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十六起強圉協洽(丁未),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七年。
孝昭皇帝下#
元平元年(丁未,前七四年)#
1春,二月,詔減口賦錢什三。如淳曰:漢儀注:民年七歲至十四,出口賦錢人二十三:二十錢以食天子,其三錢者武帝加口錢以補車騎馬。
〖译文〗 [1]春季,二月,汉昭帝下诏书将七岁至十四岁百姓交纳的口赋减少十分之三。
2夏,四月,癸未‹十七›,帝崩于未央宮‹年二十一›;臣瓚曰:壽二十三。無嗣。時武帝子獨有廣陵‹江蘇揚州›王胥,大將軍光與群臣議所立,咸持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師古曰:太伯者,王季之兄;伯邑考,文王長子也。舍,讀曰捨。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長,知兩翻。少,詩照翻。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以其書示丞相敞等,擢郎為九江‹安徽壽縣›太守。九江郡屬揚州,唐濠、壽、廬、滁、和州地。守,式又翻。即日承皇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樂成,史樂成。德,劉德。吉,丙吉。利漢,不知其姓。迎昌邑王賀,乘七乘傳文帝之入立也,乘六乘傳;今乘七乘傳。傳,張戀翻。詣長安邸。諸王國皆置邸長安,此謂長安之昌邑邸也。光又白皇后,徙右將軍安世為車騎將軍。
〖译文〗 [2]夏季,四月癸未(十七日),汉昭帝在未央宫驾崩,没有儿子。当时,汉武帝的儿子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商议立谁为新皇帝,大家都认为应当立广陵王。广陵王本来因行为不合礼法,汉武帝不喜欢他,所以霍光心中感到不安。有一位郎官上书朝廷指出:“周太王废弃年长的儿子太伯,立太伯的弟弟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舍弃年长的儿子伯邑考,立伯邑考的弟弟周武王为继承人。这两个事例说明,只要适合继承皇位,即使是废长立幼也完全可以。广陵王不能继位。”这道奏章的内容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将奏章拿给丞相杨敞等人观看,并提升这位郎官作了九江太守。当日,由上官皇后颁下诏书,派代理大鸿胪职务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用七辆驿车将昌邑王刘贺迎接到长安的昌邑王官邸。霍光又禀明皇后,调右将军张安世为车骑将军。
賀,昌邑哀王之子也,哀王,名髆,武帝子也。在國素狂縱,動作無節。武帝之喪,賀遊獵不止。嘗游方與‹山東魚臺›,方與縣本屬山陽郡,武帝以山陽為昌邑王國,方與縣屬焉。方,音房。與,音豫。不半日馳二百里。中尉琅邪王吉上疏諫曰:「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遊,好,呼到翻。樂,五孝翻,又音洛。馮式撙zǔn銜,馮,讀曰憑。臣瓚曰:撙,促也。師古曰:撙,挫也,音子本翻。馳騁不止,口倦虖叱咤,師古曰:咤,亦吒字也,音竹駕翻。手苦於棰轡,師古曰:棰,馬策。身勞虖車輿,朝則冒霧露,師古曰:冒,莫北翻,犯也。晝則被塵埃,被,皮義翻。夏則為大暑之所暴炙,暴,步木翻。冬則為風寒之所匽yǎn薄,師古曰:匽,與偃同,言遇疾風則偃靡也。薄,言迫也。數以耎ruǎn脆之玉體師古曰:耎,柔也,音而兗翻。脆,音此芮翻。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又非所以進仁義之隆也。師古曰:宗,尊也。隆,高也。夫廣廈之下,細旃zhān之上,師古曰:廣廈,大屋也。旃,與氈同。明師居前,勸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治,直之翻。訢訢焉發憤忘食,訢,與欣同。日新厥德,其樂豈銜橛之間哉!樂,音洛;下同。休則俛fǔ仰屈伸以利形,師古曰:形,形體也。俛,音免。進退步趨以實下,如淳曰:今人不行,則膝以下虛弱不實。吸新吐故以練臧,師古曰:臧,五藏也。練,練其氣也。臧,古藏字通,音徂浪翻。專意積精以適神,師古曰:適,和也。於以養生,豈不長哉!大王誠留意如此,則心有堯、舜之志,體有喬、松之壽,師古曰:仙人伯喬及赤松子也。美聲廣譽,登而上聞,則福祿其臻zhēn師古曰:臻,至也。而社稷安矣。皇帝仁聖,至今思慕未怠,師古曰:皇帝,謂昭帝也。言武帝晏駕未久,故尚思慕。于宮館、囿池、弋獵之樂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聖意。諸侯骨肉,莫親大王,大王于屬則子也,於位則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責加焉。恩愛行義,孅xiān介有不具者,行,下孟翻;下同。孅,與纖同,息廉翻。于以上聞,非饗xiǎng國之福也。」王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無惰,中尉甚忠,數輔吾過。」數,所角翻。使謁者千秋賜中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脯五束。孔穎達曰:脯訓始,始作即成也;脩訓治,治之乃成。鄭註臘人云:薄析曰脯;捶而施薑桂曰鍛脩。其後復放縱自若。
〖译文〗 刘贺为昌邑哀王刘之子,他在封国中一向狂妄放纵,所作所为毫无节制。在汉武帝丧期中,刘贺依旧出外巡游狩猎不止。他曾经出游方与县,不到半天时间就驰骋了二百里远。中尉、琅邪人王吉上书劝说道:“大王不喜欢研读经书,却专爱游玩逸乐,驾驭着马车不停地驰骋,嘴因吆喝而疲倦,手因握缰挥鞭而疼痛,身体因马车颠簸而劳苦,清晨冒着露水雾气,白昼顶着风沙尘土,夏季忍受着炎炎烈日的烤晒,冬天被刺骨寒风吹得抬不起头来,大王总是以自己柔软脆弱的玉体,去承受疲劳痛苦的熬煎,这不能保全宝贵的寿命,也不能促进高尚的仁义品德。在宽敞的殿堂之中,细软的毛毡之上,在明师的指导下背诵、研读经书,讨论上至尧、舜之时,下至商、周之世的兴盛,考察仁义圣贤的风范,学习治国安邦的道理,欣欣然发奋忘食,使自己的品德修养每天都有新的提高,这种快乐,难道是驰骋游猎所能享受到的吗?休息的时候,作些俯仰屈伸的动作以利于形体,用散步、小跑等运动来充实下肢;吸进新鲜空气,吐出腹中浊气以锻炼五脏;专心专意,积聚精力,以调和心神。用这样的方法进行养生,怎能不长寿呢!大王如果留心于此道,心中就会产生尧、舜的志向,身体也能像伯乔、赤松子一般长寿,美名远扬,让朝廷闻知,大王崐就会福禄一齐得到,封国就安稳了。当今皇上仁孝圣明,至今思念先帝不已,对于修建宫殿别馆、园林池塘或享受巡游狩猎等事一件未做,大王应日夜想到这一点,以符合皇上的心意。在诸侯王中,大王与皇上的血缘关系最近,论亲属关系,大王就如同是皇上的儿子,论地位,大王是皇上的臣僚,一人兼有两种身分的责任。因此,大王施恩行义,如有一点不周全,被皇上知道,都不是国家之福。”刘贺阅读之后,下令说:“我的所作所为确有懈怠之处,中尉甚为忠诚,多次弥补我的过失。”于是命负责宾客事务的侍从千秋前去赏赐中尉王吉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捆。然而,刘贺后来依然放纵如故。
郎中令山陽龔遂,忠厚剛毅,有大節,龔,姓也。左傳,晉有大夫龔堅。內諫爭于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蹇蹇亡已,爭,讀曰諍。相,息亮翻。亡,古無字通。師古曰:蹇蹇,不阿順之意。易曰:王臣蹇蹇。面刺王過。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師古曰:媿,古愧字也。媿,辱也。王嘗久與騶奴、宰人遊戲飲食,騶,導車而撝huī訶hē者也。宰人,掌膳食者也。騶zōu,側鳩翻。賞賜無度,遂入見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願賜清閒,竭愚!」王辟左右。師古曰:閒,讀曰閑。辟,音闢。遂曰:「大王知膠西‹山东高密›王所以為無道亡乎?」膠西王,謂于王端也。王曰:「不知也。」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為儗於桀、紂也,儗,與擬同。師古曰:儗,比也。得以為堯、舜也。王說其諂諛,常與寢處,說,讀曰悅。處,昌呂翻。唯得所言,以至於是。師古曰:唯用得之邪言,故至亡。今大王親近群小,近,其靳翻。漸漬邪惡漸,子廉翻。漬,疾智翻。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有行義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人侍王。居數日,王皆逐去安等。去,羌呂翻;下同。
〖译文〗 郎中令山阳人龚遂忠厚刚毅,一向坚持原则,一方面不断规劝刘贺,一方面责备封国丞相、太傅没有尽到责任、他引经据典,陈述利害,说到声泪俱下,不断地冒犯刘贺,当面指责他的过失。刘贺甚至捂着耳朵起身离去,说道:“郎中令专门揭人短处!”刘贺曾经与他的车夫和厨师在一起长时间地游戏娱乐,大吃大喝,毫无节制地赏赐他们,龚遂入宫去见刘贺,哭着用双膝走到刘贺面前,连刘贺的左右侍从也全都感动得流下眼泪。刘贺问道:“郎中令为什么哭?”龚遂说:“我为社稷的危亡而痛心!希望您赐给我一个单独的机会,我将详细陈说我的看法!”刘贺命左右之人全部退出,龚遂说道:“大王可知道胶西王刘端为什么会因大逆不道罪而灭亡吗?”刘贺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有一个专会阿谀奉承的臣子名叫侯得,胶西王的所作所为像夏桀、商纣一样暴虐,而侯得却说是像尧、舜一样贤明。胶西王对侯得的阿谀谄媚非常欣赏,经常与他住在一起。正是因为胶西王只听信侯得的奸邪之言,以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而今大王亲近奸佞小人,已经逐步沾染恶习,这是存亡的关键,不能不慎重对待!我请求挑选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与大王一起生活,坐则诵读《诗经》、《尚书》,立则练习礼仪举止,对大王是会有益处的。”刘贺应允。于是龚遂选择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刘贺。可是没过几天,张安等就全被刘贺赶走了。
王嘗見大白犬,頸以下似人,冠方山冠而無尾,方山冠,以五采縠hú為之,前高七寸,後高三寸,長八寸,樂舞人服之。冠方之冠,古玩翻。考異曰:昌邑王傳云「無頭」,五行志云「無尾」,且云「不得置後之象」。若頸以下似人而無頭,何以辨其為犬,且安所施冠!蓋傳誤也。以問龔遂;遂曰:「此天戒,言在側者盡冠狗也,言王左右之人皆狗而冠也。去之則存,不去則亡矣。」後又聞人聲曰「熊」!視而見大熊,左右莫見,以問遂;遂曰:「熊,山野之獸,而來入宮室,王獨見之,此天戒大王,恐宮室將空,危亡象也。」王仰天而歎曰:「不祥何為數來!」遂叩頭曰:「臣不敢隱忠,數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說。夫國之存亡,豈在臣言哉!願王內自揆度。數,所角翻;下同。說,讀曰悅。度,徒洛翻。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jiā,浹,即協翻,洽也,徹也。王道備。王之所行,中詩一篇何等也?中,竹仲翻。師古曰:言王所行皆不合法度,王自謂當于何詩之文也。大王位為諸侯王,行汙于庶人,行,下孟翻。師古曰:汙,濁穢。以存難,以亡易,易,以豉翻。宜深察之!」後又血污王坐席,王問遂;遂呌jiào然號汙,烏故翻。號,戶高翻。曰:「宮空不久,妖祥數至。血者,陰憂象也,宜畏慎自省!」省,悉景翻。王終不改節。
〖译文〗 刘贺曾经见到一只白色大狗,脖颈以下长得与人相似,头戴一顶跳舞的人戴的“方山冠”,没有尾巴。刘贺为此事向龚遂询问,龚遂说:“这是上天的警告,说您左右的亲信之人都是戴着冠帽的狗,赶走他们就能生存,不赶走他们就会灭亡!”后来,刘贺又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叫喊:“熊!”刘贺一看,果然见到一只大熊,可左右侍从却谁也没看见。刘贺又向龚遂询问,龚遂说:“熊是山野中的野兽,竟来到王宫之中,又只有大王一人看到,这是上天警告大王,恐怕王宫将要空虚,是危亡的征兆!”刘贺仰天长叹,说道:“不祥之兆为何接连到来!”龚遂叩头说道:“忠心使我不敢隐瞒真相,所以几次提到危亡的警告,使大王感到不快。然而国之存亡,又岂是我的话所能决定的!希望大王自己好好想想。大王诵读《诗经》三百零五篇,其中说道,只有‘人事’恰当,‘王道’才能周备。大王的所作所为,与《诗经》的哪一篇相符崐合呢!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事却比平民百姓污浊,想要生存困难,想要灭亡却是容易的,希望大王深思!”后来,又发现在刘贺的王座上出现血污,刘贺再问龚遂,龚遂大声号叫道:“妖异之兆不断出现,王宫空虚就在眼前!血为阴暗中的凶险之象,大王应有所畏惧,谨慎反省!”然而刘贺的品行始终不改。

及徵書至,夜漏未盡一刻,以火發書。其日中,王發;晡bū時,至定陶‹山東定陶›,定陶縣為濟陰郡治所。行百三十五里,侍從者馬死相望於道。從,才用翻。王吉奏書戒王曰:「臣聞高宗諒闇,三年不言。闇,讀與陰同。今大王以喪事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發!師古曰:發,謂興舉眾事。大將軍仁愛、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聞;事孝武皇帝二十餘年,未嘗有過。先帝棄群臣,屬以天下,屬,之欲翻。寄幼孤焉。大將軍抱持幼君襁褓之中,襁,負兒衣。論語曰:襁負其子。博物志曰:織縷為之,廣八寸,長二尺,以約小兒于背上。李奇曰:絡也,以繒布為之,絡負小兒。孟康曰:小兒繃。師古曰:孟說是。褓,小兒衣。李奇曰:褓,小兒大籍。又齊人名小兒被為褓。襁,舉兩翻。褓,博抱翻。布政施教,海內晏然,雖周公、伊尹無以加也。今帝崩無嗣,大將軍惟思可以奉宗廟者,攀援而立大王,師古曰:援,引也,音爰。其仁厚豈有量哉!臣願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聽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願留意,常以為念!」
〖译文〗 征召刘贺继承皇位的诏书到来时,正值初夜,刘贺在火烛下打开诏书。中午,刘贺出发前往长安,黄昏时就到定陶,走了一百三十五里,沿途不断有随从人员的马匹累死。王吉上书劝戒刘贺说:“我听说商高宗武丁在居丧期间,三年没有说话。如今大王因丧事而受征召,应当日夜哭泣悲哀而已,千万不可发号施令!大将军仁爱、智勇、忠信的品德,天下无人不知。他侍奉孝武皇帝二十余年,从未有过过失。孝武皇帝抛弃群臣而离开人世时,将天下和幼弱孤儿托付给大将军。大将军扶持尚在襁褓中的幼主,发布政令,教化万民,使国家得以平安无事,即使是周公、伊尹也不能超过他。而今皇上去世,没有儿子,大将军思考可以继承皇位的人,最终选拔了大王,其仁义忠厚的胸怀岂有限量!我希望大王能依靠大将军,尊敬大将军,国家政事全都听从大将军的安排,大王自己则只是垂衣拱手地坐在皇帝宝座上而已。希望大王注意,常常想到我这番话!”
王‹刘贺›至濟陽‹河南兰考东北堌阳镇›,班志,濟陽縣屬陳留郡。杜佑曰。濟陽縣故城,在曹州冤句縣西南。濟,子禮翻。求長鳴雞,師古曰:雞之鳴聲長者也。范成大曰:長鳴雞自南詔諸蠻來,形矮而大,鳴聲圓長,一鳴半刻,終日啼號不絕。蠻甚貴之,一雞直銀一兩。邕州谿洞亦有之。道買積竹杖。文穎曰:合竹作杖也。過弘農‹河南靈寶东北›,使大奴善以衣車載女子。師古曰:凡言大奴者,謂奴之尤長大者也。善,其名也。至湖‹河南靈寶西›,使者以讓相安樂。師古曰:使者,長安使人也。讓,責也。安樂,史逸其姓。相,息亮翻。樂,音洛。安樂告龔遂,遂入問王,王曰:「無有。」遂曰:「即無有,何愛一善以毀行義!請收屬吏,以湔jiān灑大王。」師古曰:以善付吏也。湔,澣huàn也。灑,濯zhuó也。行,下孟翻。屬,之欲翻;下同。湔,子顛翻。灑,先禮翻。即捽zuó善屬衛士長行法。師古曰:衛士長,主衛之官。捽zuó,持頭也,音才兀翻。長,知兩翻。
〖译文〗 刘贺行至济阳,派人索求长鸣鸡,并在途中购买用竹子合制而成的积竹杖。经过弘农时,刘贺派一名叫作善的大奴用有帘幕遮闭的车运载随行的美女。来到湖县,朝廷派来迎接的使者以此事责备昌邑国相安乐。安乐转告龚遂,龚遂进见刘贺询问此事,刘贺说:“没有的事。”龚遂说:“如果并无此事,大王又何必为了庇护一个奴仆而破坏礼仪呢!请将善逮捕,交付有关官员惩处,以洗清大王的名声。”于是立即将善抓起来,交卫士长处死。
王‹刘贺›到霸上‹陝西西安东灞河畔›,大鴻臚郊迎,臚,陵如翻。騶奉乘輿車。王使壽成御,壽成,人名,昌邑太僕也。乘,繩證翻;下同。郎中令遂參乘。且至廣明、東都門,遂曰:「禮,奔喪望見國都哭。此長安東郭門也。」廣明註見上卷元鳳元年。三輔黃圖:宣平門,長安城東出北頭第一門;其外郭名東都門。王曰:「我嗌yì痛,不能哭。」師古曰:嗌,喉咽也,音益。至城門,遂復言;復,扶又翻。王曰:「城門與郭門等耳。」且至未央宮東闕,遂曰:「昌邑帳在是闕外馳道北,文穎曰:吊哭帳也。未至帳所,有南北行道,馬足未至數步;大王宜下車,鄉闕西面伏哭,盡哀止。」鄉,讀曰嚮。王曰:「諾。」到,哭如儀。六月,丙寅‹一›,王‹刘贺›受皇帝璽綬,襲尊號;璽,斯氏翻。綬,音受。尊皇后曰皇太后‹时年十五›。
〖译文〗 刘贺抵达霸上,朝廷派大鸿胪到郊外迎接,侍奉刘贺换乘皇帝乘坐的御车。刘贺命昌邑国太仆寿成驾车,郎中令龚遂相陪。即将到达广明、东都门时,龚遂说道:“按照礼仪,奔丧的人看到国都,便应痛哭。前面就是长安外郭的东门了。”刘贺说:“我咽喉疼痛,不能哭。”来到城门之前,龚遂再次提醒他。刘贺说:“城门与郭门一样。”将至未央宫东阙,龚遂说:“昌邑国吊丧的帐幕在阙外御用大道的北边,帐前有一条南北通道,马匹走不了几步,大王应当下车,朝着门阙,面向西方,伏地痛哭,极尽哀痛之情,方才停止。”刘贺答应道:“好吧。” 于是步行上前,依照礼仪哭拜。六月丙寅(初一),刘贺接受皇帝玉玺,承袭帝位,尊上官皇后为皇太后。
3壬申‹七›,葬孝昭皇帝于平陵‹陕西咸阳西平陵乡南›。平陵,屬右扶風,在長安西北七十里。自崩至葬十日。
〖译文〗 [3]壬申(初七),将汉昭帝安葬于平陵。
4昌邑王‹刘贺›既立,淫戲無度。昌邑官屬皆徵至長安,往往超擢拜官。相安樂遷長樂衛尉。龔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為天子,日益驕溢,諫之不復聽。今哀痛未盡,師古曰:謂新居喪服。日與近臣飲酒【章:甲十五行本「酒」作「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作樂,斗虎豹,召皮軒車九旒liú,漢大駕、法駕,前驅有雲䍐hǎn九斿liú,皮軒,鸞旗。薛綜曰:雲䍐,旌旗名。胡廣曰:皮軒,以虎皮為軒。郭璞曰:皮軒,革車,即曲禮「前有士師則載虎皮」。師古曰:皮軒之上,以赤皮為重蓋,今此制尚存,非用虎皮飾車。驅馳東西,所為誖道。孔穎達曰:走馬謂之馳;策馬謂之驅。誖,蒲內翻。師古曰:乖也。古制寬,大臣有隱退;今去不得,陽狂恐知,身死為世戮,柰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爭!」
〖译文〗 [4]昌邑王刘贺作了皇帝后,淫乱荒唐没有节制。原昌邑国官吏全部被征召到长安,很多人得到破格提拔。昌邑国相安乐被任命为长乐卫尉。龚遂见到安乐,哭着对他说:“大王被立为天子之后,日益骄纵,规劝他也不再听从。如今仍在居丧期间,他却每天与亲信饮酒作乐,观看虎豹搏斗,又传召悬挂着天子旌旗的虎皮轿车,坐在上面东奔西跑,所作所为违背了正道。古代制度宽厚,大臣可以辞职隐退,如今想走走不得,想伪装疯狂,又怕被人识破,死后还要遭人唾骂,教我如何是好?您是陛下原来的丞相,应当极力规劝才是。”
王夢青蠅之矢積西階東,可五六石,以屋版瓦覆之,師古曰:版瓦,大瓦也。覆,敷又翻。以問遂,遂曰:「陛下之詩不云乎:以昌邑王習詩,故云然。蘇林曰:猶言陛下所讀之詩也。『營營青蠅,止於藩。愷悌君子,毋信讒言。』陛下左側讒人眾多,如是青蠅惡矣。師古曰:惡,即矢也。吳越春秋云:越王勾踐為吳王嘗惡,即其義也。宜進先帝大臣子孫、親近,以為左右。近,其靳翻。如不忍昌邑故人,師古曰:如,若也。信用讒諛,必有凶咎。願詭禍為福,師古曰:詭,反也。皆放逐之!臣當先逐矣。」王不聽。
〖译文〗 刘贺梦见在殿堂西阶的东侧,堆积着绿头苍蝇的粪便,约有五六石之多,上面盖着大片的屋瓦。刘贺向龚遂询问,龚遂说:“陛下所读的《诗经》中,不是有这样的话吗:‘绿蝇往来落篱笆,谦谦君子不信谗。’陛下左侧奸佞之人很多,就像陛下在梦中见到的苍蝇粪便一样。因此,应该选拔先帝大臣的子孙,作为陛下身边的亲信侍从。如若总是不忍抛开昌邑国的故旧,信任并重用那些进谗阿谀之人,必有祸事。希望陛下能反祸为福,将这些人全部逐出朝廷。我应当第一个走。”刘贺拒不接受龚遂的劝告。
太僕丞河東‹山西夏縣›張敞上書諫,班表,太僕有兩丞。續漢志:丞一人,秩千石。河東郡屬并州;按此時河東郡當屬司隸。曰:「孝昭皇帝蚤崩無嗣,師古曰:蚤,古早字。大臣憂懼,選賢聖承宗廟,東迎之日,唯恐屬車之行遲。師古曰:不欲斥乘輿,故但言屬車耳。屬,之欲翻。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師古曰:言改易視聽,欲急聞見善政化也。拭,音式。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輦先遷,李奇曰:挽輦小臣也。此過之大者也。」王不聽。
〖译文〗 太仆丞河东人张敞上书劝说道:“孝昭皇帝早逝,没有儿子,朝中大臣忧虑惶恐,选择贤能圣明的人承继帝位,到东方迎接圣驾之时,唯恐跟随您的从车行进迟缓。如今陛下正当盛年,初即帝位,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侧着耳朵,盼望看到和听到陛下实施善政。然而,辅国的重臣尚未得到褒奖,而昌邑国拉车的小吏却先获得升迁,这是个大过错。”刘贺不听。
大將軍光憂懣,懣,母本翻,又音滿,又音悶,煩懣也。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師古曰:柱者,梁下之柱。石,承柱之礎。言大臣負國重任,如屋之柱及其石也。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建議而白之也。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嘗有此不?」師古曰:光不涉學,故有此問也。不,讀曰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師古曰:商書太甲篇: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也。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給事中,給事禁中也;西漢以為加官。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師古曰:圖,謀也。
〖译文〗 大将军霍光见此情景,忧愁烦恼,便单独向所亲信的旧部、大司农田延年询问对策。田延年说:“将军身为国家柱石,既然认为此人不行,何不禀告太后,改选贤明的人来拥立呢?”霍光说:“我如今正想如此,古代曾否有人这样做过吗?”田延年说:“当年伊尹在商朝为相,为了国家的安定将太甲废黜,后人因此称颂伊尹忠心为国。如今将军若能这样做,也就成为汉朝的伊尹。”于是霍光命田延年兼任给事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秘密谋划废黜刘贺。
王出遊,光祿大夫魯國夏侯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欲何之?」之,往也。王怒,謂勝為祅言,祅,與妖同,音於驕翻。縛以屬吏。屬,之欲翻。吏白霍光,光不舉法。光讓安世,以為泄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言:「在鴻范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漢儒作洪范傳,以五事應五行。「皇之不極,是謂不建,厥罰常陰,時則有下人伐上之痾。」皇,君也。極,中也。建,立也。人君貌、言、視、聽、思五事皆失,不得其中,則不能立萬事,失在眊mào悖,故其咎眊也。王者承天理物,雲起於山而彌於天,天氣亂,故其罰常陰也。君亂且弱,人之所叛,故有下人伐上之痾也。時則有下人伐上者。』惡察察言,惡,忌諱也。惡察察言,不敢明言之也。惡,烏路翻。故云『臣下有謀』。」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侍中傅嘉數進諫,數,所角翻。王亦縛嘉系獄。
〖译文〗 刘贺外出巡游,光禄大夫鲁国人夏侯胜挡在车驾前劝阻道:“天气久阴不下雨,预示臣下有不利于皇上的阴谋。陛下出宫,要到哪里去?”刘贺大怒,认为夏侯胜口出妖言,命将其捆绑,交官吏治罪。负责处理此事的官员向霍光报告,霍光不处以刑罚。霍光以为是张安世将计划泄漏,便责问他。但张安世实际上并未泄漏,于是召夏侯胜前来询问,夏侯胜回答说:“《鸿范传》上说:‘君王有过失,上招天罚,常会使天气阴沉,此时就会有臣下谋害君上。’我不敢明言,只好说是‘臣下有不利于皇上的阴谋’。”霍光、张安世闻言大惊,因此更加重视精通经书的儒士。侍中傅嘉多次劝说刘贺,刘贺也将他绑起来关进监狱。
光、安世既定議,乃使田延年報丞相楊敞。敞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師古曰:唯唯者,恭應之辭也。唯,於癸翻。延年起,至更衣。師古曰:古者延賓必有更衣之處也。更,工衡翻。敞夫人遽從東廂謂敞曰:「此國大事,今大將軍議已定,使九卿來報君侯,君侯不疾應,與大將軍同心,猶與無決,先事誅矣!」與,讀曰豫。先,悉薦翻。延年從更衣還,敞夫人與延年參語許諾,「請奉大將軍教令!」師古曰:三人共言,故曰參語。
〖译文〗 霍光、张安世计议已定,便派田延年前去报知丞相杨敞。杨敞闻言又惊又怕,不知该说什么好,汗流浃背,只是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起身去换衣服,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如今大将军计议已定,派大司农来通知你,你不赶快答应,表示与大将军同心,却犹豫不决,就要先被诛杀了!”田延年换衣返回,杨敞夫人也参与谈话,表示同意霍光的计划,“一切听大将军吩咐!”
癸巳‹二十八›,光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驚鄂失色,師古曰:凡鄂者,皆謂阻礙不依順也。後字作「愕」,其義亦同。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劍離,力智翻。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不議,不得旋踵,師古曰:宜速決。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師古曰:受其憂責也。難,乃旦翻。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師古曰:言一聽之也。
〖译文〗 癸巳(二十八日),霍光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害国家,怎么办?”群臣闻言全都大惊失色,谁也不敢发言,只唯唯诺诺而已。田延年离开席位,走到群臣前面,手按剑柄说道:“先帝将幼弱弧儿托付将军,并把国家大事交与将军作主,是因为相信将军忠义贤明,能够保全刘氏的江山。如今朝廷被一群奸佞小人搞得乌烟瘴气,国家危亡;况且我大汉历代皇帝的谥号都有一个‘孝’字,为的就是江山永存,使宗庙祭祀不断。如果汉家祭祀断绝,将军即使死去,又有何脸面见先帝于地下呢?今日的会议,必须立即作出决断,群臣中最后响应的,我请求用剑将他斩首!”霍光点头认错,说道:“大司农对我的责备很对!国家不安宁,我应当受处罚。”于是参加会议的人都叩头说道:“万民的命运,都掌握在将军手中,一切听从大将军的命令!”
光即與群臣俱見,見,賢遍翻。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乃車駕幸未央承明殿,未央宮有承明殿,天子於是延儒生、學士。武帝責莊助曰:「君厭承明之廬」;西都賦曰:「承明、金馬,著作之庭」,是也。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晉灼曰:長樂宮有溫室殿。三輔黃圖:溫室殿在未央殿北,武帝建。余謂長樂固亦有溫室,但漢諸帝皆居未央,則此當為未央之溫室也。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中黃門屬少府黃門令。師古曰:中黃門,謂奄人居禁中,在黃門之內給事者也,比百石。王入,門閉,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為?」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群臣!」內,讀曰納。王曰:「徐之,何乃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群臣,置金馬門外。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將,即亮翻。騎,奇寄翻。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師古曰:卒,讀曰猝。物故,死也。自裁,謂自殺也。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群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系之乎?」從,才用翻。師古曰:安,焉也。余謂安得罪,猶言何所得罪也。
〖译文〗 霍光随即与群臣一同晋见太后,向太后禀告,陈述昌邑王刘贺不能承继皇位的情状。于是皇太后乘车驾前往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命皇宫各门不许放昌邑国群臣入内。刘贺朝见太后之后,乘车准备返回温室殿,此时禁宫宦者已分别抓住门扇,刘贺一进去,便将门关闭,昌邑国群臣不能入内,刘贺问道:“这是干什么?”大将军霍光跪地回答说:“皇太后有诏,不许昌邑国群臣入宫。”刘贺说:“慢慢吩咐就是了,为什么竟如此吓人!”霍光命人将昌邑国群臣全部驱赶到金马门之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军将被赶出来的昌邑国群臣二百余人逮捕,全部押送廷尉所属的诏狱。霍光命曾在汉昭帝时担任过侍中的宦官守护刘贺,并命令手下人说:“一定要严加守护!如果他突然死去或自杀,就会让我对不起天下人,背上杀主的恶名。”此时刘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废黜,问身边之人说:“我以前的群臣、从属犯了什么罪?大将军为什么将他们全部关押起来呢?”
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被,皮義翻。如淳曰:以珠飾襦也。晉灼曰:貫珠以為襦,形若今革襦矣。師古曰:晉說是也。襦,汝朱翻。盛服坐武帳中,侍御數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戟陳列殿下,期門屬光祿勳,掌執兵送從。武帝為微行,與勇力之士期諸殿門,故曰期門。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群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丞相臣敞等臣敞下即連名,史以等字約言之。昧死言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早棄天下,遣使徵昌邑王典喪,服斬衰,師古曰:典喪,言為喪主也。斬衰,謂縗cuī裳下不緶biàn,直斬割之而已。緶,步千翻。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師古曰:素食,菜食無肉也。言王在道常肉食,非居喪之制也。而鄭康成解素食云平常之食,失之遠矣。使從官略女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始至謁見,傳,張戀翻。見,賢遍翻。立為皇太子,常私買雞豚以食。受皇帝信璽、行璽大行前,孟康曰:漢初有三璽,天子之璽自佩,信璽、行璽在符節台。大行前,昭帝柩前也。韋昭曰:大行,不反之辭也。就次,發璽不封。師古曰:璽既國器,常當緘封,而王於大行前受之,退還所次,遂爾發漏,更不封之,令凡人皆見,言不重慎。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從官、騶宰、官奴二百余人,常與居禁闥內敖戲。更,工衡翻。敖,讀曰傲。為書曰:『皇帝問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黃金千斤,賜君卿取十妻。』師古曰:昌邑之侍中名君卿也。大行在前殿,發樂府樂器,引內昌邑樂人擊鼓,歌吹,作俳pái倡;師古曰:俳,優諧戲也。倡,樂人也。倡,音昌。召內泰壹、宗廟樂人,悉奏眾樂。鄭氏曰:祭泰一樂人也。余據武帝祠泰一用樂舞,召歌兒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瑟,又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宗廟樂有文德、昭德、文始、五行之舞,嘉至、永至、登歌、休成之樂,房中祠樂、安世樂、昭容樂、禮容樂,其員八百二十九人。駕法駕驅馳北宮、桂宮,師古曰:北宮、桂宮并在未央宮北。三輔黃圖:桂宮,武帝造,周回十餘里,有紫房複道通未央宮。三秦記:未央宮漸台西有桂宮。弄彘zhì,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馬車,張晏曰:皇太后所駕游宮中輦車也。漢廄有果下馬,高三尺,以駕輦。師古曰:小馬可於果樹下乘之,故曰果下馬。使官奴騎乘,遊戲掖庭中。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詔掖庭令:『敢泄言,要斬!』……」掖庭令屬少府,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本永巷令也。要,與腰同。太后曰:「止!師古曰:令且止讀奏也。為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悖,蒲內翻。離,力智翻。尚書令復讀曰:復,扶又翻。「……取諸侯王、列侯、二千石綬及墨綬、黃綬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續漢志:諸侯王赤綬四采,青、黃、縹piǎo、紺gàn。列侯紫綬二采,紫、白。二千石青綬三采,青、白、紅。千石、六百石墨綬三采,青、赤、紺。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黃綬。師古曰:免奴,謂奴免放為良人者。發御府金錢、刀劍、玉器、采繒,賞賜所與遊戲者。與從官、官奴夜飲,湛沔於酒。師古曰:湛,讀曰沈;又讀曰耽。湛沔者,乃荒迷之義也。沔,與湎同。獨夜設九賓溫室,師古曰:於溫室中設九賓之禮也。延見姊夫昌邑關內侯。祖宗廟祠未舉,為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師古曰:時在喪服,故未祠宗廟而私祭昌邑哀王也。余謂賀入繼大宗,不當於昌邑哀王稱嗣子皇帝,既于禮悖「三年不祭」之義,又悖「為人後者為之子」之義。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如淳曰:旁午,分佈也。師古曰:一縱一橫為旁午,猶言交橫也。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數,所角翻。更,工衡翻。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謹與博士議,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後,行淫辟不軌。辟,讀曰僻。「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孝經:孔子曰:五刑之屬三千,其罪莫大於不孝。辟,五刑之辟也。辟,頻亦翻。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於鄭,」由不孝出之,絕之於天下也。僖二十四年經書天王出居於鄭。公羊傳曰:王者無外,此其言出何?不能於母也。宗廟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引孝經孔子之言。爭,讀曰諍。亡,古無字通。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稱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師古曰:即,就也。組,則古翻。說文曰:組,綬屬。續漢志:乘輿,黃赤綬四采,黃、赤、紺、縹,長丈有九尺九寸,五百首。奉上太后;上,時掌翻。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群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戇,陟降翻。任,音壬。起,就乘輿副車;乘,繩證翻。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左右。」師古曰:言不復得侍見於左右。光涕泣而去。
〖译文〗 不久,皇太后下诏召刘贺入见。刘贺听说太后召见,感到害怕,说道:“我犯了什么错?太后为什么召我?”太后身披用珠缀串而成的短衣,盛装打扮,坐在武帐之中,数百名侍卫全部手握兵器,与持戟的期门武士排列于殿下。文武群臣按照品位高低依次上殿,然后召昌邑王上前伏于地下,听候宣读诏书。霍光与群臣连名奏劾昌邑王,由尚书令宣读奏章:“丞相杨敞等冒死上奏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过早地抛弃天下而去,朝廷派使者征召昌邑王前来,主持丧葬之礼。而昌邑王身穿丧服,并无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路上不肯吃素,还派随从官员掳掠女子,用有帘幕遮蔽的车来运载,在沿途驿站陪宿。初到长安,谒见皇太后之后,被立为皇太子,仍经常私下派人购买鸡、猪肉食用。在孝昭皇帝灵柩之前接受皇帝的印玺,回到住处,打开印玺后就不再封存。派侍从官更手持皇帝符节前去召引昌邑国的侍从官、车马官、官奴仆等二百余人,与他们一起居住在宫禁之内,肆意游戏娱乐。曾经写信说:‘皇帝问候侍中君卿,特派中御府令高昌携带黄金千斤,赐君卿娶十个妻子。’孝昭皇帝的灵柩还停在前殿,竟搬来乐府乐器,让昌邑国善于歌舞的艺人入宫击鼓,歌唱欢弹,演戏取乐;又调来泰一祭坛和宗庙的歌舞艺人,遍奏各种乐曲。驾着天子车驾,在北宫、桂宫等处往来奔驰,并玩猪、斗虎。擅自调用皇太后乘坐的小马车,命官奴仆骑乘,在后宫中游戏。与孝昭皇帝的叫蒙的宫女等淫乱,还下诏给掖庭令:‘有敢泄漏此事者腰斩!’……”太后说:“停下!作臣子的,竟会如此悖逆荒乱吗!”刘贺离开席位,伏地请罪。尚书令继续读道:“……取朝廷赐予诸侯王、列侯、二千石官员的绶带及黑色、黄色绶带,赏给昌邑国郎官,及被免除奴仆身分的人佩带。将皇家仓库中的金钱、刀剑、玉器、彩色丝织品等赏给与其一起游戏的人。与侍从官、奴仆彻夜狂饮,酒醉沉迷。在温室殿设下隆重的九宾大礼,于夜晚单独接见其姐夫昌邑关内侯。尚未举行祭祀宗庙的大礼,就颁发正式诏书,派使者携带皇帝符节,以三牛、三羊、三猪的祭祀大礼前往祭祀其父昌邑哀王的陵庙,还自称‘嗣子皇帝’。即位以来二十七天,向四面八方派出使者,持皇帝符节,用诏令向各官署征求调发,共一千一百二十七次。荒淫昏乱,失去了帝王的礼义,败坏了大汉的制度。杨敞等多次规劝,但并无改正,反而日益加甚,恐怕这样下去将危害国家,使天下不安。我们与博士官商议,一致认为:‘当今陛下继承孝昭皇帝的帝位,行为淫邪不轨。《孝经》上说:“五刑之罪当中,以不孝之罪最大。”昔日周襄王不孝顺母亲,所以《春秋》上说他:“天王出居郑国,”因其不孝,所以出居郑国,被迫抛弃天下。宗庙要比君王重要得多,陛下既然不能承受天命,侍奉宗庙,爱民如子,就应当废黜!’因此,臣请求太后命有关部门用一牛、一羊、一猪的祭祀大礼,祭告于高祖皇帝的祭庙。”皇太后下诏说:“可以。”于是霍光命刘贺站起来,拜受皇太后诏书。刘贺说道:“我听说:‘天子只要有七位耿直敢言的大臣在身边,既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将你废黜,岂能自称天子!”随即抓住刘贺的手,将他身上佩戴的玉玺绶带解下,献给皇太后,然后扶着刘贺下殿,从金马门走出皇宫,群臣跟随后崐相送。刘贺出宫后,面向西方叩拜道:“我太愚蠢,不能担当汉家大事!”然后起身,登上御驾的副车,由大将军霍光送到长安昌邑王官邸。霍光道歉说:“大王的行为是自绝于上天,我宁愿对不起大王,不敢对不起社稷!希望大王自爱,我不能再常侍奉于大王的左右了。”说完洒泪而去。
群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于遠方,屏,必郢翻,又卑正翻。不及以政。師古曰:言不豫政令。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湖北房縣›。」漢中郡屬益州。房陵縣,唐為房州。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故王家財物皆與賀;及哀王女四人,各賜湯沐邑千戶;國除,為山陽郡。昌邑國本山陽郡也;今國除,復為郡。
〖译文〗 文武群臣上奏太后说:“古时候,被废黜之人,要放逐到远方去,使其不能再参与政事。请将昌邑王刘贺迁徙到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命刘贺回昌邑居住,赐给他二千户人家作为汤沐邑,他当昌邑王时的家财也全部发还给他,其姐妹四人,各赐一千户人家作为汤沐邑;撤销昌邑国,改为山阳郡。
昌邑群臣坐在國時不舉奏王罪過,令漢朝不聞知,朝,直遙翻。又不能輔道,道,讀曰導。陷王大惡,皆下獄,誅殺二百餘人;下,遐嫁翻。唯中尉吉、郎中令遂以忠直數諫正,數,所角翻。得減死,髡kūn為城旦。師王式系獄當死,治事使者責問曰:「師何以無諫書?」王式時為昌邑王師,以授王詩。治事使者,即治獄使者也。治,直之翻。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復誦之也;為,於偽翻;下同。師古曰:復,音方目翻。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無諫書。」使者以聞,亦得減死論。
〖译文〗 原昌邑国群臣都被指控在封国时不能举奏刘贺的罪过,使朝廷不了解真实情况,又不能加以辅佐、引导,使刘贺陷于罪恶,一律逮捕下狱,诛杀二百余人;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因忠正耿直,多次规劝刘贺,被免除死罪,剃去头发,罚以“城旦”之刑,白天守城,夜晚作苦工。刘贺的老师王式也被逮捕下狱,罪应处死,审案官员责问王式道:“你作为昌邑王的老师,为什么没有上述规劝?”王式回答说:“我每天早晚都为昌邑王讲授《诗经》三百零五篇,遇到涉及忠臣、孝子的内容,未曾不为其反复诵读、讲解;遇到关于无道之君使国家危亡的篇章,也未曾不流泪为他详细陈说。我是用《诗经》三百零五篇来规劝昌邑王,所以没有专门上书规劝。”审案官员将王式这番话奏闻朝廷,所以王式也被免除死罪。
霍光以群臣奏事東宮,太后省政,省,悉景翻。宜知經術,白令夏侯勝用尚書授太后,遷勝長信少府,長信,宮名;少府掌其宮事。班表:長信詹事掌皇太后宮;景帝中六年更名長信少府;平帝元始四年更名長樂少府。張晏曰:以太后所居名也,居長信宮則曰長信少府,居長樂宮則曰長樂少府也。三輔黃圖:長信殿在長樂宮,太后常居之。余據表,長信少府後改為長樂少府,則長信、長樂,非兩宮也,張說誤。賜爵關內侯。
〖译文〗 霍光因为国家大事都由群臣上奏于东宫,由太后省察决定,认为太后应通晓儒家经书,于是禀明太后,命夏侯胜为太后讲授《尚书》,并调夏侯胜担任长信少府,赐其关内侯爵位。



【章:十四行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