī二渠以引其河,北載之高地,過洚jiàng水,至於大陸,播為九河,同為迎河入勃海。孟康曰:二渠,其一出貝丘西南,南折者也;其一則漯川也。河自王莽時遂空,惟用漯耳。釃,山支翻。漯,吐合翻。而梁、楚之地復寧,無水災。

〖译文〗 [3]先前,黄河在瓠子决口,后二十多年未将决口堵塞,梁、楚一带地方受害最深。本年,汉武帝派大臣汲仁、郭昌二人征调数万人堵塞瓠子决口。汉武帝从泰山回长安途中,亲自到黄河决口处视察,将白马、玉璧沉入河中,命随驾群臣和扈从官员自将军以下一律背负柴薪,终于将决口堵住。汉武帝命人在原决口处兴建宫室一座,名叫宣防宫;又开挖两条渠道,将黄河导入北行的两条河渠,恢复大禹治水时的旧状,梁、楚地区又安宁了,从此不受水灾之害。

4上還長安。

〖译文〗 [4]汉武帝回到长安。

5初令越巫祠上帝、百鬼,而用雞卜。越俗用雞卜。李奇曰:持雞骨卜,如鼠卜。史記正義曰:雞卜法,用雞一狗一,生祝願訖,即殺雞狗,煮熟又祭,獨取雞兩眼骨,上自有孔,裂似人物形則吉,不足則凶。今嶺南猶行此法。范成大桂海虞衡志:雞卜,南人占法,以雄雞雛執其兩足,焚香禱所占,撲雞殺之,拔兩股骨,淨洗,線束之,以竹筳tíng插束處,使兩骨相背於筳端,執竹再祝。左骨為儂,儂,我也。右骨為人,人,所占事也。視兩骨之側所有細竅,以細竹筳長寸餘徧插之,斜直偏正,各隨竅之自然,以定吉凶。法有十八變,大抵直而正、或近骨者多,吉;曲而斜、或遠骨者多,凶。亦有用雞卵卜者,握卵以卜,書墨於殼,記其四維;煮熟橫截,視當墨處,辨殼中白之厚薄以定儂、人吉凶。

〖译文〗 [5]汉武帝开始命令越族巫师祭祀上帝和众鬼,并使用鸡骨进行占卜。

6公孫卿言仙人好樓居,好,呼到翻。於是上令長安作蜚廉、桂觀,甘泉作益壽、延壽觀,應劭曰:蜚廉,神禽名,能致風氣。晉灼曰:身似鹿,頭如爵,有角,而蛇尾,文如豹文。「桂觀」,漢志作「桂館」。師古曰:蜚廉、桂館、益壽、延壽,四館名。觀,古玩翻。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又作通天莖台,通天台在甘泉宮。漢舊儀曰:台高五十丈,去長安二百里,望見長安城。置祠具其下。更置甘泉前殿,益廣諸宮室。

〖译文〗 [6]据公孙卿说,神仙喜欢住在楼中,于是汉武帝命人在长安兴建蜚廉观、桂观,在甘泉兴建益寿观、延寿观,派公孙卿携带皇帝符节,布置好全部设备,恭候神仙降临。又兴建通天茎台,在台下摆设祭祀器具,兴建甘泉宫前殿,并对其他各处宫室进行扩建。

7初,全燕‹北京›之世,嘗略屬真番‹朝鮮信川›、朝鮮‹朝鮮平壤›,徐廣曰:遼東有番汙縣。應劭曰:玄菟tù本真番國。番,普安翻。張晏曰:朝鮮有濕水、洌水、汕水三水,合為洌水。疑樂浪、朝鮮取名於此。括地志:高麗都平壤城,本樂浪郡王險城;又古云朝鮮。索隱曰:案朝,音潮,直驕翻。鮮,音仙,以有汕水故也。汕,一音訕。為置吏,築障塞。為,於偽翻;下同。秦滅燕,屬遼東外徼jiǎo。徼,吉吊翻。漢興,為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浿pèi水‹朝鮮青川江›為界,班志,浿水出遼東塞外,西南至樂浪縣西入海。水經:浿水出樂浪鏤方縣,東南過臨浿縣,東入海。酈道元註曰:滿自浿水而至朝鮮,若浿水東流,無渡浿之理。余訪蕃使,言城在浿水之陽,其水西流,逕樂浪郡朝鮮縣,故志曰浿水西至增地縣入海,經誤。浿,普蓋翻,又滂沛翻,普大翻。杜佑曰:浿,滂拜翻。屬燕。燕王盧綰反,入匈奴。見十二卷高祖十三年。燕人衛滿亡命,聚党千餘人,椎髻、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浿pèi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屬真番‹朝鮮信川›、朝鮮‹朝鮮平壤›蠻夷及燕亡命者王之,王,於況翻。都王險‹朝鮮平壤›。韋昭曰:王險,故邑名。應劭曰:遼東有險瀆縣,即滿所都,因水險,故曰險瀆。臣瓚曰:王險在樂浪郡浿水之東。師古曰:瓚說是。賢曰:即平壤城。會孝惠、高后時,天下初定,遼東‹遼寧遼陽›太守即約滿為外臣,保塞外蠻夷,無使盜邊;諸蠻夷君欲入見天子,勿得禁止。見,賢遍翻;下同。以故滿得以兵威財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朝鮮信川›、臨屯‹朝鮮江陵›,皆來服屬,臨屯,帝後開為郡。註見下三年。降,戶江翻。方數千里。傳子至孫右渠,所誘漢亡人滋多,又未嘗入見;誘,音酉。見,賢遍翻;下同。辰國‹朝鮮南部›欲上書見天子,又雍閼不通。師古曰:辰國,即辰韓之國。雍,讀曰壅。閼,一曷翻。是歲,漢使涉何誘諭,涉,姓也。左傳晉有大夫涉佗。右渠終不肯奉詔。何去至界上,臨浿水,使御刺殺送何者朝鮮裨pí王長,刺,七亦翻。即渡,馳入塞,遂歸報天子曰:「殺朝鮮將。」上為其名美,將,即亮翻。為,於偽翻;下同。即不詰,拜何為遼東東部都尉。遼東東部都尉治武次縣‹辽宁凤城东北›。朝鮮怨何,發兵襲攻殺何。

〖译文〗 [7]当初,燕国全盛之时,曾经占领真番、朝鲜为属地,设置官吏,修筑边防要塞。秦灭掉燕国之后,这一带成为辽东郡的外部边界。汉朝兴起后,因该地遥远,难于守御,所以只重修了辽东地区的原有边塞,以水作为边界,属燕国管辖。燕王卢绾谋反,逃入匈奴,燕国人卫满聚集亲信一千余人,头梳发髻,身穿蛮夷服装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水,占据秦时旧有空地,自立为王,逐渐将真番、朝鲜的蛮夷部族和从燕国逃出的人归于自己的统治之下,建都王险。到汉惠帝、汉高后时期,因天下刚刚安定不久,崐辽东太守便与卫满约定:由卫满作为汉朝的外臣,保护汉朝边塞之外的蛮夷部族不对汉朝边塞进行侵扰;如果各蛮夷部族的首领要到汉朝晋见天子,卫满不得禁止。因此,卫满得以利用兵威和财物侵略和降服周围弱小部族,真番、临屯都来臣服归属,使其统治地域扩大到方圆数千里。王位传到卫满的孙子卫右渠时,卫氏朝鲜招降的汉朝逃亡之人越来越多,而卫右渠又从来未到长安朝见过汉朝天子;辰国国君想要上书汉朝,晋见汉天子,也因卫氏朝鲜的阻隔而不得通行。汉朝于本年派使臣涉何前去劝诱并卫右渠,但卫右渠却到底不肯接受诏令。涉何离开朝鲜,来到边界,在水河边,命驾车人将护送他的朝鲜副王长刺杀,然后立即渡过水,驰入汉朝边塞,回来报告汉武帝说:“杀死了朝鲜将领。”汉武帝认为他有杀朝鲜人的美名,未加责问,任命他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派兵攻击辽东,将涉何杀死。

8六月,甘泉‹陕西淳化西北›房中產芝九莖,時芝產于甘泉齋房,九莖連葉。論衡:芝生於土,土氣和則芝草生。瑞命記:王者慈仁則芝草生。上為之赦天下。

〖译文〗 [8]六月,甘泉宫斋房中长出九茎灵芝。为此,汉武帝下令大赦天下。

9上以旱為憂,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乾封三年。」上乃下詔曰:「天旱,意乾封乎!」乾,音干。

〖译文〗 [9]汉武帝因为旱灾而忧虑,公孙卿说:“黄帝时,封祀后便出现大旱,使封土干了三年。”汉武帝于是颁布诏书说:“天旱,意旨是要使封土干吧!”

10秋,作明堂於汶wèn上‹流經山東泰安東›。班志,泰山郡萊蕪縣。禹貢:汶水出西南入濟。桑欽所言又曰:琅邪郡朱虛縣東泰山,汶水所出,東至安丘入濰;有五帝祠。師古曰:前言汶水出萊蕪入濟,此又言出朱虛入濰,將桑欽所言有異,或者有二汶水乎?予據班志,明堂在泰山奉高縣西南四里;又禹貢,「浮于汶,達於濟」;此明堂當在濟之汶上。琅邪之汶入於濰,而濰入於海,其地僻遠,非立明堂處。汶,音問。

〖译文〗 [10]秋季,在汶水边兴建明堂。

11上募天下死罪為兵,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浮渤海,僕從齊浮渤海。蓋自青、萊以北,幽、平以南,皆濱於海,其海通謂之渤海,非指渤海郡而言也。左將軍荀彘zhì出遼東‹遼寧遼陽›,以討朝鮮。

〖译文〗 [11]汉武帝下令招募天下犯有死罪的人当兵,由楼船将军杨仆率领,从齐国渡渤海,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发,征讨朝鲜。

12初,上使王然于以越破及誅南夷兵威喻滇‹云南晉寧东晋城镇›王入朝。滇王者,其眾數萬人,其旁東北有勞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聽。杖,直亮翻。勞深、靡莫數侵犯使者吏卒。數,所角翻。於是上遣將軍郭昌、中郎將衛廣,發巴、蜀兵擊滅勞深、靡莫‹云南曲靖一带›,以兵臨滇。滇王舉國降,請置吏入朝,於是以為益州郡,續漢志:益州郡去雒陽五千六百里。魏、晉為南中、寧州之地,唐為昆州、姚州之地,後沒于南詔。師古曰:唐南寧州、昆州、裒póu州也。降,戶江翻。朝,直遙翻。賜滇王王印,復長其民。復,扶又翻,又如字。長,丁丈翻。

〖译文〗 [12]当初,汉武帝派王然于利用南越败亡的事例和诛平南夷的兵威劝告滇国国王入朝归附。滇王拥有数万部众,邻近的东北方又有与之同姓的劳深、靡莫两国相互支持,所以不肯听从汉朝。劳深、靡莫两国还多次侵袭汉朝使臣部下。于是汉武帝派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征调巴、蜀地区的军队灭掉劳深、靡莫两国,兵临滇国。滇王举国投降,请求汉朝派置官吏,并亲自入朝。汉朝在该地设置益州郡,并赐给滇王王印,命他继续管辖他的百姓。

是時,漢滅兩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臣瓚曰:元鼎六年,定南越地,以為南海、鬱林、蒼梧、合浦、九真、日南、交趾、珠厓、儋耳郡;定西南夷,以為武都、牂柯、越巂、沈黎、汶山郡;及地理志、西南夷傳所置犍為、零陵、益州郡,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賦稅。南陽‹河南南陽›、漢中‹陝西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給初郡吏卒奉食、幣物、傳車、馬被具。師古曰:地比,謂依其次第,自近及遠。比,頻寐翻。奉,扶用翻。傳,張戀翻。被,皮義翻。而初郡時時小反,殺吏,漢發南方吏卒往誅之,間歲萬余人,費皆仰給大農。大農以均輸、調鹽鐵助賦,故能贍之。然兵所過,縣為以訾zī給毋乏而已,訾,讀曰資。不敢言擅賦法矣。帝初擊胡,大司農賦稅專以奉戰士,故有擅賦之法。

〖译文〗 此时,汉朝先后灭掉了南越和东越两国,剿平了西南夷各部族,新增设了十七个郡,并仍按当地原有风俗习惯进行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等旧有各郡,则各根据距离的远近,为新设各郡的官吏和兵卒提供粮食、钱物、邮传车、马匹及配件用具。由于新设各郡时常发生小规模叛乱,杀死官吏,汉朝便征调南方各郡的官吏兵卒前往镇压,过了一年达一万多人,所需费用全部依靠大农。大农靠调剂各地的物资和盐、铁专卖的所得,补充赋税的不足,所以还可以供应。然而军队所过之处,地方官府供应军需,只不使缺乏而已,不敢再提专有赋税的法令了。

13是歲,以御史中丞南陽‹河南南陽›杜周為廷尉。姓譜:杜本陶唐氏劉累之後,在周為唐杜氏,有杜伯。周外寬,內深次骨,李奇曰:其用法深刻至骨。其治大放張湯。言大抵依放張湯也。放,甫往翻。時詔獄益多,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廷尉一歲至千余章,章者,諸獄告劾之書,上之廷尉者也。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小者數十人,遠者數千、近者數百里會獄。師古曰:往赴對也。廷尉及中都官詔獄逮至六七萬人,師古曰:中都官,凡京師諸官府也;獄辭所及進考問者六七萬人也。吏所增加,十萬餘人。師古曰:吏又于此外以文致之更增也。

〖译文〗 [13]这一年,汉武帝任命御史中丞南阳人杜周为廷尉。杜周外表宽厚,内心却苛刻至极,对事情的处理基本上效法张汤。当时,长安诏狱的犯人日益增多,二千石官被逮捕囚禁的,旧的未去,新的已来,不下一百余人;廷尉一年要处理的案件达到一千余件。一件大案,受牵连被逮捕或作证的人有几百,小案也有数十人;远的数千里,近的数百里,都要前来对质。廷尉和京中各官府崐因办理皇帝交下的案狱而逮捕的人达六七万人,再经过法官狱吏的牵连攀扯,增加到十万余人。

元封三年(癸酉,前一零八年)#

1冬,十二月,雷;雨雹,大如馬頭。雨,於具翻。

〖译文〗 [1]冬季,十二月,打雷;天降冰雹,像马头一般大小。

2上遣將軍趙破奴擊車師‹吐魯番›。破奴與輕騎七百餘先至,虜樓蘭‹新疆若羌›王,遂破車師,因舉兵威以困烏孫‹都赤谷城,伊塞克湖东南›、大宛‹都贵山城,纳曼干西北卡散塞城›之屬。宛,於元翻。春,正月,甲申‹二十七›,封破奴為浞zhuó野侯。王恢佐破奴擊樓蘭,封恢為浩侯。從票侯趙破奴,元鼎五年坐酎zhòu金失侯,今以功復封浞野侯。浞野侯、浩侯,功臣表不書所食邑。浞,士角翻。於是酒泉‹甘肅酒泉›列亭障至玉門‹甘肅敦煌西北›矣。

〖译文〗 [2]汉武帝派将军赵破奴攻击西域车师国。赵破奴率轻骑兵七百余名先到西域,生擒楼兰王,然后大破车师国,并乘机以兵威困迫乌孙、大宛等国。春季,正月甲申(疑误),汉武帝封赵破奴为浞野侯。王恢因辅佐赵破奴攻袭楼兰国,被封为浩侯。于是从酒泉到玉门都有了汉朝设立的边防要塞。

3初作角牴dǐ戲、魚龍曼延之屬。文穎曰:名此樂為角牴,兩兩相當,角力、角技藝射御,蓋雜技樂也。師古曰:魚龍者,為舍利之獸,先戲於庭極。畢,乃入殿前,化成比目魚,跳躍漱水,作霧障日。畢,化成黃龍八丈,散戲於庭,炫耀日光。西京賦云:「海鱗變而成龍」,即謂此也。曼延,即西京賦所謂「巨獸百尋,是為曼延」者也。延,弋戰翻。

〖译文〗 [3]角、鱼龙、曼延之类的杂技游戏开始兴起。

4漢兵入朝鮮境,朝鮮王右渠發兵距險。樓船將軍將齊兵七千人先至王險‹朝鮮平壤›。右渠城守,窺知樓船軍少,守,式又翻。少,詩沼翻。即出城擊樓船;樓船軍敗散,遁山中十餘日,稍求退【嚴:「退」改「收」。】散卒,復聚。左將軍擊朝鮮【章:十四行本「」作「浿」pèi;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下三見均同。】水‹朝鮮青川江›西軍,未能破。天子為兩將未有利,為,於偽翻。乃使衛山因兵威往諭右渠。右渠見使者,頓首謝:「願降,恐兩將詐殺臣;今見信節,請復降。」復,扶又翻。降,戶江翻;下同。遣太子入謝,獻馬五千匹,及饋軍糧;人眾萬餘,持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將軍疑其為變,謂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將軍詐殺之,遂不渡浿水,復引歸。山還報天子,天子誅山。

〖译文〗 [4]汉军进入朝鲜境内,朝鲜王卫右渠派兵占据险要之地进行抵抗。楼船将军杨仆率领齐国军队七千人先行抵达王险。卫右渠据城坚守,探知杨仆兵力单薄,便出城袭击杨仆。杨仆军兵败溃散,逃入山中十几天,后逐渐找回溃散的兵卒,重新聚集起来。左将军荀彘率部攻击朝鲜水西面的军队,未能攻破。汉武帝因为两位将军未能取胜,便派卫山前往朝鲜,用军事压力劝谕卫右渠归顺。卫右渠会见卫山,叩头道歉,说道:“我愿意归降,但害怕两位将军用诈术杀我;如今见到天子信节,所以请求再次归降。”卫右渠派太子前往汉朝谢罪,并献马五千匹,又为汉军提供军粮。朝鲜太子率众一万余人,手持武器,将要渡过水,卫山和荀彘疑心要生出变故,便对太子说:“既然已经归降,应命你手下人不要携带兵器。”太子也怕卫山和荀彘用计杀他,于是不肯渡水,带人返回。卫山回京报告汉武帝,汉武帝将卫山诛杀。

左將軍破浿水上軍,乃前至城下,圍其西北。樓船亦往會,居城南。右渠遂堅守城,數月未能下。左將軍所將燕、代卒多勁悍,樓船將齊卒已嘗敗亡困辱,卒皆恐,將心慚,將,即亮翻。悍,下罕翻,又侯旰翻。其圍右渠,常持和節。左將軍急擊之,朝鮮大臣乃陰間使人私約降樓船,陰,暗密也。間,空隙也。言暗密遣使投空隙而出,與樓船約降。間,古莧翻。往來言尚未肯決。左將軍數與樓船期戰,數,所角翻;下同。樓船欲就其約,不會。左將軍亦使人求間隙降下朝鮮,朝鮮不肯,心附樓船,以故兩將不相能。左將軍心意樓船前有失軍罪,意,疑也,億度也;料也。今與朝鮮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計,未敢發。

〖译文〗 荀彘攻破水岸上的朝鲜军队,于是向前推进,逼临王险城下,包围城西北。杨仆也率领部众前往会合,屯兵城南。卫右渠坚决守城,汉军一连数月未能攻下。荀彘率领的燕、代地区兵卒大多强劲剽悍;而杨仆所率齐国兵卒因曾经遭到败亡困辱,全都心怀恐惧,将领也感到惭愧不安,所以在围困王险城时,常常主张和平解决。荀彘督军猛攻,朝鲜大臣们就暗中派人与杨仆私下商议投降之事。使者往来磋商,还未肯作决定。荀彘几次和杨仆商约共同作战的日期,但杨仆想与朝鲜私定和约,所以不与荀彘会合。荀彘也派人寻找机会劝说朝鲜归降,而朝鲜不肯,而希望向杨仆投降,从而引起荀、杨两位将军的不和。荀彘认为,杨仆先前曾经兵败,犯下丧失所属部队之罪,而今与朝鲜私相友善,而朝鲜又不归降,所以怀疑他有背叛的阴谋,但未敢发动。

卷020漢紀十二_起癸亥(前一一八)尽辛未(前一一〇)凡九年

漢紀十二起昭陽大淵獻(癸亥),盡重光協洽(辛未),凡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下#

元狩五年(癸亥,前一一八年)#

1春,三月,甲午‹十一›,丞相李蔡坐盜孝景園堧ruán地,葬其中,當下吏,自殺。堧,而緣翻。下,遐嫁翻。

〖译文〗 [1]春季,三月甲午(十一日),丞相李蔡被指控盗用汉景帝陵园外空地埋葬家人,其罪该当交付司法官吏审判,李蔡自杀。

2罷三銖錢,更鑄五銖錢。去年廢半兩錢,行三銖錢。更,工衡翻。考異曰:漢書食貨志:「前以銷半兩錢,鑄三銖錢;明年以三銖錢輕,更鑄五銖錢。」武帝元狩五年,乃云「罷半兩錢,行五銖錢」,誤也。於是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

〖译文〗 [2]废止三铢钱,改铸五铢钱。因此很多百姓私自铸钱,以楚地最为严重。

上‹刘彻,时年三十九›以為淮陽‹河南淮陽›,楚地之郊,師古曰:郊,謂交迫沖要之處。乃召拜汲黯為淮陽太守。黯去年免,故召拜之。守,式又翻。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強予,強,其兩翻。予,讀曰與。然後奉詔。黯為上泣曰:為,於偽翻;下正為同。「臣自以為填溝壑,不復見陛下,復,扶又翻。填,大賢翻。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任,音壬。臣願為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願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師古曰:言後即召也。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師古曰:顧,思念也。言吏民不相安而失其所也。吾徒得君之重,師古曰:徒,但也。重,威重也。臥而治之。」

〖译文〗 汉武帝因为淮阳郡地处楚地交通要冲,所以召来汲黯,任命为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辞谢,不肯接受印信,经汉武帝数次下诏强行授予,才接受这一职务。汲黯流着眼泪对汉武帝说:“我自以为老死无用,将填沟渠,再也见不到陛下了,想不到陛下还会收用我。我时常患病,不能胜任一郡的繁重事务,愿意充当中郎之职,出入宫廷,为陛下弥补过失和提醒遗漏之事,这是我的心愿。”汉武帝说道:“你看不起淮阳吗?我很快就会召你回来的。顾念到淮阳的官吏与老百姓不和,我只想借重你的威望,你能够躺在床上处理郡事就行。”

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逐居郡,不得與朝廷議矣。過,古禾翻。與,讀曰預。御史大夫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譽,音餘。好興事,舞文法,好,呼到翻。內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湯,終不敢言;及湯敗,上抵息罪。師古曰:抵,至也,致之於罪也。

〖译文〗 汲黯辞行以后,拜访大行李息,说道:“我被弃置到地方郡县,不能再参预朝廷议事了。御史大夫张汤,其智谋足以拒绝规劝,狡诈足以掩饰错误,专门说乖巧、奸佞的话,用辞诡辩,不肯为天下正事发言,一心迎合主上的意思。凡是主上所不喜欢的,他就乘机诋毁;凡是主上所喜欢的,他就乘机称赞。他还爱制造事端,玩弄法律条文,心怀奸诈以左右主上的心意,依靠不法官吏来建立自己的威望。你身居九卿高位,如不早加揭露,您恐怕会与张汤一同受到惩处。”李息因惧怕张汤权势,始终未敢开口。及至张汤倒台时,汉武帝将李息一同治罪。

使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河南淮陽›,如淳曰:諸侯王相在郡守上,秩真二千石,月得百五十斛,歲凡得千八百石。二千石月得百二十斛,歲凡得千四百四十石耳。十歲而卒。

〖译文〗 汉武帝给予汲黯诸侯国相的待遇,命其居守淮阳,十年后去世。

3詔徙奸猾吏民于邊。

〖译文〗 [3]汉武帝颁布诏书,命将奸猾不法的官吏和百姓放逐到边疆地区。

4夏,四月,乙卯‹二›,以太子少傅武強侯莊青翟為丞相。武強侯莊不識,高祖功臣,青翟其孫也。班志,武強縣屬廣川;唐冀州武強縣是也。

〖译文〗 [4]夏季,四月乙卯(初二),汉武帝任命太子少傅武强侯庄青翟为丞相。

5天子病鼎湖甚,晉灼曰:黃圖:鼎湖,宮名‹在河南靈寶西›,在京兆。班志,湖本在京兆,後分屬弘農。索隱曰:昔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湖,曰鼎湖;即今之湖城縣也。巫醫無所不致,不愈。游水發根言上郡‹陕西榆林南鱼河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服虔曰:游水,縣名;發根,人名。晉灼曰:地理志,游水,水名,在臨淮。師古曰:二說皆非也。游水,姓也;發根,名也;蓋因水為姓也。本嘗遇病而神下之,故為巫也。下,戶嫁翻,降附也。上召置,祠之甘泉‹陝西淳化西北›,及病,使人問神君,神君言曰:「天子無憂病;病少愈,強與我會甘泉。」少,詩沼翻。強,其兩翻。於是病癒,遂起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北›,病良已,孟康曰:良已,善已;謂愈也。置酒壽宮。帝置壽宮以奉神君。臣瓚曰:壽宮,奉神之宮也。楚辭曰:蹇將澹dàn兮壽宮。括地志:壽宮在雍州長安縣西北三十里長安故城中。神君非可得見,聞其言,言與人音等,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居室帷中。神君所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孟康曰:策畫之法也。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天子心獨喜;其事祕,世莫知也。師古曰:喜,好也,音許吏翻。

〖译文〗 [5]汉武帝在鼎湖宫得了重病,巫师、医生等想尽办法,仍然不愈。游水发根说,上郡有一巫师,生病时有鬼神附体。汉武帝将他召来安置在甘泉宫祭祀,及至发病时,派人问于神灵,神灵言道:“天子不必担心病,待稍有好转后,坚持来甘泉宫与我相会。”于是汉武帝病体稍愈,立即前往甘泉宫。彻底痊愈后,又在专门奉祀神灵的寿宫中摆设酒宴。人们并不能见到神灵,只能听到神灵的声音,与人声一样。神灵忽来忽去,来时肃然有风,居于帷帐之中。汉武帝命人将神灵说的话记录下来,命名为“画法”。神灵所说的话,是世俗之人所能知晓的,毫无特殊之处,只有汉武帝一个人听了心中高兴。此事非常崐机密,外人并不知晓。

時上卒起,幸甘泉,卒,讀曰猝。過右內史界中,道多不治,上怒曰:「義縱以我為不復行此道乎!」銜之。師古曰:銜,含也;包含在心,以為過也。復,扶又翻。

〖译文〗 当时汉武帝突然起身前往甘泉宫,经过右内史管界,见道路大多毁坏失修,生气地说:“义纵难道认为我再也不能走这条道路了吗!”因而怀恨在心。

元狩六年(甲子,前一一七年)#

1冬,十月,雨水,無冰。雨,於具翻。

〖译文〗 [1]冬季,十月,降雨,水未结冰。

2上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事見上卷四年。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楊可告緡錢縱矣。縱,放也,肆也。義縱以為此亂民,部吏捕其為可使者。天子以縱為廢格沮事,孟康曰:武帝使楊可主告緡,沒入其財物,縱捕其為可使者,此為廢格詔書,沮已成之事也。格,音閣。沮,才汝翻,壞也。考異曰:漢書武紀:「元鼎三年十一月,令民告緡,」據義縱傳則在今冬。棄縱市。

〖译文〗 [2]汉武帝颁布了“缗钱令”后,又尊崇卜式,但老百姓却始终不肯拿出自己的财产帮助国家,于是由杨可主持,对隐瞒财产者进行的告发和惩处大规模地进行。义纵认为此举骚扰了百姓,命官吏逮捕杨可派出的人员。汉武帝以义纵抗拒圣旨、阻挠告密之事,将其处死。

3郎中令李敢,怨大將軍之恨其父,怨大將軍衛青也。恨其父事見上卷四年。師古曰:令其父抱恨而死也。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居無何,師古曰:無何,謂未多時也。敢從上雍‹陝西凤翔›,師古曰:雍之所在,地形積高,故曰上也。上,時掌翻。雍,於用翻。至甘泉宮‹陝西淳化西北›獵,票騎將軍去病射殺敢。射,而亦翻。考異曰:史記封禪書云:「明年,天子病鼎湖,甚;病癒,幸甘泉,大赦。」莫知其為何年。本紀皆無其事,獨義縱傳有之。按漢書百官公卿表,義縱、李敢死皆在今年。敢傳云:「從上雍,至甘泉宮。」「雍」蓋衍字也。平準書云:「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赦。」按武紀,元狩四年造白金,元鼎元年赦,首尾四年。若今年更有赦,則四年再赦,與平準書不合,今從百官表。去病時方貴幸,上為諱,云鹿觸殺之。為,於偽翻。

〖译文〗 [3]郎中令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使其父李广抱恨而死,将卫青打伤,但卫青却将此事隐瞒起来。不久,李敢随汉武帝到雍地甘泉宫狩猎,被票骑将军霍去病用箭射死。霍去病当时正受宠信,声势显赫,汉武帝为其隐瞒真相,宣称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4夏,四月,乙巳‹二十九›,廟立皇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初作誥策。師古曰:於廟中策命之。服虔曰:誥敕王,如尚書諸誥。李奇曰:今敕封拜諸王策文起於此。毛晃曰:漢制,天子之策長二尺。釋名曰:策,書教令於上,所以驅策於下也。

〖译文〗 [4]夏季,四月乙巳(二十八日),汉武帝在太庙册封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从此开始用颁布“诰策”的形式册封诸王。

5自造白金、五銖錢後,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其不發覺者不可勝計,勝,音升。天下大抵無慮皆鑄金錢矣。師古曰:抵,歸也。大歸,猶言大凡也。無慮,亦謂大率無少計慮云耳。犯者眾,吏不能盡誅。

〖译文〗 [5]自从铸造白金币、五铢钱之后,官吏和百姓因私铸钱币而被处死的有数十万人,至于那些尚未发觉的更是多得无法计算,天下人几乎都在私铸钱币。由于犯此法的人太多了,官府不可能将他们全部诛杀。

6六月,詔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姓譜:宋恭公子石食采于褚,其德可師,號曰褚師,因以命氏。分循郡國,舉兼併之徒及守、相、為吏有罪者。守,郡守;相,諸侯相也。

〖译文〗 [6]六月,汉武帝下诏书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六人分别到全国各郡和诸侯国视察,举劾各地并吞贫民耕地之人和违法犯罪的郡守、诸侯国丞相及其他地方官吏。

7秋,九月,冠軍景桓侯霍去病薨。冠,古玩翻。天子甚悼之,為冢‹陕西兴平东北茂陵东›,像祁連山。

〖译文〗 [7]秋季,九月,冠军景桓侯霍去病去世。汉武帝非常悲痛,为他仿照祁连山形状修了一座坟墓。

初,霍仲孺吏畢歸家,霍仲孺,本河東平陽縣‹山西临汾›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侍者衛少兒私通而生去病。吏畢,言為吏畢,免歸家也。娶婦,生子光。去病既壯大,乃自知父為霍仲孺。會為票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山西夏县›,遣吏迎仲孺而見之,大為買田宅奴婢而去;為,於偽翻。及還,因將光西至長安,任以為郎,稍遷至奉車都尉、任,保任也。帝置奉車都尉,掌御乘輿車,秩比二千石。光祿大夫。

〖译文〗 当初,霍仲孺谢职返回家乡,娶了妻子,生下儿子霍光。霍去病长大后,才得知霍仲孺是自己的父亲,当他作为票骑将军北击匈奴,经过河东时,特派官吏将霍仲孺接来相见,为他购买了大量田宅奴婢而后离去。及至班师回朝时,又顺便将霍光西行带到长安,保荐为郎官,后逐渐升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

8是歲,大農令顏異誅。景帝後元年,更治粟內史為大農令。考異曰:徐廣註史記平準書云,異誅在元狩四年壬戌歲。廣見漢書百官公卿表,其年註云:「大農令顏異,二年坐腹非誅。」不思有二年字,致此誤也。

〖译文〗 [8]这一年,大农令颜异被处死。

初,異以廉直,稍遷至九卿。上與張湯既造白鹿皮幣,見上卷四年。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以皮薦反四十萬,時王侯朝賀以皮幣薦璧,故曰皮薦。朝,直遙翻。本末不相稱。」天子不說。稱,尺證翻。說,讀曰悅。張湯又與異有郤,郤,讀曰隙。及人有告異以他事,下張湯治異。下,遐嫁翻。異與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李奇曰:異與客語詔令初下有不便處。異不應,微反唇。師古曰:蓋非也。湯奏當:「異九卿,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師古曰:比,則例也,讀如字,又頻寐翻。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译文〗 当初,颜异因廉洁正直逐步升到九卿高位。汉武帝和张汤商议要制造“白鹿皮币”时,曾询问颜导的意见,颜异说:“现在藩王和列侯朝贺时的礼物,崐都是黑色璧玉,价值才数千钱,而用作衬垫的皮币反而价值四十万,本末不相称。”汉武帝听了很不高兴。张汤又与颜异不和,这时有人告发颜异在一件别的事上触犯法令,汉武帝命张汤给颜异定罪。颜异的一位客人议论诏令初下时有不恰当的地方,颜异听到后没有应声,微微撇了一下嘴唇。张汤奏称:“颜异身为九卿,见到诏令有不当之处,不提醒皇上,却在心里加以诽谤,应处死刑。”从此以后,有了“腹诽”的案例,而公卿大臣们大多以阿谀谄媚的办法来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

元鼎元年(乙丑,前一一六年)應劭曰:得寶鼎故,因是改元。考異曰:漢書武紀,此年云「得鼎汾水上,」漢紀云「六月得寶鼎於河東汾水上,吾丘壽王對云云。」按封禪書,欒大封樂通侯之歲,其夏六月,「汾陰巫錦為民祠魏脽shuí后土營旁得鼎,詔曰:『間者巡祭后土云云』。」武紀:「元鼎四年,十月,幸汾陰。十一月,立后土祠于汾陰脽上。六月,得寶鼎后土祠旁。」禮樂志又云「元鼎五年得寶鼎。」恩澤侯表,「元鼎四年四月乙巳,欒大封侯。」然則得鼎應在四年。蓋武紀因今年改元而誤增此得鼎一事耳,非兩曾得鼎于汾水上也。封禪書:「天子封泰山反,至甘泉。有司言寶鼎出為元鼎,以今年為元封元年。」然則元鼎年號亦如建元、元光,皆後來追改之耳。#

1夏,五月,赦天下。

〖译文〗 [1]夏季,五月,大赦天下。

2濟東‹府无盐,山東東平东南›王彭離驕悍,彭離,梁孝王子,景帝中六年受封。濟,子禮翻。悍,下罕翻;又侯旰翻。昏暮,與其奴、亡命少年數十人行剽殺人,取財物以為好,如淳曰:以是為好喜之事也。剽,匹妙翻,劫也。好,呼到翻。所殺發覺者百餘人,坐廢,徙上庸‹湖北竹山西南田家坝›。班志,上庸縣屬漢中郡。

〖译文〗 [2]济东王刘彭离骄横凶悍,常在黄昏时率领家奴和亡命少年数十人抢劫杀人,夺取财物,并以此为嗜好,被他杀害的人,已发现的就有一百多个,因此他被废除王爵、封国,贬逐到上庸。

元鼎二年(丙寅,前一一五年)#

1冬,十一月,張湯有罪自殺。

卷019漢紀十一_起丁巳(前一二四)尽壬戌(前一一九)凡六年

漢紀十一起強圉大荒落(丁巳),盡玄黓yì閹茂(壬戌),凡六年。

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

元朔五年(丁巳,前一二四年)#

1冬,十一月,乙丑‹五›,薛澤免。以公孫弘為丞相,封平津侯。勃海郡高成縣有平津鄉。宋白曰:滄州鹽山縣,勃海高成縣也,有平津鄉。考異曰:史記將相名臣表、漢書公卿百官表,弘為相皆在今年。建元以來侯者表、恩澤侯表皆云「元朔三年封侯」。按三年弘始為御史大夫。蓋誤書「五」為「三」,因置於三年耳。丞相封侯自弘始。漢初常以列侯為丞相,弘則既相而後封侯,故丞相封侯自弘始。

〖译文〗 [1]冬季,十一月乙丑(初五),汉武帝免除薛泽职务,任命公孙弘为丞相,封为平津侯。担任丞相而封侯,是从公孙弘开始的。

時上方興功業,弘於是開東閤以延賢人,師古曰:閤,小門也;東向開之,避當庭門而引客,別于掾yuàn史官屬也。與參謀議。每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亦使左右文學之臣與之論難。難,乃旦翻。弘嘗奏言:「十賊彍guō弩,張晏曰:彍,音郭。師古曰:引滿曰彍。百吏不敢前。請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下,遐嫁翻。侍中吾丘壽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師古曰:五兵,謂矛、戟、弓、劍、戈。吾,讀曰虞。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秦兼天下,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yōu鉏chú、棰梃相撻tà擊,師古曰:耰,摩田之器也。棰,馬撾zhuā也。梃,大杖也。折,而設翻。耰,音憂。梃,大鼎翻。撻,音闥tà。犯法滋眾,盜賊不勝,師古曰:滋,益也。不勝,言不可勝也。卒以亂亡。卒,子恤翻。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記內則:國君世子生三日,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註云:天地四方,男子之所有事也。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古者天子射豹侯,諸侯射熊侯,卿大夫射麋侯,士射鹿侯、豕侯。周官又以鄉射之禮詢眾庶。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為禁也。且所為禁者,為盜賊之以攻奪也;為盜之為,於偽翻。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師古曰:抵,觸也。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為大不便。」書奏,上以難弘,弘詘qū服焉。難,乃旦翻。詘,與屈同。

〖译文〗 当时汉武帝正在大规模建功立业,于是公孙弘开辟相府东门作为延揽人才的场所,与他们共同探讨国家大事。每当上朝奏事,便将于国家有益的见解奏闻朝廷,汉武帝也常常命身边的文学之臣与公孙弘进行辩论。公孙弘曾经上奏说:“十个强盗拉满了弓,能使上百名官吏不敢向前。请下令禁止老百姓携带弓箭,以利于地方治安。”汉武帝将此建议交朝臣讨论。侍中吾丘寿王表示反对,言道:“我听说古代人制造出五种兵器,并不是为了相互攻杀,而是用来制止暴力、诛讨邪恶。秦朝兼并天下,销毁兵甲,折断刀锋,后来老百姓用农具、棍棒等相互攻击,犯法之人日益增多,盗贼防不胜防,终因大乱而亡。因此,圣明的君主对百姓以教育感化为主,而减少防范和禁令,知道那是靠不住的。《礼记》上说:‘男孩诞生,用桑木制成的弓、蓬草杆制成的箭射天地四方。’以表明男子事业所在。大射之礼,上自天子,下到百姓都要遵守,这是夏、商、周三代的传统。我听说圣明的君主用射礼教化百姓,没听说过禁止携带弓箭的。况且禁止使用弓箭的原因,是为了防止盗贼用弓箭攻杀和劫掠。攻杀、劫掠是死罪,却不能禁绝,说明那些大奸大恶之徒对重刑并不退避。我恐怕坏人持弓箭害人而地方官吏不能禁止,平民百姓却会因用弓箭自卫而触犯法律,这是助长坏人气焰而剥夺百姓的自救手段。我认为这是很不妥当的。”奏章呈递上去,汉武帝以此诘问公孙弘,公孙弘无言答对。

弘性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隙,無近遠,雖陽與善,後竟報其過。董仲舒為人廉直,以弘為從諛,弘嫉之。膠西‹山東高密›王端驕恣,數犯法,端,景帝子,前三年受封。數,所角翻;下同。所殺傷二千石甚眾。弘乃薦仲舒為膠西相;仲舒以病免。汲黯常毀儒,面觸弘,弘欲誅之以事,以事致其罪而誅之。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臣、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內史。」右內史後為右扶風。治,直之翻。任,音壬。上從之。

〖译文〗 公孙弘生性好猜忌,外表宽厚而内里心机很深。凡是曾经与他不合的人,不论关系远近,虽然表面上装作友善,后来终究要予以报复。董仲舒为人清廉正直,认为公孙弘阿谀奉承,引起公孙弘的嫉恨。胶西王刘端骄横放纵,多次违犯法令,杀伤国中二千石官多人。于是公孙弘推荐董仲舒为胶西国相,董仲舒因病而得免。汲黯经常诋毁儒生,当面触犯公孙弘,公孙弘想找借口将其杀死,便向汉武帝建议:“右内史管界居住着很多显贵的大臣、皇室子弟,难于治理,不是平素有威望的大臣不能胜任,请让汲黯改任右内史。”汉武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2春,大旱。

〖译文〗 [2]春季,发生严重旱灾。

3匈奴右賢王數侵擾朔方‹內蒙杭锦旗北黄河南岸›。天子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內蒙乌拉特后旗东南古长城口›,衛尉蘇建為遊擊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沮jǔ,音俎zǔ。太僕公孫賀為騎將軍,代‹山西太原›相李蔡為輕車將軍,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頭侯張次公為將軍,俱出右北平‹内蒙宁城西南›;凡十余萬人,擊匈奴。右賢王以為漢兵遠,不能至,飲酒,醉。衛青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至,圍右賢王。右賢王驚,夜逃,獨與壯騎數百馳,潰圍北去。得右賢裨王十餘人,師古曰:裨王,小王也,猶言裨將也。裨,頻移翻。眾男女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師古曰:數十萬以至百萬。畜,許救翻。於是引兵而還。

〖译文〗 [3]匈奴右贤王多次率兵侵扰朔方郡。汉武帝任命车骑将军卫青率兵三万自高阙出塞,任命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他们都归车骑将军统属,一同率兵自朔方出塞;命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一同自右北平出塞,共调集了十几万人出击匈奴。匈奴右贤王认为汉军距自己路途遥远,不可能到达,经常饮酒而醉,毫不戒备。卫青等率兵出边塞六七百里,乘夜赶到,将右贤王大营团团包围。右贤王大惊,乘夜而逃,只率数百名精壮骑兵冲出包围圈向北逃奔。此战共俘获右贤王手下各部首领十余人,匈奴男女部众一万五千余人,牲畜近百万头,汉军于是班师回朝。

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衛青為大將軍,諸將皆屬焉。夏,四月,乙未‹八›,復益封青八千七百戶,復,扶又翻。封青三子伉、不疑、登皆為列侯。師古曰:伉,音杭,又工郎翻。伉為宜春侯,不疑為陰安侯,登為發干侯。青固謝曰:師古曰:固,謂再三也。「臣幸得待罪行間,行,戶剛翻。賴陛下神靈,軍大捷,皆諸校尉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勞,上列地封為三侯,「列」,漢書作「裂」。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天子曰:「我非忘諸校尉功也。」乃封護軍都尉公孫敖為合騎侯,晉灼曰:合騎侯,猶冠軍、從票之名也。余據功臣表,合騎侯食邑于渤海高成。都尉韓說為龍頟é侯,班志,龍頟,侯國,屬平原郡。頟,音洛。公孫賀為南窌jiào侯,窌,匹孝翻,又普孝翻。李蔡為樂安侯,「樂安」,功臣表作「安樂」,食邑於琅邪之昌縣。校尉李朔為涉軹侯,「涉軹」,班史衛青傳作「陟軹」,功臣表作「軹」,食邑于齊郡之西安。趙不虞為隨成侯,隨成侯,功臣表,食邑於千乘縣。公孫戎奴為從平侯,從平侯,食邑于東郡樂昌。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班史「豆」作「竇」。皆賜爵關內侯。

〖译文〗 卫青率军回至边塞,汉武帝派使臣带着大将军印信来到,在军中只拜卫青为大将军,各路将领皆归卫青统领。到该年夏季四月乙未(初八),又加封卫青食邑八千七百户,并将他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封为列侯。卫青坚决辞谢,说道:“我有幸能够在军中效力,仰仗陛下的神灵,获得大胜,全都是诸位校尉奋力作战的功劳。陛下已增加了我的封邑,我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并无功劳,陛下却要划出土地封他们三人为侯,这就不是我效力军中,鼓励将士奋力战斗的本意了。”汉武帝说道:“我并没有忘记诸位校尉的功劳。”于是,封护军都尉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为龙侯,公孙贺为南侯,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虽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都被封为关内侯。

於是青尊寵,於群臣無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獨汲黯與亢禮,亢,音抗。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將軍,說,式芮翻。師古曰:下,戶嫁翻。大將軍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師古曰:言能降貴以禮士,最為重也。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數,所角翻。遇黯加於平日。大將軍青雖貴,有時侍中,上踞廁而視之;如淳曰:廁,溷hùn也。孟康曰:廁,床邊側也。師古曰:如說是也。仲馮曰:廁,當從孟說。古者見大臣則御坐為起;然則踞廁者輕之也。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汲黯見,見,賢遍翻。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應劭曰:武帳,織成帳為武士象也。孟康曰:今御武帳置兵,闌五兵於帳中也。師古曰:孟說是。韋昭曰:以武名之,示威。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译文〗 当时,汉武帝对卫青的尊崇宠信超过了任何一位朝廷大臣,三公、九卿及以下官员都对卫青卑身奉承,唯独汲黯用平等的礼节对待卫青。有人劝汲黯说:“皇上想让群臣全都居于大将军之下,大将军地位尊贵,您不可以不下拜。”汲黯说:“以大将军身份而有长揖不拜的平辈客人,大将军反而不尊贵了吗!”卫青得知,越发觉得汲黯贤明,多次向汲黯请教国家和朝廷的疑难大事,对待他比平日更为尊重。卫青虽然地位尊贵,但有时入宫,汉武帝就坐在床边接见他;丞相公孙弘大汉武帝空闲时谒见,没武帝有时不戴帽子;至于汲黯谒见时,汉武帝没戴上帽子就不接见。有一次,汉武帝正坐在陈列兵器的帐中,汲黯前来奏事,汉武帝当时没戴帽子,远远望见汲黯,急忙躲入后帐,派人传话,批准汲黯所奏之事。汲黯受到的尊重和礼敬就是这样的。

4夏,六月,詔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師古曰:風,教也。詩序曰:上以風化下。今禮壞、樂崩,朕甚閔焉。其令禮官勸學興禮以為天下先!」於是丞相弘等奏:「請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為,於偽翻。復,方目翻。第其高下,以補郎中文學掌故;兒寬以射策為掌故,功次補廷尉文學卒史。蘇林曰:卒史秩六百石。臣瓚曰:漢註,卒史秩百石。師古曰:瓚說是。余謂掌故,掌故府之典籍者也。以兒寬自掌故補卒史推之,則掌故之品秩從可知也。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秀才異等,謂有俊秀之才異于常等者。其不事學若下材,輒罷之。又,吏通一藝以上者,請皆選擇以補右職。」吏,謂百石已上及比百石以下也。右職,謂中二千石、二千石之卒史也。上從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译文〗 [4]夏季,六月,汉武帝颁布诏书说:“据说,对百姓应以礼引导,用乐教化。现在礼已败坏,乐已丧失,朕非常忧虑。命令负责礼教的官员劝导百姓学习,振兴礼教,为天下树立榜样!”于是,丞相公孙弘等上奏说:“请为博士官设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排列品学的高低,分别派充郎中、文学、掌故等官。如有异常优秀者,则提名推荐;对那些不学无术的庸材,则予以罢黜。再有,凡低级官员中有一种以上专长的,请全部选拔出来,采汉武帝纳了公孙弘的建议,从此,公卿、大夫、士以及一般官吏,有学问的人越来越多。

5秋,匈奴萬騎入代‹河北蔚縣›,殺都尉朱英,略千餘人。

〖译文〗 [5]秋季,一万余名匈奴骑兵侵入代郡,杀死都尉朱英,掳掠百姓一千余人。

6初,淮南王安,好讀書屬文,喜立名譽,好,呼到翻。屬,之欲翻。喜,許記翻。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其群臣、賓客,多江、淮間輕薄士,常以厲王遷死感激安。遷死見十四卷文帝前六年。建元六年,彗星見,彗,祥歲翻,又徐醉翻,又旋芮翻。見,賢遍翻。或說王曰:「先吳軍時,彗星出,長數尺,然尚流血千里。說,式芮翻。先,悉薦翻。長,直亮翻。謂吳王濞起兵時也。今彗星竟天,天下兵當大起。」王心以為然,乃益治攻戰具,積金錢。治,直之翻;下同。

〖译文〗 [6]当初,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做文章,又爱沽名钓誉,罗致四方宾客和各种技能之士数千人。他的臣僚、宾客,大多是江、淮一带的轻薄之徒,常常用厉王刘长在流放途中死于非命一事刺激刘安。建元六年时,天空出现彗星,有人向刘安游说道:“以前,吴王刘濞起兵时,彗星出现,长仅数尺,尚且流血千里。如今彗星贯穿天际,恐怕天下将有大规模战事发生。”刘安认为说得有道理,就加紧制造进攻性的武器,积好金钱。

郎中雷被獲罪于太子遷,雷被善用劍,與太子戲,誤中太子,故得罪。師古曰:被,皮義翻。姓譜:雷,古方雷氏後。時有詔,欲從軍者輒詣長安,被即願奮擊匈奴。太子惡被于王,惡,毀惡也,如字。斥免之,欲以禁後。師古曰:令後人更不敢效之也。是歲,被亡之長安,上書自明。事下廷尉治,下,遐嫁翻。蹤跡連王,公卿請逮捕治王。太子遷謀令人衣衛士衣,持戟居王旁,漢使有非是者,即刺殺之,人衣,於既翻。刺,七亦翻。因發兵反。天子使中尉宏即訊王,師古曰:即,就也,就問也。王視中尉顏色和,遂不發。公卿奏:「安壅閼奮擊匈奴者,格明詔,當棄市。」閼,音遏。師古曰:格,音閣,謂閣止不行之。詔削二縣。既而安自傷曰:「吾行仁義,反見削地。」恥之,於是為反謀益甚。

〖译文〗 朗中雷被得罪了淮南王的太子刘迁,此时,汉武帝正颁下诏书,让有志参军报国的人到长安来应征,于是雷被表示愿意参军去打匈奴。但因刘迁在淮南王面前说了雷被的坏话,所以刘安将雷被斥责了一顿,并将其免职,以防止其他人效法。就在这一年,雷被逃到长安,上书朝廷说明自己的冤情。汉武帝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因牵连到淮南王,公卿请求将刘安逮捕治罪。太子刘迁定计,让人身穿卫士服装,手持长戟站在淮南王刘安身边,如果朝廷派来的使者欲将淮南王治罪,则就立即将其刺杀,然后举兵反叛。汉武帝派中尉段宏到淮南王处询问有关情况,淮南王见段宏神色平和,于是没有发动。公卿大臣奏称:“刘安拒绝有志奋击匈奴的壮士的请求,是犯了阴碍圣旨的大罪,应当众斩首。”汉武帝下诏削减淮南国的两个县。事后,刘安自怨自艾说:“我做仁义之事,反而被削减封地。”他以此为耻,于是谋反的准备越发加紧了。

安與衡山‹府邾县,湖北黄州›王賜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賜,即安之弟也,孝文十六年與安同受封。師古曰:兄弟相責,故有嫌。衡山王聞淮南王有反謀,恐為所并,亦結賓客為反具,以為淮南已西,欲發兵定江、淮之間而有之。衡山王后徐來譖太子爽于王,欲廢之而立其弟孝。王囚太子而佩孝以王印,令招致賓客。賓客來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計,日夜從容勸之。從,千容翻。王乃使孝客江都‹府广陵,江蘇揚州›人枚赫、陳喜作輣péng車、鍛矢,輣,薄庚翻,兵車也,樓車也。鍛,都玩翻,冶鐵也。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秋,衡山王當入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師古曰:為相親愛之言。除前隙,約束反具。師古曰:共契約為反具。衡山王即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译文〗 刘安与衡山王刘赐在礼节方面相互指责,不能相容。刘赐听说刘安有反叛朝廷的打算,害怕被刘安吞并,便也结交宾客,置备武器,打算在淮南王西进以后,要发兵攻下长江、淮河之间的地区,并占有他们。衡山王王后徐来在刘赐而前诋毁太子刘爽,企图废掉刘爽,改立刘爽之弟刘孝为太子。刘赐囚禁了刘爽,将衡山王印信交给刘孝,命刘孝延揽宾客。前来投效的宾客们隐约了解到刘安,刘赐的谋反计划,便日夜慢慢地劝刘赐起事。于是,刘赐命刘孝门下宾客江都人枚赫、陈喜造战车、锻箭矢,雕刻天子印玺和文武官员的印信。这年秋季,刘赐照例应入朝谒见皇帝,途经淮南国,刘安与他用亲兄弟的语言交谈,消除了已往的矛盾,约定共同反叛朝廷。于是刘赐上书朝廷,借口有病,不肯入朝。汉武帝赐书信给他,允许他不来朝见。

元朔六年(戊午,前一二三年)#

1春,二月,大將軍青出定襄‹內蒙和林格爾›,擊匈奴;杜佑曰:漢定襄郡在今馬邑北三百餘里,後魏置雲中郡。以合騎侯公孫敖為中將軍,太僕公孫賀為左將軍,翕侯趙信為前將軍,功臣表,翕,侯國,在魏郡內黃界。衛尉蘇建為右將軍,郎中令李廣為後將軍,左內史李沮為強弩將軍,師古曰:沮,音俎。咸屬大將軍;斬首數千級而還,賢曰:秦法,斬首一,賜爵一級,故因謂斬首為級。休士馬於定襄‹內蒙和林格爾›、雲中‹內蒙托克托›、雁門‹山西右玉›。

〖译文〗 [1]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率兵自定襄郡出塞北击匈奴,汉武帝命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全都归大将军卫青统领,斩杀匈奴数千人后班师,在定襄、云中、雁门一带休养兵马。

2赦天下。

〖译文〗 [2]大赦天下。

3夏,四月,衛青復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復,扶又翻。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并軍三千餘騎獨逢單于兵,與戰一日餘,漢兵且盡。信故胡小王,降漢,漢封為翕侯,信,元光四年十月壬午受封。及敗,匈奴誘之,遂將其餘騎可八百降匈奴。誘,音酉。將,即亮翻。降,戶江翻。建盡亡其軍,脫身亡,自歸大將軍。

〖译文〗 [3]夏季,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公孙敖等六位将军自定襄出击匈奴,斩杀及俘虏匈奴一万余人。右将军苏建与前将军赵信合并了部队,共有骑兵三千余人,单独与匈奴单于亲自统帅的部队相遇,经过一天多的交战,汉军伤亡殆尽。赵信本是胡人的一位部落首领,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及至此次兵败,匈奴引诱他投降,便率领本部所余骑兵约八百人投降了匈奴。苏建全军覆没,脱身逃走独自返回卫青大营。

議郎周霸曰:班表:議郎屬郎中令,秩比六百石。「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將軍之威。」軍正閎、長史安曰:「不然。凡軍行置軍正,掌舉軍法以正軍中。軍法曰:正無屬將軍,將軍有罪以聞。劉昭志:大將軍長史秩千石。如淳曰:律:都軍官長史一人。兵法:『小敵之堅,大敵之禽也。』孫子之言,言大小不敵,小雖堅于戰,終必為大所禽。今建以數千當單于數萬,力戰一日餘,士盡,不敢有二心,自歸,而斬之,是示後無反意也,不當斬。」大將軍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而霸說我以明威,甚失臣意。言失為臣之意也。行,戶剛翻。說,式芮翻。且使臣職雖當斬將,將,即亮翻。以臣之尊寵而不敢【章:十四行本「敢」下有「自」字;乙十一行本同。】擅誅於境外,而具歸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軍吏皆曰:「善!」遂囚建詣行在所。蔡邕獨斷曰:天子以四海為家,故謂所居為行在所。

〖译文〗 议郎周霸言道:“自大将军出师以来,还从未斩过一位部将。如今苏建丢充了本部人马,应将其处死,以示大将军的权威。”军正闳、长史安说:“不对。兵法上说:‘小部队的战斗力再强,也会被大部队击败。’此次苏建以数千人马抵挡匈奴单于好几万人,奋战了一天多,将士伤亡殆尽,而苏建不敢有二心,独自返回。将其斩首,就等于告诉以后的将领战败不能返回,所以不应杀苏建。”卫青说:“我有幸以皇上近亲身分统领大军,不怕没有权威,周霸劝我杀苏建来显示权威,是很不符合为人臣的本分的,况且,即使我有权处决将领,作为大臣,地位尊贵,又深受皇上的宠信,却也不敢擅自大诛杀大将于国境之外。而将此事全部交给皇上。由皇上亲自裁决,以显示做人臣的不敢专权,不也很好吗?”部下军官一致说“好!”于是将苏建囚禁起来,送到汉武帝所在的地方。

初,平陽‹山西臨汾›縣吏霍仲孺給事平陽侯家,與青姊衛少兒私通,生霍去病。霍姓,以國為氏。去病年十八,為侍中,善騎射,再從大將軍擊匈奴,為票姚校尉,服虔曰:票姚,音飄搖。師古曰:票,匹妙翻。姚,羊召翻。票姚,勁疾之貌。荀悅漢紀作「票鷂」字。去病後為票騎將軍,尚取票姚之字耳。今讀者音飄搖,則不當其義也。與輕騎勇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師古曰:計其所將人數,則捕斬首為多,過於所當。一曰:漢軍失亡者少,而殺獲匈奴數多,故曰過當也。於是天子曰;「票姚校尉去病,斬首虜二千餘級,得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藉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匈奴左、右大當戶,在左、右大都尉之下,左、右骨都侯之上。大父行,單于祖行也。張晏曰:藉若,胡侯也,產,其名也。師古曰:此人,單于祖父之行也。季父,亦單于季父也,羅姑,其名。行,戶浪翻。比再冠軍,師古曰:比,頻也。比,毗至翻。冠,古玩翻。封去病為冠軍侯。帝以去病功冠諸軍,以南陽穰縣盧陽鄉、宛縣臨駣táo聚為冠軍侯國。駣,音桃。上谷‹河北懷來›太守郝賢四從大將軍,捕斬首虜二千余級,封賢為眾利侯。」姓譜:殷帝乙有子期,封太原郝鄉,後因氏焉。功臣表,眾利侯食邑於琅邪郡姑幕縣。

〖译文〗 当初,平阳县小吏霍仲孺在平阳侯曹寿家做事,与卫青的姐姐卫少私通,生下霍去病。霍去病十八岁时当了侍中,精通骑马、射箭之术。在第二次随卫青出击匈奴时,霍去病身为票姚校尉,率领八百名轻骑勇士,一直把大军抛弃到数百里之后去寻找战机,其斩杀和俘获的匈奴人数超过己方的损失。于是,汉武帝说:“票姚校尉霍去病斩杀及俘获匈奴二千余人,生擒匈奴的相国、当户,杀死匈奴单于祖父辈的藉若侯栾提产,活捉单于叔父栾提罗姑,战功屡次冠于全军,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征,其斩杀、擒获匈奴二千余人,封郝贤为众利侯。”

是歲,失兩將軍,亡翕侯,軍功不多,故大將軍不益封,止賜千金。右將軍建至,天子不誅,贖為庶人。

〖译文〗 这一年,失去了两位将军,翕侯赵信投降了匈奴,军功也不多,所以汉武帝没有增加卫青的食邑,只赏给他千金。右将军苏建被解到长安,汉武帝没有诛杀他。苏建在赎身后成为平民。

單于既得翕侯,以為自次王,師古曰:自次者,尊重次於單于。用其姊妻之,妻,七細翻。與謀漢。信教單于益北絕幕,師古曰:直度曰絕,幕,與漠同。陰山以北皆大漠,不生草木。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師古曰:罷,讀曰疲。徼,要也。誘令疲,徼其困極,然後取之。徼,一遙翻。無近塞。單于從其計。近,其靳翻。

〖译文〗 匈奴单于得到赵信后,封其为自次王,又将自己的姐姐嫁给赵信为妻,与他商讨对付汉朝的方略。赵信建议单于进一步向北移动,穿过沙漠,以引诱汉军,使汉军疲劳,待到汉军极度疲劳时,再乘机攻取,不必接近汉朝边塞,单于听从了赵信的计谋。

是時,漢比歲發十余萬眾擊胡,比,毗至翻。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余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余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與,讀曰預。於是大司農經用竭,不足以奉戰士。六月,詔令民得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置賞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凡直三十余萬金。諸買武功爵至千夫者,得先除為吏。禁錮,重系也。臣瓚曰:茂陵中書有武功爵:一級曰造士,二級曰閑輿衛,三級曰良士,四級曰元戎士,五級曰官首,六級曰秉鐸,七級曰千夫,八級曰樂卿,九級曰執戎,十級曰政戾庶長,十一級曰軍衛:此武帝所制,以寵軍功。師古曰:下云「級十七萬,凡直三十余萬金」;今瓚引茂陵中書,說之不盡也。貢父曰:直三十余萬金,其價之差殊不可詳也。或說:「七」當作「一」,與茂陵書合矣。余謂賣爵當級,級稍增其價,豈可例云級十七萬!若每級十七萬,比至三十余萬金,當一萬七千餘級,又非也。然則誤衍此「萬」字。蓋武功爵,其級十七,參考顏、劉註,皆因求其說而不得,遂疑茂陵書所謂十一級為不足,又疑史之正文「萬」字為衍,皆未為允也。蓋級十七萬者,賣爵一級為錢十七萬,至二級則三十四萬矣,自此以上,烏得不每級而增乎!王莽時黃金一斤直錢萬,以此推之,則三十萬金為錢三十餘萬萬矣,此當時鬻yù武功爵所直之數也。夫民入錢買爵,隨其錢之多少為爵級之高下,爵之高下有定直,而民錢之多少無定數,若比而同之,其失彌遠矣。史記作「直八十萬金」,索隱曰:一金萬錢,初一級十七萬,自此以上每級加二萬,至十七級合成三十四萬也。吏道雜而多端,官職耗廢矣。師古曰:耗,亂也,莫報翻。

〖译文〗 当时,汉朝连年征调十几万人出击匈奴,曾斩杀或俘获敌人的将士,被赏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而汉军兵士马匹死亡也达十几万,还不算兵器衣甲和往前方运送粮草的费用。因此,大司农府库枯竭,无法供应军需。六月,汉武帝颁下诏书,允许百姓出钱买爵和以钱免除禁锢,也可以交钱免除盗财贪赃之罪。又设“赏官”,称为“武功爵”,第一级为铜钱十七万枚,以上递增,共值黄金三十余万斤。凡购买武功爵至“千夫”的人,可以优先被任命为官吏。从此,作官的途径变得既杂且多,官职就混乱败坏了。

元狩元年(己未,前一二二年)#

1冬,十月,上‹刘彻,时年三十五›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獲獸,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肅祗zhī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云。」麟,麋身,牛尾,馬足,五色,圜蹄,一角,角端有肉,音中鐘呂,行中規矩,遊必擇地,詳而後處,不履生蟲,不踐生草,不群居,不侶行,不入陷穽,不罹羅網,王者至仁則出。今并州界有麟,大小如鹿,非瑞應麟也。京房易傳曰:麟,麕jūn身,牛尾,馬蹄,有五采,腹下黃,高丈二。爾雅:麟,麕身,牛尾,一角。蓋麟似麕,圓頂一角。曰「蓋」云者,意其為麟而未知其果為麟也。於是以慶【章:十四行本「慶」作「薦」;乙十一行本同。】五畤,畤加一牛,以燎。畤,音止。久之,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云」。於是濟北‹山東長清›王濟北王勃,淮南厲王子,孝文十六年,封衡山王,孝景四年,徙封濟北;今王,勃子成王胡也。濟北王,都盧,後天漢四年,國除,入漢為泰山郡。濟,子禮翻。以為天子且封禪,上書獻泰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縣償之。

〖译文〗 [1]冬季,十月,汉武帝巡幸至雍,祭祀于王,捉到一头长有一只角、五个蹄子的怪兽,主管官员奏道:“陛下祭祀虔诚,上帝作为回报,赐陛下独角之兽,这大概就是麒麟。”于是将独角兽献于五祭坛,每个祭坛加上一头牛,一齐烧烤。过了一段时间,主管官员又奏道:“帝王的年号应用上天所降的祥瑞定名,而不宜使用一、二等数目字,陛下第一个年号称‘建’,第二个年号因长星出现而称‘光’,此次郊祀得到一头独角兽,所以应称‘狩’。”当时,济北王刘胡认为皇上将要前往泰山封禅,祭祀天地,便上书朝廷,表示愿献出泰山及其周围城邑。汉武帝将别的县划给他作为补偿。

2淮南‹安徽壽縣›王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為反謀,姓譜:齊之公族有左、右公子,後因氏焉。余按衛亦有左、右公子,姓譜之說非是。魯有左丘明。按輿地圖,蘇林曰:輿,猶盡載之意。索隱曰:志林云:輿地圖,漢家所畫,非出遠也。部署兵所從入。諸使者道長安來,為妄言,言「上無男,漢不治」,即喜;即言「漢廷治,有男」,王怒,以為妄言,非也。治,直吏翻。

〖译文〗 [2]淮南王刘安与其门客左吴等日夜加紧谋反准备,察看地图,部署进兵的路线。刘安派往朝廷的使者们从长安回来,谎称说“皇上没有儿子,且朝政腐败”,他就高兴;如果说“汉廷政治清明,皇上有儿子”,他就生气,认为是胡言。

卷018漢紀十_起戊中(前一三三)尽丙辰(前一二五)凡九年

漢紀十起著雍涒tūn灘(戊申),盡柔兆執徐(丙辰),凡九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下#

元光二年(戊申,前一三三年)#

1冬,十月,上‹刘彻,时年二十四›行幸雍‹陝西鳳翔›,祠五畤。雍,於用翻。畤,音止。

〖译文〗 [1]冬季,十月,武帝来到雍地,在五举行祭祀。

2李少君以祠灶卻老方見上,祠灶者,祭灶以致鬼物,化丹砂以為黃金,以為飲食器,可以延年。方士之言云爾。少,詩照翻。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澤侯舍人,高祖功臣有深澤侯趙將夕,景帝三年,孫修嗣侯;七年,有罪,耐為司寇。少君當是為修舍人。班志,涿郡有南深澤縣。匿其年及其生長,謂其生時及長時所居止處也。長,知兩翻。其游以方徧諸侯,無妻子。人聞其能使物及不死,如淳曰:物,謂鬼物也。更饋遺之,更,工衡翻。遺,于季翻。常餘金錢、衣食。人皆以為不治生業而饒給,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爭事之。治,直之翻。少君善為巧發奇中。如淳曰:時時發言有所中也。中,竹仲翻。嘗從武安侯飲,田蚡封武安侯。坐中有九十余老人,坐,徂臥翻;下同。少君乃言與其大父游射處;老人為兒時從其大父,識其處,師古曰:識,記也,式志翻。一坐盡驚。少君言上曰:「祠灶則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壽可益,蓬萊仙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黃帝是也。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列仙傳:安期生,琅邪人,賣藥東海邊,時人皆言千歲。食臣棗,大如瓜。食,祥吏翻。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於是天子始親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黃金矣。藥之分齊。齊,才計翻。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而海上燕、齊怪迂之方士多更來言神事矣。更,工衡翻。

〖译文〗 [2]李少君凭借祭祀灶神求长生不老的方术进见武帝,武帝很尊敬他。 李少君是已去世的深泽侯的舍人,他隐瞒了自己的年龄、出生成长的地方,凭借着他的方术周游结交诸侯,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李少君能役使鬼神万物,并有长生不老的方术,纷纷赠送财礼给他,所以他经常有余剩的金钱和衣食用品。人们都认为他不经营产业却很富袷,又不知他是什么地方的人,更加相信他,争着侍奉他。李少君善于用巧妙的语言猜中一些离奇的事情。他曾经陪武安侯田饮酒,座中有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李少君就说起与老人的祖父一起游玩射猎的地方;老人还是儿童时曾跟随祖父,记得那个地方,满座的客人都大吃一惊。李少君对武帝说:“祭祀灶神就能招来奇异之物,招来了奇异之物就可以使丹砂化为黄金,可以延年益寿,可以见到蓬莱的仙人。见到仙人,进而举行封禅仪式,就可以长生不死,黄帝就是这样的。我曾经在海上漫游,遇见了安期生,他给我枣吃,那枣如同瓜一般大。安期生是仙人,往来于蓬莱仙境,谁和他合,他就显身相见,谁和他不合,他就隐身不见。”于是武帝就开始亲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到大海中去寻找蓬莱安期生之类的仙人,并且从事熔化丹砂和其它药物,企图炼出黄金。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武帝认为他化身成仙,并没有死去;因此,燕地、齐地等沿海地区那些怪诞迂谬的方士,纷纷前来对武帝谈论有关神仙的事情了。

3亳‹山东曹县南›人謬忌奏祠太一。如淳曰:亳,亦薄也。晉灼曰:亳縣屬濟陰郡。予據班志,亳屬山陽郡;「亳」作「薄」,謬,姓也,音靡幼翻,與繆同;戰國時,趙有宦者令繆賢。太一者,天之尊神。天文志: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淮南子:太微者,太一之庭;紫宮者,太一之居。索隱曰:樂汁征圖云:天宮,紫微;北極,天一、太一。宋均云;天一、太一,北極神之別名。春秋佐助期云:紫宮,天皇耀魄寶之所理也。石氏云:天一、太一各一星,在紫宮門外立,承事天皇大帝。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五帝,謂東方青帝靈威仰,南方赤帝赤熛biāo怒,西方白帝白招矩,北方黑帝葉光紀,中央黃帝含樞紐也。一說:蒼帝名靈符,赤帝名文祖,白帝名顯記,黑帝名玄矩,黃帝名神斗。於是天子立其祠長安東南郊。

〖译文〗 [3]毫县人谬忌奏请武帝祭祀太一神。他在上奏的方形木牍上写道:“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神,太一神的辅佐是五帝神。”于是,武帝就在长安的东南郊建立了祭祀太一神的祭坛。

4雁門‹山西右玉›馬邑‹山西朔州›豪聶壹,馬邑縣屬雁門郡。豪,謂以貲財、武力雄於鄉曲者。聶,姓也。姓譜曰:楚大夫食采于聶,因以為氏。壹,其名。聶,尼輒翻。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親,親信邊,可誘以利致之,伏兵襲擊,必破之道也。」上召問公卿。王恢曰:「臣聞全代‹河北蔚縣›之時,戰國之初,代自為一國,故曰全代;其後為趙襄子所滅,代始屬趙。服虔曰:代未分之時也。李奇曰:六國之時,代為一國,尚能以擊匈奴;況今加以漢之大乎!北有強胡之敵,內連中國之兵,然尚得養老、長幼,長,知兩翻。種樹以時,倉廩常實,匈奴不輕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內為一;然匈奴侵盜不已者,無他,以不恐之故耳。言不示以威,故匈奴不知懼也。臣竊以為擊之便。」韓安國曰:「臣聞高皇帝‹刘邦›嘗圍于平城‹山西大同›,事見十一卷高祖七年。七日不食;及解圍反位而無忿怒之心。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師古曰:言當隨天下人心而寬大其度量也。不以己私怒傷天下之公,故遣劉敬結和親,至今為五世利。臣竊以為勿擊便。」恢曰:「不然。高帝身被堅執銳,行幾十年,被,皮義翻。幾,居衣翻。所以不報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邊境數驚,數,所角翻。士卒傷死,中國槥huì車相望,應劭曰:槥,小棺也,今謂之櫝。金布令曰:不幸死,所為櫝傳歸所居縣。師古曰:從軍死者,以槥送致其喪;載槥之車相望於道,言其多也。槥,音衛。此仁人之所隱也。隱,惻也;張晏曰:痛也。故曰擊之便。」安國曰:「不然。臣聞用兵者以飽待饑,正治以待其亂,定舍以待其勞;故接兵覆眾,伐國墮城,師古曰:覆,敗也;墮,毀也;言兵與敵接則敗其眾,所伐之國則墮其城也。墮,讀曰隳huī。常坐而役敵國,此聖人之兵也。今將卷甲輕舉,卷,讀曰捲。深入長敺,難以為功;敺,與驅同。從行則迫脅,衡行則中絕,從,子容翻。衡,讀曰橫。疾則糧乏,徐則後利,師古曰:後利,謂不及於利。後,戶遘翻。不至千里,人馬乏食。兵法曰:『遺人,獲也。』言以軍遺敵人,令其禽獲也。遺,于季翻。臣故曰勿擊便。」恢曰:「不然。臣今言擊之者,固非發而深入也;將順因單于之欲,誘而致之邊,誘,音酉。吾選梟騎、壯士陰伏而處以為之備,梟,古堯翻。騎,奇寄翻。審遮險阻以為其戒。吾勢已定,或營其左,或營其右,或當其前,或絕其後,單于可禽,百全必取。」上從恢議、考異曰:史記韓長孺傳,元光元年,聶壹畫馬邑事;而漢書武紀在二年。蓋元年壹始言之,二年議乃決也。

〖译文〗 [4]雁门郡马邑县的豪强之士聂壹,通过大行王恢向武帝建议:“匈奴刚刚与汉和亲结好,亲近信任边境吏民,可用财利引诱他们前来,汉军预设伏兵袭击,这是肯定会打败匈奴人的妙计。”武帝召集公卿讨论这个建议,战国之初,代国保有它的全境时,北面有强敌匈奴的威胁,内受中原诸国军队的牵制,但仍然可以尊养老人,抚育幼童,按照季节时令种粮植树,粮仓中一直有充足的储粮,匈奴不敢轻易入侵。现在,凭陛下的神威,天下一统,但匈奴的入侵却持续不断,形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因为在于没有使匈奴恐惧罢了。我私下认为打击匈奴对国家有利。”韩安国说:“我听说高皇帝曾被匈奴围困在平城,七天没能吃上饭;等到解脱围困返回都城之后,却没有愤怒之心。圣人有包容天下的器度,不因自身的私怒而伤害天下大局,所以高皇帝派遣刘敬为使臣与匈奴和亲,到现在已为五世的人带来益处。我私下认为不打匈奴对国家有利。”王恢说:“不对。高帝身披铠甲,手执利器,征战将近几十年,他不向匈奴报复被困平城的怨恨,并不是因为力所不及,而是出于让天下人休息的仁心。现在边境经常受到匈奴侵扰,受伤战死的士兵很多,中原地区运载死亡士兵棺木的车辆络绎不绝,这是仁人所悲痛的事。所以说打匈奴是应当的。”韩安国说:“不对。我听说善于用兵的人,让自己的军队温饱以等待敌军饥饿,严明军纪以等待敌军混乱,安居军营以等待敌军疲劳。所以,崐一旦交战,就会全歼敌人;一旦进攻敌国,就会攻破城防,经常安坐不动地迫使敌人俯首听命,这是圣人的作战方法。现在如果轻易地对匈奴用兵,长驱直崐入,难以成功;如果孤军深入就会受到威胁,齐头并进就没有后继,进军太快就会缺乏粮食给养,进军缓慢就会丧失有利的战机,还没有走到一千里,就会人马都缺乏粮食。这正是《兵法》所说:‘派出军队,就会被敌人擒获。’所以我说不打匈奴为好。”王恢说:“不对。我现在所说的打匈奴的方法,本不是征发军队深入敌境;而是要利用单于的贪欲,引诱他们到我们的边境,我们挑选骁勇的骑兵和壮士,暗中埋伏,用来防备敌军,谨崐慎地据守险要的地势,以加强防御的力量。我们的部署已经完成,有的军队攻崐打敌军左翼,有的军队攻打敌军右翼,有的军队阻止敌人前进,有的军7断绝敌人的退路,这样就肯定能擒住单于,必定大获全胜。”武帝采纳了王恢的主张。

夏,六月,以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衛尉李廣為驍騎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司馬彪曰:輕車,古之戰車。李奇曰:將屯,主監諸屯。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將車騎、材官三十余萬匿馬邑‹山西朔州›旁谷中,約單于入馬邑縱兵。陰使聶壹為間,間,古莧翻。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丞,以城降,縣有令,有丞,長吏也。財物可盡得。」單于愛信,以為然而許之。聶壹乃詐斬死罪囚,縣其頭馬邑城下縣,古懸字通。示單于使者為信,曰:「馬邑長吏已死,長,知兩翻。可急來!」於是單于穿塞,將十萬騎入武州塞‹山西左云›。班志,武州縣屬雁門郡。崔浩曰:今平城首西百里有武州城是也。杜佑曰:武州塞在朔州善陽縣界。未至馬邑百餘里,見畜布野畜,許救翻。而無人牧者,怪之。乃攻亭,得雁門尉史,欲殺之;師古曰:漢律:近塞皆置尉,百里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時雁門尉史行徼見寇,因保此亭。尉史乃告單于漢兵所居。單于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為天王。塞下傳言單于已去,漢兵追至塞,度弗及,乃皆罷兵。度,徒洛翻。王恢主別從代出擊胡輜重,重,直用翻。聞單于還,兵多,亦不敢出。

〖译文〗 [5]夏季,六月,汉武帝任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统率战车、骑兵、步兵共三十多万人暗中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约定等单于进入马邑就挥军出击。汉军暗地派聂壹当间谍,逃到匈奴人那儿,聂壹对单于说:“我能杀马邑县的县令和县丞,献城归降,您可以得到全城的所有财物。”单于很喜欢信任聂壹,认为他说得对,就同意了他的计划。聂壹返回马邑县城,就斩杀死刑囚犯,用来假冒县令、县丞,把他们的头挂在马邑城下,让单于的使者观看,以此做为证明,说:“马邑县的长官已经死了,你们可以赶快来!”于是,单于越过边塞,统率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走到距离马邑县城还有一百多里的地方,单于见牲畜遍野,却没有一个放牧的人,感到奇怪。单于就派人攻打亭隧,俘虏了雁门郡的尉史,要杀掉他,这个尉史就告诉单于汉兵埋伏的地点。单于大吃一惊,说:“我本来就怀疑其中有诈。”就领兵撤退,在撤出汉境之后,单于说:“我俘虏了这个尉史,是天保佑我啊!”就称尉史为“天王”。边塞守军传报单于已率军退走,汉军追到边塞,估计追不上了,就全军撤回。王恢指挥另一支军队,从代地出发,准备袭击匈奴的后勤给养,听说单于返回,军队很多,也不敢出击。

上怒恢。恢曰:「始,約為入馬邑城,兵與單于接,而臣擊其輜重,可得利。今單于不至而還,臣以三萬人眾不敵,只取辱,固知還而斬,然完陛下士三萬人。」於是下恢廷尉,下,遐嫁翻。廷尉當,「恢逗橈,當斬。」應劭曰:逗,曲行避敵也。橈,顧望也。如淳曰:軍行而逗留、畏懦者,要斬。師古曰:應說非也。逗,留止也。橈,謂屈弱也。逗,音豆,又音住。橈,奴教翻。恢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為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為匈奴報仇也。」蚡,房吻翻。是為,於偽翻。上朝太后,朝,直遙翻。太后以蚡言告上。上曰:「首為馬邑事者恢,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為此。且縱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尉士大夫心。尉,與慰同。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乃自殺。自是之後,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師古曰:塞之當行道處者。往往入盜于漢邊,不可勝數;然尚貪樂關市,匈奴與漢人于邊為互市,如今之回易場也。勝,音升。樂,音洛。嗜漢財物,漢亦關市不絕以中其意。中,竹仲翻。

〖译文〗 武帝对王恢很恼怒。王恢说:“根据原来的计划,约定引匈奴进入马邑县城,主力军队与单于交战,而我率军袭击他们的后勤给养,可以获胜。现在单于未到马邑就全军撤回,我用三万人的军队打不过匈奴大军,那样做只能是自辱。我本知道撤兵回来是要杀头的,但这样却保全了陛下的三万将士。”于是汉武帝就把王恢交附廷尉审判,廷尉判决:“王恢避敌观望,不敢出击,判处斩首。”王恢暗中向丞相田行贿一千金,求他开脱罪名,田不敢向武帝说,就对太后说:“王恢第一个提出了在马邑诱歼匈奴主力的计划,现在行动失败而杀了王恢,这是等于为匈奴报了仇啊。”武帝朝见太后时,太后就把田的话告诉了武帝。武帝说:“王恢是马邑计划的主谋,我听从了他的建议,调集了天下几十万人马,安排了这次军事行动。况且,即使捉不到单于,王恢的军队袭击匈奴的后勤给养,仍然可以安慰将士们的心。如今不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谢罪。”王恢得知了武帝的话,就自杀了。从此之后,匈奴断绝了与汉的和亲,进攻扼守大路的要塞,常常入侵汉朝边境,不可胜数;但是匈奴仍然贪图在边关的互市贸易,喜爱汉朝的财物;汉朝也不关闭边境贸易市场,以投其所好。

元光三年(己酉,前一三二年)#

1春,河水徙,從頓丘‹河南内黄东南›東南流。師古曰:頓丘,丘名,因以為縣;本衛地也。地理志,屬東郡;今則在魏州界。考異曰:漢書武紀云:「東南流入勃海。」按頓丘屬東郡。勃海乃在頓丘東。此恐誤,今不取。夏,五月,丙子‹三›,復決濮陽瓠子‹河南濮陽西南›,濮陽縣屬東郡。服虔曰:瓠子,堤名,在東郡。蘇林曰:甄城以南、濮陽以北為瓠子河,廣百步,深五丈。水經:瓠子河出濮陽縣北十里,即瓠河口。復,扶又翻。瓠,戶故翻。考異曰:史記河渠書:「元光中,河決瓠子,東注鉅野。」服虔註漢書武紀曰:「瓠子,堤名,在東郡白馬。」蘇林曰:「在甄城以南,濮陽以北。」將相名臣表曰:「五月,丙子,河決瓠子。」然則瓠子即濮陽縣境堤名也。注鉅野‹山東鉅野›,班志,鉅野縣屬山陽郡;大野澤在其北。師古曰:即今鄆yùn州鉅野縣。通淮、泗,決河之水,由鉅野而通泗水,由泗水而通淮也。泛郡十六。泛,敷劍翻。天子‹刘彻,时年二十五›使汲黯、鄭當時發卒十萬塞之,輒復壞。塞,悉則翻。復,扶又翻;下同。是時,田蚡奉邑食鄃shū‹山東高唐东北›;奉,扶用翻。鄃,音輸。鄃縣屬清河郡。鄃居河北,河決而南,則鄃無水災,邑收多。蚡言於上曰:「江、河之決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強塞,易,以豉翻。強,其兩翻。塞之未必應天。」而望氣用數者亦以為然。於是天子久之不復事塞也。

〖译文〗 [1]春季,黄河决口改道,从顿丘向东南方流去。夏季,五月,丙子(初三),黄河又一次在濮阳县的瓠子决口,注入钜野县,连通了淮河和泗水,十六个郡受水灾。武帝派汲黯、郑当时征发十万役夫堵塞黄河决口,刚刚堵住,就又被洪水冲毁。当时,田的食邑是县;县在黄河北岸,黄河决口向南泛滥,县就不会遭受水灾,食邑收入就会增加。田对武帝说:“长江、黄河的决口都是天意的安排,用人力强行堵塞很不容易,堵住了未必符合天意。”而那些候望云气和使用法术的方士们也认为是这样。这样一来,武帝很长时间不再征发人力从事堵塞决口的工程。

2初,孝景‹刘启›時,魏其侯竇嬰為大將軍,武安侯田蚡乃為諸郎,諸郎,諸曹郎也。侍酒跪起如子侄;已而蚡日益貴幸,為丞相。魏其失勢,賓客益衰,師古曰:言素為嬰之賓客者,漸以衰退,不復往也。獨故燕相潁陰‹河南許昌›灌夫不去。燕王定國,王澤之孫也;夫自太僕出相之。班志,潁陰縣屬潁川郡。相,息亮翻。嬰乃厚遇夫,相為引重,張晏曰:相薦達為聲勢也。師古曰:相牽引以致於尊重也。為,於偽翻。其游如父子然。夫為人剛直,使酒,諸有勢在己之右者必陵之;數因酒忤丞相。數,所角翻。忤,五故翻。丞相乃奏案:「灌夫家屬橫潁川‹河南禹州›,民苦之。」夫宗族、賓客為權利,橫於潁川;小兒歌之曰:「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橫,戶孟翻。收系夫及支屬,皆得棄市罪。刑人於市,與眾棄之,故殺之於市者謂之棄市。景帝中元年,改磔zhé曰棄市。應劭曰:先諸死刑皆磔於市,今改曰棄市,自非妖逆,不復磔也。師古曰:磔,謂張其尸也。棄市,殺之於市也。魏其上書論救灌夫,上令與武安東朝廷辨之。東朝,謂太后居長樂宮,在未央宮之東也;令于長樂宮見太后,廷辨其是非也。朝,直遙翻,下同。魏其、武安因互相詆訐jié。訐,居謁翻。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唯汲黯是魏其,韓安國兩以為是;鄭當時是魏其,後不敢堅。上怒當時曰:「吾并斬若屬矣!」若屬,猶言汝輩也。即罷、起,入,上食太后,上,時掌翻。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晉灼曰:藉,蹈也。藉,慈夜翻。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乎!」師古曰:以比魚肉而食啖也。上不得已,遂族灌夫;使有司案治魏其,得棄市罪。

〖译文〗 [2]当初,孝景帝在位时,魏其侯窦婴担任大将军,武安侯田才是个普通的郎官,陪侍窦婴饮酒时,田下跪起立如同儿子、侄子一样;后来,田日益显贵受宠,出任丞相。而魏其侯窦婴失去了权势,依附他的宾客越来越少,唯独原来的燕相、颍阴县人灌夫不离去。窦婴就厚待灌夫,两人互相援引、互相倚重,来往如同父子一样。灌夫为人刚强正直,好借酒使气,对那些权势在自己之上的权贵,必定给予凌辱;他多因酒后闹事冒犯丞相田。丞相就向武帝弹劾:“灌夫家属在颍川郡横行霸道,百姓都被害苦了。”于是收捕灌夫和包括旁支亲属在内的家人,都被判处公开斩首示众的罪名。魏其侯窦婴上书营救灌夫,武帝命令他和武安侯田到太后居住的东宫中,当廷申辩。魏其侯、武安侯就利用这个机会互相诋毁。武帝问朝廷群臣:“他们两人谁对?”只有汲黯认为魏其侯对,韩安国认为两人都对;郑当时本认为魏其侯对,后来不敢坚持。武帝怒骂郑当时说:“我把你这类的人一起斩了!”随即罢朝,站起来,进入内宫,侍奉太后用餐,太后气冲冲地不吃饭,说:“如今我还活着,别人已经在欺负我的弟弟;假若我死了,他们就都来宰杀他了!”武帝没有办法,就下令将灌夫满门处斩;派执法官员审查魏其侯,判处魏其侯斩首示众。

元光四年(庚戌,前一三一年)#

1冬,十二月晦‹三十›,論殺魏其於渭城‹陝西咸陽›。漢法,以冬月行重刑,遇春則赦若贖,故以十二月晦論殺魏其侯。此武安侯蚡之意也。渭城縣屬扶風,秦之咸陽也。考異曰:班固漢武故事曰:「上召大臣議之。群臣多是竇嬰,上亦不復窮問,兩罷之。田蚡大恨,欲自殺;先與太后訣,兄弟共號哭訴太后,太后亦哭,弗食。上不得已,遂乃殺嬰。」按漢武故事,語多誕妄,非班固書;蓋後人為之,托固名耳。春,三月,乙卯‹十七›,武安侯蚡亦薨。考異曰:武安侯傳云:「元光四年春,丞相按灌夫事;其夏,取夫人。五年十月,論灌夫及家屬。十二月,晦,魏其棄市。」徐廣引武帝本紀、侯表,以為蚡薨在嬰死後分明,四年當是三年,五年當是四年。今從之、廣又疑十二月為二月;按漢制,常以立春下寬大詔書,蚡恐魏其得釋,故以十二月晦殺之,何必改為二月也!及淮南王安敗,見後十九卷元狩元年。上聞蚡受安金,有不順語,見上卷建元二年。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译文〗 [1]冬季,十二月三十日,根据所定罪名在渭城处死了魏其侯窦婴。春季,三月,乙卯(十七日),武安侯田也死去了。等到后来淮南王刘安谋反失败,武帝得知田接受过刘安的黄金,并且说过大逆不道的话,就说:“假若武安侯还活着,就应该把他灭族了!”

2夏,四月,隕霜殺草。

〖译文〗 [2]夏季,四月,出现寒霜,冻死了野草。

3御史大夫安國行丞相事,引;墮車,蹇。如淳曰:為天子導引而墮車蹇跛也。余據漢制,大駕則公卿奉引,安國蓋因奉引而墮車也。墮,杜火翻。五月,丁巳‹二十›,以平棘侯薛澤為丞相;薛澤,高祖功臣廣平侯薛歐之孫。廣平,侯國,景帝中二年罪絕,中五年,復封澤平棘侯。班志,平棘縣屬常山郡。安國病免。

〖译文〗 [3]御史大夫韩安国代理丞相职务,为武帝引导车驾,从车上摔下来,成了跛腿。五月,丁巳(二十日),汉武帝任命平棘侯薛泽为丞相;韩安国因病免职。

4地震;赦天下。

〖译文〗 [4]发生了地震;大赦天下。

5九月,以中尉張歐為御史大夫。韓安國疾愈,復為中尉。

〖译文〗 [5]九月,武帝任命中尉张欧为御史大夫。韩安国的腿疾痊愈,重新出任为中尉。

6河間‹河北獻縣›王德,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德,景帝子,帝之兄也;景帝前二年受封。師古曰:實事求是,務得其實,每求真是也。好,呼到翻;下同。以金帛招求四方善書,得書多與漢朝等。朝,直遙翻;下同。是時,淮南王安亦好書,所招致率多浮辯;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師古曰:先秦,猶言秦先,謂未焚書之前。余據獻王傳,舊書,即謂周官、尚書、禮記、孟子、老子之書也。采禮樂古事,稍稍增輯至五百餘篇,被服、造次師古曰:被服,言常居處其中也。造次,謂所向必行也。余謂被服者,言以儒術衣被其身也。被,皮義翻。造,千到翻。必于儒者,山東諸儒多從之遊。

〖译文〗 [6]河间王刘德,努力钻研学问,喜好古代典籍、治学注重实事求是,用黄金丝帛购买各地的好书,购得的书,数量与汉朝廷的存书一样多。当时,淮南王刘安也喜爱书籍,他所征集到的大多是浮滑论辩的书;而刘德所征集的书,都是用古代文字书写的先秦时期的旧书。他搜集礼乐制度的古事,稍加增订,编辑成书,长达五百余篇。他的思想和言谈举止,都务求符合儒家学说,崤山以东的儒生大多追随他,与他交往。

元光五年(辛亥,前一三零年)#

1冬,十月,河間‹府乐成,河北献县›王來朝,獻雅樂,對三雍宮應劭曰:辟雍、明堂、靈台也。雍,和也;言天地、君臣、人民皆和也。余謂對三雍宮者,對三雍之制度,非召對於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事;其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師古曰:中,竹仲翻。約,少也。指,謂義之所趨,若人以手指物也。天子‹刘彻,时年二十七›下太樂官常存肄河間王所獻雅聲,班表:太樂官屬大常。肄,以至翻,習也。下,遐嫁翻。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也。春,正月,河間王薨,中尉常麗以聞,姓譜:常姓,黃帝相常先之後。曰:「王身端行治,師古曰:端,直也。治,理也。行,下孟翻。溫仁恭儉,篤敬愛下,明知深察,惠於鰥寡。」大行令奏:「諡法:『聰明睿知曰獻』,諡曰獻王。」知,讀曰智。

〖译文〗 [1]冬季,十月,河间王刘德来京朝见,进献用于郊庙朝会的正乐,回答了有关三雍宫的典章制度及皇帝拟定的三十多个问题。他的回答,都是依据并阐明了儒学思想,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文字简捷,观点明确。武帝下令让掌管宫廷音乐的太乐官经常练习河间王所献的雅乐,作为年节典礼中的项目,但平常很少演奏。春季,正月,河间王刘德去世,中尉常丽向朝廷报告了他的死讯,并说:“河间王立身端正,行为谨饬,温良仁义,恭敬俭朴,敬上爱下,聪明智慧,洞察隐微,恩惠及于鳏夫寡妇。”大行令奏报武帝:“《谥法》说:‘聪明睿智称之为献。’议定河间王刘德的谥号为献王。”

班固贊曰:昔魯哀公有言:「寡人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未嘗知憂,未嘗知懼。」師古曰:哀公與孔子言也,事見孫卿子。長,知兩翻。信哉斯言也,雖欲不危亡,不可得已!師古曰:已,語終辭。是故古人以宴安為鴆毒,師古曰:左氏傳:管敬仲曰:「宴安鴆毒,不可懷也。」無德而富貴謂之不幸。漢興,至於孝平,諸侯王以百數,率多驕淫失道。何則。沈溺放恣之中,沈,持林翻。居勢使然也。自凡人猶系於習俗,而況哀公之倫乎!「夫唯大雅,卓爾不群」,河間獻王近之矣。近,其靳翻。

〖译文〗 班固赞曰:过去鲁哀公曾说过这样的话:“我在深宫中出生,在妇人抚育下长大,从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从未体验过什么是恐惧。”这话说得多么真实啊。这样的人做君主,即便他不想使国家陷入危亡的绝境,也不可能啊!所以古人把安享太平看成为毒酒,把没有仁德而身居富贵之位称之为不幸。汉朝建国,直到孝平帝,诸侯王数以百计,大多骄横荒淫丧失道德。为什么这样呢?沉溺在放纵恣肆的环境中,他们所处的地位导致他们如此。即使是常人都要深受习俗的影响,何况鲁哀公之类的人呢!“学识渊博,出类拔萃”,河间献王刘德可说近似这样的人。

2初,王恢之討東越‹都东冶,福建福州›也,見上卷建元六年。使番陽‹江西波陽›令唐蒙風曉南越‹都番禺,广东广州›。南越食蒙以蜀枸醬,班志,番陽縣屬豫章郡。番,蒲何翻。風,讀曰諷。劉德曰:枸樹如桑,其椹長二三寸,味酢cù;取其實以為醬,美。師古曰:枸者,緣木而生,非樹也。子形如桑椹,又不長,一二寸,味尤辛,不酢:劉說非也。裴駰曰:按漢書音義:枸木似榖樹,其葉似桑葉,用其葉作醬酢,美,蜀人以為珍味。廣志曰:枸,黑色,味辛,下氣,消穀。晉灼曰:枸,音矩。索隱從徐廣音求羽翻。唐本本草註曰:蒟jǔ,蔓生,葉似王瓜而厚大,味辛香,實似桑椹,皮黑,肉白。劉淵林曰:蒟醬,緣木而生,其子如桑椹,熟時正青,長二三寸,以蜜藏而食,辛香,調五藏。李心傳曰:蒟醬,廣、蜀皆有之,實草類也。蜀中者,緣木而生,如桑椹,熟時正青,長二三寸,以蜜藏而食之。廣中者,蔓生,葉似王瓜而厚大,味辛香,實似桑椹,皮黑,肉白,其苗如浮留藤,取葉合檳榔食之。西戎亦時時持來,細而辛烈。唐蒙所見,謂來自牂柯,則廣生,殆蜀本也。蒟醬之味,全類蓽撥,而蓽撥辛烈尤甚。世人唯用蓽撥,不用蒟jǔ醬,故鮮有知者。蒙問所從來,曰:「道西北牂柯江。牂柯江廣數里,出番禺‹廣東廣州›城下。」南越志曰:番禺之西有江浦焉。師古曰:牂柯,系船杙yì。華陽國志云:楚遣莊蹻伐夜郎‹都貴州关岭›,軍至且蘭,椓船于岸而步戰。既滅夜郎,以且蘭有椓船牂柯處,乃改為䍧牱。又後漢志註:牂柯,江中名山。或曰,牂柯江東通四會,至番禺入海。水經:牂柯水東至鬱林廣郁縣為郁水,南流入交趾界。劉昫xù曰:唐邕州治宣化縣,漢鬱林郡之領方縣地也;驩huān水在縣北,本牂柯河,俗呼為郁狀江,即駱越水也。蓋廣鬱縣,漢亦屬鬱林郡。水經所謂交趾界者,漢交趾州界也。牂,音臧。柯,音歌。班志,番禺縣屬南海郡,時為南越王都。廣,古曠翻。番,音潘。禺,音愚。蒙歸至長安‹陝西西安›,問蜀賈人。賈人曰:「獨蜀出枸醬,多持竊出市夜郎‹都貴州关岭›。華陽國志:夜郎王,竹王三郎之後,武帝開為縣,屬牂柯郡。史記正義曰:今瀘州南大江南岸協州、曲州,本夜郎國。賈,音古。夜郎者,臨牂柯江,江廣百余步,足以行船。南越以財物役屬夜郎,西至桐師‹云南保山北›,桐師亦西南夷種,其地在夜郎之西,葉榆之西南。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書說上曰:乃上,時掌翻。說,式芮翻。「南越王黃屋左纛。地東西萬餘里,名為外臣,實一州主也。今以長沙‹湖南長沙›、豫章‹江西南昌›往,水道多,絕難行。竊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余萬,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誠以漢之強,巴‹四川重慶›、蜀‹四川›之饒,通夜郎道為置吏,甚易。」為,於偽翻;下同。易,以豉翻。上許之。

〖译文〗 [2]当初,王恢率军讨伐东越的时候,派番阳县令唐蒙去向南越王说明进军意图。南越人让唐蒙吃蜀地所产的枸酱,唐蒙问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南越人说:“是从西北方向的柯河运来的。柯江宽几数,从番禺城近旁流过。”唐蒙回到长安,又问蜀地的商人。商人说:“只有蜀地出产枸酱,许多人私自带着它出境去卖给夜郎。夜郎靠近柯江,柯江宽一百多步,行船毫无问题。南越国利用财物引诱和支配夜郎,向西一直影响到桐师人的居住地,但也不能让这一地区成为南越的臣属国,对它俯首听命。”唐蒙就向武帝上书说:“南越王使用只有皇帝才能用的黄屋左纛,盘踞东西长达万余里的地区,名义上是朝廷的外臣,实际上是一州之主。现在如果从长沙国、豫章郡出兵征讨南越,水路大多淤塞断绝,难以通行。我听说夜郎的精兵总计可有十余万人,我军乘船顺柯江而下,出其不意,这是制服南越的一条奇计。只要真的使用汉朝的强威,再加上巴、蜀两地富袷的经济力量,那么,打通夜郎的道路,在那儿设置官吏实施统治,是很容易做到的。”武帝批准了唐蒙的建议。

乃拜蒙為中郎將,將千人,食重萬餘人,師古曰:食糧及衣重也。重,直用翻。從巴、蜀筰zuó關‹四川合江南›入,李文子曰:筰關在沈黎郡;又云:在犍為郡界。宋白曰:眉州青神縣臨青衣江。郡國志:漢武帝使唐蒙開西南夷路始此。眉州,漢犍為郡地。筰,才各翻。遂見夜郎侯多同。多同,夜郎侯之名也。蒙厚賜,喻以威德,約為置吏,使其子為令。自此以下,為,如字。夜郎旁小邑皆貪漢繒帛,以為漢道險,終不能有也,乃且聽蒙約。還報,上以為犍為郡,李文子曰:犍為郡治鄨bì‹貴州遵義›;元光五年,又治南廣。水經註曰:鄨水出符縣南不狼山,縣有犍山。後漢志:鄨水過牂柯郡入延江水。水經註:沅水出且蘭,東至鐔xín城為沅水。寰宇記:唐播州、夷州、費州、莊州即秦且蘭、夜郎之西北隅,今珍州亦其地。又西,高州有夜郎縣,牂州建安縣有古夜郎城,西近施、黔,東近辰、沅,皆其境也。犍,居言翻。章懷太子賢曰:犍為故城,在今眉州隆山縣西北。發巴、蜀卒治道,自僰bó道‹四川宜宾›指牂柯江,班志,僰道屬犍為郡。宋白曰:古僰國;縣有蠻夷曰道,故為僰道,今戎州治所。康曰:僰國在馬湖江,唐蒙鑿石開道以通之。治,直之翻。僰,蒲北翻。作者數萬人,士卒多物故,有逃亡者;用軍興法誅其渠率,鄭玄曰:縣官征聚曰興,今云軍興是也。率,所類翻。巴、蜀民大驚恐。上聞之,使司馬相如責唐蒙等,因諭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還報。

〖译文〗 于是,武帝任命唐蒙为中郎将, 率领士兵一千人和运输粮食衣物的民夫一万多人,经过巴蜀两郡,从关进入夜郎境内,于是见到夜郎侯多同。唐蒙带来厚重的赏赐,告知汉朝的严威圣德,约定由朝廷在当地任命官吏,并让多同的儿子担任县令一级官员。夜郎附近的小城邑都贪图得到汉朝的丝绸,他们以为从汉朝到当地来,道路艰险,汉朝终究不可能占有这片地区,于是就暂且表示服从唐蒙的约定。唐蒙返京奏报,武帝就在这一地区设立了犍为郡,征发巴、蜀两郡的士卒修筑道路,从道指向柯江,修路的人有数万人,许多士卒死亡,有的士卒就逃跑了;唐蒙等人用“军兴法”诛杀逃亡士卒的头目,巴、蜀百姓极度惊恐。武帝得知此事,就派司马相如前去责备唐蒙等人,并公开告知巴蜀一带的百姓,唐蒙等人的作法并不是皇帝的本意;司马相如返京奏报处置情况。

卷017漢紀九_起辛丑(前一四〇)尽丁未(前一三四)凡七年

漢紀九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強圉協洽(丁未),凡七年。

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荀悅曰:諱「徹」之字曰「通」。景帝中子也。應劭曰:禮諡法:威強叡德曰武。#

建元元年(辛丑,前一四零)自古帝王未有年號,始起於此。貢父曰:封禪書云:「其後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數推。』」所謂「其後三年」者,蓋盡元狩六年至元鼎三年也。然元鼎四年方得寶鼎,又無緣先三年稱之。以此而言,自元鼎以前之年,皆有司所追命;其實年號之起在元鼎,故元封改元則始有詔書也。#

1冬,十月,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上‹刘彻,时年十七›親策問以古今治道,對者百餘人。廣川‹河北冀县›董仲舒對曰:「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師古曰:繇,從也。適,往也。治,直吏翻。繇,古由字。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已沒,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政亂國危者甚眾;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夫周道衰于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敝,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復,扶又翻。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

〖译文〗 [1]冬季,十月,汉武帝下诏,令大臣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的人才,武帝亲自出题,围绕着古往今来治理天下的“道”,进行考试。参加考试的有一百多人。广川人董仲舒在回答说:“所谓的‘道’,是指由此而达到天下大治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推行‘道’的具体方法。所以,古代圣明的君王去世之后,他的后代可以长期稳坐天下,国家几百年太平无事,这都是推行礼乐教化的功绩。凡是君主,没有人不希望自已的国家能安宁长存,但是政治昏乱、国家危亡的却很多。用人不当,治理国家的方法不是正道,所以国家政治一天比一天接近灭亡。周王朝有幽王、厉王时期出现衰败,并不是由于治国的道路不存在了,而是由于幽王、厉王不遵循治国之道。到了周宣王在位时,他仰慕过去先王的德政,恢复被淡忘的先王善政,弥补残缺,发扬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代的王道再次焕发出灿烂的光彩,这是日夜不懈地推行善政而取得的成效。

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也。言明智之人則能行道;內無其質,非道所化。故治亂廢興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謬,失其統也。操,千高翻;下同。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奸,音干,犯也。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民殖,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

〖译文〗 “孔子说:‘人可以发扬光大道,而不是道弘扬人。’所以, 国家的治乱兴亡在于君主自己,只要不是天意要改朝换代,统治权就不会丧失;君主的作为悖理错误,就会丧失统治地位。做君主的人,要端正自己的思想,整肃朝廷,整肃了朝廷才能用以整肃百官,整肃了百官才能用以整肃天下百姓,整肃了天下百姓才能用以整肃四方的夷狄各族。四方的夷狄各族都已整肃完毕,远近没有胆敢不统一于正道的,就没有邪气冲犯天地之间,因此阴阳谐和,风调雨顺,生物安和相处,百姓繁衍生息,所有象征辛福的东西和可以招致吉祥事,全都出现,这就是王道的最佳境界了!

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論語載孔子之言。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賤不得致也。師古曰:鳳鳥、河圖,皆王者之瑞;仲尼自歎有德無位,故不至也。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勢,又有能致之資;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行,下孟翻。知,讀曰智。好,呼到翻。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從利也,如水之走下,走,音奏。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故南面而治天下,治,直之翻。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于國,設庠xiáng序以化於邑,學記曰: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遂有序,國有學也。漸民以仁,摩民以誼,漸,音沾,謂浸潤之也。摩,謂砥厲之也。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跡而悉去之,去,羌呂翻。復修教化而崇起之;復,扶又翻。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師古曰:循,順也;順而行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秦滅先聖之道,為苟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自始皇初并天下數之,至亡十四年。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嚚頑,抵冒殊捍,熟爛如此之甚者也。文穎曰:捍,突也。師古曰:口不道忠信之言為嚚,心不則德義之經為頑。抵,觸也。冒,犯也。殊,絕也。捍,拒也。嚚,魚巾翻。冒,如字,又莫克翻。竊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漢得天下以來,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更,工衡翻。

〖译文〗 “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也不出现图画,我算完了! ’他认为自己的德行本可招致这些祥瑞,但因为身分卑贱不能招致,而感到悲哀。现在,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居得以招致祥端的尊位,手持可以招致祥瑞的权势,又有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品行高尚而恩德深厚,头脑聪明而心地善良,爱护百姓而尊重贤士,可称得上是仁义君主了。但是,天地没有相应的表示,祥瑞没有出现,原因何在?主要在于没有推行道德教化,百姓没有走上正路。百姓追逐财利,就如同水流向低处一样,不用教化筑成堤,就不能阻止。古代英明的君主深知此理,所以面南为王治理天下时,没有不把教化作为根本大事的。建立太学,以便在都城兴起教化,兴办学府,以便在地方城邑中开导民众,当时的刑罚很轻而没有人触犯法禁,其原因在于推行了教化而社会风俗很好。圣明的君主继承乱世道,首先要把它的一切残余全部扫除,还要推行教化,提高教化;教化已见明效,好的社会风俗已经形成,子孙后代沿袭不变,实行五六百年也不会衰败。秦朝毁弃先代圣王的治国之道,实行不顾长远、只顾眼前的统治方法,所以立国仅有十四年就灭亡了。秦遗留下来的恶劣影响至今还没有清除,导致社会风俗浅薄恶劣,百姓不讲忠信德义,抵触冒犯,殊死反抗,风俗竟然败坏到如此程度。我私下做了这样一个比喻:琴瑟声音不和谐,严重时必须解下旧弦,更换新弦,才可以弹奏;实施统治遇到了阻碍,严重时一定要加以改变,才能治理好国家。所以,自从汉朝得到天下以来,一直想治理好国家,但至今没有治理得好,其原因就在于应当实行改革的时候而没有实行改革。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自此以下,系第二策。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謂授之位以試其材。少,詩沼翻。長,知兩翻。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囹líng圄yǔ空虛四十餘年:爾雅劉熙釋名:囹,領也;圄,禦也;領錄囚徒禁禦也。禮記正義:崇精問曰:「獄,周曰圜土,殷曰羑里,夏曰均台;囹圄,何代之獄?」焦氏答曰:「月令,秦書,則獄名也,漢曰若盧,魏曰司空是也。」此亦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非獨傷肌膚之效也。漸,子廉翻。至秦則不然。師申、商之法,申不害、商鞅也。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為俗,師古曰:狼性皆貪,故謂貪者為貪狼也。誅名而不察實,師古曰:誅,責也。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飾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內有背上之心,造偽飾詐,趨利無恥;背,蒲妹翻。趨,七喻翻。是以刑者甚眾,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於他,在乎加之意而已。』師古曰:曾子之書也。曾子,曾參。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译文〗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臣子年幼时就学习知识,成年后就给他官位以磨砺他的才能,颁给爵位俸禄以培养他的品德,实施刑罚以威慑他的罪恶念头,所以,百姓才能通晓礼义,而以冲犯君主为耻。周武王奉行天下大义,推翻了独夫民贼,周公制作了礼和乐来修饰周政;到了成王、康王的大治时期,没有人犯罪,监狱空虚长达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的浸润和仁义的流布,而不止是伤残皮肉的刑罚的成效。到秦代就不是这样了。秦尊奉申不害、商鞅的法令,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圣明帝王的治世之道,提倡贪求财利的风俗,只看虚名而不注重实际,做好事的人不一定能辛免受刑罚,而做坏事的人也不一定能受到惩罚。因此,百官都粉饰虚名假誉而不注重实际政务,表面上有侍奉君主的礼仪,内心却有背叛君主的念头,弄虚作假,追逐财利,毫无廉耻;所以遭受刑罚的人很多,死人相连,但是犯罪却没被制止,是风俗的影响造成了这样的状况。现在陛下统治全国,天下没有不服从的,但是却没有给百姓带来功德,大概是由于您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吧。《曾子》一书说:‘尊重所听到的道理,他就算是高明了;实践所知道的的知识,他就算是光大了。高明光大,不在于别的,就在于认真注意罢了。’希望陛下能依据所听到的道理,真诚地信奉它并把它推行开来,那么,您与圣明的三王就没有什么不同了!

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養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師古曰:關,由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國之眾對,亡應書者,師古曰:書,謂舉賢良文學之詔書。亡,古無字通;下同。是王道往往而絕也。臣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材,數,所角翻。則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縣令、民之師帥,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師帥不賢,則主德不宣,恩澤不流。帥,所類翻。今吏既亡教訓於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與奸為市,師古曰:言小吏有為奸欺者,守令不舉,乃反與交易求利也。貧窮孤弱,冤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是以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稱,尺證翻。塞,悉則翻。群生寡遂,黎民未濟,皆長吏不明使至於此也!

〖译文〗 “平常不招徕和尊重士人,而想求得贤能之臣,就好像不雕琢玉石而想得到花纹美丽的玉器一样。所以,招徕和尊重士人的方法,莫过于兴建太学;太学,是贤士的来源,是推行教化的根本。现在,让一郡、一国的所有民众都来回答,而没有一个符合诏书要求的人才,这说明上古圣王之道常常灭绝了。臣希望陛下兴建太学,设置学识渊博的老师,用来培养天下的士人,经常考试以便学生能全面表现自己的才能,就可以得到出类拔萃的人杰了。现在的郡守和县令,是百姓的表率,其职责就在于上承仁德而向下传播教化;所以,如果这些表率人物无德无才,就会君主仁德不能传播,恩泽不能流布。现在的官吏都不能教化民众,有的还不遵守朝廷的法度,残酷地虐待百姓,与坏人勾结,贪求财利,百姓贫困孤弱,冤屈痛苦,无法维持生计,十分不合陛下的心这都是官吏不称职造成的后果!

夫長吏多出於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選郎吏又以富訾zī,未必賢也。長,知兩翻。訾,讀曰貲。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為差,非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為輔佐,師古曰:害,猶妨也。離,力智翻。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赴功。知,讀曰智。治,直之翻。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貿,音茂。渾,戶本翻。臣愚以為使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擇其吏民之賢者,歲貢各二人以給宿衛,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有賞,所貢不肖者,有罰。夫如是,諸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授之以官而任使之。徧得天下之賢人,則三王之盛易為易,以豉chǐ翻。而堯、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為功,實試賢能為上,量材而授官,錄德而定位,量,音良。師古曰:錄,謂存視也。則廉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

〖译文〗 “官吏大部分出自郎中,中郎、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选任郎官又以家庭富于资财为条件,所选的人未必是贤能的人。而且,古代所说的‘功’,是按照任官政绩的好坏来区分大小,并不是指任职的累积时间;所以,本事小的人,即使是任职时间很长,也仍做小官,贤能的栋梁之才,即使是任职时间很短,也不妨做辅政大臣,所以,官吏们都尽心竭力,一心做好本职工作而建功立业。现在就不是这样了。累积时日就可以猎取富贵,任期长久就可以升官晋职,因此,廉洁与耻辱相互转化搀杂,贤能和不肖混淆,不能判明真伪。我认为应让列侯、郡守、二千石官秩的官员,各自从所管理的官吏、百姓中选择贤能的人,每年向朝廷选送二人,到宫中服务,而且可以用这种方法来观察大臣的才能高低;选送的人有贤德,就给以赏赐,选送的人不好,就给以惩罚。如果这样,所有二千石官员都会全力以赴地寻求贤人,天下的人杰都可以成为国家官员而为皇上效力了。把天下的贤人都吸收到朝廷中来,那么,三代圣王的功业不难于造就,而且尧舜的美名也可以企及。不要用任职时间长短计算功劳,而以实际考察出来的贤能为上,根据各人才能大小给以不同的官职,核查品行的高低而确定不同的地位,就会使廉洁和耻辱、贤与不肖区别得很清楚了!

臣聞眾少成多,積小致鉅,自此以下,系第三策。師古曰:鉅,大也。故聖人莫不以晻致明,晻,古暗字。以微致顯;是以堯發于諸侯,舜興虖深山,師古曰:堯,謂從唐侯升天子之位。孟康曰:舜耕於歷山。非一日而顯也,蓋有漸以致之矣。言出於己,不可塞也;行發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塞,悉則翻。行,下孟翻。故盡小者大,慎微者著;師古曰:能盡眾小,則致高大;能謹於微,則其善著明也。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師古曰:長,言身形之修短,自幼及壯也。積惡在身,猶火銷膏而人不見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紂之可為悼懼者也。

〖译文〗 “我听说积少成多,积小成大,所以古代的圣人,没有一个不是由默默无闻而变成美名远扬,由卑徽而达到显赫;因此,尧起步于诸侯之位,舜兴起于深山之中,并不是一日之内突然显赫起来,应该说是逐渐达到的。言语是由自己说出来的,不能阻塞;行为是由自身做出来的,无法掩饰;言语和行为,是治理天下的重要内容,君子正凭借着它而感动天地。所以,能做好一切小事的人,才能成就大业,能注意一切细徽的人,才能功德彰明。本身积累善德,就像人的身体长高时那样,每天都在增长自己却不知道;本身积累恶行,就像灯火消耗灯油一样,自己也没有察觉;这正是唐尧虞舜成就美名和夏桀商纣令人悲悼戎惧的原因。

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道。樂,音洛。師古曰:復,謂反覆行之也,音扶目翻。道者,萬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師古曰:言有敝非道,由失道故有敝。亡,古無字通;下同。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mào而不行,眊,莫報翻,不明也。舉其偏者以補其敝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捄jiù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捄,與救同。故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堯道,何更為哉!更,工衡翻。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師古曰:繼,謂所受先代之次也。捄,謂救其敝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謂忠敬與文因循為教,立政垂則,不遠此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獨不言所損益者,其道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捄敝之政也,師古曰:言政和平,不須救弊也。故不言其所損益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

〖译文〗 “快乐而不淫乱,反复行善而不厌倦,这就是‘道’。遵循道行事, 万世无弊害;只要有弊害产生,一定是因为没有按照道行事。一定是因为执行先王之道有所偏废,所以政治昏乱政令不行,补救的方法,就是运用王道中被偏废的部分去补救积弊罢崐了。三代圣王的治国之道,侧重点各有不同,并不是它们相互矛盾,它们都是为了医治社会积弊,只是由于各自面对的社会情况不同,才形成了治国之道的不同。所以孔子说:‘要说无为而治的人,应该是舜吧!’舜改换历法,改变衣服颜色,只是顺应天意罢了。其余一切都遵循尧的治国之道,哪里改变过什么呢!所以,圣明的君主,有改变制度的名义,而没有改变治道的实际内容。然而,夏代推崇忠直,商代推崇恭敬,周代推崇礼仪,形成这种不同的原因,是因为它们要各自拯救前朝的缺失,必须使用各自不同的方法。孔子说:‘商代继承了夏代的制度,所废除的和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周代继承了商代的制度,所废除的和增加的是可以知道的;若有人继承周代,就是过了一百代之后所实行的制度,也可以推测得出来。’这是说百代君主所用的治国之道,也就是使用夏商周这三种了。夏代是继承了有虞氏的制度,而孔子唯独没有说到两者之间的增减,是因为两者的治国之道一致,而且所推崇的原则相同。道之所以精深博大,是因为它来源于天,只要天不变,道也就不会变;所以,夏禹继承虞舜,虞舜继承唐尧,三位圣王相互授受禅让天下,而遵循相同的治道,是因为其间不需要补救积弊,所以孔子不说他们之间的增减。由此看来,继承一个大治的朝代,继起者实行与原来相同的治国之道;继承一个政治昏乱的朝代,继起者一定要改变治国之道。

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師古曰:致,至極也。貢父曰:致,當屬下句。少,詩沼翻。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準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安所繆盭lì而陵夷若是?盭,古戾字。師古曰:安,焉也。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與,有所詭於天之理與?詭,違也,異也。與,與歟同。

〖译文〗 “现在汉朝是在大乱之后而建国的, 似乎应该略为改变周代制度的过分强调礼仪,而提倡夏代的忠直之道。古代的天下,也就是现在的天下,同是这一个天下,为什么古代与现在相比,却会有那么大的差距!为什么败坏到如此程度?估计或许是因为没有遵循古代的治国之道吧,或许是因为违背了天理吧?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師古曰:謂牛無上齒則有角,其餘無角者則有上齒。傅,著也;言鳥不四足。分,扶問翻。予,讀曰與。去,羌呂翻。傅,讀曰附。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師古曰:末,謂工商之業。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虖!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囂,音敖;囂囂,眾怨愁聲也。身寵而載高位,載,乘也。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削月脧juān,孟康曰:脧,音揎xuān,謂轉踧cù也。蘇林曰:脧,音鐫石;俗語謂朒nǜ為脧縮。師古曰:孟說是也。揎,音宣。踧,音子六翻。寖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羨,饒也,讀與衍同,音弋戰翻。貧者窮急愁苦;民不樂生,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樂,音洛。師古曰:蕃,多也,音扶元翻。而奸邪不可勝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面而內望也;近者視而放之,師古曰:放,依也,音甫往翻。遠者望而效之,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行,下孟翻;下同。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皇皇,急速也。易曰:『負且乘,致寇至。』此易解卦六三之辭也。乘車者,君子之位也;負擔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為庶人之行者,患禍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無可為者矣。公儀休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祿,而奪園夫、紅女利乎!」舍,讀曰捨。言為君子者當如公儀休;若廢而不遵,則無可為者矣。

〖译文〗 “天对万物也有一定的分配赐予:赐给利齿的动物不让它再长犄角, 赐给双翅的鸟类只让它有两只脚,这是让已受大利的,不能再取得小利。古代那些接受俸禄的官员,不许靠气力谋食,不得经营工商末业,这也是既得大利就不能再取小利,与天的旨音是相同的。那些已得大利又要夺取小利的人,连天都不能满足其贪欲,更何况人呢!这正是百姓纷纷怨叹困苦不足的原因。那些达官显贵,身受朝廷荣宠而居高位,家庭富裕又享受丰厚俸禄,于是凭借着既富又贵的资本和权势,在下面与平民百姓去争利,百姓比得上他们啊!百姓逐日逐月地被削弱,最后陷入穷困。富袷的人奢侈成风挥金若土,穷困的人走投无路苦不聊生;百姓没有感觉到活着有什么乐趣,怎么能避免犯罪呢!这正是刑罚繁多却不能制止犯罪的原因。天子的官员,是平民百姓观察仿效的对象,是远方各民族从四面八方向中央观察仿效的对象;远近的人都观察和仿效他们,怎么可以身居贤人的高位却去做平民百姓所做的事呢!急急忙忙地追求财利,经常害怕穷困,这是平民百姓的心理状态;急急忙忙地追求仁义,经常害怕不能用仁义去感化百姓,这是官员应有的意境。《易经》说:‘既背负着东西又乘车,招来了强盗抢劫。’乘坐车辆,这是君子的位置;身背肩担,这是小人的事;《易经》的这句话,是说居于君子尊位而去做平民百姓的事,这样的人,一定会招来祸患。辅政的方法之外,就没有别的方法了。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師古曰:一統者,萬物之統皆歸於一也。春秋公羊傳:「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此言諸侯皆系統天子,不得自專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數,所角翻。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邪辟之說滅息,辟,讀曰僻。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译文〗 “《春秋》推崇的天下一统,这是天地之间的永久原则, 是古往今来的一致道义。现在,每个经师传授的道不同,每个人的论点各异,百家学说旨趣不同,因此,君主没有办法实现统一,法令制度多次变化,臣下不知应该遵守什么。我认为,方向不同,所有不属于儒家‘六艺’范围之内,不符合孔子学说的学派,都禁绝其理论,不许它们与儒学并进,使邪恶不正的学说归于灭绝,这样做了就能政令统一,法度明确,臣民就知道该遵循什么了!”

天子善其對,以仲舒為江都相‹首府广陵,江蘇揚州›。會稽‹江蘇蘇州›莊助亦以賢良對策,漢書作「嚴助」,蓋明帝諱莊,避之也。會,工外翻。天子擢為中大夫。按考異曰:漢書武紀:「元光元年五月,詔舉賢良,董仲舒、公孫弘出焉。」仲舒傳曰:「仲舒對冊,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縣舉茂才、孝廉,皆自仲舒發之。」今舉孝廉在元光元年十一月,若對策在下五月,則不得云自仲舒發之,蓋武紀誤也。然仲舒對策,不知果在何時;元光元年以前,唯今年舉賢良見於紀。三年,閩越、東甌相攻,莊助已為中大夫,故皆著之於此。仲舒傳又云:「遼東高廟、長陵高園災。仲舒推說其意;主父偃竊其書奏之,仲舒由是得罪。」按二災在建元六年,主父偃傳,上書召見在元光元年。蓋仲舒追述二災而作書,或作書不上,而偃後來方見其草藁也。丞相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韓、蘇、張之言亂國政者,請皆罷。」奏可。董仲舒少治春秋,治,直之翻。少,詩照翻。孝景時為博士,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者皆師尊之。及為江都相,事易王。江都易王非,景帝子,帝之兄也。諡法:好更故舊曰易;音亦。易王,帝兄,素驕,好勇。好,呼到翻;下同。仲舒以禮匡正,王敬重焉。

〖译文〗 武帝很赞赏董仲舒的对答,任命他做江都国的相。 会稽人庄助也以贤良的身分参加了考试对答,武帝擢拔他担任中大夫。丞相卫绾向武帝上奏:“举荐来的贤良,有研究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扰乱国家政治的,请都予以遣返。”武帝批准了奏请。董仲舒从小研究《春秋》。孝景帝时做了博士官,进退举止,不做任何不合乎礼法的事,学者们都用尊师的礼节尊敬他。等到董仲舒做了江都国的相,侍奉江都易王刘非。易王刘非,是武帝的哥哥,历来骄横,好逞勇力。董仲舒用礼义来辅佐纠正他,易王也很敬重董促舒。

2春,二月,赦。

〖译文〗 [2]春季,二月,汉武帝颁布赦令。

3行三銖錢。師古曰:新壞四銖錢,造此錢也,重如其文。

〖译文〗 [3]朝廷发行三铢钱。

4夏,六月,丞相衛綰免。丙寅‹七›,以魏其侯竇嬰為丞相,武安侯田蚡為太尉。上雅向儒術,嬰、蚡俱好儒,推轂gǔ代‹河北蔚縣›趙綰為御史大夫,蘭陵‹山東苍山西南兰陵镇›王臧為郎中令。謂薦進賢者,若推車轂然,主於進也。推,吐雷翻。轂,古祿翻。班志,代縣屬代郡;蘭陵縣屬東海郡。綰請立明堂以朝諸侯,王者之堂,所以正四時,出教化;自秦滅先王之禮,其制不存。朝,直遙翻;下同。且薦其師申公。秋,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車駟馬以迎申公。古者,高車立乘,安車坐乘。據申公傳,安車以蒲裹輪。孔穎達曰:安車,若今小車者。古者乘四馬之車,立乘;既老,故乘一馬小車,坐乘也。余按孔氏所謂小車,乃古之大夫致事者適四方所乘私車也;今加禮申公,迎以駟馬安車,非小車也。既至,見天子。天子問治亂之事,申公年八十餘,對曰:「為治者不至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治,直吏翻。是時,天子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巡狩、改曆、服色事。漢制:郡國皆立邸于京師。申公,魯人,故舍魯邸。

〖译文〗 [4]夏季,六月,丞相卫绾被免职,丙寅(初七),武帝任命魏其侯窦婴做丞相,任命武安侯田做太尉。武帝一向看重儒求,窦婴、田都喜好儒求,极力推荐代地人赵绾担任御史大夫,推荐兰陵人王臧担任郎中令。赵绾奏请兴建明堂以接受诸侯王的朝见,并且向武帝推荐了他的老师申公。秋季,武帝派出使者带着表示礼聘的帛和玉璧,驾着安车驷马去迎接申公入朝。申公到了京城,拜见武帝。武帝询问关于国家治乱的事,申公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回答说:“治理天下的人,不以说得多为完善,只看努力实干得怎样罢了。”这时,武帝正喜爱文辞,看到申公的对答,沉默不语;武帝虽然对申公的对答不满意,但既然已把他招来了,就任命他做了太中大夫,安顿他住大鲁王在京城的官邸中,商议有关兴建明堂、天子视察各地、改换历法和服色等事情。

5是歲,內史寧成抵罪髡鉗。

〖译文〗 [5]这一年,内史宁成犯罪,被判处髡钳刑。

建元二年(壬寅,前一三九年)#

1冬,十月,淮南‹府寿春,安徽寿县›王安來朝。上‹刘彻,时年十八›以安屬為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安,淮南王長之子。長於文帝為弟,安于景帝為從弟,于帝為諸父行。每宴見談語,昏暮然後罷。見,賢遍翻。

〖译文〗 [1]冬季,十月,淮南王刘安来朝见武帝。武帝因为刘安从辈份说是叔父,而且有很高的才能,很尊重他,每当安闲无事时,召他来交谈,总到黄昏后才停止。

安雅善武安侯田蚡fén,雅,素也。其入朝,武安侯迎之霸上‹陝西西安东灞河畔›,與語曰:「上無太子,王親高皇帝孫,行仁義,天下莫不聞。宮車一日晏駕,非王尚誰立者!」安大喜,厚遺蚡金錢財物。遺,于季翻。

〖译文〗 刘安一直与武安侯田友好,他来京朝见时,武安侯到霸上迎接他,告诉他说:“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皇帝的亲孙子,广行仁义,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假若皇帝突然去世,除了大王之外还有谁能继承帝位呢!”刘安闻言大喜,赠送给田丰厚的金钱财物。

2太皇竇太后好黃、老言,不悅儒術。趙綰請毋奏事東宮。漢長樂宮在東,太后居之,故謂之東宮,亦謂之東朝。竇太后大怒曰:「此欲復為新垣平邪!」事見十五卷文帝十六年。復,扶又翻。陰求得趙綰、王臧奸利事,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諸所興為皆廢。下綰、臧吏,皆自殺;下,遐嫁翻。丞相嬰、太尉蚡免,申公亦以疾免歸。

〖译文〗 [2]太皇窦太后喜好黄老学说,不喜欢儒家学说。赵绾奏请, 国家政务不要再向太后奏报,窦太后勃然大怒说:“他想做第二个新垣平吧!”窦太后暗中搜集到赵绾、王臧贪赃的证据,以此责备景帝用人不当;景帝就废止了兴建明堂的事,赵绾等人主张的一切都被废止。赵绾、王臧被交付官吏处置,他们都自杀了。丞相窦婴、太尉田被免职,申公也以有病为借口,被免职归家。

初,景帝以太子太傅石奮及四子皆二千石,乃集其門,號奮為「萬石君」。石姓,衛大夫石碏què之後。師古曰:集,合也,凡最計也。總合其一門之計,五人為二千石,故號萬石君。萬石君無文學,而恭謹無與比。子孫為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朝,直遙翻。子孫有過失,不責讓,為便坐,師古曰:便坐,於便側之處,非正室也。坐,徂臥翻。對案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冠者在側,勝,音升。雖燕居必冠。其執喪,哀戚甚悼。子孫遵教,皆以孝謹聞乎郡國。聞,音問。及趙綰、王臧以文學獲罪,竇太后以為儒者文多質少;少,詩沼翻。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其長子建為郎中令,少子慶為內史。建在上側,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謂事有當諫正者。廷見,謂於百官正朝畢集之時。屏,必逞翻。見,賢遍翻。上以是親之。慶嘗為太僕,御出,為上御車而出。考異曰:按百官公卿表,慶不為太僕,蓋嘗攝職也。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慶于諸子中最為簡易矣。易,以豉翻。

卷016漢紀八_起丁亥(前一五四)尽庚子(前一四一)凡十四年

漢紀八起強圉大淵獻(丁亥),盡上章困敦(庚子),凡十四年。

孝景皇帝下#

前三年(丁亥,前一五四年)#

1冬,十月,梁王來朝。朝,直遙翻。時上‹刘启,时年三十五›未置太子,與梁王宴飲,從容言曰:從,千容翻。「千秋萬歲後傳于王。」王辭謝,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孔穎達曰:喜者,外竟會心之謂。太后亦然。詹事竇嬰班表:詹事,秦官,掌皇后、太子家。應劭曰:詹,省也,給也。臣瓚曰:茂陵書:詹事,秩真二千石。師古曰:皇后、太子各置詹事,隨其所在以名官。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上何以得傳梁王!」太后由此憎嬰;引酒進之,蓋罰爵也。嬰因病免;太后除嬰門籍,不得朝請。門籍,出入宮殿門之籍也。請,材性翻,又如字。梁王以此益驕。

〖译文〗 [1]冬季,十月,梁王来长安朝见景帝。当时,景帝没有立太子,与梁王宴饮时,景帝很舒缓地说:“等我百年之后,把帝位传给你。”梁王表示谦谢,虽然知道这不是认真的话,但心中很高兴;窦太后也是如此。詹事窦婴捧着一杯酒献给景帝说:“这个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帝位由父亲传给儿子,这是汉朝的规定,皇上怎么能够传给梁王!”窦太后因此憎恶窦婴;窦婴便借口有病而辞职;窦太后在准许出入皇宫殿门的名册上除去了窦婴的姓名,不许他参加春秋两季的盛大朝会。梁王因此更加骄横。

2春,正月,乙巳‹二十二›,赦。

〖译文〗 [2]春季,正月,乙巳(二十二日),景帝下达赦令。

3長星出西方。

〖译文〗 [3]彗星出现在西方天空。

4洛陽東宮災。洛陽縣,河南郡治所。高祖先居洛陽,因築宮室,有南宮、北宮、東宮。

〖译文〗 [4]洛阳的东宫发生火灾。

5初,孝文‹刘恒›時,吳‹府广陵,江苏扬州›太子入見,楚漢春秋曰:吳太子,名賢,字德明。見,賢遍翻。得侍皇太子飲、博。吳太子博爭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殺之。提,徒計翻。遣其喪歸葬,至吳‹首府廣陵,江蘇揚州›,吳王慍曰:慍,於問翻。師古曰:怒也。孔穎達曰:慍者,外竟違心之謂;事與心違,所以怒生。「天下同宗,師古曰:猶言同姓共為一家。死長安即葬長安,何必來葬為!」復遣喪之長安葬。吳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禮,稱疾不朝。朝,直遙翻。京師知其以子故,系治、驗問吳使者;吳王恐,始有反謀。後使人為秋請,應劭曰:冬當斷獄,秋先請擇其輕重也。孟康曰:律:春曰朝,秋曰請。如淳曰:濞不自行,使人代己致請禮。索隱曰:音淨;孟說是。文帝復問之,復,扶又翻。使者對曰:「王實不病;漢系治使者數輩,吳王恐,以故遂稱病。夫『察見淵中魚不祥』;服虔曰:言天子察見下之私則不祥也。索隱曰:案此語見韓子及文子。韋昭曰:知臣下陰私,使憂患生,變為不祥,故當赦宥使自新也。唯上棄前過,與之更始。」師古曰:言赦其已往之事,使得自新也。更,工衡翻。於是文帝乃赦吳使者,歸之,而賜吳王几杖,老,不朝。吳得釋其罪,謀亦益解。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索隱曰:吳國有鑄錢、煮鹽之利,故百姓不別徭賦也。卒踐更,輒予平賈;服虔曰:以當為更卒,出錢三百,謂之過更;自行為卒,謂之踐更。吳王欲得民心,以為卒者雇其庸,隨時月予平賈。晉灼曰:謂借人自代為卒者,官為出錢雇,其時庸平賈也。師古曰:晉說是。索隱曰:案漢律,卒更有三:踐更、居更、過更也。此言踐更輒與平賈者,謂為踐更合自出錢,今吳王欲得人心,乃予平賈,官讎之也。予,讀曰與;下同。賈,讀曰價。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他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公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餘年。

〖译文〗 [5]当初,孝文帝在位时,吴国太子进京朝见文帝,得以陪伴皇太子饮酒、博戏。吴太子在博戏过程中与太子争棋路,态度不恭;皇太子就拿起棋盘猛击吴太子,把他打死了。朝廷送他的灵柩回去安葬,灵柩到达吴国,吴王恼怒地说:“天下都是刘氏一家的天下,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何必送回来安葬呢!”吴王又把太子的灵柩送回长安安葬。吴王从此渐渐失去藩臣的礼节,声称身体有病,不来朝见皇帝。京城知道吴王是为了儿子的缘故,就拘留和审问吴国的使者;吴王恐惧,开始产生了谋反的念头。后来,吴王派人代替他去长安行秋季朝见之礼,文帝再一次追问吴王不来朝见的原因,使臣回答说:“吴王其实没有生病;朝廷拘留了几批吴国使者,又治他们的罪,吴王恐惧,所以才声称有病。有这么一句话,‘察见深潭中的鱼,不吉利’;希望皇上不再追究他以前的过失,让他改过自新。”这样,文帝就释放了吴国使者,让他们回去;并且赏赐给吴王几案和拐杖,表示照顾他年事已高,不必前来朝见。吴王见朝廷不再追究他的罪名,谋反之心也就渐渐消除了。但是,因为他国内有冶铜、制盐的财源,便不向百姓征收赋税;百姓应该为官府服役时,总是由吴王发给代役金,另外雇人应役;每到年节时,慰问有贤才的士人,赏赐平民百姓;其他郡国的官吏要来吴国捕捉流亡的人,吴国公然阻止,不把罪犯交出去。这样,前后持续了四十多年。

鼂錯數上書言吳過,可削;文帝寬,不忍罰,以此吳日益橫。鼂,直遙翻。錯,千故翻。數,所角翻。橫,戶孟翻。及帝即位,錯說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說,式芮翻。少,詩沼翻。大封同姓,齊七十余城,楚四十余城,吳五十餘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郤,郤,與隙同;下有郤同。詐稱病不朝,于古法當誅。文帝弗忍,因賜几杖,德至厚,當改過自新;反益驕溢,即山鑄錢,師古曰:即,就也。煮海水為鹽,誘天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雜議,莫敢難;獨竇嬰爭之,由此與錯有郤。難,乃旦翻。郤,與隙同。及楚王戊來朝,錯因言:「戊往年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師古曰:服舍,居喪之次,若堊è室之屬也。請誅之。」詔赦,削東海郡‹山東郯城›。東海郡,即秦郯郡,高帝更名。及前年,趙王有罪,削其常山郡‹河北正定›;膠西王卬以賣爵事有奸,膠西後改為高密‹山東高密›。削其六縣。

〖译文〗 晁错多次上书奏说吴王的罪过,认为可以削减其封地;汉文帝宽厚,不忍心惩罚,所以吴王日益骄横。等到汉景帝即位,晁错劝说景帝:“当初,高帝刚刚平定天下,兄弟少,儿子们年幼,大封同姓诸侯王,封给齐国七十多座城,封给楚国四十多座城,封给吴国五十多座城;封给这三个并非嫡亲的诸侯王的领地,就去了全国的一半。现在,吴王以前因有吴太子之死的嫌隙,假称有病不来朝见,按照古法应当处死。文帝不忍心,因而赐给他几案手杖,对他是恩德极为深厚,他本应该改过自新;但他反而更加骄横无法,利用矿山采铜铸钱,熬海水制盐,招诱天下流亡人口,图谋叛乱。如今,削减他的封地他会叛乱,不削减他的封地,他也会叛乱;如果削减他的封地,他反得快,祸害会小一些;如果不削减他的封地,他反得慢,将来有备而发,祸害更大。”景帝下令公卿、列侯、宗室 共同讨论晁错的建议,没有人敢与晁错辩驳;只有窦婴一人坚决反对,从此与晁错之间产生了矛盾。等到楚王刘戊来京朝见,晁错借机说:“刘戊去年为薄太后服丧期间,在服丧的居室里私下奸淫,请求处死他。”景帝下诏,免去刘戊的死罪,但把原楚国封地东海郡收归朝廷。另外,在前一年,赵王有罪,朝廷削夺了他的常山郡;胶西王刘因在卖爵事上有不法行为,朝廷削夺了他封地中的六县之地。

廷臣方議削吳。吳王恐削地無已,因發謀舉事;念諸侯無足與計者,聞膠西王勇,好兵,好,呼到翻。諸侯皆畏憚之,於是使中大夫應高口說膠西王曰:應本自周武王後。左傳曰:邘yú,晉、應、韓,武之穆也。「今者,主上任用邪臣,聽信讒賊,侵削諸侯,誅罰良重,師古曰:良,實也,信也。日以益甚。語有之曰:『狧shì穅及米。』師古曰:狧,古𦧇字,食爾翻。狧,用舌食也,蓋以犬為諭。言初狧穅,遂至食米也。索隱曰:言狧穅盡則至米,謂削土盡則至滅國也。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時見察,不得安肆矣。師古曰:肆,縱也。吳王身有內疾,師古曰:謂疾在身中,不顯於外也。不能朝請二十餘年,常患見疑,無以自白,脅肩累足,猶懼不見釋。師古曰:脅,翕也,謂斂之也;累足,重足也;并謂懼耳。釋,解也,放也。累,與絫同。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過。所聞諸侯削地,罪不至此;師古曰:言其罪皆不至於削地。此恐不止削地而已!」王曰:「有之。子將柰何?」高曰:「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願因時循理,棄軀以除患於天下,意亦可乎?」膠西王瞿然駭曰:瞿,居具翻。說文:瞿,遠視貌。師古曰:瞿然,無守之貌。「寡人何敢如是!主上雖急,固有死耳,安得不事!」高曰:「御史大夫鼂錯,營惑天子,師古曰:營,謂回繞之也。侵奪諸侯,【章:甲十五行本「侯」下有「朝廷疾怨」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諸侯皆有背叛之意,人事極矣。彗星出,背,蒲妹翻。彗,祥歲翻;又徐醉翻;又旋芮翻。蝗蟲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聖人所以起也。索隱曰:所謂殷憂以啟明聖也。吳王內以鼂錯為誅,外從大王後車,方洋天下,方,音房,又音旁。洋,音羊。師古曰:方洋,猶翱翔也。所向者降,降,戶江翻。所指者下,莫敢不服。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王略函谷關‹河南灵宝东北›,守滎陽‹河南滎陽›、敖倉‹河南滎陽北敖山糧倉›之粟,距漢兵,治次舍,須大王。師古曰:次舍,息立之處。須,待也。治,直之翻。大王幸而臨之,則天下可并,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歸,報吳王,吳王猶恐其不果,乃身自為使者,至膠西‹山東高密›面約之。膠西群臣或聞王謀,諫曰:「諸侯地不能當漢十二,為叛逆以憂太后,非計也。文穎曰:謂王之太后也。今承一帝,尚云不易;易,以豉翻。假令事成,兩主分爭,患乃益生。」王不聽,遂發使約齊‹山東淄博›、菑川‹府剧县,山東壽光南›、膠東‹府即墨,山東平度›、濟南‹府东平陵,山東章丘›,皆許諾。齊王將閭,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濟南王辟光,皆文帝封。濟,子禮翻。

〖译文〗 朝廷大臣们正在议论削夺吴王的封地。吴王刘濞恐怕削夺没有止境,就打算举兵叛乱;想到其他诸侯王没有足以共商大事的,听说胶西王刘勇武,喜欢兵法,诸侯都畏惧他,于是,吴王派中大夫应高去亲口游说胶西王刘,说:“现在,主上重用奸邪之臣,听信谗言恶语,侵夺削弱诸侯国,对诸侯王的惩罚极为严厉,而且一天比一天厉害。俗语有这样的说法:‘开头吃糠,后来就会发展到吃米。’吴国和胶西国,都是著名的诸侯王国,同时朝廷注意,不会有安宁了。吴王身体患有暗疾,已有二十多年不能朝见,时常担心受到朝廷怀疑,无法自己表白,缩紧肩膀、脚压着脚地自我约束,仍怕得不到朝廷的宽容,我私下听说大王因出卖爵位的过失而受朝廷处置。我所听到的其他诸侯被削夺封地的事情,若按所犯罪名来处理,都不应该受到如此严重的惩罚。恐怕朝廷的用意,不仅仅是要削夺诸侯王的封地吧!”胶西王刘说:“我确实有被削夺的事。你认为该怎么办?”应高说:“吴王自认为与大王面临着共同的忧患,希望顺应时势,遵循情理,牺牲生命去为天下消除祸患,我想您也同意吧?”胶西王大吃一惊,说:“我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天子待诸侯虽然很严苛,我只有一死了事,怎能起意反叛呢?应高说:“御史大夫晁错,在天子身边蒙骗蛊惑,侵夺诸侯封地,诸侯王都有背叛之心,从人事来看,形势已发展到极点了。彗星出现,蝗灾发生,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而且愁恼困苦的局势,正是圣人挺身而出之时。吴王准备对朝廷提出清除晁错的要求,在战场上则跟随于大王之后,纵横天下,所向无敌,锋芒所指之处,没有人胆敢不服。大王若真能许诺一句话,吴王就率领楚王直捣函谷关,据守荥阳、敖仓的粮库,敌御汉军,整治好驻扎之地,恭候大王到来。有幸得到大王光临,就可以吞并天下,吴王和大王平分江山,不也很好吗!”胶西王说:“好!”应高返归崐吴国,向吴王汇报,吴王还怕胶西王不实行诺言,就亲自前往,到胶西国与刘当面约定。胶西国群臣中,有人得知胶西王的图谋,谏阻说:“诸侯王的封地还不到汉朝廷的十分之二,发动叛乱而使太后担忧,这不是高明的计策。现在侍奉一个天子,都说不容易;假设吴与胶西的计划能够成功,两位君主并立相争,祸患就更多了。”胶西王不听,于是派使者与齐王、川王、胶东王、济南王约定共同举事,这些诸侯王都答应了。

初,楚元王‹刘交›好書,好,呼到翻。與魯申公、穆生、白生俱受詩于浮丘伯;及王楚,以三人為中大夫。及王,於況翻。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為穆生設醴。及子夷王、孫王戊即位,楚元王交,高祖異母弟。楚子重、子辛皆出於穆王,楚人謂之「二穆」,故楚有穆姓。秦有白乙丙、白圭,楚有白公。浮丘,複姓。夷王,名郢客,元王子。戊,元王孫。師古曰:醴,甘酒,少麯多米,二宿而熟。不耆之耆,讀曰嗜。為,於偽翻;下同。常設,後乃忘設焉。忘,巫放翻。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設,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將鉗我於市。」遂稱疾臥。申公、白生強起之,強,其兩翻。曰:「獨不念先王之德與?與,讀曰歟。今王一旦失小禮,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稱:『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幾,居衣翻。師古曰:易下繫之辭。見,戶電翻。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先王之所以禮吾三人者,為道存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與久處,豈為區區之禮哉!」區區,謂小也。處,昌呂翻。為,於偽翻。遂謝病去。申公、白生獨留。王戊稍淫暴,太傅韋孟作詩諷諫,不聽,亦去,居於鄒‹山東鄒縣东南›。姓譜:韋姓出顓頊大彭豕韋之後。戊因坐削地事,遂與吳通謀。申公、白生諫戊,戊胥靡之,衣之赭衣,使雅舂於市。晉灼曰:高肱舉杵,正身而舂之。師古曰:為木杵而手舂,即今所謂步臼者耳。衣之,於既翻。休侯富使人諫王。孟子去齊居休。趙岐註曰:休,地名;蓋即富所封之地。富,楚元王之子,夷王之弟也。王曰:「季父不吾與,我起,先取季父矣!」休侯懼,乃與母太夫人奔京師。臣瓚曰:侯母號太夫人。

〖译文〗 当初,楚元王刘交喜爱书籍,和鲁地人申公、穆生、白生都拜浮丘伯为师,学习《诗经》;等到他当了楚王,就任命他们三人为中大夫。穆生不喜欢喝酒;楚元王每次设宴饮酒时,都特意为穆生准备甜酒。等到楚元王的儿子夷王以及孙子刘戊为王时,也总在举行宴会时为穆生特备甜酒,但以后就忘记这样做了。穆生退席而出,说:“应该离去了!不特设甜酒,说明楚王对我已怠慢了;再不离去,楚王将会给我戴上刑具在街市上示众。”于是,穆生声称有病,卧床不起。申公、白生极力劝他继续为楚王效力,说:“你就不念先王的恩德吗?现在楚王一时稍有礼貌不周怎么至于这样!”穆生说:”《易经》上说:‘知道契机的神妙吗?契机,是动机的微妙变化,是显示吉凶的先兆。君子看到契机而采取行动,并不整天等待。’先王礼待我们三人的原因,是他心中有道义;现在楚王怠慢我们,是忘记了道义。怎么能和忘记了道义的人长期共处,难道我这样只是因为那区区的礼节吗!”于是,穆公声称有病,离开了楚国。申公和白生却继续留任楚国。楚王刘戊逐渐荒淫残暴,太傅韦孟作了一首诗,用来进行委婉的批评,楚王不加理睬,韦孟也离开楚国,去邹地居住。刘戊因犯罪被朝廷削夺封地,就与吴王刘濞通谋,准备叛乱。申公、白生去劝谏刘戊,刘戊将他们二人罚为罪徒,让他们被绳拴着,穿着刑徒的红褐色囚衣,在街市上舂米。休侯刘富派人来劝阻楚王,楚王说:“叔父不与我合作,我一旦起事,就先攻打叔父了!”休侯刘富害怕,就与他的母亲太夫人逃奔长安。

及削吳會稽‹江蘇蘇州›、豫章郡‹鄣郡,浙江安吉北›書至,吳王遂先起兵,誅漢吏二千石以下;膠西、膠東、菑川、濟南、楚、趙亦皆反。楚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諫王戊,戊殺尚、夷吾。趙相建德、內史王悍諫王遂,遂燒殺建德、悍。悍,下罕翻,又侯旰翻。齊王後悔,背約城守。背,蒲妹翻。守,式又翻。濟北‹首府盧县,山東長清›王城壞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發兵。膠西王、膠東王為渠率,師古曰:渠,大也。率,所類翻。與菑川、濟南共攻齊,圍臨菑‹山東臨淄›。臨菑,齊都。趙王遂發兵住其西界,欲待吳、楚俱進,北使匈奴與連兵。使,疏吏翻;下同。

〖译文〗 及至朝廷削夺吴国会稽郡、豫章郡的文书到达,吴王刘濞就首先起兵,杀死朝廷任命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员;胶西王、胶东王、川王、济南王、楚王、赵王也都举兵叛乱。楚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谏阻楚王刘戊,刘戊杀死了张尚和赵夷吾。赵相建德、内史王悍谏止赵王刘遂,刘遂将他们两人烧死。齐王后悔通谋叛乱,违背与吴楚的盟约,依据城池进行抵御。济北王的城墙坏了没有修好,他的郎中令劫持了他,使他无法举兵参加叛乱。胶西王和胶东王为统帅,联合川王、济南王共同攻打齐国,围攻齐国都城临淄。赵王刘遂把军队调往赵国西部边境,准备与吴、楚等国军队联合进攻,又向北方的匈奴派出使者,联络匈奴一起举兵。

吳王悉其士卒,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將,即亮翻。少子年十四,亦為士卒先。諸年上與寡人同,下與少子等,皆發。」凡二十余萬人。南使閩、東越,使,疏吏翻。閩、東越亦發兵從。從,才用翻。吳王起兵於廣陵‹江蘇揚州›,廣陵,吳都。西涉淮,因并楚兵,發使遺諸侯書,罪狀鼂錯,遺,于季翻。欲合兵誅之。吳、楚共攻梁,破棘壁‹河南永城西北›,索隱曰:按左氏傳,宣公二年,宋華元戰於大棘。杜預曰:在襄邑東南;蓋即棘壁是也。括地志:大棘故城,在宋州寧陵縣西南七十里。殺數萬人;乘勝而前,銳甚。梁孝王遣將軍擊之,又敗梁兩軍,敗,補邁翻。士卒皆還走。梁王城守睢陽‹河南商丘›。睢陽,梁都。睢,音雖。

〖译文〗 吴王征发了所有士卒,下令全国说:“我今年六十二岁了,亲自担任统帅;我的小儿子十四岁,也身先士卒。所有年龄上与我一样,下与我的小儿子一样的人,都征发从军!”吴国共征发了二十多万人。吴王向南方派出使者去联络闽、东越,闽和东越也发兵响应。吴王在广陵起兵,向西渡过淮河,随即与楚国的军队合并,派使者致书诸侯,指控晁错罪状,准备联合进兵诛杀晁错。吴、楚两国军队一起攻打梁国,攻破了棘壁,杀死数万人;吴、楚联军乘胜前进,兵锋锐不可当。梁孝王派将军迎击,又有两支军队被吴楚联军打败,梁军士兵都向后逃跑。梁王固守都城睢阳。

初,文帝且崩,戒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及七國反書聞,上乃拜中尉周亞夫為太尉,將三十六將軍往擊吳、楚,遣曲周侯酈寄擊趙,班志,曲周縣屬廣平國。將軍欒布擊齊;復召竇嬰,拜為大將軍,使屯滎陽‹河南滎陽›,監齊、趙兵。班志,滎陽縣屬河南郡。監,古銜翻。

〖译文〗 当初,汉文帝临终前,告诉太子说:“假若国家有危难,周亚夫足以胜任军队统帅的重担。”等到七国叛乱的文书到达朝廷,景帝就任命中尉周亚夫为太尉,统帅三十六位将军及其部队,前去迎击吴、楚叛军;派遣曲周侯郦寄攻打赵国,派将军栾布攻打齐境叛军;景帝又召回窦婴,任命他为大将军,让他率军驻守荥阳,监督用兵于齐国和赵国境内的汉军。

初,鼂錯所更令三十章,更,工衡翻。諸侯讙譁。讙,許元翻。錯父聞之,從潁川‹河南禹州›來,錯,潁川人。謂錯曰:「上初即位,公為政用事,侵削諸侯,疏人骨肉,疏,與踈同。口語多怨,公何為也?」錯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父曰:「劉氏安矣而鼂氏危,吾去公歸矣!」遂飲藥死,曰:「吾不忍見禍逮身!」後十余日,吳、楚七國俱反,以誅錯為名。

〖译文〗 当初,晁错所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王纷纷议论表示反对。晁错的父亲得知消息,从颍川赶来京师,对晁错说:“皇上刚刚即位,你当权处理政事,侵夺削弱诸侯,疏离人家的骨肉,舆论都怨恨你,你为什么这样做呢?”晁错说:“本当这样做;如果不这样做,天子不尊贵,宗庙不安宁。”他的父亲说:“这样做,刘氏的天下安宁了,但晁氏却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他父亲就服毒自杀,临死前说:“我不忍心见到大祸临到我身上!”此后过了十多天,吴、楚等七国就以诛除晃错为名一同举兵叛乱。

上與錯議出軍事,錯欲令上自將兵而身居守;守,式又翻。又言:「徐‹江苏泗縣南›、僮‹安徽泗縣東北›之旁吳所未下者,可以予吳。」徐、僮二縣皆屬臨淮郡。錯初議削諸侯地以強漢,及七國反,乃欲以徐、僮之旁予吳;是自畔其說,惡得無死乎!予,讀曰與。錯素與吳相袁盎不善,相,息亮翻。錯所居坐,盎輒避;盎所居坐,錯亦避;坐,徂臥翻。兩人未嘗同堂語。及錯為御史大夫,使吏按盎受吳王財物,抵罪;詔赦以為庶人。吳、楚反,錯謂丞、史曰:班表:御史大夫有兩丞,秩千石;侍御史十五人。「袁盎多受吳王金錢,專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請治盎,宜知其計謀。」丞、史曰:「事未發,治之有絕;如淳曰:事未發之時治之,乃有所絕也。治,直之翻。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謀。」錯猶與未決。猶與,即猶豫也。與,去聲。人有告盎,盎恐,夜見竇嬰,為言吳所以反,願至前,口對狀。嬰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見,為,於偽翻。入見,賢遍翻。上方與錯調兵食。師古曰:調,計也,計發兵食也。調,徒釣翻。上問盎:「今吳、楚反,於公意何如?」對曰:「不足憂也!」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為鹽,誘天下豪傑;白頭舉事,此其計不百全,豈發乎!何以言其無能為也?」對曰:「吳銅鹽之利則有之,安得豪傑而誘之!誘,音酉。誠令吳得豪傑,亦且輔而為誼,不反矣。吳所誘皆無賴子弟、亡命、鑄錢奸人,章懷太子賢曰:命,名也,謂脫其名籍而逃亡。故相誘以亂。」錯曰:「盎策之善。」上曰:「計安出?」盎對曰:「願屏左右。」上屏人,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錯。屏,必郢翻。錯趨避東廂,甚恨。上卒問盎,卒,子恤翻;下卒受同。對曰:「吳、楚相遺書,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遺,于季翻。分,扶問翻。今賊臣鼂錯擅適諸侯,適,讀曰謫。削奪之地,以故反,欲西共誅錯,復故地而罷。方今計獨有斬錯,發使赦吳、楚七國,使,疏吏翻;下使吳同。復其故地,則兵可毋血刃而俱罷。」於是上默然良久,曰:「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盎曰:「愚計出此,唯上孰計之!」孰,與熟同。乃拜盎為太常,中六年,始改奉常為太常,時盎猶為奉常也。密裝治行。治,直之翻。後十餘日,上令丞相青、中尉嘉、廷尉歐丞相陶青,中尉嘉,失其姓,廷尉張歐。劾奏錯:「不稱主上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吳,無臣子禮,大逆無道。錯當要斬,劾,戶概翻。疏,與疎同。予,讀曰與。要,與腰同。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少,詩照翻。長,知兩翻。制曰:「可。」錯殊不知。壬子‹二十九›,上使中尉召錯,紿dài載行市,師古曰:誑云乘車案行市中也。行,下孟翻。錯衣朝衣斬東市。衣朝,上於既翻,下直遙翻。上乃使袁盎與吳王弟子宗正德侯通使吳。高祖兄仲之子廣封德侯,生通。德,侯國,在泰山界

〖译文〗 景帝与晁错商谈出军平叛的事情,晁错想让景帝统兵亲征而他自己留守长安;晁错又建议:“徐县、僮县附近一带,吴国没有攻占的地方,可以送给吴国,争取他们退兵。”晁错一直与吴相袁盎不友善,有晁错在某处就坐,袁盎总是避开;袁盎出现在何处,晁错也总是避开;两人未曾在同一个室内说过话。等到晁错升任御史大夫,派官员审查袁盎接受吴王财物贿赂的事,处以相当崐的刑罚,确定袁盎有罪;景帝下诏赦免袁盎,把他降为平民。吴、楚叛乱发生后,晁错对御史丞、侍御史说:“袁盎接受了吴王的许多金钱,专门为吴王掩饰,说他不会叛乱;现在,吴王果然反叛了,我想奏请严惩袁盎,他肯定知道吴王的密谋。”御史丞、侍御史说:“如果在吴国叛乱前,治袁盎的罪,可能会中止叛乱密谋;现在叛军大举向西进攻,审查袁盎,能有什么作用!况且,袁盎不会参预密谋。”晁错犹豫不决。有人把晁错的打算告知了袁盎,袁盎很害怕,连夜去见窦婴,对他说明吴王叛乱的原因,希望能面见景帝,亲口说明原委。窦婴入宫奏报景帝,景帝就召见袁盎。袁盎入宫晋见,景帝正与晁错在调度军粮。景帝问袁盎:“现在吴、楚叛乱,你觉得局势会怎样?”袁盎回答说:“不值得担忧!”景帝说:“吴王利用矿山就地铸钱,熬海水为盐,招诱天下豪杰;到年老发白时举兵叛乱,如果他没有计出万全的把握,难道会起事吗?为什么说他不能有所作为呢?袁盎回答说:“吴王确实有采铜铸币、熬海水为盐的财利,但哪有什么豪杰被他招诱去了呢!假若吴王真的招到了豪杰,豪杰也会辅佐他按仁义行事,也就不会叛乱了。吴王所招诱的,都是些无赖子弟、没有户籍的流民、私铸钱币的坏人,所以才能相互勾结而叛乱。”晁错说:“袁盎分析得很好。”景帝问:“应采取什么妙计?”袁盎说:“请陛下让左右回避。”景帝让人退出,唯独还有晁错在场;袁盎说:“我要说的话,任何臣子都不应听到。”景帝就让晁错回避。晁错迈着小而快的步伐,退避到东边的厢房中,对袁盎极为恼恨。景帝突然问袁盎,袁盎回答说:“吴王和楚王互相通信,说高皇帝分封子弟为王,各自有封地,现在贼臣晁错擅自贬谪诸侯,削夺他们的封地,因此他们才造反,准备向西进军,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有的封地才罢休。现在的对策,只有斩晁错,派出使臣宣布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原有的封地,那么,七国的军队可以不经过战争就都会撤走。”于是,景帝沉默了很长时间,说:“不这样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不会为了爱惜他一个人而向天下谢罪的。”袁盎说:“我计策就是这样,请皇上认真考虑!”景帝就任命袁盎为太常,秘密收拾行装,做出使吴王的准备。过了十多天,景帝授意丞相陶青、中尉嘉、廷尉张欧上疏弹劾晁错:“辜负皇上的恩德和信任,要使皇上与群臣、百姓疏远,又想把城邑送给吴国,毫无臣子的礼节,犯下了大逆无道之罪。晁错应判处腰斩,他的父母、妻子、兄弟不论老少全部公开处死。”景帝批复说:“同意所拟判决。”晁错对此却一无所知。壬子(二十九日),景帝派中尉召晁错,欺骗他说坐着车巡察市中,于是,晁错穿着上朝的官服在东市被斩首。景帝就派袁盎与吴王的侄子、宗正德侯刘通为使臣,出使吴国。

謁者僕射鄧公為校尉,上書言軍事,見上,校,戶教翻。上書之上,時掌翻。上問曰:「道軍所來,如淳曰:道路從吳軍所來也。臣瓚曰:道,由也。聞鼂錯死,吳、楚罷不?」不,讀曰否。鄧公曰:「吳為反數十歲矣;發怒削地,以誅錯為名,其意不在錯也。且臣恐天下之士鉗口不敢復言矣。」鉗,其炎翻。復,扶又翻。上曰:「何哉?」鄧公曰:「夫鼂錯患諸侯強大不可制,故請削之以尊京師,萬世之利也。計畫始行,卒受大戮;卒,子恤翻,或讀為猝。內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報仇,臣竊為陛下不取也。」為,於偽翻。於是帝喟然長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

〖译文〗 谒者仆射邓公正担任校尉,向景帝上书分析战争情况,在进见皇帝时,景帝问道:“你从军中而来,听到晁错被杀,吴国和楚国撤兵了没有?”邓公说:“吴王准备叛乱已有几十年了;他是因朝廷削夺了他的封地发怒,杀晁错只是他的借口,他的本意不在晁错啊。再说,朝廷杀晃错,我担心天下的士大夫都不敢再向朝廷进忠言了!”景帝问:“为什么?”邓公说:“晁错忧虑诸侯王国势力过于强大,朝廷不能制服,所以,请求削减王国封地,从而尊崇朝廷,这本来是造福万世的好事。计划刚刚实行,他本人突然被杀。这样做,对内堵塞了忠臣的口,对外替诸侯王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该如此。”于是,景帝深深地感叹说:“您说得对,我也很后悔杀了晁错!”

袁盎、劉通至吳,吳、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親故,先入見,諭吳王,令拜受詔。宗正於濞,猶子之親也。吳王聞袁盎來,知其欲說,說,式芮翻;下同。笑而應曰:「我已為東帝,尚誰拜!」不肯見盎,而留軍中,欲劫使將;將,即亮翻。盎不肯,使人圍守,且殺之。盎得間,脫亡歸報。間,古莧翻。

〖译文〗 袁盎、刘通到达吴国,吴军和楚军已开始进攻梁国的壁垒了。宗正刘通因是同姓亲属,先入内会见吴王,告知吴王,让他跪拜接受皇帝的诏书。吴王听说袁盎来了,估计到他要劝说自己撤兵,就笑着回答说:“我已经做了东方的崐皇帝了,还向谁跪拜呢!”吴王不肯与袁盎见面,把他留在军营中,准备强迫他担任吴军 的将领;袁盎不答应,吴王派人把他关押起来,准备杀死他。袁盎寻机逃脱回来向景帝汇报出使情况。

太尉亞夫言於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剽,匹妙翻。輕,虛勁翻。願以梁委之,絕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許之。亞夫乘六乘傳,張晏曰:傳車六乘也。乘,繩證翻。傳,張戀翻。余據漢有乘傳、馳傳;文帝之自代入立也,張武等乘六乘傳,今亞夫乘六乘傳,六乘傳之見於史者二,蓋又與乘傳不同也。將會兵滎陽‹河南滎陽›。師古曰:會兵,謂集大兵。發至霸上‹陕西西安东灞河畔›,趙涉遮說亞夫曰:「吳王素富,懷輯死士久矣。此知將軍且行,必置間人於殽‹崤山›、澠‹河南渑池西›阸è陿xiá之間;澠,彌兗翻。殽山、澠池之間,其道阸陿。阸,於懈翻。陿,與狹同。且兵事尚【章:甲十五行本「尚」作「上」;乙十一行本同。】神密,將軍何不從此右去,走藍田‹陕西蓝田›,出武關‹陕西商南西南›,抵洛陽!間不過差一二日,自霸上左趨殽、澠至洛陽,其道便近;若自霸上右趨藍田出武關至洛陽,其道迂曲,故差一二日。走,音奏。間,如字。直入武庫,洛陽有武庫。擊鳴鼓。諸侯聞之,以為將軍從天而下也。」太尉如其計,至洛陽,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自意全。師古曰:言不自意得安全至洛陽也。今吾據滎陽,滎陽以東,無足憂者。」考異曰:史記、漢書皆云:太尉得劇孟喜,如得一敵國,曰:『吳楚無足憂者。』按孟一遊俠之士耳,亞夫得之,何足為輕重!蓋其徒欲為孟重名,妄撰此言,不足信也。使吏搜殽、澠間,果得吳伏兵。乃請趙涉為護軍。

〖译文〗 太尉周亚夫对景帝说:“楚军剽悍敏捷,与他们正面交锋很难取胜,我建议放弃梁国,先断绝吴、楚军队的粮道,这样才可以制服它们。”景帝同意了这个部署。周亚夫乘坐着六辆驿站的马车,将去荥阳与大军会合。走到霸上,赵涉拦住去路,劝说周亚夫:“吴王一直很富有,早就收买了一批甘愿为他献身的刺客,现在得知将军将去前线,必定会在崤山、渑池之间的险要地段安排刺客对付您;况且军事行动最讲究秘密,将军为什么不改变路线,从此处向右走,经过蓝田,出武关,抵达洛阳!这样绕着走,不过差一两天,却可以直接进入洛阳武库,擂响战鼓。参与叛乱的诸侯王听到了,会认为将军是自天而降呢!”太尉按照他的计策行事,到达洛阳,高兴地说:“七国共同叛乱,我乘坐驿车平安到达此处,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现在我已驻守荥阳,荥阳以东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周亚夫派官吏搜索崤山、渑池之间,果然抓住了吴国的伏兵。周亚夫就向景帝奏请,让赵涉担任护军。

太尉引兵東北走昌邑‹山東金鄉西北昌邑镇›。昌邑,梁地,後為山陽郡治所。走,音奏;下同。吳攻梁‹河南商丘›急,梁數使使條侯求救,條侯不許;班志,勃海郡有脩縣,音條。數,所角翻。使使,上如字,下疏吏翻。又使使愬條侯於上。上使告條侯救梁,亞夫不奉詔,堅壁不出;而使弓高侯等將輕騎兵出淮泗口,韓王信之子頹當自匈奴中來歸,封為弓高侯。功臣表:弓高屬營陵;地理志,弓高屬河間國。蓋頹當受封于文帝之初,而河間國則三年所置,故志與表異。泗水南入淮,故謂之淮泗口。騎,奇寄翻。絕吳、楚兵後,塞其饟道。塞,悉則翻。饟,古餉字。梁使中大夫韓安國及楚相張尚弟羽為將軍;羽力戰,安國持重,乃得頗敗吳兵。吳兵欲西,梁城守,不敢西;敗,補邁翻。守,式又翻。即走條侯軍,會下邑‹安徽碭山›,下邑縣屬梁國。欲戰。條侯堅壁不肯戰;吳糧絕卒饑,數挑戰,終不出。數,所角翻。挑,徒了翻。條侯軍中夜驚,內相攻擊,擾亂至帳下,亞夫堅臥不起,頃之,復定。吳奔壁東南陬zōu,陬,子侯翻,隅也。亞夫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楚士卒多饑死叛散,乃引而去。二月,亞夫出精兵追擊,大破之。吳王濞棄其軍,與壯士數千人夜亡走;楚王戊自殺。

〖译文〗 太尉周亚夫领兵向东北到达昌邑。吴军猛烈进攻梁国,梁王多次派使者向条侯周亚夫求救,周亚夫不答应。梁王又派使臣向景帝告状,说周亚夫不肯救援。景帝派使臣命令周亚夫援救梁国,周亚夫不执行皇帝诏令,仍坚守营垒,不派军队出战;但他却命令弓高侯韩颓当等人率领轻骑兵,奔袭淮泗口,断绝吴、楚军队的后路,堵塞吴、楚的粮道。梁国派中大夫韩安国及楚相张尚的弟弟张羽为将军;张羽作战勇猛,韩安国指挥持重,才得以挫败吴军。吴军想向西进兵,但因梁军据城死守,便不敢越过梁向西进兵;因此,吴军就前来进攻条侯周亚夫的军队,两军在下邑相遇,吴军急于求战。条侯坚守壁垒不肯交战;吴军粮道断绝,士卒饥饿,多次挑战,周亚夫始终不应战。周亚夫的军营中,夜间突然惊乱,内部互相攻击,甚至闹到了周亚夫的大帐附近,周亚夫坚持睡着不起,过了一会儿,就恢复平静了。吴军向汉军营垒的东南角调集军队,周亚夫却命令营中加强对西北方向的防御,不久,吴、楚的精兵果然突袭汉营西北,因汉军早有防备,不能攻入。吴、楚军队中,有许多士卒饿死或者背叛离散,吴王就领兵撤退了。二月,周亚夫派出精锐军队追击,大败吴、楚军队。吴王刘濞丢下他的军队,与几千名精壮士兵连夜逃跑;楚王刘戊自杀。

卷015漢紀七_起壬申(前一六九)尽丙戌(前一五五)凡十五年

漢紀七起玄黓yì涒tūn灘(壬申),盡柔兆閹茂(丙戌),凡十五年。

太宗孝文皇帝下#

前十一年(壬申,前一六九年)#

1冬,十一月,上‹刘恒,时年三十四›行幸代‹府晋阳,山西太原›;春,正月,自代還。

〖译文〗 [1]冬季,十一月,文帝巡行代国;春季,正月,文帝自代国返回长安。

2夏,六月,梁‹府定陶,山东定陶›懷王揖薨,揖受封事見十三卷二年。無子。賈誼復上疏曰:復,扶又翻。「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勢,不過一傳、再傳,服虔曰:一、二傳世也。諸侯猶且人恣而不制,言人人自恣而不可制也。豪植而大強,言其矜豪自植立,太過於強也。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為藩捍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陽‹府陈县,河南淮陽›、代‹府晋阳,山西太原›二國耳。淮陽王武、代王參,帝之子而太子之弟也,故云所恃唯此二國。代,北邊匈奴,與強敵為鄰,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廑jǐn如黑子之著面,廑,與僅同。師古曰:黑子,今所謂黶yǎn子也。著,則略翻;下北著同。適足以餌大國言國小如魚餌,適足為所吞食。而不足以有所禁禦。方今制在陛下;制國而令子適足以為餌,豈可謂工哉!臣之愚計,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為梁王立後,為,於偽翻。割淮陽北邊二、三列城與東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陽‹河南商丘›。睢陽故宋國,微子所封;班志屬梁國。括地志:宋州宋城縣,在州南二里外,城中本漢之睢陽縣也。漢文帝封子武于大梁,以其地卑濕,徙睢陽,故改曰梁。睢,音雖。梁起於新郪qī‹安徽太和北›而北著之河,班志,新郪縣屬汝南郡。應劭曰:秦為郪丘;漢興,為新郪。師古曰:潁川縣。郪,千移翻。淮陽包陳‹河南淮陽›而南揵jiàn之江,陳,即謂古陳國之地也。晉灼曰:包,取也。如淳曰:揵,謂立封界也;或曰:揵,接也。師古曰:揵,巨偃翻。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捍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無山東之憂矣,枕,職任翻。此二世之利也。如淳曰:從誼言,可二世安耳。師古曰:言帝身及太子嗣位之時。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師古曰:恬,安也。少,謂年少。少,時照翻。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如淳曰:但動頤指麾,則所欲皆如意。仲馮曰:頤、指,兩事。高拱以成六國之禍,難以言智。苟身無事,畜亂,宿禍,畜,讀曰蓄。孰視而不定;孰,古熟字通。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帝於是從誼計,徙淮陽王武為梁王,北界泰山‹山东泰安北›,西至高陽‹河南杞县西南高阳镇›,得大縣四十餘城。後歲余,賈誼亦死,死時年三十三矣。

〖译文〗 [2]夏季,六月,梁怀王刘揖去世,他没有儿子。贾谊再次上疏说:“陛下如果不确立制度,从如今的趋势来看,封国不过传了一代或者两代,诸侯尚且自行其事不受朝廷节制,再扩张强大,朝廷的法度就没有办法实行了。陛下当做屏障和皇太子所能仗恃的,只有淮阳国、代国两个封国罢了。代国,北部与匈奴相接,与强敌为邻,能自我保全就足够了;淮阳国与那些强大的诸侯国相比,仅仅像一个黑痣附着在脸上一样,它恰恰只能诱发大国吞并的欲望,而无力对大国有所牵制。现在权在陛下手中;封立王国却使自已儿子的封国小得只能做被人吞并的诱饵,怎能说设计得好呢!我有个愚笨的计谋,请皇帝把原属淮南国的封地,全划归淮阳国,使淮阳国增大,并且为梁王立继承人,把淮阳北边的两三个城和东郡划归梁国,以扩大梁国的封地。如果不妥,可以把代王改封为梁王,而以睢阳为都城。梁国封地起于新而北面直达黄河,淮阳国的封地囊括了原来陈国的全境并且南部直达长江,那么其他大诸侯国有二心的,也胆战心惊不敢图谋反叛朝廷了。梁国足以阻止齐国和赵国,淮阳国足以禁制吴国和楚国,陛下可以垫高枕头安睡,再没有对崤山以东的忧虑了。这可使两代君主安享太平。现在安然无事,是因为恰巧诸侯王都还年幼,几年之后,陛下就会看见诸侯王带来的危机了。秦始皇日日夜夜苦心劳力以铲除六国之祸;而现在陛下牢牢地控制着天下,一举一动都能如意,却高拱两手安坐,造成新的六国之祸,就难说您有智谋。即便是终您一生太平无事,但却留下了祸乱的根源,对这些危机早就看到了却不去解决,待您百年之后,把危机留给了年迈的老母,幼稚的弱子,使 他们不得安宁,不能说您是仁者。”文帝于是采纳了贾谊的计策,把淮阳王刘武改封为梁王,梁国封地北以泰山为界,西至高阳,共有大县四十多个。又过了一年多,贾谊死去了,死时年仅三十三岁。

3徙城陽‹山东莒县›王喜為淮南‹安徽寿县›王。喜,城陽王章之子,齊悼惠王肥之孫。

〖译文〗 [3]文帝改封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

4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寇狄道‹甘肅臨洮›。狄道縣為隴西郡治所。師古曰:其地有狄種,故曰狄道。

〖译文〗 [4]匈奴侵犯狄道。

時匈奴數為邊患,數,所角翻。太子家令潁川鼂cháo錯上言兵事太子家令,屬詹事。張晏曰:太子稱家,故曰家令。臣瓚曰:茂陵中書:太子家令,秩八百石。潁川本韓國;秦置郡,漢因之。鼂,與朝同。風俗通:衛大夫史鼂之後。姓譜:王子朝之後。錯,倉故翻;音錯雜之錯者非。曰:「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繇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將,即亮翻;下同。

〖译文〗 当时,匈奴经常挑起边境战争,太子家令颍川人晁错向文帝上书,谈论战争问题说:“《兵法》说:‘有战无不胜的将军,没有战无不胜的民众。’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良将,不可不慎重地选择良将。

臣又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兵法,步兵、車騎、弓弩、長戟、矛鋋chán、劍楯之地,師古曰:鋋,鐵杷短矛也。孔穎達曰:方言云:矛,吳、揚、江、淮南、楚、五湖之間謂之鉇shī,或謂之鋋,或謂之鏦cōng;其柄謂之矜。鉇,音蛇。晉陳安執丈八蛇矛,蓋蛇即方言之所謂鉇也。鋋,上延翻。楯,食尹翻。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趨,七喻翻。難,乃旦翻。前擊後解,與金鼓之指相失,師古曰:金,金鉦zhēng。鼓,所以進眾,金,所以止眾。「指」,當作「音」。此不習勒卒之過也,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xī同;應劭曰:袒裼,肉袒。裼,音錫。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無矢同;中不能入,與無鏃同;中,竹仲翻。師古曰:鏃,矢鋒也。鏃,子木翻。此將不省兵之禍也,師古曰:省,視也,悉井翻。五不當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予,讀曰與。四者,兵之至要也。』

〖译文〗 “臣又听说:在战场上与敌人交锋,有三件最重要的事情: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士兵训练有素,三是武器精良。按照《兵法》所说,步兵、车骑兵、弓弩、长戟、矛铤、剑盾等不同的兵种和武器,分别适用于不同的地形,各有所长;如果战场地形不利于发挥军队和武器的长处,就可能出现十个士兵不如一个士兵的情况。士兵不经过挑选,军队缺乏训练、起居管理混乱,动静不一致,胜利进攻时跟不上,退避危难时不能一致行动,前军已经刀兵相接,后军却仍松松垮垮,士兵不能随着鸣金击鼓进退,这是不训练军队的错误,这样的军队,一百个人不抵十个用。士兵手中的兵器不齐备不锋利,与徒手作战一样;将士身上的盔甲不坚固,与脱衣露体一样;弩箭射不到远处,与短兵器一样;射不中目标,与没有箭一样;箭虽然射中目标却射不进敌人身体,就与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将领不检查武器导致的祸患,这样的军队,五个人不抵一个用。所以《兵法》说:‘器械不锋利,是把士卒奉送给敌人;士卒不听号令,是把统兵将领奉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兵法,是把他的君主奉送给敌人;君主不精心选择将领,是把国家奉送给敌人。’这四点,是用兵最重要的关键。

臣又聞:小大異形,強弱異勢,險易異備。師古曰:易,平勢也。易,以豉chǐ翻;下同。夫卑身以事強,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師古曰:彼我之力不能相勝,則須連結外援共制之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師古曰:不煩華夏之兵,使其同類自相攻擊也。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弗與,猶言不如也。技,渠綺翻;下同。險道傾仄,仄,古側字。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罷,讀曰疲。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眾易橈náo亂也;師古曰:突騎,言其驍銳可用衝突敵人也。橈,攪也,音火高翻;其字從「手」。一曰:橈,曲也,弱也,音女教翻;其字從「木」。勁弩、長戟,射疏、及遠,師古曰:疏,亦闊遠也。仲馮曰:「長戟」恐誤。或者勁弩如今九牛大弩,以槍為矢歟,故可射疏及遠也;然戟有鉤,又不可射。余謂文意各有所屬;勁弩,所以射疏,長戟,所以及遠也。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遊弩往來,什伍俱前,師古曰:五人為伍,十人為什。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騶發,矢道同的,如淳曰:騶,矢也。處平易之地,可以矢相射也。臣瓚曰:材官,騎射之官也。射者騶發,其用矢者同中一的,言其工妙也。師古曰:騶,矢之善者;春秋傳作「菆」zōu,其音同耳。材官,有材力者。騶發,發騶矢以射也。手工,矢善,故中則同的。的,謂所射之準臬niè也。騶,側鳩翻。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孟康曰:革笥,以皮作如鎧者被之。木薦,以木板作如楯。一曰:革笥,木薦之,以當人心也。師古曰:一說非也。笥,音息嗣翻。下馬地斗,劍戟相接,去就相薄,薄,伯各翻;師古曰:迫也。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師古曰:給,謂相連及。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眾,以誅數萬之匈奴,眾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也。

〖译文〗 “臣又听说:在用兵时,依据交战双方国家大小不同、强弱不同和战场地形险峻平缓的不同,应采取不同的对策。自我贬抑,去侍奉大国,这是小国应采取的方法;如果与敌方不分强弱,就应联合其他小国对敌作战;利用蛮夷部族去进攻蛮夷部族,这是中原王朝应该采取的战略。现在匈奴的地形、军事技术与中原有很大不同:奔驰于山上山下,出入于山涧溪流,中原的马匹不如匈奴;在危险的道路上,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射击,中原的骑射技术不如匈奴;不畏风雨疲劳,不怕饥渴,中原将士不如匈奴人;这是匈奴的优势。如果到了平原、地势平缓的地方,汉军使用轻车和骁勇的骑兵精锐,那么匈奴的军队就很容易被打乱;汉军使用强劲的弓弩和长戟,箭能射得很远,长戟也能远距离杀敌,那么匈奴的小弓就无法抵御;汉军身穿坚实的铠甲,手中有锋利的武器,长兵器与短兵器配合使用,弓箭手机动出击,兵按什伍编制统一进攻,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挡;有勇力的弓箭手,以特制的好箭射向同一个目标,匈奴用皮革和木材制造的防御武器就会失效;下马在平地作战,剑戟交锋,近身搏斗,匈奴人的脚力就不如汉军;这是中原的军事优势。由此看来:匈奴有三项优势,汉军有五项优势;陛下又动用了数十万军队,去攻伐只有数万军队的匈奴,从兵员数量计算,这是以一击十的战术。士

雖然,兵,兇器,戰,危事也;故以大為小,以強為弱,在俛fǔ仰之間耳。師古曰:言不知其術,則雖大必小,雖強必弱。俛,亦俯字。余謂俛,音免,亦通。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服虔曰:蹉跌不可復起也。師古曰:跌,足失據也。跌,徒結翻。則悔之無及也;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誼者,其眾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章:甲十五行本「同」下有「可」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師古曰:輯,與集同。以陛下之明約將之。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為表里,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眾,衡,與橫同。此萬全之術也。」

〖译文〗 “尽管如此,刀兵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凶险之事;由大变小,由强变弱,瞬息之间就会发生。用人的生死去决胜负,失利就难以重振国威,后悔都来不及了。英明的君主在决策时,应立足于万无一失。现在已归降朝廷的胡人、义渠、蛮夷等,部众达数千人,他们的饮食习俗、善于骑射的特长,都与匈奴一样。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绵衣、强劲的弓,锋利的箭,再加上边境各郡的精崐锐骑兵,起用通晓兵法并了解蛮夷部族风俗习惯,能笼络其人心的将领,用陛下明确的约定统率他们。如果遇到险阻,就让这些人冲锋陷阵;在宽阔的平野,就用战车、步兵去制服敌人;两支军队互为表里,各自发挥他们的优势,再加上以众击寡,这是万无一失的战略。”

帝嘉之,賜錯書,寵答焉。

〖译文〗 文帝很赞赏他的意见,赐给晁错一封复信,以表示宠信。

錯又上言曰:「臣聞秦起兵而攻胡、粵者,非以衛邊地而救民死也,貪戾而欲廣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亂。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勢,戰則為人禽,屯則卒積死。夫胡、貉mò之人‹吉林东部朝鲜民族›,其性耐寒;揚、粵之人‹福建浙江广东少数民族›,其性耐暑。秦之戍卒不耐其水土,戍者死于邊,輸者僨fèn於道。耐,乃代翻。服虔曰:僨,仆也,如淳曰:僨,音奮。秦民見行,如往棄市,因以謫zhé發之,名曰『謫戍』;先發吏有謫及贅婿、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又後以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後入閭取其左。應劭曰:秦以謫發戍,先自吏有過至於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曹輩盡,復入閭取其左者發之,未及取右而秦亡。孟康曰:秦時復除者居閭之左,後發役不供,復役之也。師古從應說。閭,里門也;居閭之左者,一切發之。發之不順,行者憤怨,有萬死之害而亡銖兩之報,亡,古無字通。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漢律:人出一算,算百二十錢。天下明知禍烈及己也;師古曰:猛火曰烈,取以喻耳。陳勝行戍,至於大澤‹安徽宿州东南›,為天下先倡,事見七卷二世元年。天下從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译文〗 晁错再一次上书说:“臣听说秦起兵攻打匈奴和百越,不是为了保卫边境安宁、防止人民死于战争,而是残暴贪婪,要想扩大它的疆域,所以,功业没有建立,天下已经大乱。而且如果用兵而不了解敌人的虚实强弱,进攻就会被敌人所俘虏,屯守就会被敌人所困死。北方的胡人和貉人,生性耐寒;南方扬、粤一带的人,生性耐暑。秦朝的戍卒不服南北两地的水土,戍守边疆的死在边境,输送给养的死于路上。秦朝百姓被征发当兵,就如同去刑场被处死,于是秦王朝就征发犯罪的人去戍边,称作‘谪戍’。先是征发犯罪的官吏以及赘婿和商人充军,后来又扩大到曾有市籍经过商的人,然后又扩大到祖父母、父母曾有市籍经过商的人,最后强迫居住于闾左按规定不负担兵役的人,也去当兵。胡乱征发,被强迫当兵的人都心怀愤恨,他们遭受必死无疑的厄运,朝廷 却不给以丝毫的报偿,死于战场,他们的家属得不到国家免收一算赋税的回报,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秦的暴政祸及自己。陈胜前去戍边,来到达大泽乡,首先为天下人做出了反秦的表率。天下人响应陈胜,如同流水下泄势不可挡,这是秦以严威强制征兵的恶果。

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著,直略翻。其勢易以擾亂邊境,易,以豉chǐ翻。往來轉徙,時至時去;此胡人之生業,而中國之所以離南畮mǔ也。師古曰:南畮,所以耕種處也。離,力智翻。今胡人數轉牧、行獵於塞下,數,所角翻。以候備塞之卒,卒少則入。陛下不救,則邊民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纔至,則胡又已去。師古曰:纔,淺也,猶言僅至也;他皆類此。聚而不罷,為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復,扶又翻。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憂邊境,遣將吏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治,直之翻。然今【章:甲十五行本「今」作「令」;孔本同。】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歲更,見十三卷高后五年。更,工衡翻。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為之高城深塹;因山川地形之便而為之城塹。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師古曰:調,謂算度之也。摠計城邑之中,令有千家以上也。調,徒釣翻。先為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謂有罪者免其罪,無罪者拜爵以勸其徙。復其家,謂民之欲往者,復除其家征役。復,方目翻。予冬夏衣、稟bǐng食,能自給而止。師古曰:初徙之時,縣官且稟給其衣食,於後能自供贍乃止也。予,讀曰與;下同。塞下之民,祿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難,乃旦翻。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孟康曰:謂胡入為寇,驅收中國,能奪得之者,以半予之。師古曰:孟說非也。言胡人入為寇,驅略漢人及畜產也。人能止得其所驅者,令其本主以半賞之。縣官為贖。張晏曰:得漢人,官為贖也。師古曰:張說非也。此承上句之言,謂官為備價贖之耳。為,於偽翻;下同。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師古曰:言非以此事欲立德義於主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言其功萬倍於東方之戍卒也。以陛下之時,徙民實邊,使遠方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無系虜之患;利施後世,名稱聖明,其與秦之行怨民,相去遠矣。」師古曰:行怨民,言發怨恨之民使行戍役也。

〖译文〗 “匈奴人的衣食来源,不依靠土地,所以经常扰乱边境,往来转移,有时入侵,有时撤走;这是匈奴人的谋生之业,却使中原汉人离开了农田。现在匈奴人经常在边界一带放牧、打猎,察看汉军守边士兵的状况,发现汉军人少,就会入侵。如果陛下不发兵救援,边境百姓不能指望朝廷的救兵,就会萌发投降敌人的念头;如果陛下发兵救援,发兵太少就不起作用,多发援兵,来自于远方的各县援兵刚刚到达,匈奴军队又已撤走了。不撤走聚集在边境的大量军队,军费开支太大;撤走援兵,匈奴人又乘虚而入。这样连年折腾,那么中原地区就会陷入贫困,百姓无法安居乐业了。幸得陛下担忧边境问题,派遣将吏发兵加强边塞防务,这是对边境百姓的很大恩惠。但是现在远方的士兵驻防边塞,一年轮换一批,不了解匈奴人的本领。不如选常居的人在边境安家从事农耕生产,并且用于防御匈奴入侵,利用有利地势建成高城深沟;在战略要地、交通要道,规划建立城镇,规模不小于千户人口。官府先在城中修建房屋,准备农具,再召募百姓来边城居住,赦免罪名,赏给爵位,免除应募者全家的赋税劳役,并向他们提供冬夏季衣服和粮食,直到他们能生产自足时为止。如果崐不给边塞民众优厚的利禄,就无法使他们长期定居在这片危险困苦的土地上。匈奴入侵,有人能从匈奴手中夺回所掠财物,就把其中的一半给他,由官府为他赎买。边塞的百姓得到这样的待遇,就会邻里街坊相互救援帮助,冒死与匈奴搏斗。他们这样做,并不是对皇帝感恩戴德想有所报答,而是要想保全亲戚邻居,贪恋财产;与那些不了解本地地形并且对匈奴心怀畏惧的东方戍卒相比,他们防御匈奴的功效要高出一万倍。在陛下当政之时,迁徙百姓以充实边防,使远方没有屯戍边境的徭役;而边塞的居民,父子相互保护,免受被匈奴俘虏的苦难;陛下这样做,利益传到后世,得到圣明的名声,这与秦征发满怀怨恨的百姓去戍守边疆,是不能相比的。”

上從其言,募民徙塞下。

〖译文〗 文帝采纳晁错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往边塞定居。

錯復言:「陛下幸募民徙以實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輸將之費益寡,如淳曰:將,送也;或曰:資也。復,扶又翻。甚大惠也。下吏誠能稱厚惠,稱,尺證翻。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壯士,和輯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樂,音洛。則貧民相募【章:甲十五行本「募」作「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而勸往矣。臣聞古之徙民者,相其陰陽之和,相,息亮翻。嘗其水泉之味,然後營邑、立城,制里、割宅,先為築室家,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之,往也。為置醫、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師古曰:昏,謂婚姻配合也。生死相恤,墳墓相從,種樹畜長,師古曰:種樹,謂桑、果之屬。張晏曰:畜長,六畜也。貢父曰:所種、所樹、畜積、長茂。余謂畜長當從張說。畜,許六翻。長,知兩翻。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也。樂,音洛。

〖译文〗 晁错再次上书说:“陛下召募迁徙的百姓以充实边塞,使屯戍的徭役越发减省,运输费用更加减少,这是对百姓很大的恩惠。下级官吏的表现如果真能与陛下对百姓的厚惠相称,遵奉陛下的法令,对迁来的应募百姓,照顾其中的老弱,厚待其中的壮士,争取他们的拥护而不去欺凌他们,使先来的人安居乐业而不思念自己的故乡,那么贫民就会感到羡慕,相互劝勉前往边塞了。臣听说古代明君迁徙百姓,要先察看当地是否阴阳调和,品尝水泉是否甘美可口,然后再营造集镇、修筑城池,设计乡里、划分住宅地,先为百姓修筑房屋,配置器物,百姓到达后有可居住的房屋,有可使用的器物。这正是百姓不留恋故乡而相互勉励迁往新居的原因。官府在迁徙的新居住区设置医生、巫神,为百姓医治疾病,主持祭祀。百姓得以男女婚配,生老病死相互照顾,坟墓相互依靠,栽种树木,喂养六畜,屋房完备安全。这样做正是为了让百姓乐于长期定居此地。

臣又聞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為伍,伍有長,長,知兩翻。十長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五百,十連一邑,邑有假候,服虔曰:假,音假借之假。五百,帥名也。師古曰:假,大也,工雅翻。仲馮曰:假,服說是。古者戍皆有期,代則不置。故曰假,謂其權設;猶假司馬之類,亦非常置也。余謂五百,即後所謂伍伯也。賈公彥曰:伍伯者,漢制,五人為伍;伯,長也。沈約曰:舊說,古者君行師從,卿行旅從;旅者,五百人也,今諸官府至郡各置五百四,以象師從、旅從,依古義也。候,即軍候也。皆擇其邑之賢材有護、師古曰:有保護之能者也。習地形、知民心者;居則習民於射法,出則教民于應敵。故卒伍成於內,則軍政定於外。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師古曰:各守其業也。幼則同遊,長則共事。長,知兩翻。夜戰聲相知,則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則足以相識;驩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勸以厚賞,威以重罰,則前死不還踵矣。師古曰:還踵,迴旋其足也。還,音旋。所徙之民非壯有材者,但費衣糧,不可用也;雖有材力,不得良吏,猶亡功也。亡,古無字通。

〖译文〗 “臣又听说古代明君为了防御敌人入侵,在沿边境的各县创设如下建制:每五家为一伍,设置伍长;每十个伍的民户为一里,里设置有假士;每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每十连为一邑,邑设置假候,都选择邑中贤才里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这些职务;安居本地就教民众学习射箭,出临边境就教民众学习防御敌人。军事编制形成于内,军事政令就能在外有效地发挥作用。百姓训练有素,不许他们随便迁移,年幼时一同玩乐,成年后共事。夜间战斗,只要听到声音就能互相了解,足以相互救援;白天作战,只要看见,就足以相互识别;友爱之心,足以使他们生死与共。在此基础上,朝廷再以厚赏奖励,以重罚威逼,百姓就会前仆后继,勇往直前了。所迁徙的百姓如果不是强壮有力的人,只能虚耗衣服粮食,不能用于充实边防;百姓虽然强壮有力,但如果没有好官去治理,也不会有功效。

陛下絕匈奴不與和親,臣竊意其冬來南也;師古曰:意,儗nǐ也。壹大治,則終身創矣。師古曰:創,懲艾也;初亮翻。欲立威者,始於折膠;蘇林曰:秋氣至,膠可折,弓弩可用;匈奴常以為候而出軍。折,而設翻。來而不能困,使得氣去,師古曰:使之得勝,逞志氣而去。後未易服也。」易,以豉翻。

〖译文〗 “陛下拒绝与匈奴和亲,我私下估计他们冬季会向南进犯;边境一旦大治,就可以重创匈奴,使他们终身不振恢复不了元气。如果想树立汉朝廷的威名,就应该在秋季匈奴刚纵兵入侵时就给以痛击;假若匈奴来犯而不能打败他们,使他们得志而去,以后就不容易降服了。”

錯為人陗qiào直刻深,師古曰:陗,與峭同。陗,謂峻陿xiá也;章笑翻。韋昭曰:岸高曰峭。臣瓚曰:陗,峻陗。以其辯得幸太子,太子家號曰「智囊」。師古曰:言其一身所有皆是智算,若囊橐tuó之盛物也。

〖译文〗 晁错为人刚直而又严峻苛刻,因辩才而得到太子的宠信,太子家里称他为“智囊”。

十二年(癸酉,前一六八年)#

1冬,十二月,河決酸棗‹河南延津›,東潰金堤‹一名千里堤,河南濮阳南›、東郡‹河南濮陽西南›;大興卒塞之。班志,酸棗縣屬陳留郡。師古曰:金堤在東郡白馬界,今滑州。括地志:金堤,一名千里堤,在白馬縣東五里。余據河堤自汴口以東,緣河積石為堰,通河古口,咸曰金堤。又水經註:濮陽縣故城在河南,與衛縣分水;城北十里有瓠hù河口,有金堤。塞,悉則翻。

〖译文〗 [1]冬季,十二月,黄河在酸枣县决口,向东冲溃了金堤,淹没东郡;朝廷大量征发士卒堵塞决口。

2春,三月,除關,無用傳。張晏曰:傳,信也;若今過所也。如淳曰:兩行書繒帛,分持其一,出入關,合之乃得過,謂之傳也。李奇曰:傳,棨qǐ也。師古曰:張說是也。古者或用棨,或用繒帛;棨者,刻木為合符也。康曰:傳以木為之,長尺五,書符於上為信。傳,張戀翻。

〖译文〗 [2]春季,三月,朝廷宣布废止关隘检查制度,吏民出行不必带证明身份的符传。

3鼂錯言於上‹刘恒,时年三十五›曰:「聖王在上而民不凍饑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食,祥吏翻。衣,於既翻。為,於偽翻。故堯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而國亡捐瘠者,孟康曰:肉腐為瘠。捐,骨不埋者。或曰:捐,謂有饑相棄捐者;或謂貧乞者為捐。蘇林曰:瘠,音漬。師古曰:瘠,瘦病也;言無相棄捐而瘦病者耳,不當音漬也;貧乞之釋,尤疏僻焉。亡,古無字通。以畜積多而備先具也。今海內為一,土地人民之眾不減湯、禹,加以無天災數年之水旱,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穀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遊食之民未盡歸農也。

〖译文〗 [3]晁错对文帝说:“英明的君主在位,百姓不受饥寒的折磨,这并不是君主能亲自耕作供给百姓食物,亲自织布为百姓做衣服,而是君主为百姓开辟了生财之路。所以尧遇到九年的大涝灾,商汤七年的大旱灾,而全国并没有被抛弃的病饿者,其原因就在蓄 积多而预先做了充分的准备。现在海内大一统,土地之广、人口之众,不亚于商汤和夏禹时代,再加上没有持续几年的旱涝天灾,但蓄 积却没有那时多,原因何在?是因为土地还有余力没有利用,百姓还有余力没有发挥;可生长谷物的土地还没有全部开垦,山林川泽的财富还没有全部开发,不从事生产而消耗粮食的游民还没有全部回归农业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