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14漢紀六_起甲子(前一七七)尽辛未(前一七〇)凡八年

漢紀六起閼逢困敦(甲子),盡重光協洽(辛未)。凡八年。

太宗孝文皇帝中#

前三年(甲子,前一七七年)#

1冬,十月,丁酉晦‹三十›,日有食之。

〖译文〗 [1]冬季,十月丁酉晦(疑误),出现日食。

2十一月,丁卯晦‹三十›,日有食之。

〖译文〗 [2]十一月,丁卯晦(疑误),出现日食。

3詔曰:「前遣列侯之國,事見上卷上年。或辭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為朕率列侯之國!」為,於偽翻。十二月,免丞相勃,遣就國。乙亥‹六›,以太尉灌嬰為丞相;罷太尉官,屬丞相。漢承秦制,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為三公。今周勃自丞相罷就國,灌嬰自太尉為丞相,因罷太尉官;蓋三公不必備之意,且兵柄難以輕屬也。

〖译文〗 [3]文帝下诏说:“先前诏令列侯回各自的封地,有的人辞别而未成行。丞相是朕所倚重的人,应为朕率领列侯返回各自封地!”十二月,文帝免去周勃的丞相职务,命令他前往封地。乙亥(十四日),文帝任命太尉灌婴为丞相;罢废太尉之官,将其职责归属丞相。

4夏,四月,城陽‹山东莒县›景王章薨。諡法:由義而濟曰景;耆qí意大慮曰景;布義行剛曰景。

〖译文〗 [4]夏季,四月,城阳景王刘章去世。

5初,趙王敖獻美人于高祖,得幸,有娠。娠,音身。及貫高事發,見十二卷高祖九年。美人亦坐系河內‹河南武陟›。美人母弟趙兼因辟陽侯審食其言呂后;食其,音異基。呂后妬,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huì,即自殺。恚,於避翻。吏奉其子詣上,上悔,名之曰長,令呂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河北正定›。後封長為淮南王。見十二卷高祖十一年。

〖译文〗 [5]当初,赵王张敖向高祖献上一位美人,美人得宠幸而怀孕。等到赵相贯高谋杀高祖的计划败露,美人也受株连被囚禁于河内。美人的弟弟赵兼,请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求情,吕后嫉妒美人,不肯为她说话。美人这时已经生子,感到愤恨,便自杀身亡。官吏将其所生之子送给高祖,高祖也有后悔之意,为婴儿取名刘长,令吕后收养,并葬其生母于真定。后来,高祖封刘长为淮南王。

淮南王蚤失母,常附呂后,故孝惠、呂后時得無患;而常心怨辟陽侯,以為不強爭之于呂后,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即位,淮南王自以最親,時高祖諸子惟帝及長在,故自以為最親。驕蹇,數不奉法;驕蹇,謂不順也。數,所角翻。上常寬假之。是歲,入朝,朝,直遙翻。從上入苑囿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王有材力,能扛鼎。扛,音江;舉也。乃往見辟陽侯,自袖鐵椎椎辟陽侯,令從者魏敬剄jǐng之;從,才用翻。剄,古頂翻。馳走闕下,肉袒謝罪。帝傷其志為親,故赦弗治。為,於偽翻。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淮南王。淮南王以此,歸國益驕恣,出入稱警蹕,稱制擬于天子。袁盎諫曰:「諸侯太驕,必生患。」上不聽。為淮南王謀反廢張本。

〖译文〗 淮南王刘长自幼丧母,一直亲附吕后,所以在孝惠帝和吕后临朝时,没有受到吕后的迫害;但他心中却常常怨恨辟阳侯审食其,认为审食其没有向吕后力争,才使他的生母含恨而死。及至文帝即位,淮南王刘长自认为与文帝最亲近,骄傲蛮横,屡违法纪;文帝经常从宽处置,不予追究。本年,淮南王入朝,跟随文帝去苑囿打猎,与文帝同乘一车,经常称文帝为“大哥”。刘长有勇力,能举起大鼎。他去见辟阳侯审食其,用袖中所藏铁椎将他击倒,并令随从魏敬割他的脖子。然后,刘长疾驰到皇宫门前,袒露上身,表示请罪。文帝感念他的为母亲复仇之心,所以没有治他的罪。当时,薄太后及太子和大臣们都惧怕淮南王。因此,淮南王归国以后,更加骄横恣肆,出入称警跸,自称皇帝,上比于天子。袁盎进谏说:“诸侯过于骄傲,必生祸患。”文帝不听。

6五月,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右賢王入居河南地‹河套地区›,右賢王,匈奴貴王也,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師古曰:北地郡之北、黃河之南,即白羊王所居。余謂其地在北河之南,蒙恬所收,衛青所奪,皆是地也。侵盜上郡‹陝西延安›保塞蠻夷,殺掠【章︰甲十五行本「掠」作「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人民。上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南›。蔡邕曰:天子車駕所至,臣民以為僥倖,故曰幸。見令、長、三老、官屬,親臨軒作樂,賜以酒、食、帛、葛、越巾、佩帶之屬;民爵有級數;或賜田租之半;故因謂之幸也。師古曰:甘泉宮在雲陽,本秦林光宮。括地志:在雍州雲陽縣西北三十八里。元和郡國志:雲陽縣西北三十八里有車箱阪,縈紆曲折,財通單軌,上阪即平原宏敞。甘泉宮之地亦曰車盤嶺。沈宋敏求長安志:雲陽磨石嶺,山有甘泉。遣丞相灌嬰發車騎八萬五千,詣高奴‹陝西延安›擊右賢王;發中尉材官屬衛將軍,軍長安。此中尉所掌材官士也。觀此,益足以明二年罷衛將軍軍,衛將軍之官本不罷也。右賢王走出塞。

〖译文〗 [6]五月,匈奴右贤王侵占河南之地,并纵兵盗掠居住于上郡边塞的少数部族,杀掠人民。文帝亲临甘泉,派遣丞相灌婴率征发的车骑八万五千人,到高奴进击右贤王;又征发中尉所掌领的步兵,由卫将军指挥,驻守长安。匈奴右贤王逃出塞外。

7上自甘泉‹陝西淳化西南›之高奴‹陝西延安›,因幸太原‹山西太原›,見故群臣,皆賜之;復晉陽‹山西太原›、中都‹山西平遙›民三歲租。班志,晉陽、中都二縣皆屬太原郡。高帝十一年,立帝為代王,都晉陽。如淳註曰:文紀言都中都,又,帝復晉陽、中都二歲,似遷都於中都也。括地志: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遙縣西南十三里。宋白曰:漢文帝為代王,都中都,故介休縣東南中都城也。史記諸侯年表:高帝十年,封子恒為代王,都中都。復,方目翻。留游太原十餘日。

〖译文〗 [7]文帝从甘泉到高奴,因而临幸太原郡,接见他身为代王时的旧日部属,都给予赏赐;并诏令免征晋阳、中都人民三年的田税,在太原逗留游玩了十多天。

8初,大臣之誅諸呂也,朱虛侯功尤大,大臣許盡以趙地王朱虛侯,盡以梁地王東牟侯。王,於況翻;下以義推。及帝立,聞朱虛、東牟之初欲立齊王,事見上卷呂后八年。故絀chù其功,絀,敕chì律翻,貶下也。及王諸子,乃割齊二郡以王之。興居自以失職奪功,頗怏怏;聞帝幸太原,以為天子且自擊胡,遂發兵反。帝聞之,罷丞相及行兵皆歸長安,行兵,行擊匈奴之兵也。以棘蒲侯柴武為大將軍,將四將軍、十萬眾擊之;祁侯繒賀為將軍,軍滎陽。應劭曰:棘蒲,即常山平棘縣。師古非之。余據靳jìn歙xī傳,則棘蒲,趙地也,在安陽以東。宋白曰:棘蒲,春秋時晉邑,漢初為棘蒲,後改為平棘。蓋亦本應說也。班志,祁縣屬太原郡,晉大夫賈辛邑。括地志:并州祁縣城是也。柴武、繒賀,皆高帝功臣。姓譜:柴姓,高柴之後。繒,亦姓也,以國為氏。國語云:申、繒方強。韋昭註:繒出於姒姓。秋,七月,上自太原至長安。詔:「濟北‹府卢县,山東長清›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軍城邑降者,皆赦之,復官爵;與王興居去來者,赦之。」師古曰:雖始與興居共反,今棄之去而來降者亦赦之。貢父曰:高帝詔曰:「與綰居去來歸者赦之」,今此文當云:「與王興居居去來者赦之」,蓋脫一「居」字也。余謂貢父說是。濟,子禮翻。降,戶江翻。八月,濟北王興居兵敗,自殺。

〖译文〗 [8]当初,朝廷大臣铲除诸吕之时,朱虚侯刘章功劳尤其大,大臣们曾许诺把全部赵地封给他为王,把全部梁地封给其弟东牟侯刘兴居为王。及至文帝得立为帝,得知朱虚侯、东牟侯当初打算拥立齐王刘襄为帝,故有意贬抑二人的功劳,等到分封皇子为王时,才从齐地划出城阳、济北二郡,分别立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刘兴居自认为失掉了应得的侯王之位,功劳被夺,颇为不满;现在听说文帝亲临太原,以为皇帝将亲自统兵出击匈奴,有机可乘,就发兵造反。汉文帝得知刘兴居举兵谋反,诏令丞相和准备出击匈奴的军队都返回长安,任命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统领四位将军、十万军队出击刘兴居;任命祁侯缯贺为将军,率军驻守荥阳。秋季,七月,文帝自太原返抵长安。文帝下诏书:“济北境内吏民,凡在朝廷大兵未到之前就归顺朝廷和率军献城邑投降的,都给以宽赦,且恢复原有的官职爵位;即便是追随刘兴居参预谋反的,只要归降朝廷,也可赦免其罪。”八月,济北王刘兴居兵败,自杀。

9初,南陽‹河南南陽›張釋之為騎郎,秦置南陽郡,漢因之。郎屬郎中令,掌守門戶,出充車騎。郎中有車、騎、戶三將,主車曰車郎,主騎曰騎郎,主戶衛曰戶郎,皆以中郎將主之。騎,奇寄翻。十年不得調,調,徒釣翻,選也。欲免歸。袁盎知其賢而薦之,為謁者僕射。班表:謁者掌賓贊受事,秩比六百石;有僕射,秩比千石。應劭曰:謁,請也,白也。僕,主也。漢官儀曰:僕射,秦官也。僕,主也。古者主武事,每官必有主射者以督課之。

〖译文〗 [9]当初,南阳人张释之当骑郎,历时十年未得升迁,曾打算辞官返归故里。袁盎知道张释之是个有德才的人,就向文帝推荐他,升为谒者仆射。

釋之從行,登虎圈,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虎圈,養虎之所,在上林。圈,求遠翻。班表:有令,有八丞、十二尉;武帝以後屬水衡都尉。禽獸簿,謂簿錄禽獸之大數也。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蓋帝問之而不能對,故倉皇失措而左右視也。師古曰:視其屬官,盡不能對;非也。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欲以觀其能;師古曰:能,謂材也。能,本獸名,形似羆,足似鹿,為物堅中而強力,故人之有賢材者皆謂之能。口對響應,無窮者。虎圈嗇夫,掌虎圈之吏也。悉,詳盡也。響應者,如響應聲,言其捷也。帝曰:「吏不當若是邪!尉無賴。」言其才無足恃賴也。援神契曰:蝟多賴,故不使超揚。賴,才也。孟子:富歲子弟多賴。朱子曰:賴,藉也。乃詔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長者也。」長,知兩翻。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班志,東陽縣屬臨淮郡。上復曰:「長者。」復,扶又翻。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為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效此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晉灼曰:喋,音牒。且秦以任刀筆之吏,師古曰:刀,所以削書也;古者用簡牒,故吏皆以刀筆自隨也。揚子曰:刀不利,筆不銛xiān。說文:楚謂之聿yù,吳謂之不律,燕謂之弗,秦謂之筆。釋名:筆,述也;述事而書之也。爭以亟疾苛察相高,亟,居力翻,急也。其敝,徒文具而無實,不聞其過,陵遲至於土崩。師古曰:陵,丘陵也;陵遲,言如丘陵之逶遲稍卑下也。又曰陵夷。夷,平也;言其頹替若丘陵之漸平也。今陛下以嗇夫口辨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而靡,爭為口辯而無其實。夫下之化上,疾于景響,舉錯不可不審也!」錯,七故翻;後以義推。帝曰:「善!」乃不拜嗇夫。上就車,召釋之參乘。乘,繩證翻。徐行,問釋之秦之敝,具以質言。如淳曰:質,誠也。至宮,上拜釋之為公車令。

〖译文〗 张释之跟随文帝,来到禁苑中养虎的虎圈,文帝向上林尉询问禁苑中所饲养的各种禽兽的登记数目,先后问了十多种,上林尉仓惶失措,左右观望,全都答不上来。站立于一旁的虎圈啬夫代上林尉回答了文帝的提问。文帝十分详细地询问禽兽登记的情况,想考察虎圈啬夫的才能;虎圈啬夫随问随答,没有一个问题被难倒。文帝说:“官吏难道不应像这样吗!上林尉不可信赖。”于是,文帝诏令张释之去任命啬夫为管理禁苑的上林令。张释之停了许久,走近文帝说:“陛下以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呢?”文帝回答说:“他是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呢?”文帝答:“长者。”张释之说:“绛侯周勃、东阳侯张相如被称作长者,他们两人在论事时尚且有话说不出口,哪能效法这个啬夫的多言善辩呢!秦王朝重用刀笔之吏,官场之上争着用敏捷苛察比较高低,它的害处是空有其表而无实际的内容,皇帝听不到对朝政过失的批评,却使国家走上土崩瓦解的末路。现在陛下因啬夫善于辞令而破格升官,我只怕天下人争相效仿,都去练习口辩之术而无真才实能。在下位的受到在上位的感化,比影随景,响应声还快。君主的举动不可不审慎啊!”文帝说:“您说得好啊!”于是不给啬夫升官。文帝上车返回皇宫,令张释之为陪乘。一路上缓缓而行,文帝询问秦朝政治的弊端,张释之都给以质直的回答。车驾返抵宫中,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

頃之,太子與梁‹府定陶,山东定陶›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於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無得入殿門,遂劾hé「不下公門,不敬,」奏之。班表:公車令屬衛尉。漢官儀:公車司馬令掌殿司馬門。如淳曰:宮衛令:諸出入殿門,公車司馬門者,皆下;不如令者,罰金四兩。程大昌曰:通典衛尉公車令曰:胡廣云:諸門各陳屯夾道,其旁設兵以示威武,交節立戟以遮訶hē出入。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薄太后聞之;帝免冠,謝教兒子不謹。薄太后乃使使承詔赦太子、梁王,然後得入。帝由是奇釋之,拜為中大夫;中大夫掌論議,屬郎中令,其位在太中大夫之下,諫大夫之上。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中大夫曰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如故。至後漢志有光祿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諫議大夫。胡廣曰:光祿大夫,本為中大夫,武帝元狩五年置,為光祿大夫、諫大夫,世祖中興,以為諫議大夫。又有太中、中散大夫。此四等,于古皆為天子之下大夫,視列國之上卿。頃之,至中郎將。

〖译文〗 时隔不久,太子与梁王共乘一车入朝,经过司马门,二人也未曾下车示敬崐。于是,张释之追上太子和梁王,禁止他们二人进入殿门,并马上劾奏太子和梁王“经公门不下车,为不敬”。薄太后也得知此事,文帝为此向太后免冠赔礼,承认自己教子不严的过错。薄太后于是派专使传诏赦免太子和梁王,二人才得以进入殿门。由此,文帝更惊奇和赏识张释之的胆识,升他为中大夫;不久,任命他为中郎将。

從行至霸陵‹陝西西安東北›,上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陕西铜川南›石為槨,用紵絮斮zhuó陳漆其間,師古曰:美石出京師北山,今宜州石是。斮絮以漆著其間也。紵,竹呂翻。康曰:紵,檾qǐng屬;細者為絟,麤者為紵。陸璣草木疏曰:紵,亦麻也。科生數十莖,宿根在地中,至春自生,不歲種也。荊、揚之間,一歲三收;今官園種之,歲再刈。刈便生剝之,以鐵若竹挾之,表厚皮自脫,但得其裹韌如筋者,謂之徽紵。今南越紵布皆用此麻。檾qǐng,口穎翻。斮,側略翻。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釋之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秦岭›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槨,又何戚焉!」錮,音固;冶銅鑄塞以為固也。師古曰:有可欲,謂多藏金玉而厚葬之,人皆欲發取之也,是有間隙也;無可欲,謂不置器備而薄葬,人無欲攻掘取之者,故無憂戚也。帝稱善。

〖译文〗 张释之随从文帝巡视霸陵,文帝对群臣说:“嗟乎!我的陵墓用北山岩石做外,把麻絮切碎填充在间隙中,再用漆将它们粘合为一体,如此坚固,难道有谁能打得开吗!”左右近侍都说:“对!”唯独张释之说:“假若里面有能勾起人们贪欲的珍宝,即便熔化金属把整个南山封起来,也会有间隙;假若里面没有珍宝,即便是没有石墩,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啊!”文帝称赞他说得好。

是歲,釋之為廷尉。上行出中渭橋,張晏曰:中渭橋,在渭橋中路。臣瓚曰:中渭橋,兩岸之中。索隱曰:張晏、臣瓚之說皆非也。案今渭橋有三所:一所在城西北咸陽路,曰西渭橋;一所在城東北高陵路,曰東渭橋;其中渭橋在長安故城之北。有一人從橋下走,乘輿馬驚;乘,繩證翻。於是使騎捕之,屬廷尉。屬,之欲翻;下同。釋之奏當:「此人犯蹕,當罰金。」崔浩曰:奏當,謂處其罪也。索隱曰:按百官志云:廷尉掌平刑罰、奏當,一應郡國讞yàn疑罪,皆處當以報之也。如淳曰:蹕,止行人。乙令:蹕先至而犯者,罰金四兩。上怒曰:「此人親驚吾馬;馬賴和柔,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使誅之則已。今已下廷尉;下,遐嫁翻。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傾,天下用法皆為之輕重,民安所錯其手足!錯,七故翻。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當是也。」

〖译文〗 这一年,张释之被任命为廷尉。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跑出,惊动了为皇帝驾车的马匹;于是,文帝令骑士追捕,并将他送交廷尉治罪。张释之奏报处置意见:“此人违犯了清道戒严的规定,应当罚金。”文帝发怒说:“此人直接惊了我乘舆的马,仗着这马脾性温和,假若是其他马,能不伤害我吗!可廷尉却判他罚金!”张释之解释说:“法,是天下公共的。这一案件依据现在的法律就是这样定罪;加罪重判,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众。况且,在他惊动马匹之际,如果皇上派人将他杀死,也就算了。现在已把他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的典范,稍有倾斜,天下用法就可轻可重,没有标准了,百姓还怎样安放自己的手脚呢!请陛下深思。”文帝思虑半晌,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

其後人有盜高廟坐前玉環,得;得,言捕得也。坐,徂臥翻。帝怒,下廷尉治。釋之按「盜宗廟服御物者」為奏當棄市。上大怒曰:「人無道,乃盜先帝器!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索隱曰:謂依律而斷也。屬,之欲翻。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共,讀曰恭。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順為差。如淳曰:罪等,俱死罪也。盜玉環不若長陵土之逆。仲馮曰:此等,讀如等級之等,言凡罪之等差。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長陵,高祖陵也。張晏曰:不欲指言,故以取土喻之也。師古曰:抔,謂以手掬之也。抔póu,步侯翻。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許之。

〖译文〗 其后,有人偷盗高祖庙中神位前的玉环而被捕,汉文帝大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奏报判案意见:按照“偷盗宗庙服御器物”的律条,案犯应当在街市公开斩首。汉文帝大怒说:“此人大逆不道,竟敢盗先帝器物!我将他交给廷尉审判,是想将他诛灭全族;而你却依法判他死罪,这是违背我恭奉宗庙的本意的。”张释之见皇帝震怒,免冠顿首谢罪说:“依法这样判,满够了。况且,同样的罪名,还应该根据情节逆顺程度区别轻重。今天此人以偷盗宗庙器物之罪被灭族,若万一有愚昧无知之辈,从高祖的长陵上取了一捧土,陛下将怎样给他加以更重的惩罚呢?”于是,文帝向太后说明情况,批准了张释之的判刑意见。

四年(乙丑,前一七六年)#

1冬,十二月,潁陰懿侯灌嬰薨。

〖译文〗 [1]冬季,十二月,颍阴懿侯灌婴去世。

2春,正月,甲午‹十四›,以御史大夫陽武‹河南原阳›張蒼為丞相。班志:陽武縣屬河南郡。蒼好書,博聞,尤邃律曆。好,呼到翻。

〖译文〗 [2]春季,正月甲午(初四),汉文帝任命御史大夫阳武县人张苍为丞相。张苍喜读书籍,博闻多识,尤精于律历之学。

3上召河東‹山西夏縣›守季布,河東本韓、魏之地,秦置郡。欲以為御史大夫。有言其勇、使酒、難近者;應劭曰:使酒,酗酒也。師古曰:言因酒霑洽而使氣也。近,謂附近天子而為大臣。近,其靳翻。至,留邸一月,見罷。師古曰:既引見而罷令還郡也。貢父曰:見罷,猶言見逐、見棄耳,非引見也。季布因進曰:「臣無功竊寵,待罪河東,陛下無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師古曰:謂妄言其賢,故云欺也。今臣至,無所受事,罷去,此人必有毀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譽而召臣,以一人之毀而去臣,譽,音餘。去,羌呂翻。臣恐天下有識聞之,有以闚陛下之淺深也!」上默然,慚,良久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译文〗 [3]文帝召河东郡郡守季布来京,想任命为御史大夫。有人说季布勇武难制、酗酒好斗,不适于做皇帝的亲近大臣,所以,季布到京后,在官邸中滞留一个月,才得到召见,并令他还归原任。季布对文帝说:“我本无功劳而有幸得到陛下宠信,担任河东郡守,陛下无故召我来京,必定是有人向陛下言过其实地推荐我。现在我来京,没有接受新的使命,仍归原任,这一定是有人诋毁我。陛下因一人的赞誉而召我来,又因一人的诋毁而令我去,我深恐天下有识之士得知此事,会有人以此来窥探陛下的深浅得失!”文帝默然,面露惭色,过了好久才说:“河东郡,是我重要而得力的郡,所以特地召你来面谈。”

4上議以賈誼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少,詩照翻。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以為長沙王太傅。長沙王,吳差也。漢制:諸侯王國有太傅輔王。疏,與踈同。

〖译文〗 [4]文帝提议让贾谊出任公卿,许多大臣贬责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太年轻,学问不深,极力要掌握大权,扰乱朝廷大事。”于是,文帝以后也就疏远贾谊,不采纳他的意见,把他外放为长沙王的太傅。

5絳侯周勃既就國,每河東守、尉行縣至絳‹山西侯马东›,漢承秦制,郡有守,有尉;守掌治其郡,尉掌佐守典武職甲卒。行縣,循行屬縣也。行,下孟翻。勃自畏恐誅,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被,皮義翻。其後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廷尉;上,時掌翻。下,遐嫁翻。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辭;師古曰:置,立也。辭,對獄之辭。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吏【章︰甲十五行本下「吏」字上重「獄」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乃書牘背示之曰:牘,木簡也,以書獄辭。李奇曰:牘,吏所執簿。韋昭曰:牘,版也。索隱曰:簿,即牘也;故魏志「秦宓以簿擊頰」,則亦簡牘之類也。「以公主為證。」公主者,帝女也,勃太子勝之尚之。韋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娶也。薄太后亦以為勃無反事。帝朝太后,太后以冒絮提帝曰:應劭曰:冒絮,陌頟é絮也。如淳曰:太后恚怒,遭得左右物提之也。晉灼曰:巴蜀異物志謂頭上巾為冒絮。師古曰:冒,覆也;老人所以覆其頭。提,擊之也。提,徒計翻;索隱音抵,擲也。「絳侯始誅諸呂,綰皇帝璽,綰wǎn,烏版翻。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帝既見絳侯獄辭,乃謝曰:「吏方驗而出之。」於是使使持節赦絳侯,復爵邑。絳侯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

〖译文〗 [5]绛侯周勃在前往封地之后,每当河东郡的郡守、郡尉巡行县级属地来到绛地,周勃都深怕他们是受命前来捕杀自己,经常身穿铠甲,令家中人手执兵器,然后与郡守、郡尉相见。其后,有人向皇帝上书,举告周勃要造反,皇帝交给廷尉处置,廷尉将周勃逮捕下狱,审讯案情。周勃极为恐惧,不知怎样对答才好;狱吏逐渐对周勃有所凌辱。周勃用千金行贿狱吏,狱吏就在公文木牍背面写了“以公主为证”,暗示周勃让公主作证。公主是指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她为妻。薄太后也以为周勃不会谋反。文帝朝见太后时,太后恼怒地将护头的帽絮扔到文帝身上说:“绛侯周勃当初在诛灭诸吕的时候,手持皇帝玉玺,身统北军将士,他不利用这一时机谋反,今天住在一个小县,反而要谋反吗!”文帝此时已见到了周勃在狱中所写的辩白之辞,于是向太后谢罪说:“狱吏刚刚证实他无罪,就要释放他了。”汉文帝派使者持皇帝信节赦免绛侯周勃,恢复他原有的爵位和封地。绛侯周勃获释之后说:“我曾经统帅过百万雄兵,但怎知狱吏的尊贵呢!”

6作顧成廟。服虔曰:顧成廟,在長安城南;還顧見城,故名之。應劭曰:帝自為廟,制度卑狹,若顧望而成,猶文王靈台不日成之,故曰顧成也。如淳曰:身存而為廟,若周之顧命也。景帝廟號德陽,武帝廟號龍淵,昭帝廟號徘徊,宣帝廟號樂遊,元帝廟號長壽,成帝廟號陽池。師古曰:以還顧見城,於義無取;又,書本不作城郭字。應說近之。

〖译文〗 [6]兴建顾成庙。

五年(丙寅,前一七五年)#

1春,二月,地震。

卷013漢紀五_起甲寅(前一八七)尽癸亥(前一七八)凡十年

漢紀五起閼逢攝提格(甲寅),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十年。

高皇后荀悅曰:諱「雉」之字曰「野雞」。索隱曰:字娥姁xǔ。應劭曰:禮,婦人從夫諡,故稱「高」也。師古曰:諱雉,故臣下諱雉也。姁,許於翻。#

元年(甲寅,前一八七年)#

1冬,太后‹吕雉›議欲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高祖刑白馬與群臣盟曰:「非劉氏不王,非有功不侯。」『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太后不說,說,讀曰悅。問左丞相平、太尉勃,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諸呂,無所不可。」王,於況翻。太后喜。罷朝,朝,直遙翻。王陵讓陳平、絳侯曰:「始與高帝啑shà血盟,諸君不在邪!啑,所甲翻,小啜也。索隱引鄒氏,音使接翻。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縱欲阿意背約,背,蒲妹翻。何面目見高帝於地下乎?」陳平、絳侯曰:「於今,面折廷爭,謂當朝廷而諫諍。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陵無以應之。十一月,甲子‹三›,太后以王陵為帝太傅,實奪之相權;陵遂病免歸‹河北博野东南›。

〖译文〗 [1]冬季,高太后吕雉在朝议时,提出准备册封几位吕氏外戚为诸侯王,征询右丞相王陵的意见,王陵回答说:“高帝曾与群臣杀白马饮血盟誓:‘假若有不是刘姓的人称王,天下臣民共同消灭他。’现在分封吕氏为王,不符合白马之盟所约。”太后很不高兴,又问左丞相陈平、太尉周勃,二人回答说:“高帝统一天下,分封刘氏子弟为王;现在太后临朝管理国家,分封几位吕氏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听了很高兴。朝议结束后,王陵责备陈平、周勃说:“当初与高皇帝饮血盟誓时,你们二位不在场吗?现在高帝驾崩了,太后以女主当政,要封吕氏为王,你们即使是要逢迎太后意旨而背弃盟约,可又有何脸面去见高帝于地下呢?”陈平、周勃对王陵说:“现在,在朝廷之上当面谏阻太后,我二人确实不如您;可将来安定国家,确保高祖子孙的刘氏天下,您却不如我二人。”王陵无言答对。十一月,甲子(疑误),太后明升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剥夺了他原任右丞相的实权;王陵于是称病,被免职归家。

乃以左丞相平為右丞相;此時尚右,故陳平自左丞相遷右丞相。以辟陽侯審食其為左丞相,不治事,治,直之翻。令監宮中,如郎中令。言食其不董丞相職事,常監宮中若郎中令。監,古銜翻。食其故得幸于太后,公卿皆因而決事。

〖译文〗 太后升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但不执行左丞相的职权,只负责管理宫廷事务,同郎中令一样。但审食其早就得太后宠幸,公卿大臣都要通过审食其裁决政事。

太后怨趙堯為趙隱王謀,乃抵堯罪。堯為趙王謀,事見上卷高祖十年。趙王如意,諡隱。諡法:隱拂不成曰隱;不顯尸國曰隱;見美堅長曰隱。為,於偽翻。

〖译文〗 太后对赵尧当年为高祖设谋保全赵王刘如意之事,一直耿耿于怀,便借故罗织罪名,罢免了他御史大夫的官职。

上党‹山西長子›守任敖嘗為沛‹江苏沛县›獄吏,有德于太后;乃以為御史大夫。任敖,沛人,少為獄吏。高祖常避吏,吏系呂后,遇之不謹,敖擊傷主呂后吏,故后德之。

〖译文〗 上党郡的郡守任敖,曾做过沛县的狱吏,对太后有恩德,太后就任用任敖为御史大夫。

太后又追尊其父臨泗侯呂公為宣王,兄周呂令武侯澤為悼武王,欲以王諸呂為漸。臨泗侯,班表:以后父賜號。索隱曰:應劭云:周呂,國也,按周及呂皆國名。濟陰有呂都縣,晉灼曰:呂,縣名,以為侯國。予據班志,呂縣屬楚國。令武,諡也。

〖译文〗 太后追尊其去世的父亲临泗侯吕公为宣王,追尊其兄周吕令武侯吕泽为悼武王,打算以此作为分封吕氏为王的开端。

2春,正月,除三族罪、妖言令。秦為威虐,罪之重者,戮及三族;過誤之語,以為妖言;故皆除之。

〖译文〗 [2]春季,正月,太后下令废除“三族罪”和“妖言令”。

3夏,四月,魯元公主薨;封公主子張偃為魯王‹府鲁县,山东曲阜›,諡公主曰魯元太后。

〖译文〗 [3]夏季,四月,太后的女儿鲁元公主去世,封公主之子张偃为鲁元王,议定公主的谥号为鲁元太后。

4辛卯‹二十八›,封所名孝惠子山為襄城侯,班志,襄城縣屬潁川郡。朝為軹zhǐ侯,軹縣屬河內郡。武為壺關侯。壺關縣屬上黨郡。

〖译文〗 [4]辛卯(二十八日),太后晋封号称是孝惠帝之子的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

太后欲王呂氏,乃先立所名孝惠子強為淮陽‹河南淮陽›王,不疑為恒山‹河北正定›王;惠帝元年,淮陽王友徙王趙,今以封強。恒山郡本屬趙國,今割以封不疑。恒,戶登翻。使大謁者張釋風大臣。風,讀曰諷。考異曰:史記文帝本紀及惠景間侯者表、漢書匈奴傳皆作「澤」。史記呂后本紀:「八年,中大謁者張釋」,漢書紀作「釋卿」,恩澤侯表及周勃傳皆云「張釋」。顏師古註曰:荊燕吳傳云「張擇」。今從史記呂后本紀、漢書恩澤侯表。大臣乃請立悼武王長子酈侯台為呂王,蘇林曰:台,音胞胎之胎。索隱曰:鄭、鄒并音怡。考異曰:漢書外戚侯表及高五王傳皆作「鄜fū侯」。今從史記本紀、功臣侯表。割齊之濟南郡為呂國‹府东平陵,山东章丘›。濟,子禮翻。

〖译文〗 太后图谋分封吕氏为王,为了安抚刘氏宗室,就先立号称是孝惠帝之子的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又指使宦官大谒者张释,委婉巧妙地向大臣们说明太后分封吕氏为王的本意。于是,大臣们识趣地奏请太后立悼武王吕泽的长子郦侯吕台为吕王,把属于齐国的济南郡割出来,另立为吕国。

5五月,丙申‹四›,趙王宮叢台災。劉昭志:趙國邯鄲縣有叢台。

〖译文〗 [5]五月,丙申(初四),赵王宫中的丛台,发生了火灾。

6秋,桃、李華。

〖译文〗 [6]秋天,桃树、李树都不合时令地开了花。

二年(乙卯,前一八六年)#

1冬,十一月,呂肅王台薨。考異曰:史記本紀:「高后元年,立孝惠子不疑為恒山王,呂台為呂王。」「二年,恒山王薨。」「十一月,呂王台薨。」年表,二人皆以元年薨。漢書本紀:「元年,立不疑、呂台、產、祿通為王。二年,不疑薨」。年表,元年,不疑及呂台為王,二年皆薨。蓋史記年表「薨」字應在二年,誤書于元年耳。其實二人皆以二年薨;漢書本紀云「產、祿通為王」,亦誤也。

〖译文〗 [1]冬季,十一月,吕肃王吕台去世。

2春,正月,乙卯‹二十七›,地震;羌道‹甘肅舟曲›、武都道‹甘肅西和西南蒿林乡›山崩。羌道,班志,縣,屬隴西郡。武都,時為縣。漢志:縣雜蠻夷曰道。武帝置武都郡。

〖译文〗 [2]春季,正月,乙卯(二十七日),发生大地震;羌道、武都道山体崩裂。

3夏,五月,丙申‹九›,封楚‹府彭城,江苏徐州›元王‹刘交›子郢客為上邳侯,齊‹府临淄,山东淄博东临淄镇›悼惠王‹刘肥›子章為朱虛侯,班志,東海下邳縣。應劭曰:邳在薛,其後徙此,故曰下邳。臣瓚曰:有上邳,故曰下邳。師古曰:瓚說是也。班志,朱虛縣屬琅邪郡。括地志:朱虛故城,在青州臨朐縣東六十里,漢朱虛也。十三州志:丹朱遊故虛,故云朱虛也。虛,猶丘也;朱,猶丹也。索隱:虛,音墟。考異曰:史記高后紀在元年,今從漢書王子侯表。令入宿衛;又以呂祿女妻章。妻,千細翻。

〖译文〗 [3]夏季,五月丙申(初九),太后封楚元王之子刘郢客为上邳侯,封齐悼惠王之子刘章为朱虚侯,令二人入宫担任侍卫,并把吕禄的女儿嫁给刘章为妻。

4六月,丙戌晦‹三十›,日有食之。

〖译文〗 [4]六月丙戌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5秋,七月,恒山‹府真定,河北正定›哀王不疑薨。恒,戶登翻。

〖译文〗 [5]秋季,七月,恒山哀王刘不疑去世。

6行八銖錢。應劭曰:本秦錢,質如周錢,文曰半兩,重如其文,即八銖也。漢以其太重,更鑄莢錢,今民間名榆莢錢是也。民患其太輕,至是復行八銖錢。

〖译文〗 [6]朝廷下令,发行八铢钱。

7癸丑‹二十七›,立襄成侯山為恒山王,更名義。更,工衡翻。

〖译文〗 [7]癸丑(二十七日),太后晋封原襄成侯刘山为恒山王,并为他改名刘义。

三年(丙辰,前一八五年)#

1夏,江水、漢水溢,流四千餘家。班志:江水出蜀郡湔氐道徼外岷山,東南至江都入海。禹貢:嶓bō塚導漾,東流為漢。孔安國註曰:泉始出山為漾水,東南流為沔水,至漢中東行為漢水。班志:隴西氐道縣,禹貢漾水所出;至武都為漢。又于武都註曰:東漢水受氐道水,一名沔,過江夏,謂之夏水,入江。又,漢中郡有沔陽縣、如淳註曰:此方人謂漢水為沔水。師古曰:漢上曰沔。水經則以為沔、漾異源。漾出隴西氐道嶓塚山,東至武都沮縣為漢水。其流,東南歷白水、葭萌,又東南過巴郡閬中至江津縣而入于江;涪水注之;庾yǔ仲雍所謂內水者也。沔水出武都沮縣東狼谷中,一名沮水,東逕漢中郡沔陽、南鄭、成固等縣,又東逕西城、錫縣,又東逕南郡襄陽、中廬,即宜城郡當陽縣,又東逕江夏雲杜縣,又南至沙羨縣入江。予據禹貢,導漾東流為漢,又東為滄浪之水,過三澨shì‹句澨、雍澨、薳澨,其地在今湖北襄陽府宜城縣北›,至大別南入于江,則漢水源出於漾。據水經,則漾會於涪,沔入于江,所出異源,所入異派。據班志,則漾出隴西氐道,至武都為漢水;而東漢水受氐道水,通謂之沔,過江夏而入于江。則漾、沔似合為一矣,然又言沮水出沮縣南至沙羨入江,與水經所謂沔水即沮水說似不合而實合也。

〖译文〗 [1]夏季,长江、汉水泛滥成灾,淹没了四千多户人家。

2秋,星晝見。見,賢遍翻。

〖译文〗 [2]秋季,星星在白昼出现。

3伊水、洛水溢,流千六百餘家。班志:伊水出弘農郡熊耳山,東北入洛水。水經:伊水出南陽縣蔓渠山。酈道元註:即麓大同,陵巒互別耳。又班志:洛水出弘農上洛縣,東北至河南鞏縣入河。汝水溢,流八百餘家。應劭曰:汝水出弘農縣,入淮。水經:汝水出南陽魯陽縣之大盂山,東南逕潁川之郟jiá、定陵、郾yǎn,又東南過汝南之上蔡、平輿,南入於淮。

〖译文〗 [3]伊水、洛水泛滥,冲毁了一千六百多户人家的房屋。汝水泛滥,冲毁了八百户人家的房屋。

四年(丁巳,前一八四年)#

1春,二月,癸未‹七›,立所名孝惠子太為昌平侯。班志,昌平縣屬上谷郡。

卷012漢紀四_起壬寅(前一九九)尽癸丑(前一八八)凡十二年

漢紀四起玄黓攝提格(壬寅),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十二年。

太祖高皇帝下#

八年(壬寅,前一九九年)#

1冬,上‹刘邦,时年五十八›【章︰甲十五行本「上」下有「東」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擊韓王信餘寇於東垣‹河北正定›,班志,高帝十一年,更名東垣曰真定;武帝元鼎四年,置真定國。垣,音轅。過柏人‹河北隆尧西南›。班志,柏人縣屬趙國。括地志:柏人故城,在邢州柏人縣西北十二里;至唐天寶元年,更柏人曰堯山。貫高等壁人於廁中,欲以要上。文穎曰:置人廁壁中以伺高祖也。要,一遙翻。上欲宿,心動,問曰:「縣名為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於人也。」遂不宿而去。十二月,帝行自東垣至。

〖译文〗 [1]冬季,汉高帝刘邦在东垣攻打韩王信的余党,经过赵国的柏人城。赵相贯高派人藏在厕所的夹墙中,准备行刺高帝。高帝正想留宿城中,忽然心动不安,问:“这个县叫什么?”回答说:“柏人。”高帝说:“柏人,就是受迫于人呀!”于是不住宿而离开。十二月,高帝从东垣城回长安。

2春,三月,行如洛陽。

〖译文〗 [2]春季,三月,高帝前往洛阳。

3令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hú、絺chī、紵zhù、罽jì,操兵、乘、騎馬。師古曰:賈人,坐販賣者也。綺,文繒zēng也,即今之細綾也。絺,細葛也。紵,織紵為布及疏也。罽,織毛,若今毼hé及氍qú毹shū之類也。操,持也。兵,凡兵器也。乘,駕車也。騎,單騎也。賈,音古。衣,於既翻。絺,充知翻。紵,音佇。罽,居例翻。操,千高翻。余據:錦,織文也;繡,刺文而五采備者也;縠,縐紗也。騎,奇寄翻。

〖译文〗 [3]高帝下令,商人不准穿锦、绣、细绫、绉纱、细葛布、布、毛织品,不准持兵器、乘车、骑马。

4秋,九月,行自洛陽至;淮南王‹府六县,安徽六安›、梁王‹府定陶,山东定陶›、趙王‹府邯郸,河北邯郸›、楚王‹府彭城,江苏徐州›皆從。從,才用翻。

〖译文〗 [4]秋季,九月,高帝一行从洛阳回长安。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都随行。

5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冒頓數苦北邊。數,所角翻;下同。上患之,問劉敬,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罷,讀曰疲。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代立,妻群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說,式芮翻。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為。」上曰:「奈何?」對曰:「陛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適,讀曰嫡;謂皇后所生也。長,知兩翻。厚奉遺之,遺,于季翻;下同。彼必慕,以為閼氏,閼氏,音煙支。生子,必為太子。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鮮,息善翻,少也。因使辨士風諭以禮節。風,與諷同。冒頓在,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豈嘗聞外孫敢與大父抗禮者哉!可無戰以漸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而令宗室及後宮詐稱公主,彼知,不肯貴近,無益也。」帝曰:「善!」近,其靳翻。欲遣長公主。呂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奈何棄之匈奴!」上竟不能遣。

〖译文〗 [5]匈奴冒顿屡次侵扰汉朝北部边境。高帝感到忧虑,问刘敬对策,刘敬说;“天下刚刚安定,士兵们因兵事还很疲劳,不宜用武力去征服冒顿。但冒顿杀父夺位,把父亲的群妃占为妻子,以暴力建立权威,我们也不能用仁义去说服他。唯独可以用计策,使他的子孙长久做汉的臣属,然而我担心陛下做不到。”高帝问:“如何做呢?”回答说:“陛下如果能把嫡女大公主嫁给他为妻,又赠送丰厚俸禄,他一定仰慕汉朝,以公主为匈奴的阏氏,生下儿子,肯定是太子。陛下每年四季用汉朝多余而匈奴缺乏的东西,频繁地慰问赠送他们,乘机派能说善辩的人士前去讽劝和讲解礼节。这样,冒顿在世时,他本是汉朝的女婿辈;他死后,您的外孙便即位为匈奴王单于。难道曾听说过外孙敢和外祖父分庭抗礼的吗?我们可以不经一战而让匈奴渐渐臣服。如果陛下舍不得让大公主去,而令宗室及后宫女子假称公主,他们知道了,不肯尊敬亲近,还是没有用。”高帝说:“好!”便想让大公主去。但吕后日日夜夜哭泣着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为什么把她扔给匈奴!”高帝到底没有办法让大公主去。

九年(癸卯,前一九八年)#

1冬,上‹时年五十九›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師古曰:于外庶人家取女,而名之為公主。以妻單于。妻,千細翻。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译文〗 [1]冬季,高帝在庶民家找来一名女子,称之为大公主,把她嫁给匈奴单于作妻子,同时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盟约。

臣光曰:建信侯謂冒頓殘賊,不可以仁義說,而欲與為婚姻,何前後之相違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敘,唯仁義之人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冒頓哉!蓋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則懷之以德,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為婚姻也。且冒頓視其父如禽獸而獵之,奚有于婦翁!建信侯之術,固已疏矣;況魯元已為趙后,又可奪乎!

〖译文〗 臣司马光曰:建信侯刘敬说冒顿残暴,不能用仁义道德去说服他,而又想与其联姻,为什么前后这样矛盾呀!骨肉亲人的恩情,长幼尊卑的次第,只有仁义的人才能明白,怎么要以此来降服匈奴呢?先代帝王驾御夷狄民族的对策是:他们归服就用德来安抚,他们叛扰就用威来镇慑,从没听说过用联姻的办崐法。况且,冒顿把生身父亲视为禽兽而猎杀,对岳父会怎么样!刘敬的计策本已粗疏了,何况公主鲁元已经成了赵王王后,又怎么能夺回来呢!

2劉敬從匈奴來,因言:「匈奴河南‹河套以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陝西西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關中,陝西中部›。秦中新破,秦中,謂關中,故秦地也。新破,謂經兵革之後未殷實。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少,詩沼翻;下同。夫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齊之王族,諸田也;楚之王族,昭、屈、景也;皆二國之強家。師古曰:今高陵、櫟陽諸田,華陰、好畤諸景及三輔諸屈、諸懷尚多,皆此時之所徙也。屈,九勿翻。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民,東有六國之強族;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枕,之鴆翻。臣願陛下徙六國後及豪桀、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上曰:「善!」十一月,徙齊、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田氏五族及豪桀於關中,與利田、宅,謂便利田宅也。凡十余萬口。

〖译文〗 [2]刘敬从匈奴归来,说:“匈奴的河南白羊、楼烦王部落,离长安城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关中。关中刚遭过战事洗劫,缺少百姓,但土地肥沃,应该加以充实。诸侯最初起事时,没有齐国田氏,楚国昭、屈、景氏就不能勃兴。现在陛下您虽然已经建都关中,实际却没有多少人民,而东部有旧六国的强族,一旦有什么事变,您也就不能高枕而卧了。我建议陛下把旧六国的后人及地方豪强、名门大族迁徙到关中居住,国家无事可以防备匈奴,如果各地旧诸侯有变,也足以征集大军向东讨伐。这是加强根本而削弱末枝的办法。”高帝说:“对。”十一月,便下令迁徙旧齐国、楚国的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族及豪强到关中地区,给予便利的田宅安顿,共迁来十余万人。

3十二月,上行如洛陽。

〖译文〗 [3]十二月,高帝前往洛阳。

4貫高怨家知其謀,上變告之。謀,謂謀弑上,事始上卷七年。怨,於元翻,又如字。變,非常也;謂上告非常之事。於是上逮捕趙王及諸反者。師古曰:逮捕,謂事相連及者皆捕之。一曰:在道守禁相屬不絕,若今之傳送囚耳。貢父曰:逮者,其人存在,直追取之;捕者,其人亡,當討捕也;故有或但言逮,或但言捕,知異義也。一曰:逮,易辭;捕,加力也。逮,徒呼召之;捕,則加束縛矣。趙午等十餘人皆爭自剄;貫高獨怒駡曰:「誰令公為之?今王實無謀,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誰白王不反者?」白,明白也。乃轞車膠致,師古曰:轞車者,車而為檻形,以版四周之,無所通見。史記正義曰:膠致者,膠密不得開,送致京師也。與王詣長安。高對獄曰:「獨吾屬為之,王實不知。」吏治,搒péng笞數千,刺剟duō,搒,音彭。剟,丁劣翻。索隱曰:剟,亦刺也;應劭曰:以鐵刺之也。身無可擊者;終不復言。呂后數言:「張王以公主故,不宜有此。」數,所角翻。上怒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女乎!」少,詩沼翻。而,汝也。不聽。

〖译文〗 [4]赵国相国贯高的阴谋被他的仇家探知,向高帝举报这桩不寻常的大事。高帝下令逮捕赵王及各谋反者。赵王属下赵午等十几人都争相表示要自杀,只有贯高怒骂道:“谁让你们这样做的?如今赵王确实没有参与谋反,而被一并逮捕。你们都死了,谁来申明赵王不曾谋反的真情?”于是被关进胶封的木栏囚车,与赵王一起押往长安。贯高对审讯官员说:“只是我们自己干的,赵王的确不知道。”狱吏动刑,拷打鞭笞几千下,又用刀刺,直至体无完肤,贯高始终不再说别的话。吕后几次说:“赵王张敖娶了公主,不会有此事。”高帝怒气冲冲地斥骂她:“要是张敖夺了天下,难道还缺少你的女儿不成!”不予理睬。

廷尉以貫高事辭聞。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蓋欲求貫高平日相知昵者,以其私問之。中大夫泄公曰:班表:郎中令之屬有太中大夫、中大夫,皆掌論議。泄,音薛。泄,姓也;秦時衛有泄姬。「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趙國立義不侵、為然諾者也。」言以義自立,不受侵辱,重於然諾也。上使泄公持節往問之箯biān輿前。韋昭曰:如今輿床,人輿以行。師古曰:箯輿者,編竹木以為輿形,如今之食輿。高時搒笞刺剟委困,故以箯輿處之。索隱曰:服虔云:編竹木如今峻,可以糞除也。何休註公羊:筍sǔn,音峻。筍者,竹箯,一名編,齊、魯以北名為筍。郭璞三蒼註云:箯,轝yú土器,音鞭。泄公與相勞苦,如生平驩,勞,力到翻。相勞,且問其所苦也。因問:「張王果有計謀不?」不,讀曰否。高曰:「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論死,謂以罪論抵死。豈愛王過於吾親哉?顧為王實不反,為,於偽翻。獨吾等為之。」具道本指所以為者、王不知狀。於是泄公入,具以報上。春,正月,上赦趙王敖。廢為宣平侯,徙代王如意為趙王。

〖译文〗 廷尉把审讯情况和贯高的话报告高帝,高帝感慨地说:“真是个壮士,谁平时和他要好,用私情去探听一下。”中大夫泄公说:“我和他同邑,平常很了解他,他在赵国原本就是个以义自立、不受侵辱、信守诺言的人。”高帝便派泄公持节去贯高的竹床前探问。泄公慰问他的伤情,见仍像平日一样欢洽,便套问:“赵王张敖真的有谋反计划吗?”贯高回答说:“以人之常情,难道不各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吗?现在我的三族都被定成死罪,难道我爱赵王胜过我的亲人吗?因为实在是赵王不曾谋反,只是我们自己这样干的。”又详细述说当初的谋反原因及赵王不曾知道的情况。于是泄公入朝一一报告了高帝。春季,正月,高帝下令赦免赵王张敖,废黜为宣平侯,另调代王刘如意为赵王。

上賢貫高為人,使泄公具告之曰:「張王已出。」因赦貫高。貫高喜曰:「吾王審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貫高曰:「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白張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責已塞,塞,悉則翻。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弑之名,何面目復事上哉!復,扶又翻。縱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絕亢,遂死。蘇林曰:亢,頸大脈也,俗所謂胡脈也。師古曰:亢者,總謂頸耳。爾雅云:亢,鳥嚨,即喉嚨也。亢,音岡,又下郎翻。

〖译文〗 高帝称许贯高的为人,便派泄公去告诉他:“张敖已经放出去了。”同时赦免贯高。贯高高兴地问:“我的大王真的放出去了?”泄公说:“是的。”又告诉他:“皇上看重你,所以赦免了你。”贯高却说:“我之所以不死、被打得遍体鳞伤,就是为了表明赵王张敖没有谋反。现在赵王已经出去,我的责任也尽到了,可以死而无憾。况且,我作为臣子有谋害皇帝的罪名,又有什么脸再去事奉皇上呢!即使皇上不杀我,我就不心中有愧吗!”于是掐断自己的颈脉,自杀了。

荀悅論曰:貫高首為亂謀,殺主之賊;殺,讀曰弑。雖能證明其王,小亮不塞大逆,私行不贖公罪。塞,悉則翻。行,下孟翻。春秋之義大居正,大居正者,以居正為大也。罪無赦可也。

〖译文〗 荀悦论曰:贯高带头谋反作乱,是个弑君的贼子。虽然他舍身证明赵王无罪,但小的优点掩盖不住大逆不道,个人的品行赎不了法律上的罪过。按照《春秋》大义,遵循正道最为重要,他的罪应是不可赦免的。

臣光曰:高祖驕以失臣,貫高狠以亡君。使貫高謀逆者,高祖之過也;使張敖亡國者,貫高之罪也。

〖译文〗 臣司马光曰:汉高祖因为骄横失去了臣下,贯高因为狠毒使他的主子失掉原有的封国。促使贯高谋反行逆的,是汉高祖的过失;致令张敖亡国的,是贯高的罪过。

5詔:「丙寅‹二十七›前有罪,殊死已下,皆赦之。」

〖译文〗 [5]高帝颁布诏书:“丙寅日以前犯罪者,死罪以下,都予以赦免。”

6二月,行自洛陽至。

〖译文〗 [6]二月,高帝一行自洛阳回长安。

7初,上詔:「趙群臣賓客敢從張王者,皆族。」郎中田叔、孟舒皆自髡kūn鉗為王家奴以從。田叔、孟舒,皆趙國郎中也。從,才用翻。及張敖既免,上賢田叔、孟舒等。召見,與語,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師古曰:古者以右為尊;言材用無有過之者,故云無出其右也。貢父曰:古者居則貴左,兵則貴右;貴右似戰國時俗也。上盡拜為郡守、諸侯相。班表:郡守,秦官,掌治其郡,秩二千石。漢初,諸侯王國亦置丞相,統眾官、群卿大夫都官,如漢朝。景帝中五年,令諸侯王不得復治國,天子為置吏,改丞相曰相,秩二千石。

〖译文〗 [7]当初,高帝颁布诏书:“赵王群臣及宾客有敢随从张敖者,满门抄斩。”但郎中田叔、孟舒等都自行剃去头发,以铁圈束颈,作为赵王家奴随从。待到张敖免罪,高帝称许田叔、孟舒的为人,下令召见,与他们交谈,发现他们的才干超过了汉朝朝廷的大臣。高帝任命两人为郡守、诸侯国相。

8夏,六月【章︰甲十五行本「月」下有「乙未‹三十›」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晦,日有食之。

〖译文〗 [8]夏季,六月晦(三十日),出现日食。

9更【章︰甲十五行本「更」上有「是歲」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丞相何為相國。自丞相進相國,則相國之位尊于丞相矣。

〖译文〗 [9]改任丞相萧何为相国。

十年(甲辰,前一九七年)#

1夏,五月,太上皇‹刘执嘉›崩于櫟lì陽宮。秋,七月,癸卯‹十四›,葬太上皇于萬年‹陝西臨潼东半城›,師古曰:三輔黃圖云:高祖初居櫟陽,太上皇因居櫟陽;既崩,葬其北原,起萬年邑,置長、丞焉。考異曰:漢書:「五月,太上皇后崩。」「七月,癸卯,太上皇崩,葬萬年。」荀紀,五月無「后」字,七月無「崩」字。蓋荀悅之時,漢書本尚未訛謬故也;今從之。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陝西臨潼›囚。臣瓚曰:萬年陵在櫟陽縣,故特赦之。

〖译文〗 [1]夏季,五月,太上皇于栎阳宫驾崩。秋季,七月癸卯(十四日),将太上皇安葬于万年。楚王、梁王都来送葬。高帝下令特赦栎阳囚犯。

2定陶‹山東定陶›戚姬有寵於上如淳曰:姬,音怡。眾妾之總稱也。漢官曰:姬妾數百。臣瓚曰:漢秩祿令及茂陵書:姬,內官也,秩比二千石,位次倢妤下,在七子、八子之上。索隱曰:如淳音怡,非也。茂陵書,姬是內官,是矣;然官號及婦人通稱姬者,姬,周之姓,所以左傳稱伯姬,叔姬;以言天子之宗女貴於他姓,故遂以姬為婦人美號。生趙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謂如意類己;雖封為趙王,常留之長安。上之關東‹函谷關以東›,戚姬常從,從,才用翻。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呂后年長,常留守,益疏。長,知兩翻。守,式又翻。疏,與疎同。上欲廢太子而立趙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吃,音訖qì,言之難也。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師古曰:以口吃故,重言期期。貢父曰:期,讀如荀子「目欲綦色」之綦qí;楚人謂極為綦。孔穎達曰:釋詁曰𧰙qí,汔也;杜預曰:汔,期也。然則期字雖別,皆是近義,言其近當如此。史記稱高祖廢太子,周昌曰:「臣期知其不可」,周昌又曰:「臣期不奉詔。」言期者,意亦與汔同。上欣然而笑。呂后側耳於東廂聽,韋昭曰:東廂,殿東堂也。師古曰:正寢之東西室皆曰廂,言似箱篋qiè之形。既罷,見昌,為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為,於偽翻。幾,居依翻。

〖译文〗 [2]定陶女子戚夫人受高帝宠爱,生下赵王刘如意。高帝因为太子为人仁慈懦弱,认为刘如意像自己,虽然封他为赵王,却把他长年留在长安。高帝出巡关东,戚夫人也常常随行,日夜在高帝面前哭泣,想要立如意为太子。而吕后因年老,常留守长安,与高帝愈发疏远。高帝便想废掉太子而立赵王为继承人,大臣们表示反对,都未能说服他。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强硬地争执,高帝问他理由何在。周昌说话口吃,又在盛怒之下,急得只是说:“臣口不能言,但臣期期知道不能这样做,陛下要废太子,臣期期不奉命!”高帝欣然而笑。吕后在东厢房侧耳聆听,事过后,她召见周昌,向他跪谢说:“要不是您,太子几乎就废了。”

卷011漢紀三_起己亥(前二〇二)尽辛丑(前二〇〇)凡三年

漢紀三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重光赤奮若(辛丑),凡三年。

太祖高皇帝中#

五年(己亥,前二零二年)#

1冬,十月,漢王‹时年五十五›追項羽‹时年三十一›至固陵‹河南淮陽北›,徐廣曰:固陵在陽夏。晉灼曰:即固始縣。余據班志,固始與陽夏為兩縣,皆屬淮陽國。劉昭志:陳國陽夏縣有固陵聚。括地志:固陵,縣名,在陳州宛丘縣西北四十二里。與齊王信、魏相國越期會擊楚;信、越不至,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堅壁自守,謂張良曰:「諸侯不從,柰何?」對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李奇曰:言信、越未有益地之分也。韋昭曰:信等雖名為王,未為分畫疆界。分,扶問翻。余謂韋說是。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天下,可立致也。齊王信之立,非君王意,言信自請為假王,乃立之耳,非君王本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為相國;見上卷二年。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陽‹河南商丘›以北至穀城‹山東平阴西南東阿镇›皆以王彭越,班志,睢陽縣屬梁國。劉昭志:穀城縣屬東郡,春秋之小穀也。括地志:穀城故城,在濟州東阿縣東二十六里。睢陽,宋州也。自宋州以北至濟州穀城際黃河,盡以封彭越。從陳‹河南淮陽›以東傅海與韓【章:甲十五行本「韓」作「齊」;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王信。陳,古陳國,班志之淮陽國也;唐為陳州。自陳以東至於海并齊舊地,盡以與齊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復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許兩人。使各自為戰,則楚易破也。」易,以豉翻。漢王從之。於是韓信、彭越皆引兵來。

〖译文〗 [1]冬季,十月,汉王刘邦追击项羽到达固陵,与齐王韩信、魏国的相国彭越约定日期合击楚军。但是韩信、彭越的军队没有来,楚军攻打汉军,大败了汉军。汉王于是重又坚固营垒加强防守,并对张良说:“诸侯不遵守信约,怎么办啊?”张良答道:“楚军即将被打败,而韩信、彭越二人没有分得确定的领地,因此他们不应约前来会合,原来是应当的。君王您如果能与他们一起共分天下,就可以立即把他们召来。齐王韩信的封立,并不是您的本意,韩信自己也不放心。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当初您为了魏豹的缘故,封彭越为魏国相国。而今魏豹已死,彭越也想自己称王,但您却不早作决定。现在,您可以把从睢阳以北到城的地区都封给彭越,把从陈县以东到沿海地区的区域划给韩信。韩信的家乡在楚地,他的意思也是想要重新得到自己故乡的土地。您如果能拿出以上地区许给他们两人,让他们各自为自己的利益而战,那么楚国就很容易攻破了。”汉王听从了这一建议。于是韩信、彭越都率军前来。

十一月,劉賈南渡淮,圍壽春‹安徽壽縣›,遣人誘楚大司馬周殷。殷畔楚,以舒‹安徽廬江›屠六‹安徽六安›,舒,春秋之舒國也。班志,舒縣屬廬江郡。括地志:舒,今廬江之故舒城是也。舉九江‹安徽寿县›兵迎黥布,史記正義曰:九江郡即壽州。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徙壽春,號曰郢;至王負芻,為秦所滅,置九江郡;至唐為廬、壽、滁、濠等州之地。并行屠城父‹安徽亳州东南城父乡›,隨劉賈皆會。

〖译文〗 十一月,刘邦的堂兄刘贾南渡淮河,包围了寿春,派人去诱降楚国的大司马周殷。周殷即反叛楚国,用舒地的兵力屠灭了六地,并调发九江的部队迎接黥布,一同去屠灭了城父,接着便随同刘贾等人一齐会合。

十二月,項王至垓下‹安徽靈壁東南›,李奇曰:沛洨xiáo縣聚邑名。洨,下交翻。張揖三蒼註:垓,堤名,在沛郡。史記正義曰:按垓下是高岡絕岩,今猶高三四丈;其聚邑及堤在垓之側,因取名焉,今在亳州真源縣東十里。垓,音該。兵少,食盡,與漢戰不勝,入壁;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重,直龍翻。項王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應劭曰:楚歌者,雞鳴歌也。漢已略得楚地,故楚歌者多,雞鳴時歌也。師古曰:楚歌者,為楚人之歌,猶吳歈yú、越吟耳。若以雞鳴為歌曲之名,於理則可,不得云雞鳴時也。高祖令戚夫人楚舞,自為作楚歌,豈有雞鳴時乎!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則夜起,飲帳中,悲歌忼慨,泣數行下,忼,苦廣翻。行,戶剛翻。泣,目中淚也。左右皆泣,莫能仰視。於是項王乘其駿馬名騅zhuī,騅,朱惟翻。蒼白雜毛曰騅。孔穎達曰:雜毛,是體有二種之色相間雜。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項王渡淮,騎能屬者才百餘人。屬,之欲翻。至陰陵‹安徽定遠西北六十里›,班志,陰陵縣屬九江郡。括地志:陰陵故城,在濠州定遠縣西北六十里。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紿,蕩亥翻;欺誑也。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

〖译文〗 十二月,项羽到了垓下,兵少粮尽,与汉军交战未能取胜,便退入营垒固守。这时汉军和诸侯的军队将项羽的军营重重包围了起来。项羽在晚上听到汉军四面都唱起楚歌,就大惊道:“汉军已经全部得到楚国的土地了吗?是什么原因楚人这么多呀!”便连夜起身,在帐中饮酒,慷慨悲歌,泪下数行,侍从人员见状也都纷纷哭泣,全不忍心抬头观看。项羽于是骑上他的名叫骓的骏马,部下的壮士骑马相随的有八百多人,当夜即突围往南奔驰。天大亮时,汉军才发觉,便命令骑将灌婴率五千名骑士追赶。项羽渡过淮河,相随的骑兵能跟得上他的才一百多人。到达阴陵后,项羽一行人迷了路,就向一个农夫问路,农夫骗他说“往左”。但是项羽等往左走,却陷进了大沼泽地中。汉军因此便追上了他们。

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安徽定遠東南五十里東城鎮›,班志,東城縣屬九江郡。括地志:東城故城,在定遠東南五十里。乃有二十八騎;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度,徒洛翻。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余戰,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於此,卒,子恤翻。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必潰圍,斬將,刈yì旗,三勝之,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乃分其騎以為四隊,四鄉。鄉,讀曰嚮。漢軍圍之數重。項王謂其騎曰:「吾為公取彼一將。」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呼,火故翻。披,普彼翻。史記正義曰:靡,言精體低垂。遂斬漢一將。是時,郎中騎楊喜追項王,郎中騎,即漢官所謂騎郎。項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馬俱驚,辟易數里。辟,頻益翻。易,如字。師古曰:辟易,謂開張而易其故處。宋祁國語補音:易,以豉翻;未知其何據。項王與其騎會為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王言!」

〖译文〗 项羽于是又领兵向东奔走,到达东城,相随的只有二十八个骑兵了。而这时汉军骑兵追逐前来的有好几千人。项羽自己料想是不能脱身了,便对他的骑崐兵们说:“我从起兵到现在,已经八年了,身经七十多次战斗,不曾失败过,这才霸有了天下。但是今天终于被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啊,并不是我用兵有什么过错!今天定要一决生死,愿为你们痛快地打一仗,一定突破重围,斩杀敌将、砍倒汉旗,接连三次取胜,让你们知道是天要亡我,而不是我用兵的过错。”随即把他的人马分为四队,向四个方向冲杀。但汉军已将他们重重包围。项羽便对他的骑兵们说:“看我为你们斩杀他一员将领!”就命令骑士们从四面奔驰而下,约定在山的东边分三处会合。接着项羽便大声呼喝着策马飞奔而下,汉军随即都溃败散乱,项羽就斩杀了一员汉将。这时,郎中骑杨喜追击项羽,项羽瞪着双眼厉声呵叱他,杨喜人马都受到惊吓,退避了好几里地。项羽便与他的骑兵们分三处相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羽究竟在哪里,于是分兵三路,重又把他们包围了起来。项羽随即奔驰冲杀,又斩杀了汉军的一名都尉,杀掉了汉军百十来人,重新聚拢了他的骑兵,至此不过仅损失了两名骑士罢了。项羽就对他的骑兵们说:“怎么样啊?”骑兵们都敬服地说:“正像大王您所说的一样!”

於是項王欲東渡烏江‹安徽和縣東北四十里烏江镇›,臣瓚曰:烏江在牛渚。索隱曰:按晉初屬臨淮。括地志:烏江亭,即和州烏江縣是也;晉初為縣。水經曰:江水又北得黃律口,漢書所謂烏江亭長檥yǐ舡chuán待項王,即此地。余據烏江浦在今和州烏江縣東五十里,即亭長檥船待羽處。烏江亭長檥船待,徐廣曰:檥,音儀,一音俄。應劭曰:檥,正也。孟康曰:檥,音蟻,附也,附船著岸也。如淳曰:南方謂整船向岸曰檥。索隱曰:檥字,諸家各以意解耳。鄒誕本作「樣船」,以尚翻;劉氏亦有此音。謂項王曰:「江東‹江蘇南部、太湖流域›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人,亦足王也。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為!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以所乘騅馬賜亭長,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接戰。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身亦被十餘創。被,皮義翻。創,初良翻。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馬童面之,張晏曰:以故人難親斫之,故背之也。如淳曰:面,謂不正視也。師古曰:如說非。面,謂背之,不正向也,面縛,亦反偝而縛之;杜元凱以為但見其面,非也。貢父曰:面之,直向之耳。指示中郎騎王翳曰:「此項王也。」項王乃曰:「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史記正義曰:漢以一斤金為千金,當一萬錢也。余謂一斤金與萬戶邑,多少不稱,正義之說,未可為據也。吾為若德。」班書,「德」作「得」;鄧展曰:令公得我以為功也。史記作「德」;徐廣曰:亦可是功德之德。史記正義曰:為,於偽翻。言呂馬童與已是故人,舊有恩德於己。余謂羽蓋謂我為汝自刎以德汝。乃自【章:甲十五行本無「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刎而死。刎,武粉翻。王翳取其頭;餘騎相蹂踐蹂,人九翻。爭項王,相殺者數十人;最其後,楊喜、呂馬童及郎中呂勝、楊武各得其一體;五人共會其體,皆是,故分其戶,封五人皆為列侯。呂馬童封中水侯,王翳封杜衍侯,楊喜封赤泉侯,楊武封吳防侯,呂勝封涅陽侯。

〖译文〗 这时项羽就想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把船停泊在岸边等着他,并对项羽说:“江东虽然狭小,土地方圆千里,民众几十万人,却也足够用以称王的了。望大王您火速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到来,无船渡江。”项羽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还要渡江做什么呀!况且我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而今没有一个人归还,纵使江东父老怜爱我,仍然以我为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啊!即便他们不说什么,难道我就不感到心中有愧吗!”于是就把自己所骑的骏马骓送给了亭长,命令他的骑兵都下马步行,手持短兵器与汉军交战。仅项羽一人就杀死了汉军几百人,项羽自己也身受十多处伤。这时项羽回头看见了汉军骑司马吕马童,就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背过脸,指给中郎骑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羽便说道:“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颅,分给万户的封地,我就留给你一些恩德吧!”即自刎而死。王翳随即取下项羽的头颅。其余的骑兵便相互践踏着争抢项羽的躯体,互为残杀的有几十个人。到了最后,杨喜、吕马童和郎中吕胜、杨武各夺得项羽的一部分肢体。五个人把项羽的肢体会合拼凑到一起,都对得上,因此便分割原来悬赏的万户封地,将五人都封为列侯。

楚地悉定,獨魯‹山東曲阜›不下;秦,魯縣屬薛郡,項羽初封於此,漢為魯國。漢王引天下兵欲屠之。至其城下,猶聞弦誦之聲;為其守禮義之國,為主死節,乃持項王頭以示魯父兄,魯乃降。漢王以魯公禮葬項王于穀城‹山東平阴西南东城镇›,宋白曰:宋州谷熟縣,古穀城也,漢于此置薄縣,又改為谷陽縣。親為發哀,哭之而去。為,於偽翻。諸項氏枝屬皆不誅。封項伯等四人皆為列侯,賜姓劉氏;諸民略在楚者皆歸之。

〖译文〗 楚地全部平定了,唯独鲁县仍不投降。汉王刘邦率领天下的兵马,打算屠灭它。大军抵达城下,仍然能听到城中礼乐弦诵的声音,由于鲁县是信守礼义的故国,为自己的君主尽忠守节,汉军便拿出项羽的头颅给鲁县的父老看,鲁县这才投降。汉王用葬鲁公的礼仪把项羽葬在城,并亲自为项羽发丧举哀,哭了一阵后离去。对项羽的家族亲属都不加杀害,还把项伯等四人都封为列侯,赐他们姓刘,将过去被掳掠到楚国来的百姓们仍归他们统治。

太史公曰:羽起隴畮之中,畮,古畝字。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此時山東六國,而齊、趙、韓、魏、燕并起,從羽伐秦,故云五諸侯。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懷楚,師古曰:背關,謂背約不王沛公於關中;懷楚,謂思東歸彭城也。余謂背關懷楚,文意一貫,言羽棄背關中之形勝而懷鄉歸楚也,不必分為兩節。背,蒲妹翻。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卒,子恤翻。身死東城;尚不覺悟而不自責,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豈不謬哉!

〖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曰:项羽起于田野民间,才三年就率领着齐、赵、韩、魏、崐燕五诸侯国的军队灭亡了秦朝,分割天下而封授王侯,政令全由项羽发布,他的王位虽然未获终结,却也是近古以来所不曾有过的了!待到项羽背弃关中而怀恋楚国故土,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这时怨恨诸侯王们背叛自己,可就很难说得通了!还自我夸耀战功,一味逞个人小聪明而不效法古人,认为霸王的功业,就是要用武力征伐来经营治理天下。结果只五年的时间,终于失掉了自己的国家,自身死在东城,却还不觉悟、不责备自己,反倒借口“上天要灭亡我,而并非我用兵的过错”,这难道不是荒谬之极吗!

揚子法言:或問:「楚敗垓下,方死,曰『天也!』諒乎?」曰:「漢屈群策,群策屈群力;諒,信也。屈,盡也。楚憞duì群策而自屈其力。憞,徒對翻,惡也。屈人者克,自屈者負;天曷故焉!」溫公曰:何預天事。

〖译文〗 扬雄《法言》曰:有人问:“楚王兵败垓下,将要死的时候说道:‘是上天亡我!’可以相信这种说法吗?”回答说:“汉王刘邦尽量发挥、利用众人的计谋,这些计谋调动了众人的力量。楚王项羽憎恶采用众人的计谋,只发挥个人的作用。而善于发挥、利用众人智谋和力量的人就能取得胜利,只凭一己的智谋和力量的人就必定失败,这与上天有什么关系啊!”

2漢王還,至定陶‹山東定陶›,班志,定陶縣屬濟陰郡,古之陶邑;宋為廣濟軍理所。馳入齊王信壁,奪其軍。

〖译文〗 [2]汉王回军到达定陶县,奔入齐王韩信的营垒,接管了他的部队。

3臨江王共尉不降,共敖,項羽封為臨江王;尉,其子也。遣盧綰、劉賈擊虜之。

〖译文〗 [3]临江王共尉仍不归降,汉王便派卢绾、刘贾攻打并俘获了他。

4春,正月,更立齊王信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江蘇睢宁北›。更,工衡翻。封魏相國建城侯彭越為梁王,王魏故地,都定陶‹山東定陶›。

〖译文〗 [4]春季,正月,汉王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统辖淮河以北地区,都城设在下邳。封魏相国建城侯彭越为梁王,统辖魏国故地,都城设在定陶。

5令曰:「兵不得休八年,萬民與苦甚;如淳、師古皆曰與,弋庶翻。貢父曰:與,讀曰歟,助辭。今天下事畢,其赦天下殊死以下。」如淳曰:殊死,死罪之明白也;左傳曰:斬其木而弗殊。韋昭曰:殊死,斬刑也。師古曰:殊,絕也,異也;言其身首離絕而異處。貢父曰:予按說文:漢蠻夷殊。然則殊自死刑之名。

〖译文〗 [5]汉王下令说:“军队得不到休整已经八年了,万民饱受战乱之苦。现在夺取天下的大事已经完成,赦免天下判斩刑以下的所有罪犯。”

6諸侯王皆上疏請尊漢王為皇帝。二月甲午‹三›,王即皇帝位於氾水之陽。蔡邕曰:上古天子稱皇,其次稱帝,其次稱王。秦承三王之末,自以德兼三皇、五帝,故并以為號。漢高受命,因而不改。張晏曰:氾水在濟陰界,取其氾愛弘大而潤下也。師古曰:據叔孫通傳:為皇帝于定陶,則此水在濟陰是也。括地志:漢高祖即位壇,在曹州濟陰縣界。氾fàn,敷劍翻。更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媼ǎo曰昭靈夫人。高祖母曰劉媼。文穎曰:幽州及漢中皆謂老嫗為媼。師古曰:媼,女老稱,音烏老翻。

〖译文〗 [6]诸侯王一致上疏,请求推尊汉王为皇帝。二月甲午(初三),汉王便在水北面登上帝位。改称王后为皇后,王太子为皇太子;追尊先母为昭灵夫人。

詔曰:如淳曰:詔,告也。自秦、漢以下,惟天子獨稱之。漢制度:帝之下書有四:一曰策書,二曰制書,三曰詔書,四曰誡敕chì。策書者,編簡也,其制長二尺,短者半之;篆書,起年月日,稱皇帝以命諸侯王;三公以罪免,亦賜策,而以隸書,用尺一木,兩行,此為異也。制書,帝者制度之命。其文曰「制詔三公」,皆璽封,尚書令印重封,露布州郡也。詔書,詔,告也,其文曰「告某官如故事」。誡敕,謂敕刺史、太守,其文曰「有詔,敕某官」。他皆仿此。「故衡山王吳芮,從百粵之兵,佐諸侯,誅暴秦,有大功;諸侯立以為王,項羽侵奪之地,謂之番君。其以芮為長沙王。」吳芮封衡山王,都邾;今封長沙王,都臨湘‹湖南長沙›。番,蒲何翻。又曰:「故粵王無諸,世奉粵祀;秦侵奪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諸侯伐秦,無諸身率閩中兵以佐滅秦,項羽廢而弗立。今以為閩粵王,王閩中‹福建›地。」粵王無諸,句踐之後;秦取其地置閩中郡;今復以封之。師古曰:閩越,今泉州、建安是其地。徐廣曰:今建安侯官地。史記正義曰:今閩州又改為福。應劭曰:閩,音文飾之文。師古曰:非也;音緡。閩人本蛇種,故其字從「虫」。

〖译文〗 颁布诏书说:“原衡山王吴芮,率领百粤部族之兵,协助诸侯军,诛灭残暴的秦王朝,建有大功,诸侯立他为王,但项羽却侵夺了他的封地,称他作番君。现在改封吴芮为长沙王。”又说:“原粤王无诸,世代供奉粤国的祖宗。秦王朝侵夺了他的土地,使粤国的社稷不能再享受祭祀。诸侯征伐秦朝,无诸亲自率领闽中的军队相协助,攻灭了秦王朝,项羽却将他废黜不予封立。现在封无诸为闽粤王,统辖闽中一带。”

7帝西都洛陽‹河南洛阳东白马寺东›。

〖译文〗 [7]高帝刘邦向西建都洛阳。

8夏,五月,兵皆罷歸家。

〖译文〗 [8]夏季,五月,士兵们都复员回家。

9詔:「民前或相聚保山澤,不書名數。今天下已定,令各歸其縣,復故爵、田宅;復,扶目翻,還也。吏以文法教訓辨告,師古曰:辨告者,分別義理以曉喻之。勿笞辱軍吏卒;爵及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臣瓚曰:秦制:列侯乃得食邑。今七大夫以上皆食邑,所以寵之也。師古曰:七大夫,公大夫也;爵第七,故謂之七大夫。非七大夫已下,皆復其身及戶,勿事。」應劭曰:不輸戶賦也。如淳曰:事,謂役使也。師古曰:復其身及一戶之內皆不傜賦也。復,方目翻。

〖译文〗 [9]高帝刘邦颁布诏书:“百姓中以前有的人相聚安守在深山大泽中躲避战乱,未登记入户籍中。如今天下已经平定,诏令这些百姓各自返回他们的所在县,恢复他们过去的爵位和田地住宅;官吏应依据法律义理进行教诲,处理纠纷,不得鞭笞侮辱军中官兵;凡爵位至七大夫以上的,都让他们享用封地民户的赋税收入,非七大夫爵位及其以下的,都免除其个人及一户之内的赋税徭投,不予征收。”

10帝置酒洛陽南宮,括地志:南宮,在洛州洛陽縣東北二十六里洛陽故城中。輿地志:秦時,洛陽已有南、北宮。上曰:蔡邕曰:上者,尊位所在也;但言上,不敢言尊號耳。「徹侯、諸將毋敢隱朕,皆言其情:徹,通也。應劭曰:言其功德通於王室也。後避武諱,改曰通侯,亦曰列侯。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張晏曰:詔使高官者起,故陵先對。臣瓚曰:漢帝年紀有信平侯臣陵、都武侯臣起。魏相、邴吉奏:高祖時,奏事有將軍臣陵、臣起。師古曰:張說非也。若言高官者起,則丞相蕭何、太尉盧綰及張良、陳平之屬皆在,陵不得而先對也。姓譜:齊太公之後,食采于高,因氏焉。「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與之,與天下同其利;項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國家,撫百姓,給餉餽,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填,讀曰鎮。餽,與饋同。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為我禽也。」群臣說服。說,讀曰悅。

〖译文〗 [10]高帝刘邦在洛阳南宫举行酒宴,高帝说道:“各位列侯、各位将军,不要对朕隐瞒,都来说说这个道理:我之所以能取得天下的原因是什么?项羽之所以失掉天下的原因又是什么呀?”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派人攻城掠地,攻取了城邑、土地就分封给他,与大家同享利益;项羽却不是这样,他对有功的人嫉恨,对贤能的人猜疑,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帝说:“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谈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饷,保持运粮道路畅通无阻,我不如萧何;统率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克,我不如韩信。这三位都是人中英杰,而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所以能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虽然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信任使用他,这便是项羽所以被我捕捉打败的原因了。”群臣都心悦诚服。

韓信至楚‹府下邳,江苏睢宁北›,召漂母,賜千金。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為中尉;事見九卷元年。漂,匹妙翻。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此。」

〖译文〗 韩信到了楚地,召见曾经分给自己饭吃的那位漂洗丝绵的老妇,赐给她一千金。又召见曾经羞辱自己、叫自己从胯下爬过去的那个人,任命他为楚国的中尉;并告诉将相们说:“这是位壮士啊。当他侮辱我时,我难道就不能杀了他吗?只是杀他没有名义,所以忍了下来,才达到了今天这样的成就。”

11彭越既受漢封,田橫懼誅,與其徒屬五百餘人入海,居島中‹山東即墨東崂山湾口田横岛›。海中山曰島。史記正義曰:海州東海縣有島山,去岸八十里。余按北史,楊愔避讒東入田橫島,是島以橫居之而得名。島,丁老翻。帝以田橫兄弟本定齊地,齊賢者多附焉;今在海中,不取,後恐為亂。乃使使赦橫罪,召之。橫謝曰:「臣烹陛下之使酈生,事見上卷四年。今聞其弟商為漢將;臣恐懼,不敢奉詔,請為庶人,守海島中。」使還報,帝乃詔衛尉酈商曰:班表:衛尉,秦官,掌宮門衛屯兵。「齊王田橫即至,人馬從者敢動搖者,致族夷!」從,才用翻。言誅夷其族也。乃復使使持節具告以詔商狀,周禮:司節掌守邦節,辨其用以輔王命。註云:節者,執以行為信。邦節,珍圭、牙璋、穀圭、琬圭、琰yǎn圭也。守邦國用玉節,以玉為之;守都鄙用角節,以角為之。邦國之使,節用金;門關之節,用符;貨賄之節,用璽;道路之節,用旌。審此,則古之所執以為信者,皆謂之節。自秦以來,有璽、符、節,則璽自璽,符自符,節自節,分為三矣。漢之節,即古之旌節也。鄭氏註以符節為漢宮中諸宮詔符,璽節為漢之印章,旌節為漢使者所持節;則知漢所謂節,蓋古之旌節也。賢曰:節者,所以為信,以竹為之,柄長八尺,以旄牛尾為之,毦ěr三重。此漢制也。曰:「田橫來,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來,且舉兵加誅焉。」

〖译文〗 [11]彭越已受汉封梁王,田横怕被杀掉,与他的部下五百多人进入大海,居住在岛上。高帝刘邦认为田横兄弟几人本来曾平定了齐地,齐地贤能的人大都归附了他,今流亡在海岛中,如不加以招抚,以后恐怕会作乱。于是就派使者去赦免田横的罪过,召他前来。田横推辞说:“我曾煮杀了陛下的使臣郦食其,现在听说他的弟弟郦商是汉的将领,我很害怕,不敢奉诏前往,只请求做个平民百姓,留守在海岛中。”使者回报,高帝便诏令卫尉郦商说:“齐王田横即将到来,有敢动一动他的随从人马的人,即诛灭家族!”随即再派使者拿着符节把高帝诏令郦商的情况对田横一一讲明,并说道:“田横若能前来,高可以封王,低也是个侯哇。如果不来,便要发兵加以诛除了。”

橫乃與其客二人乘傳詣洛陽。如淳曰:四馬,高足為置傳,中足為馳傳,下足為乘傳;一馬、二馬為軺yáo傳。急者乘一乘傳。師古曰:蓋今之驛,古者以車,謂之傳車;其後單置馬,謂之驛騎。漢律:諸當乘傳及發駕置傳者,皆持尺五寸木傳信,封以御史大夫印章;其乘傳,參封之,參,三也;有期會,累封兩端,端各兩封,凡四封;乘置馳傳,五封之,兩端各二,中央一;軺傳,兩馬再封之;一馬一封,以馬駕軺車而乘傳曰一封軺傳。史炤所謂依乘符傳而行者本此;但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耳,終不若顏說簡而明。傳,張戀翻。未至三十里,至尸鄉‹河南偃師西›廄置。應劭曰:尸鄉,在偃師城西。臣瓚曰:按廄置,謂置馬以傳驛者。橫謝使者曰:「人臣見天子,當洗沐。」因止留,謂其客曰:「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師古曰:王者自稱曰孤,蓋為謙也。老子道德經曰: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今漢王為天子,而橫乃為亡虜,北面事之,其恥固已甚矣。且吾烹人之兄,與其弟并肩而事主;并,步頂翻。縱彼畏天子之詔不敢動,我獨不愧於心乎!且陛下所以欲見我者,不過欲一見吾面貌耳;今斬吾頭,馳三十里間,形容尚未能敗,猶可觀也。」遂自剄,令客奉其頭,從使者馳奏之。帝曰:「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豈不賢哉!」更,工衡翻。為之流涕,而拜其二客為都尉;發卒二千人,以王者禮葬之。史記正義曰:田橫墓在偃師西十五里。既葬,二客穿其塚傍孔,皆自剄,下從之。帝聞之,大驚。以橫客皆賢,餘五百人尚在海中,使使召之;至則聞田橫死,亦皆自殺。

〖译文〗 田横便和他的两个宾客乘坐驿站的传车去到洛阳。离洛阳还有三十里,到达尸乡驿站。田横向使者道歉说:“为人臣子的人觐见天子时,应当沐浴。”随即住下来,对他的宾客说:“我起初与汉王一道面朝南称王,而今汉王做了天子,我却是作为败亡的臣虏,面北称臣伺候他,这耻辱本来已非常大了。何况我还煮死了人家的兄长,又同被煮人的弟弟并肩侍奉他们的君主呢。即便这位弟弟畏惧天子的诏令不敢动我,我难道内心就不感到惭愧吗?!况且陛下想要见我的原因,不过是想看一看我的容貌罢了。现在斩下我的头颅,奔驰三十里地送去,神态容貌还不会变坏,仍然可以看的。”于是就用刀割自己的脖子崐,并让宾客捧着他的头颅,随同使者疾驰洛阳奏报。高帝说:“唉呀!从平民百姓起家,兄弟三人相继为王,这难道不是很贤能的吗!”为田横流下了眼泪。接着授给田横的两个宾客都尉的官职,调拨士兵二千人,按葬侯王的礼仪安葬了田横。下葬以后,那两位宾客在田横的坟墓旁挖了个坑,都自刎而死,倒进坑里陪葬田横。高帝听说了这件事,大为震惊,认为田横的宾客都很贤能,余下的五百人还在海岛上,便派使者去招抚他们。使者抵达海岛,这五百人听说田横已死,也都自杀了。

12初,楚人季布為項籍將,季,姓也。周八士有季隨、季騧guā;魯有季氏。數窘辱帝。數,所角翻。窘,巨隕翻,困也。項籍滅,帝購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三族。舍,止也。匿,隱也。布乃髡鉗為奴,自賣于魯‹山东曲阜›朱家。髡,枯昆翻,鬄tì其髪也。鉗,其炎翻,以鐵束項。朱家,魯之大俠。朱家心知其季布也,買置田舍;身之洛陽見滕公,說曰:「季布何罪!臣各為其主用,職耳;師古曰:職,常也;言此乃常道也。一曰:職,主掌其事也。為,於偽翻。項氏臣豈可盡誅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廣也!且以季布之賢,漢求之急,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壯士以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荊平之墓也。伍子胥,楚大夫伍奢之子也。楚平王信讒而殺伍奢,子胥奔吳,藉吳師以破楚,入郢,發平王墓而鞭其尸。君何不從容為上言之!」從,千容翻。滕公待間,言於上,如朱家指。上乃赦布,召拜郎中,朱家遂不復見之。復,扶又翻。

〖译文〗 [12]当初,楚地人季布是项羽手下的将领,曾多次窘困羞辱汉王。项羽灭亡后,高帝刘邦悬赏千金捉拿季布,下令说有敢收留窝藏季布的,罪连三族。季布于是剃去头发,用铁箍卡住脖子当奴隶,把自己卖给鲁地的大侠朱家。朱家心里明白这个人是季布,就将他买下安置在田庄中。朱家随即到洛阳去进见滕公夏侯婴,劝他道:“季布有什么罪啊!臣僚各为他的君主效力,这是常理。项羽的臣下难道可以全都杀掉吗?如今皇上刚刚取得天下,便借私人的怨恨去寻捕一个人,怎么这样来显露自己胸襟的狭窄呀!况且根据季布的贤能,朝廷悬赏寻捕他如此急迫,这是逼他不向北投奔胡人,便往南投靠百越部族啊!忌恨壮士而以此资助敌国,这是伍子胥所以要掘墓鞭打楚平王尸体的缘由呀。您为什么不从容地向皇上说说这些道理呢?”滕公于是就待有机会时,按照朱家的意思向高帝进言,高帝便赦免了季布,并召见他,授任他为郎中。朱家从此也就不再见季布。

卷010漢紀二_起丁西(前二〇四)尽戊戌(前二〇三)凡二年

漢紀二起強圉作噩(丁酉),盡著雍閹茂(戊戌),凡二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

三年(丁酉,前二零四年)#

1冬十月,韓信、張耳以兵數萬東擊趙。趙王及成安君陳餘聞之,聚兵井陘口‹河北井陘西›,陘,音刑。杜佑曰:井陘口在鎮州鹿泉縣,今謂之土門。按宋白續通典:鎮州石邑縣有井陘山,甚險固。又,鹿泉縣,本漢石邑縣地,隋開皇十六年置,至德初改名獲鹿。又,井陘縣,穆天子傳「天子獵于鉶山」,即此地。註云:燕、趙謂山脊為陘。陘山在縣東南十八里,四方高,中央下,如井,故曰井陘。號二十萬。

〖译文〗 [1]冬季,十月,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名士兵向东攻打赵。赵王赵歇和成安君陈馀闻讯,即在井陉口集结部队,号称二十万大军。

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韓信、張耳乘勝而去國遠斗,謂乘取代之勝勢也。說,輸芮翻。其鋒不可當。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樵,取薪也;蘇,取草也。師不宿飽。』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方軌,謂車并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鄭康成曰:行道曰糧,謂糒也;止居曰食,謂米也。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路絕其輜重;師古曰:間路,微路也。間古莧翻。師古曰:輜,衣車也;重,謂載重物車也;故行者之資,總曰輜重。釋名云:輜,廁也,所載衣服雜廁其中。重,直用翻。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彼前不得斗;退不得還,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麾下;否則必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嘗自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韓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擊,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矣。」

〖译文〗 广武君李左车劝说成安君道:“韩信、张耳乘胜势离开本国远征,锋芒锐不可当。我听说:‘从千里之外供给军粮,士兵当会面有饥色;临时拾柴割草来做饭,军队当会常常食不果腹。’而今井陉这条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行军队伍前后拉开几百里,依此形势,随军的粮草必定落在大部队的后面。望您暂时拨给我三万人作为突击队,抄小路去截断对方的辎重粮草,而您则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不出战。这样一来,他们向前无仗可打,退后无路可回,野外又无什么东西可抢,如此不到十天,韩信、张耳这两个将领的头颅就可以献到您的帐前了;否则便肯定要被他们二人所俘获。”但陈馀曾经自称是义兵,不屑于使用诈谋奇计,故说:“韩信兵力单薄且又疲惫不堪,对这样的军队还避而不击,各诸侯便会认为我胆怯而随便来攻打我了。”

韓信使人間視,知其不用廣武君策,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止軍而舍息也。舍,如字。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傳發,傳令軍中使發兵。人持一赤幟,漢旗幟皆赤。幟,昌志翻。從間道萆bì山而望趙軍。如淳曰:萆,音蔽,依山以自覆蔽也。杜佑曰:卑山,音蔽,今名抱犢山,在鎮州石邑縣。井陘山亦在石邑,意「間道萆山」即此地。師古曰:蔽隱於山,使敵不見。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若,汝也。疾,速也。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傳餐,曰:服虔曰:立,駐。傳餐,食也。如淳曰:小飯曰餐。言破趙乃當共飽食也。餐,千安翻。「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莫信,佯應曰「諾。」信曰:「趙已先據便地為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行,戶剛翻。恐吾至阻險而還也。」信蓋謂趙聚兵塞井陘之口,欲俟信出險而後擊之;若見前鋒便縱兵接戰,則信必將阻險而還師也。還,音旋,又如字。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史記正義曰:綿蔓水自并州北流入井陘縣界,即信背水陳處。背,蒲妹翻。陳,讀曰陣。趙軍望見而大笑。

〖译文〗 韩信派人暗中打探消息,得知陈馀不采纳广武君的计策,高兴异常,因此便敢率军径直前进,在距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到半夜时分,韩信传令部队出发,挑选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手拿一面红旗,从小道上山隐蔽起来,观察赵军的动向;并告诫他们说:“交战时赵军看到我军退逃,必会倾巢出动来追赶我们,你们即趁机迅速冲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的旗帜,遍插汉军的红旗。”又命他的副将传送一些食品给将士,说道:“待今天打败赵军后再会餐!”众将领们都不相信,只是假意应承道:“好吧。”韩信说:“赵军已经抢先占据了有利地形安营扎寨,而且他们没有看见我军大将的旗鼓,是不肯出兵攻打我们的先头部队的,这是因为他们怕我军到了险要的地方,遇阻后就会撤回去。”韩信随即派遣一万人打先锋,开出营寨,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望见后都哗然大笑。

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於是信與張耳佯棄鼓旗,走水上軍;走,音奏。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趙果空壁爭漢旗鼓,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師古曰:殊,絕也;言決意必死。不可敗。敗,補邁翻。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趙軍已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見而大驚,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將,即亮翻。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趙軍,斬成安君泜zhī水上,水經註:泜水即井陘山水,世謂之鹿泉水,東北流,屈逕陳餘壘,又東注綿蔓水。師古曰:泜,音祗,又丁計翻,又丁禮翻。禽趙王歇。

〖译文〗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韩信打出了大将的旗鼓,鼓乐喧天地开出了井陉口。赵军洞开营门迎击,双方激战了很久。这时,韩信和张耳便假装丢旗弃鼓,逃回河边的阵营。河边部队大开营门放他们进去,然后又和赵军鏖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抢汉军抛下的旗鼓,追逐韩信和张耳。韩信、张耳进入河边的阵地后,全军即都拼死奋战,赵军无法打败他们。韩信派出的二千名骑兵突击队一起等到赵军将士全体出动去追逐争夺战利品时,立刻奔驰进入赵军营地,拔掉所有赵军旗帜,插上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无法抓获韩信等人,便想退崐回营地,但却见自己的营垒中遍是汉军的红旗,都惊慌失措,以为汉军已将赵王的将领全部擒获了,于是士兵们大乱,纷纷逃跑,赵将尽管不停地斩杀逃兵,也无法禁止溃败之势。汉军随即又前后夹击,大败赵军,在水边杀了陈馀,活捉了赵王赵歇。

諸將効首虜,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倍,與背同,蒲妹翻。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孫子九地:疾戰則存、不戰則亡為死地。曹操註曰:前有高山,後有大水,進不得,退有礙者。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師古曰:言如忽入市廛chán,驅其人以赴戰,非素所習練者也。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為戰;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予,讀曰與;下同。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译文〗 将领们献上敌人的首级和俘虏,都向韩信祝贺,并趁势问韩信说:“兵法上提出:‘布军列阵要右边和背面靠山,前面和左边临水。’而这次您却反而让我们背水布阵,还说什么‘待打败赵军后再会餐’,我们当时都颇不信服,但是竟然取胜了,这是什么战术呀?”韩信说:“这战术也是兵法上有的,只不过你们没有留意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所率领的并不是平时训练有素的将士,这即是所谓的‘驱赶着街市上的平民百姓去作战’,势必非把他们置于死地,使他们人人为各自的生存而战不可;倘若给他们留下活路,他们就会逃走了,那样一来,难道还能够用他们去冲锋陷阵吗!”将领们于是都心悦诚服地说:“对啊!您的谋略的确非我们所能比呀!”

信募生得廣武君者予千金。有縛致麾下者,信解其縛,東鄉坐,師事之。予,讀曰與。鄉,讀曰嚮。問曰:「僕欲北伐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何若,猶言何如也。廣武君辭謝曰:「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權,所以稱物,見其輕重也。左車蓋謂兵者國之大事,如己者敗亡之餘,不足以審處其輕重。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百里奚,虞之大夫,虞公不能用以亡;秦穆公信而用之,遂霸西戎。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言得侍左右以求教。今僕委心歸計,願足下勿辭!」廣武君曰:「今將軍涉西河,虜魏王,禽夏說;東下井陘,不終朝而破趙二十萬眾,誅成安君;名聞海內,威震天下,農夫莫不輟耕釋耒lěi,褕yú衣甘食,褕,音瑜;靡也。此言當時之人,畏信之威聲,不能自保其生業,皆輟耕、釋耒,褕靡其衣,甘毳cuì其食,以苟生於旦夕,不復為久遠計。傾耳以待命者,此將軍之所長也。然而眾勞卒罷,罷,讀曰疲。其實難用。今將軍欲舉倦敝之兵頓之燕堅城之下,欲戰不得,攻之不拔,情見勢屈;兵,詭道也,乘勢以為用者也。見,顯露也。屈,盡也。吾之情見則敵知所備,勢屈則敵得乘吾之敝矣。見,賢遍翻。屈,其勿翻。曠日持久,糧食單竭。單,與殫同,盡也。燕既不服,齊必距境以自強。燕、齊相持而不下,則劉、項之權未有所分也,此將軍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擊長而以長擊短。」韓信曰:「然則何由?」由,從也,言當從何計也。廣武君對曰:「方今為將軍計,莫如按甲休兵,鎮撫趙民,百里之內,牛酒日至,以饗士大夫;北首燕路,首,式救翻;頭之所向曰首。而後遣辨士奉咫尺之書,師古曰:八寸曰咫。咫尺者,言其簡牘或長咫,或長尺,喻輕率也。暴其所長于燕,暴,顯也,示也,露也。燕必不敢不聽從。燕已從而東臨齊,雖有智者,亦不知為齊計矣。如是,則天下事皆可圖也。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此之謂也。」韓信曰:「善!」從其策,發使使燕,燕從風而靡,遣使報漢,且請以張耳王趙,漢王許之。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數,所角翻。張耳、韓信往來救趙,因行定趙城邑,發兵詣漢。

〖译文〗 韩信悬赏千金征求能活捉广武君李左车的人。不久即有人将李左车绑送到韩信帐前。韩信立刻为他松绑,让他面朝东而坐,把他当作老师来对待,并问李左车道:“我想要北进攻打燕国,向东征伐齐国,该如何做才能建立功绩呢?”李左车推辞说:“我不过是一个兵败国亡的阶下囚罢了,哪里有资格来谋划大事啊!”韩信道:“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在秦国而秦国称霸,这并不是由于他在虞国时愚蠢,在秦国时却聪明,而是在于国君用不用他,接不接受他的建议。倘若果真让成安君陈馀采纳了您的计策,像我韩信这样的人也早就被俘虏啦;只是因为他不接受您的意见,所以我才能够侍奉在您身边向您请教啊。现在我全心全意地听从您的计策,还望您不要推辞。”李左车于是说:“如今您渡过西河,俘获魏王,生擒夏说;东下井陉口,用不到一个早上的时间就打垮了赵军二十万人马,杀了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使农民们慑于您的声势,无不放下农具停止耕作,只图穿好的吃好的,侧耳倾听,等候您进军的号令,这是您用兵的长处所在。但是百姓实已劳苦不堪,士兵确已疲惫之极,实际状况是很难再用他们去继续攻伐了。现在您想要调动疲惫困乏的全部军队去停扎在燕国防守坚固的城池下面,结果是想打打不了,要攻又攻不下,军队内情暴露在敌前,威势也就随之减弱,如此旷日持久,粮食必将耗尽。且燕国这样弱小的国家都不肯屈服,齐国当然也必定要据守边境逞一时之强。这么一来,燕、齐两国都与汉军对峙,相持不下,刘邦和项羽双方胜崐负的趋势便也难见分晓,这即是您用兵的短处所在了。善于用兵的人,从不以自己的短处去攻击他人的长处,而是要用自己的长处去对付他人的短处。”韩信说:“既然如此,那么该怎么办呢?”李左车答道:“现在为您谋算,不如按兵不动,暂作休整,镇守并安抚赵国的百姓,使方圆百里之内,天天都有人送来牛肉美酒,宴请犒劳众将士。将部队向北移动,指向通往燕的道路,然后派遣能言善辩的说客拿着一封书信去向燕国炫耀自己的长处,燕国肯定不敢不听从。燕国已经顺服了,即可向东威临齐国,如此,纵使有聪明人,也不知道该怎样为齐国出谋划策了。这样,天下大事就都可图谋成功了。用兵之道原本便有先造声势而后才实际行动的,我这里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不错。”随即采用李左车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听到消息就立即归降了。韩信于是派人回报汉王刘邦,并请求封张耳为赵王,刘邦应允了。这时楚国屡次派遣突击队渡过黄河袭击赵国,张耳、韩信往来奔波,救援赵国,乘势夺取所经过的赵国的城邑,随即又调兵遣将赴汉王处增援。

2甲戌晦‹三十›,月盡為晦。日有食之。

〖译文〗 [2]甲戌晦(疑误),发生日食。

3十一月,癸卯晦‹二十九›,日有食之。

〖译文〗 [3]十一月,癸卯晦(疑误),发生日食。

4隨何至九江‹安徽六安›,九江太宰主之,此太宰非周官之太宰。漢奉常屬官有太宰。師古曰:具食之官。信使入國,必使人為之主;時布使太宰主何也。三日不得見。隨何說太宰曰:「王之不見何,必以楚為強,漢【章:乙十一行本「漢」上有「以」字;孔本同;傳校同。】為弱也。此臣之所以為使。說,輸芮翻;下同。使,疏吏翻。使何得見,言之而是,大王所欲聞也;言之而非,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九江市,足以明王倍漢而與楚也。」倍,與背同,蒲妹翻。太宰乃言之王。

〖译文〗 [4]汉军谒者随何来到九江王黥布处,九江太宰出面接待他,连过三天仍未能见到黥布。于是随何便劝太宰说:“九江王之所以不接见我,必定是由于他认为楚国强大,汉国弱小。而这正是我此次出使的原因啊。假如能让我见到九江王,若说得有理,就是大王想要听到的;倘若说得不对,就把我们二十人斩首在九江国的街市上,这将足够表明九江王背叛汉王而与楚王相交好了。”太宰便把这些话报告给了黥布。

王見之。隨何曰:「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九江王曰:「寡人北鄉而臣事之。」隨何曰:「大王與項王俱列為諸侯,北鄉而臣事之者,鄉,讀曰嚮;下同。必以楚為強,可以托國也。項王伐齊,身負版築,為士卒先。李奇曰:版,牆版也;築,杵也。大王宜悉九江之眾,身自將之,為楚前鋒;將,即亮翻。今乃發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漢王入彭城‹江蘇徐州›,項王未出齊也。大王宜悉九江之兵渡淮,日夜會戰彭城下;大王乃撫萬人之眾,無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觀其孰勝。垂拱者,垂衣拱手也。夫托國於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鄉楚而欲厚自托,臣竊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漢為弱也。夫楚兵雖強,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背,蒲妹翻。漢王收諸侯,還守成皋‹河南荥阳西北汜水镇›、滎陽,下蜀、漢之粟,深溝壁壘,分卒守徼乘塞。徼,循也。凡邊謂之邊徼,蓋使人循徼,機‹譏›禁奸非,因以名之。索隱曰:徼,謂邊境亭障,以徼繞邊陲,常守之也。徼,吉吊翻。乘,登也;登塞垣而守之。楚人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言楚自彭城至滎陽、成皋,中間有梁地間之;彭越時反梁地,是楚之敵國也,故云深入敵國八九百里。老弱轉糧千里之外。漢堅守而不動,楚進則不得攻,退則不能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勝漢,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夫楚之強,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漢,其勢易見也。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竊為大王惑之!易,以豉翻。為,於偽翻。臣非以九江之兵足以亡楚也;大王發兵而倍楚,倍,與背同,蒲妹翻。項王必留,留數月,漢之取天下可以萬全。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況九江必大王有也。」九江王曰:「請奉命。」陰許畔楚與漢,未敢泄也。

〖译文〗 黥布于是召见随何。随何说:“汉王派我敬呈书信给大王您,是因为我们私下里有些疑惑,不知大王您和楚王是个什么关系。”黥布道:“我是面朝北以臣子的身分事奉他。”随何说:“大王您与楚王项羽同列诸侯,地位相等,而您却面北向他称臣,肯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作为九江国的靠山了。但当项王攻打齐国,背负修筑营墙的墙版和筑杵,身先士卒地冲杀时,您本应出动九江国的全部兵力,亲自率领他们去为楚军打先锋,可如今却只调拨四千人去支援楚军。面向北事奉他人的臣子,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吗?汉王攻入彭城时,项王还没离开齐地回师,您理应率领九江国的全部兵力抢渡淮河,奔赴彭城投入与汉军的日夜会战,可您却拥兵万人,而无一人渡过淮河,只是袖手旁观人家的胜负。把江山社稷托付给别人的人,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吗?您这是借依附楚国之名而想要行独立自主之实,我私下里认为您的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然而您还不背弃楚国,不过是因为您以为汉国弱小罢了。但是,楚国的崐军队虽然强大,天下的人却给它背上了不义的恶名,这是由于它既违背盟约又杀害义帝的缘故。而汉王联合诸侯,率军回守成皋、荥阳,运来蜀和汉中的粮食,深挖壕沟,加固营垒,分兵把守边防要塞。楚军则因反攻荥阳、成皋,深入反楚的梁地八九百里,老弱残兵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汉军却只坚守不出战。这么一来,楚军进不能攻取,退又无法脱身,所以说楚军是不足以依赖的。如果楚军战胜了汉军,各诸侯便会人人自危而相互救援。这么一来,楚军的强盛,倒恰好招致天下的军队都来与它抗衡了。所以楚国不如汉国的形势,是显而易见的。现在您不与万无一失的汉国结好,却要把自身托付给行将灭亡的楚国,我暗中对您的这种做法困惑不解。我并不是认为九江国的兵力足够用来消灭楚军了,而是觉得您如能起兵反叛楚国,项王就必定得留下来,只要拖住项王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就会万无一失了。我请求随您一起提剑归汉,汉王保证会划分一块土地封给您,又何况九江国必定也仍旧归您所有啊。”黥布于是说:“那就遵命了。”即暗中许诺随何叛楚归汉,只是一时还不敢走露风声。

楚使者在九江,舍傳舍,傳舍,客舍也;前客舍之而去,後客復來舍之,傳相受也,故謂之傳舍。傳,直戀翻。方急責布發兵。隨何直入,坐楚使者上,曰:「九江王已歸漢,楚何以得發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說布曰:「事已構,師古曰:構,結也;言背楚之事已結成也。可遂殺楚使者,無使歸,而疾走漢并力。」布曰:「如使者教。」於是殺楚使者,因起兵而攻楚。

〖译文〗 楚国的使者在九江,住在客舍中,正加紧督促黥布发兵援楚。随何径直闯入客舍,坐到楚使者上面的座位上,说:“九江王已经归汉,楚国凭什么能来征调他的军队?”黥布听了大吃一惊。这时楚国使者便起身要走。随何乘势劝黥布说:“事已至此,可以就杀掉楚使者,不要让他回去,而您即火速投奔汉王,与汉军协力作战。”黥布道:“就按您指教的办。”于是杀掉了楚国使者,趁机起兵攻打楚国。

楚使項聲、龍且攻九江,且,子餘翻。龍,姓;且,名。數月,龍且破九江軍。布欲引兵走漢,恐楚兵殺之,乃間行與何俱歸漢。十二月,九江王至漢。漢王方踞床洗足,召布入見。見,賢遍翻。布大怒,悔來,欲自殺;及出就舍,帳御、飲食、從官皆如漢王居,布又大喜過望。師古曰:高帝以布先久為王,恐其意自尊大,故峻其禮,令布折服;已而美其帷帳,厚其飲食,多其從官,以悅其心。此權道也。帳,若今之帳設也;御,謂服御也。從,才用翻。於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項伯收九江兵,盡殺布妻子。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將眾數千人歸漢。漢益九江王兵,與俱屯成皋。

〖译文〗 楚国派项声、龙且进攻九江国,历时几个月,龙且打败了九江国的军队。黥布便想领兵逃奔汉国,因害怕楚军会截杀他,就与随何捡小路行走,一起逃归了汉国。十二月,九江王黥布抵达汉军驻地。汉王刘邦当时正坐在床边洗脚,即召黥布进见。黥布为此怒火中烧,后悔来到这里,想要自杀。待出来后进入为自己安排的客舍,发现那里的陈设、饮食、侍从官员都与汉王的住所相同,便又喜出望外;于是即派人到九江国去联络。这时楚王已派项伯收编了九江军,并把黥布的妻子儿女都杀了。黥布的使者找到不少黥布的旧友和宠爱的臣僚,带领着几千人回到汉王处。汉王随即增拨兵力给黥布,与黥布的军队一起驻扎在成皋。

楚數侵奪漢甬道,數,所角翻。漢軍乏食。漢王與酈食其謀橈náo楚權。食其,音異基。橈,女教翻,弱也;其字從「木」。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于𣏌sì‹河南杞縣›;武王伐紂,封其後于宋‹河南商丘›。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滅其社稷,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之後,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向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袵而朝。」袵,衣襟也。鄉,讀曰嚮。朝,直遙翻。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言將使食其行使六國,授之以印而使佩之。趣,讀曰促;下同。

〖译文〗 楚军屡次袭击截夺汉军运粮的通道,使汉军中粮食短缺。汉王因此与郦食其谋划如何削弱楚国的实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将夏桀王的后裔封在杞国;周武王讨伐商纣,将商纣王的子孙封在宋国。如今秦朝丧失德行、背弃道义,侵伐各诸侯国,灭掉各国后,使诸侯的后代生无立锥之地。陛下若真能重新扶立六国的后裔,当今六国的君臣、百姓都对陛下感恩戴德,无一不向往陛下的风范,仰慕陛下的仁义,都甘愿做陛下的臣民。如此德义已经施行,陛下即可面向南居帝位称霸天下,楚王也必定会整理衣冠,肃然起敬地前来朝拜了。”汉王说:“好!赶快去刻制印玺,您就可带上它们出使各国了。”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子房,張良字也。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良,曰:「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對曰:「臣請借前箸,為大王籌之,時漢王方食,故良言願借食前之箸,就用指畫。鄭玄曰:今人或謂箸為挾提。昔湯、武封桀、紂之後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度,徒洛翻。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其不可一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商容,殷賢人。里門曰閭。表,顯異也。紂囚箕子,殺比干;武王克殷,釋箕子囚,封比干墓。韓詩外傳曰:商容執羽籥yuè,馮于馬徒,欲以化紂而不能,遂去,伏於太行山。武王欲以為三公,辭而不受。鄭玄曰:商家樂官,知禮容,所以禮署稱容台。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也。發巨橋‹河北威县›之粟,散鹿台‹在河南淇縣›之錢,服虔曰:巨橋,倉名。許慎曰:鉅鹿之大橋有漕粟。杜佑曰:巨橋倉在今廣平郡曲周縣。臣瓚曰:鹿台今在朝歌城中;劉向曰:其大三里,高千尺。以賜貧窮;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也。殷事已畢,偃革為軒,蘇林曰:革者,兵車也;軒者,朱軒、皮軒也;謂廢兵車而用乘車也。說文曰:軒,曲周屏車。如淳曰:革者,革車也;軒者,赤黻乘軒也;偃武備而治禮樂也。倒載干戈,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也。復,扶又翻。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也。華,戶化翻。放牛桃林之陰‹河南灵宝到陝西潼關›,晉灼曰:桃林在弘農闅鄉南谷中。山海經曰:夸父之山,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廣圍三百里。十三州記:弘農有桃丘聚,即桃林也。師古曰:桃林山谷在闅鄉縣東南,西南去湖城縣三十五里。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也。天下游士,離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立六國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誰與取天下乎?其不可七也。且夫楚唯無強,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服虔曰:惟當使楚無強,強則六國弱而從之。晉灼曰:當今惟楚大,無有強之者;若復立六國,六國皆橈而從之,陛下安得而臣之乎!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也。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哺,音步,食在口中者。「豎儒幾敗而公事!」而,汝也。公,尊稱也。高祖嫚罵人,率曰「而公」、「乃公」,蓋自尊辭。幾,居依翻。令趣銷印。

〖译文〗 郦食其尚未起程,张良从外面回来谒见汉王。汉王当时正在吃饭,说道:“子房,你过来!宾客中有人为我策划了削弱楚国实力的办法。”随即把郦食其的话都告诉了张良,说:“你看怎么样呀?”张良道:“什么人为陛下谋划了这个计策?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事要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呢?”张良答道:“我请求借用您面前的筷子,来为您指划一下目前的形势:从前商汤、周武王之所以封立夏桀、商纣王的后裔,是因为估量到自己可以掌握住对他们的生死大权。而如今陛下能够决定项羽灭亡的命运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国君后代的第一个理由。周武王进入殷商的都城,在里门表彰商纣王时的贤人商容的德行,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翻修比干的坟墓。而如今陛下能够这样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之后的第二个理由。周武王曾经发放商纣王巨桥粮仓的粮食,散拨鹿台府库的金钱,以赈济贫苦百姓。如今陛下可以这么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之后的第三个理由。殷商灭亡后,周武王废弃战车,改作乘车,倒置兵器,以向天下人表示不再用兵。如今陛下能这样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四个理由。把战马放养在华山的南面,以显示让它们休息不再驱用。如今陛下可以这么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五个理由。将牛放牧到桃林的北面,以表示不再用它们运输粮草辎重。如今陛下能够这样做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六个理由。天下远游的士子,所以要远离自己的父母兄弟,抛弃自己祖先的坟墓,离开自己的老友,跟随陛下辗转奔波,为的就是得到那日思夜想的一点点封地。倘若今天重新封立六国国君的后裔,使天下远游之士各自回去事奉他们的君主,伴随他们的父母妻儿,返归他们旧友、祖坟所在的故土,那么陛下还依靠谁去夺取天下呢?这是不可封六国之后的第七个理由。况且当今只有楚国强大,尚无超过它的,假如复立的六国后代重又屈从楚国,那么陛下还怎么使他们臣服于汉呢?这是不可封六国之后的第八个理由。如若真的采用了那位宾客的计策,陛下统一天下的大事可不就完了吗!”汉王听了这番话后饭也不吃了,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这个书呆子几乎坏了老子的大事!”立即下令赶快销毁那些印玺。

荀悅論曰: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實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術不同也。

〖译文〗 荀悦论曰:确立决定胜负策略的方法,要点有三:一是形,二是势,三是情。所谓形,说的是得与失大体上的趋向;所谓势,说的是对临时情况灵活应付和对进与退随机应变的形势;所谓情,则指的是心意志向上坚定还是懈怠的实际心理。所以采用的策略相同,所干的事情相等,而取得的功效却各异,即是由于这三个方法运用得不同的缘故。

初,張耳、陳餘說陳涉以復六國,自為樹黨;事見七卷秦二世元年。酈生亦說漢王。所以說者同而得失異者,陳涉之起,天下皆欲亡秦;而楚、漢之分未有所定,今天下未必欲亡項也。故立六國,于陳涉,所謂多己之党而益秦之敵也;且陳涉未能專天下之地也,所謂取非其有以與於人,行虛惠而獲實福也。立六國,于漢王,所謂割己之有而以資敵,設虛名而受實禍也。此同事而異形者也。

〖译文〗 当初,张耳、陈馀劝说陈胜借恢复六国,来为自己培植党羽;郦食其也是这样劝说汉王刘邦的。之所以劝说的内容相同,得与失却各异,是因为陈胜起事时,天下的人都想要灭亡秦朝;而如今楚、汉的胜、负之分还无定势,天下的人未必都想要项羽覆灭。所以重立六国的后裔,对陈胜来说,是为自己广植党羽而给秦朝增树强敌。况且陈胜那时并没能独占天下之地,即所谓把不是自己的东西取来送给别人,行施恩惠之虚名,获得福益之实惠。但重立六国之后,对汉王来说,却是所谓的分割自己拥有的东西去资助敌人,空设虚名而实受崐祸害。这便是所做的事情相同,可得与失的趋向已各异的例子。

及宋義待秦、趙之斃,事見八卷秦二世三年。與昔卞莊刺虎同說者也。卞莊子刺虎。管豎子止之曰:「兩虎方食牛,牛甘必爭斗,則大者傷,小者亡;從傷而刺,一舉必有兩獲。」莊子然之,果獲二虎。施之戰國之時,鄰國相攻,無臨時之急,則可也。戰國之立,其日久矣,一戰勝敗,未必以存亡也;其勢非能急於亡敵國也,進乘利,退自保,故累力待時,乘【章:乙十一行本「乘」作「承」;孔本同;傳校同。】敵之斃,其勢然也。今楚、趙所起,其與秦勢不并立,安危之機,呼吸成變,進則定功,退則受禍。此同事而異勢者也。

〖译文〗 谈到宋义劝说项羽,先让秦、赵两国相斗,待秦军疲惫后再乘机攻秦,自己却终被项羽杀了,与卞庄子刺杀老虎时,管竖子劝他等待两虎与牛相搏,双方有伤亡时再乘机刺虎,卞庄子最后果然获得二虎,两次的游说之辞也都相同。但这套说辞,施用在战国时,邻国相互攻伐,没有临时情势变化的危急发生,还是可以的。因为战国局面的确立,日子已经很久了,一次战役的胜与败,未必就会决定一个国家的生存和灭亡。那时的进退变化形势决定了一个国家不能够急于使敌国灭亡,而是进可以凭借有利条件,退也能够自保安全,故可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乘敌方精疲力尽,再去进攻。这是可以灵活行事、随机应变的形势所造成的。但今日楚、赵两国起兵抗秦,与秦的地位互不相同,安全与危亡的机会,在呼吸的一瞬间就会发生变化,因此进即能建立功绩,退就将遭受祸殃。这便是事情相同,而灵活应付和随机应变的形势、时机已各异的例子。

伐趙之役,韓信軍于泜水之上而趙不能敗。事見上卷三年。彭城‹江蘇徐州›之難,漢王戰于睢水之上,士卒皆赴入睢水而楚兵大勝,事見上卷二年。難,乃旦翻。何則?趙兵出國迎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懷內顧之心,無出死之計;韓信軍孤在水上,士卒必死,無有二心,此信之所以勝也。漢王深入敵國,置酒高會,士卒逸豫,戰心不固;楚以強大之威而喪其國都,喪,息浪翻。士卒皆有憤激之氣,救敗赴亡之急,以決一旦之命,此漢之所以敗也。且韓信選精兵以守,而趙以內顧之士攻之;項羽選精兵以攻,而漢以怠惰之卒應之。此同事而異情者也。

〖译文〗 汉军攻打赵国的战役,韩信率军驻扎在地形不利的水边上,但赵军却无法打败他;彭城遭陷落一仗,汉王也在睢水岸边作战,但士兵却被赶入睢水,楚军大获全胜。这是为什么呢?赵军出国迎战汉军,见到可以打嬴就前进,知道难于取胜就后退,怀着关顾自身存亡的心理,毫无出阵拼死一搏的打算;而韩信的军队孤立无援地列阵在水边,士兵背水作战,不进就必死无疑,故将士们都不怀二心,抱定决一胜负的信念。这即是韩信所以能获胜的原因。汉王深入敌国,摆设酒宴盛会宾朋,士兵们享受安逸欢乐,求战心理不稳固;而楚军凭着它的威势却丧失了自己的国都,将士们都义愤填膺,急于挽救败局,无畏惧地奔向死亡,以决出一时的胜败命运。这便是汉军所以又失败的原因。况且韩信挑选精兵坚守阵地,赵军却用瞻前顾后的士兵去攻打他;项羽选择精兵发动进攻,汉军却用怠惰散漫的将士去对付他。这就是所做的事情相同,而坚定与懈怠的心理已各异的例子。

故曰:權不可豫設,變不可先圖;與時遷移,應物變化,設策之機也。

〖译文〗 所以说,应事的权宜机变是不能够预先设计的,事态的变化是不能够事先谋划;随时机的转动而转动,应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是制订策略的关键。

5漢王謂陳平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陳平曰:「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鐘離昩mò、龍且、周殷之屬,鐘離,古鐘離子之後,以國為姓。龍姓出於龍伯氏;又曰,出於舜納言之龍。師古曰:昩,莫曷翻,其字從本末之末。且,子餘翻。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間,古莧翻。項王為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漢因舉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漢王曰:「善!」乃出黃金四萬斤與平,恣所為,不問其出入。平多以金縱反間于楚軍,宣言:「諸將鐘離昩等為項王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漢為一,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項羽果意不信鐘離昩等。

〖译文〗 [5]汉王刘邦对陈平说:“天下纷扰混乱,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呀?”陈平说:“项王身边刚直不阿的臣子,如亚父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之辈,也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您如果确能拿出几万斤黄金,施用反间计,离间楚国的君臣关系,使他们内心互相猜疑,而项羽的为人原就猜忌多疑,易听信谗言,这样一来,他们内部必然会自相残杀,我们即可乘机发兵去攻打他们,如此击败楚军是一定的啦。”汉王说:“对啊!”便取出黄金四万斤交给陈平,任凭他自行活动,不过问他使用的情况。陈平于是用许多黄金雇请间谍到楚军中去进行离间活动,扬言说:“各位将领如钟离昧等人为项王领兵打仗,功劳卓著,但是却终究不能分得一块土地而称王,因此他们便想与汉军联合起来,借崐此灭掉项氏,瓜分楚国的土地,各自称王。”项羽果然有所猜忌,不再信任钟离昧等人。

夏,四月,楚圍漢王于滎陽‹河南滎陽›,急;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亞父勸羽急攻滎陽;漢王患之。項羽使使至漢,陳平使為大牢具。大,讀曰太。古者諸侯遣使交聘,其牢禮各如其命數,以三牲具為一牢。秦滅古法,軍興之時,不能備古之牢禮,故以太牢具為盛禮。孔穎達曰:按周禮:膳夫,王日一舉,鼎十有二物,謂太牢也。是周公制禮,天子日食太牢,則諸侯日食少牢,大夫日食特牲,士日食特豚。至後世衰亂,玉藻云:天子日食少牢,朔月太牢;諸侯日食特牲,朔月少牢。則知大夫日食特豚,朔月特牲;士日食無文,朔月特豚。故內則云:見子具朔食。註云:天子太牢,諸侯少牢,大夫特豕,士特豚。諸侯祭以太牢,得殺牛;諸侯之大夫祭以少牢,得殺羊;天子大夫祭亦得殺牛,其諸侯及大夫饗食賓得用牛也。故大行人掌客,諸侯待賓,皆用牛也。公食大夫禮,大夫食賓禮,亦用牛也。舉進,見楚使,即佯驚曰:「吾以為亞父使,乃項王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楚使。服虔曰:去肴肉,更以惡草之具。惡,麤惡;草,草率也。楚使歸,具以報項王;項王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項王不信,不肯聽。亞父聞項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章:乙十一行本「賜」作「請」;孔本同。】骸骨!」歸,未至彭城‹江蘇徐州›,疽發背而死。疽,千餘翻,癰瘡也。

〖译文〗 夏季,四月,楚军在荥阳围攻汉王,形势紧急。汉王向项羽请求议和,将荥阳西面的地区划归汉国。但范增却劝项羽火速攻打荥阳,汉王为此忧心忡忡。这时项羽派使者前往汉王处,陈平置备了丰富盛大的宴席,命人端去款待楚国的使者,一见到楚使,就假装惊诧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呢,原来竟是项王的使者啊!”随即将酒菜又端了出去,改换粗劣的饭菜送给楚使食用。楚使回国后,即把这些情况汇报给了项羽,项羽果然又对范增大加猜疑。范增想要加紧攻下荥阳城,项羽不信任他,不肯听从他的意见。范增闻听项羽对他有怀疑,便怒气冲冲地说:“天下事大体上已有定局了,您自己干吧,望能准许我辞职回家!”于是范增踏上了归途,还没有到达彭城时,就背上毒疮发作死去了。

五月,將軍紀信言于漢王曰:「事急矣!臣請誑楚,誑,居況翻,欺也。王可以間出。」間,古莧翻。於是陳平夜出女子東門二千余人,楚因四面擊之。紀信乃乘王車,黃屋,左纛,李斐曰:天子車以黃繒為蓋里。纛,羽幢也,在乘輿車衡左方上柱之。蔡邕曰:以犛牛尾為之,大如斗,或在騑頭,或在衡。應劭曰:雉尾為之,在左驂,當鑣上。師古曰:應說非。爾雅翼:犛,西南夷長髦牛也,似牛,而四節、腹下及肘皆有赤毛長尺餘,而尾尤佳,其大如斗。天子之車左纛,以此牛尾為之,系之左騑馬軛上。蓋馬在中曰服,在外曰騑,騑,即驂也;安最外馬頭上,以亂馬目,不令相見也。纛,徒倒翻,又音毒。曰:「食盡,漢王降。」楚皆呼萬歲,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去,令韓王信與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河南滎陽›。樅,千容翻。羽見紀信,問:「漢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燒殺信。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王,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译文〗 五月,将军纪信告诉汉王说:“势态紧急!我请求去迷惑一下楚军,您即可以悄悄地溜出荥阳城了。”随即由陈平趁着黑夜把二千多名妇女放出城东门,楚军即刻便从四面围攻这群妇女;纪信于是乘坐汉王的车驾,黄绸车盖、车衡左边的装饰物等一应俱全,驶到楚军前,说:“我军粮食已经吃光了,汉王前来乞降。”楚军都山呼万岁,涌到城东观望。汉王因此得以带领几十骑人马从西门出城逃走,命韩王信与周苛、魏豹、枞公继续把守荥阳。项羽见到纪信后问道:“汉王在哪里呀?”纪信说:“已经出城了。”项羽于是烧死了纪信。周苛、枞公这时相互商议说:“背叛汉国、反复无常的君王魏豹,很难让人和他一道守城!”随即就杀了魏豹。

卷009漢紀一_起乙未(前二〇六)尽丙申(前二〇五)凡二年

漢紀一起旃蒙協洽(乙未),盡柔兆涒灘(丙申),凡二年。

項羽之分天下,王諸將也,王沛公于巴、蜀、漢中,曰漢王。王怒,欲攻羽。蕭何諫曰:「語曰『天漢』,其稱甚美。」於是就國。及滅項羽,有天下,遂因始封國名而號曰漢。【章︰「項羽至曰漢」,乙十一行本無此五十九字。】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姓劉氏,諱邦,字季;沛豐邑中陽里人。張晏曰:諡法無高,以帝為功最高而為帝之太祖,故特起此名焉。【章︰乙十一行本「人」下有「秦二世元年,陳涉起蘄,沛父老立季爲沛公;二年,項羽更立爲漢王,明年稱漢元年;五年卽帝位。」三十七字。無「張晏」至「名焉」二十五字。】#

元年(乙未,前二零六年)#

1冬,十月,古有三正:子為天正,周用之,以十一月為歲首,丑為地正,殷用之,以十二月為歲首;寅為人正,夏用之,以十三月為歲首。秦,水德,謂建亥之月水得位,故以十月為歲首。高祖以十月至霸上,因而不革。至武帝太初元年,定曆,改用夏正,始以寅為歲首;至於今因之。沛公至霸上;考異曰:史記、漢書、荀悅漢紀,皆云「是月五星聚東井」。按魏收後魏書高允傳:崔浩集諸術士考校漢元以來日月薄蝕、五星行度,并譏前史之失,別為魏曆,以示允。允曰:「善言遠者必先驗於近。且漢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東井,此乃曆術之淺事,今譏漢史而不覺此謬,恐後之譏今猶今之譏古。」浩曰:「所繆云何?」允曰:「按星傳:金、水二星常附日而行,冬十月,日旦在尾、箕,昏沒于申南,而東井方出於寅北,二星何因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復推之於理。」浩曰:「欲為變者,何所不可!君獨不疑三星之聚,而怪二星之來。」允曰:「此不可以空言爭,宜更審之。」時坐者咸怪。東宮少傅遊雅曰:「高君長於曆,當不虛言也。」後歲餘,浩謂允曰:「先所論者,本不經心;及更考究,果如君語,以前三月聚于東井,非十月也。」今從之,十月不言五星聚。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系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西安东北›旁。應劭曰:子嬰不敢襲帝號,但稱王耳。素車、白馬,喪人之服。組者,天子韍也。系頸,言欲自殺也。師古曰:此組,謂綬也,所以帶璽也。組,總五翻,今綬紛絛是也。應劭曰:璽,信也;古者尊卑共之。左傳:襄公在楚,季武子使公冶問璽書,追而與之。秦、漢尊者以為信,群下乃避之。漢官儀曰:子嬰上始皇璽,因服御之;代代傳受,號「漢傳國璽」。沈約曰:高祖入關,得秦始皇藍田玉璽,螭chī虎紐,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壽昌」。後代名傳國璽。史記正義曰:天子有六璽: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之璽,天子信璽。皇帝信璽,凡事皆用之,璽令施行。天子信璽,以遷拜、封諸侯之璽,以發兵,皆以武都紫泥封。虞喜志林曰:傳國璽自在六璽之外;天子凡七璽。符,說文曰:信也。韋昭曰:符,發兵符也。師古曰:符,諸所合符以為契者也。周禮,地官之屬有掌節。鄭玄註云:節,猶信也,行者所執之信。三禮義宗曰:節長尺二寸;秦、漢以下改為旌幢之形。韋昭曰:節者,使所擁也。釋名云:為號令賞罰之節也。師古曰:節以毛為之,上下相重,取象竹節,將命者持之以為信。徐廣曰:軹道,在霸陵。蘇林曰:亭名也,在長安東十三里。漢宮殿疏曰:軹道亭東去霸城觀四里,觀東去霸水百步。括地志:軹,音紙。軹道在雍州萬年縣東北十六里苑中。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时年五十一›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事見上卷秦二世二年。且人已降,殺之不祥。」乃以屬吏。屬,付也。屬吏者,付之於吏,使監守之也。屬,之欲翻。

〖译文〗 [1]冬季,十月,沛公刘邦率军抵达霸上。秦王子婴乘素车、驾白马,颈上系着绳子以示自己该服罪自杀,手捧封好的皇帝玉玺和符节,伏在轵道亭旁向刘邦投降。众将领中有人主张杀掉秦王。刘邦说:“当初怀王之所以派我前来,原本就是因为认定我能宽容人。何况人家已经降服了,还要杀人家,如此做是不吉利的。”于是便将秦王子婴交给了主管官员处置。

賈誼論曰: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蘇林曰:招,音翹;舉也。秦國,周職方雍州之地耳;既破六國,乃舉豫、兗、青、揚、荊、幽、冀、并八州有之。六國與秦俱稱王,是為同列。朝,直遙翻。百有餘年,然後以六合為家,六合,天、地、東、西、南、北。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墮,讀曰隳。記: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誼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译文〗 贾谊论曰:秦国凭借一点点地盘发展到握有万乘大国的权势,控制冀、兖、青、徐、扬、荆、豫、梁八州,使与秦地位相等的六国诸侯来朝拜,经过了一百多年。然后以天下为家,以崤山、函谷关为宫。但是,一人发难便使七座宗庙被毁,自身终死于他人之手,令普天下的人讥笑,是因为什么呀?是由于不施仁义,且攻夺天下和保持业绩的形势不同啊!

2沛公西入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走,音奏。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府圖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阨塞、阨,乙革翻。塞,悉則翻。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沛公見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為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願急還霸上,無留宮中!」樊噲起于狗屠,識見如此。余謂噲之功當以諫留秦宮為上,鴻門誚讓項羽次之。姓譜:周宣王封仲山甫于樊,後因氏焉。沛公不聽。張良曰:「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縞素,有喪之服;謂吊民也。為,於偽翻,縞,工老翻。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樂,音洛。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译文〗 [2]刘邦领兵向西进入咸阳,众将领都争先恐后地奔往秦朝贮藏金帛财物的府库瓜分财宝,唯独萧何率先入宫取秦朝丞相府的地理图册、文书、户籍簿等档案收藏起来,刘邦借此全面了解了天下的山川要塞、户口的多少及财力物力强弱的分布。刘邦看到秦王朝的宫室、帷帐、名种狗马、贵重宝器和宫女数以千计,便想留下来在皇宫中居住。樊哙劝谏说:“您是想拥有天下,还是只想作一个富翁啊?这些奢侈华丽之物,都是招致秦朝覆灭的东西,您要它们有什么用呀!望您尽快返回霸上,不要滞留在宫里!”刘邦不听。张良说:“秦朝因为不施行仁政,所以您才能够来到这里。而为天下人铲除残民之贼,应如同丧服在身,把抚慰人民作为根本。现在刚刚进入秦的都城,就要安享其乐,这即是人们所说的‘助桀为虐’了。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望您能听取樊哙的劝告!”刘邦于是率军返回霸上。

十一月,沛公悉召諸縣父老、豪傑,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苛,音何,細也。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王,於況翻;又如字。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服虔曰:隨輕重制法也。李奇曰:傷人有曲直,盜贓有多少,罪名不可預定;凡言抵罪,未知抵何罪也。師古曰:抵,至也,當也。服、李二說并得之。抵,丁禮翻。余悉除去秦法,諸吏民皆案堵如故。案,次第也;堵,牆堵也:言不遷動也。去,羌呂翻。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制:縣大率方百里,十里一亭,十亭一鄉,所封食邑。為,於偽翻。行,下孟翻。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译文〗 十一月,刘邦将各县的父老和有声望的人全都召集起来,对他们说:“父老们遭受秦朝严刑苛法的苦累已经很久了!我与各路诸侯约定,先入关中的人为王。据此我就应该在关中称王了。如今与父老们约法三章: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和抢劫者抵罪。除此之外,秦朝的法律统统废除,众官吏和百姓都照旧安定不动。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了替父老们除害,而不是来欺凌你们的,请你们不必害怕!况且我所以领兵回驻霸上,不过是为了等各路诸侯到来后订立一个约束大家行为的规章罢了。”随即派人和秦朝的官吏一起巡行各县、乡、城镇,向人们讲明道理。秦地的百姓都欢喜异常,争相拿着牛、羊、酒食来慰问款待刘邦的官兵。刘邦又辞让不肯接受,说道:“仓库中的粮食还很多,并不缺乏,不想让百姓们破费。”百姓们于是更加高兴,唯恐刘邦不在秦地称王。

項羽‹时年二十七›既定河北‹黃河以北›,率諸侯兵欲西入關。先是,諸侯吏卒、繇使、屯戍過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言無善狀也。先,悉薦翻。繇,讀曰傜。及章邯以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怨,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又盡誅吾父母妻子,柰何?」諸將微聞其計,以告項羽。項羽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眾,其心不服;至關不聽,事必危。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於是楚軍夜擊坑秦卒二十余萬人新安‹河南渑池›城南。班志,縣屬弘農郡。師古曰:今穀州縣。括地志:新安故城,在洛州澠池縣東一十二里。

〖译文〗 项羽已经平定了黄河以北的地区,就想率领各路诸侯军向西进入关中。在此之前,诸侯军中的官兵有的曾因服徭役或屯戍经过关中一带,秦地的官兵多无礼地对待他们。待到章邯率秦军投降了诸侯军后,诸侯军的官兵便凭借胜势,把秦军官兵多当作奴隶和俘虏来使唤,随便侮辱秦军官兵。秦军官兵大多因此而生出怨恨的情绪,暗地里议论说:“章将军等人骗咱们投降诸侯军,如今若能攻入关中击灭秦朝,当是大好事;倘若不能,诸侯军将咱们掠持到东方去,而秦朝又尽杀咱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那可怎么办啊?”诸侯军的将领们暗中查听到了这些议论,即报告给项羽。项羽于是召集黥布、蒲将军商量说:“目前军中秦朝的官兵还很多,他们内心并不顺服,如果到了函谷关不听从调遣,情势必会危急。所以不如将他们除掉,而只和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等进入秦地。”楚军便于夜晚在新安城南面袭击活埋了秦兵二十余万人。

3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強。聞項羽號章邯為雍王,王關中,雍,於用翻。王關之王,於況翻;下欲王同。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內音納,又如字。今傳內從「人」者奴對翻;從「入」者讀為納。稍征關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計,從之。

〖译文〗 [3]有人劝说刘邦道:“关中地区比天下其他地方要富足十倍,而且地势险要。听说项羽封章邯为雍王,让他在关中称王。现在如果他来了,您恐怕就不能占据这个地方了。可以火速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军进来,并逐步征召关中兵,以此增加自己的实力,抵御他们。”刘邦认为此计可行,就照着办了。

已而項羽至關,關門閉;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項羽進至戲‹戏水,源骊山注入渭水›。戲,許宜翻。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項羽大怒,饗士卒,期旦日擊沛公軍。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在新豐鴻門‹陕西临潼东北›;新豐縣本秦驪邑,高祖七年方置,史以後來縣名書之。應劭曰:太上皇思東歸,於是高祖改築城市街里以象豐,徙豐民以實之,故號新豐。孟康曰:鴻門在新豐東十七里,舊大道下阪口名也。姚察云:在新豐古城東,末至戲水,道南有斷原,南北洞門是也。水經註:今新豐古城東有阪,長二里余,塹原通道,南北洞開,有同門汰,謂之鴻門。孟康言在新豐東十七里,無之;蓋指縣治而言,非謂城也。自新豐古城西至霸城五十里,霸城西十里則霸水,又西二十里則長安城。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在霸上。

〖译文〗 不久,项羽到达函谷关,但是关门紧闭。项羽听说刘邦已经平定了关中,勃然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谷关。十二月,项羽进军至戏。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告诉项羽说:“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任秦王子婴为相,奇珍异宝全都占有了。”企图借此求得项羽的封赏。项羽闻言怒不可遏,就让士兵们饱餐一顿,打算次日攻打刘邦的军队。这时,项羽拥兵四十万,号称百万大军,驻扎在新丰县的鸿门;刘邦拥兵十万,号称二十万,驻军霸上。

范增說項羽曰:「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周禮:眡shì祲jìn氏掌十煇huī之法,以觀妖祥,辨吉凶。即後世所謂望氣者也。晉天文志:天子氣,內赤外黃,四方所發之處當有王者。若天子欲有游往處,其地亦先發此氣,或如城門隱隱在氣霧中,或氣象青衣人無手,在日西,或如龍馬,或雜色鬱鬱沖天者,皆帝王之氣。急擊勿失!」

〖译文〗 范增劝项羽说:“刘邦住在崤山之东时,贪财而又好色。现今入关,却不搜取财物,不宠幸女色,这表明他的志向不小哇。我曾命人观望他那边的云气,都显示出龙虎的形状,出现五彩,这是天子之气啊!宜赶快进攻他,不要错过了时机!”

楚左尹項伯者,楚官有左尹、右尹。項羽季父也,素善張良,乃夜馳之沛公軍,私見張良,具告以事,欲呼與俱去,曰:「毋俱死也!」張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亡去,不義,不可不語。」為,於偽翻。語,牛倨翻。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驚。良曰:「料公士卒足以當項羽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為之柰何?」張良曰:「請往謂項伯,言沛公之不敢叛也。」沛公曰:「君安與項伯有故?」張良曰:「秦時與臣遊,嘗殺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來告良。」沛公曰:「孰與君少長?」良曰:「長於臣。」少,詩照翻。長,知兩翻。沛公曰:「君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張良出,固要項伯;要,一遙翻。項伯即入見沛公。沛公奉巵酒為壽,約為婚姻,曰:「吾入關‹武关,陕西商南西南›,秋毫不敢有所近,文穎曰:毫,秋乃成好,舉盛而言也。師古曰:毫成之時,端極纖細,適足喻小,非言其盛。近,其靳翻。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所以遣將守關者,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日夜望將軍至,豈敢反乎!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倍,讀曰背。項伯許諾,謂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沛公曰:「諾。」於是項伯復夜去,至軍中,具以沛公言報項羽;因言曰:「沛公不先破關中,公豈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不如因善遇之。」項羽許諾。

〖译文〗 楚国的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向来与张良要好,便连夜驰马到刘邦军中,私下里会见张良,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想要叫张良同他一起离开,说道:“可别跟刘邦一块儿死啊!”张良说:“我为韩王伴送沛公,而今沛公遇有急难,我却逃走了,这是不义的行为,我不能不告诉他。”于是张良即进去将项伯的话全都讲述给了刘邦。刘邦大吃一惊。张良说:“您估计一下您的兵力足够抵挡项羽的吗?”刘邦沉默了一会儿道:“的确是不如他呀。这可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说您是绝不敢背叛项羽的。”刘邦道:“您是怎么与项伯成为故交的啊?”张良说:“在秦的时候,项伯与我有交往,他曾经杀过人,我救了他。现在事情紧急,所以还幸亏他前来告我。”刘邦说:“你与他谁大谁小?”张良道:“他比我大。”刘邦说:“您替我唤他进来,我将把他当作兄长来对待。”张良于是出去,坚持邀项伯入内,项伯便进去与刘邦相见。刘邦手捧酒杯向项伯敬酒祝福,并与他约定结为亲家,说:“我进入关中,连毫毛般微小的东西都不敢沾边,只是登记官民,封存府库,等待着项羽将军的到来。之所以派将领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有其他盗贼出入和有非常情况发生。我日日夜夜盼望着将军驾临,哪里敢谋反啊!望您能把我不敢忘恩负义的情况详尽地反映给项将军。”项伯答应了,对刘邦说:“你明日不可不早些来亲自向项王道歉啊。”刘邦说:“好吧。”项伯于是当夜就赶了回去,到达军营后,将刘邦的话一五一十地报告给项羽,并趁机道:“要不是刘邦先攻下关中,您又怎么敢进来呀?!如今人家建立了大功却还要去攻打人家,是不义的。不如就因此好好地对待他。”项羽同意了。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羽鴻門‹陕西西安东北鸿门堡村›,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復見將軍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隙。」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羽因留沛公與飲。范增數目項羽,數,所角翻。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玦如環而有缺。增舉以示羽,蓋欲其決意殺沛公也。項羽默然不應。范增起,出,召項莊,謂曰:「君王為人不忍。若入前為壽,若,汝也。師古曰:凡言為壽者,謂進爵於尊者而獻無疆之壽。壽畢,請以劍舞,因擊沛公於坐,殺之。坐,徂臥翻。不者,若屬皆且為所虜!」莊則入為壽,壽畢,曰:「軍中無以為樂,樂,音洛。請以劍舞。」項羽曰:「諾。」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亦拔劍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莊不得擊。

〖译文〗 第二天,刘邦带领一百多骑随从人员到鸿门来见项羽,道歉说:“我与将军您合力攻秦,您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战斗,没料到自己能先进入关中破秦,得以在这里与您重又相见。如今有小人之言搬弄是非,使您和我之间产生了隔阂。”项羽道:“这是您的左司马曹无伤散布的流言,不然的话,我何至于如此啊!”项羽于是就留刘邦与他一起喝酒。范增频频向项羽递眼色,并三次举起他所佩带的玉暗示项羽杀刘邦,项羽却只是默然不语,毫无反应。范增便起身出去招呼项庄,对他说:“项王为人心慈手软,还是你进去上前给刘邦敬酒,敬完酒,你就请求表演舞剑,然后乘势在坐席上袭击刘邦,杀了他。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都将成为他的阶下囚了!”项庄即入内为刘邦祝酒,敬完酒后,项庄道:“军营中没有什么可用来取乐的,就请让我来为你们舞剑助兴吧。”项羽说:“好哇。”项庄于是拔剑起舞。项伯见状也起身拔剑起舞,并时时用身子遮护刘邦,使得项庄无法行刺。

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今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盾,所以蔽身者也。盾,食尹翻。軍門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仆地。撞,丈江翻;擊也。遂入,披帷立,在旁曰帷。釋名曰:帷,圍也,以自障圍也。瞋目視項羽,瞋,怒目也,昌真翻。頭髮上指,目眥盡裂。眥,才賜翻,又在計翻,目際也。項羽按劍而跽曰:跽,其紀翻,長跪也。「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也。」項羽曰:「壯士!賜之巵酒。」則與斗巵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羽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其上,拔劍切而啖之。項羽曰:「壯士復能飲乎?」復,扶又翻。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巵酒安足辭!夫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毫毛不敢有所近,近,其靳翻。還軍霸上以待將軍。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爵之賞,而聽細人之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將軍不取也!」項羽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

〖译文〗 这时张良来到军门见樊哙。樊哙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样了?”张良说:“现在项庄拔剑起舞,他的用意却常在沛公身上啊。”樊哙道:“事情紧迫了崐,我请求进去,与他拼命!”樊哙随即带剑持盾闯入军门。军门的卫士想要阻止他进去,樊哙就侧过盾牌一撞,卫士扑倒在地。樊哙于是入内,掀开帷帐站立在那里,怒目瞪着项羽,头发直竖,两边的眼角都睁裂开了。项羽手按剑,跪起身,说道:“来客是干什么的?”张良说:“是沛公的陪乘卫士樊哙。”项羽道:“真是壮士啊!赐给他一杯酒喝!”左右的侍从即给了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后,起身站着一饮而尽。项羽说:“再赐给他猪腿吃!”侍从们便又拿给他一条生猪腿。樊哙将他的盾牌倒扣在地上,把猪腿放在上面,拔出剑来切切就大口地吃了。项羽说:“壮士,你还能再喝酒吗?”樊哙道:“我连死都不逃避,一杯酒难道还值得我推辞吗!秦王的心肠狠如虎狼,杀人唯恐杀不完,用刑惩罚人唯恐用不够,致使天下的人都起而反叛他。怀王曾与各路将领约定说:‘先打败秦军进入咸阳城的人,在关中为王。’现在沛公最先击溃秦军,进入咸阳,毫毛般微小的东西都不敢染指,就率军返回霸上等待您的到来。这样劳苦功高,您非但不给予封地、爵位的奖赏,还听信小人的谗言,要杀有功之人。这是在重蹈秦朝灭亡的覆辙呀,我私下认为您的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项羽无话可答,就说:“坐吧。”樊哙于是在张良的身边坐下了。

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沛公曰:「今者出,未辭也,為之柰何?」樊噲曰:「如今人方為刀俎,我方為魚肉,何辭為!」於是遂去。鴻門去霸上四十里,沛公則置車騎,置,留也;留車騎於鴻門,不以自隨。脫身獨騎;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等四人姓譜:夏侯出自夏后之後,杞簡公為楚所滅,其弟佗奔魯,魯悼公以佗出自夏后氏,受爵為侯,謂之夏侯,因而命氏。紀,春秋紀侯之後,以國為姓。持劍、盾步走,從驪山下道芷陽‹陝西西安東北›,間行趣霸上。班志:京兆霸陵縣,故芷陽也;文帝更名。間,空也;投空隙而行。間,古莧翻。趣,讀如趨嚮之趨,逡須翻;後以義推。又七喻翻。留張良使謝項羽,以白璧獻羽,玉斗與亞父。沛公謂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度,徒洛翻。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曰:「沛公不勝桮杓,不能辭,勝,音升。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再拜獻將軍足下;玉斗一雙,再拜奉亞父足下。」項羽曰:「沛公安在?」良曰:「聞將軍有意督過之,師古曰:謂視責也。脫身獨去,已至軍矣。」項羽則受璧,置之坐上。坐,徂臥翻。亞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劍撞而破之,曰:「唉,歎恨之聲,音烏開翻,又於其翻。豎子不足與謀!奪將軍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屬今為之虜矣!」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

〖译文〗 坐了不一会儿,刘邦起身去上厕所,趁机招呼樊哙出来。刘邦说:“我现在出来,没有告辞,怎么办啊?”樊哙道:“现在人家正好比是屠刀和砧板,我们则是鱼肉,如此还告什么辞哇!”于是就这么走了。鸿门与霸上相距四十里,刘邦撇下车马,抽身独自骑马而行,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手拿剑和盾牌,快步相随,经骊山下,取道芷阳,抄小路奔向霸上。留下张良,让他向项羽辞谢,将白璧敬献给项羽,大玉杯给亚父范增。刘邦临行前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们的军营,只不过二十里地。您估计着我已经抵达军中时,再进去。”刘邦已走,抄小道回到军营,张良方才进去告罪说:“沛公禁不起酒力,无法来告辞,谨派臣张良捧上白璧一双,以连拜两次的隆重礼节敬献给将军您;大玉杯一双,敬呈给亚父您。”项羽说:“沛公现在哪里呀?”张良道:“他听说您有要责备他的意思,便抽身独自离去,现在已经回到军中了。”项羽就接受了白璧,放到坐席上。亚父范增接受玉杯后搁在地上,拔剑击碎了它们,说:“唉,这小子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业!夺取项将军天下的人,必定是刘邦。我们这些人眼看着就要被他俘获了!”刘邦到达军中,立即杀掉了曹无伤。

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秦民大失望。秦民初見沛公無所侵暴而悅,及為項羽殘滅,失其初所望也。

〖译文〗 隔了几天,项羽领兵西进,洗劫屠戮咸阳城,杀了已投降的秦王子婴,放火焚烧秦朝宫室,大火燃烧三个月不熄。随即搜取秦朝的金银财宝和妇女向东而去。秦地的百姓为此大失所望。

韓生說項羽曰:「關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地肥饒,可都以霸。」項羽見秦宮室皆已燒殘破,又心思東歸,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韓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師古曰:沐猴,獼猴也。言雖著人衣冠,其心不類人也。果然,如人之言也。項羽聞之,烹韓生。

〖译文〗 韩生劝说项羽道:“关中依恃山川河流为屏障,是四面都有险要可守的地方,土地肥沃,可以在此建都称霸。”项羽却一方面看到秦王朝的宫室都已焚烧得残破不堪,一方面又惦记着返回东方的家乡,便说:“富贵了而不归故乡,就如同身穿绵绣华服在夜间行走,谁能看得到啊!”韩生退下去后说道:“人家说楚人像是猕猴戴上人的帽子,果然如此!”项羽听到这话后,即将韩生煮死。

項羽使人致命懷王;懷王曰:「如約。」言如前約,使沛公王關中。項羽怒曰:「懷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張晏曰:積功曰伐。何以得專主約!天下初發難時,謂初起兵時。難,乃旦翻。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史記正義曰:暴,蒲北翻,又如字。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懷王雖無功,固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春,正月,羽陽尊懷王為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遊,即流也;言居水之上流。乃徙義帝於江南,都郴‹湖南郴州›。史記曰:長沙郴縣。班志,郴縣屬桂陽郡。蓋高祖定天下,方分長沙為桂陽郡也。郴,丑林翻。

〖译文〗 项羽派人去回报请示楚怀王,怀王说:“照先前约定的办。”项羽暴跳如雷,说:“怀王这个人是我们家扶立起来的,并非因为他建有什么功绩,怎么能够一个人作主定约呢!全国起兵反秦伊始,暂时拥立过去各诸侯国国君的后裔为王,以利讨伐秦王朝。但是,身披坚固的铠甲、手持锐利的兵器首先起事,风餐露宿三年之久,终于灭亡秦朝平定天下,都是各位将相和我的力量啊!不过怀王虽然没什么功劳,却还是应当分给他土地,尊他为王。”众将领都说:“是啊!”春季,正月,项羽便假意尊推怀王为义帝,说道:“古代的帝王辖地千里,却必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地带。”于是就把义帝迁移到长江以南,定都在长沙郡的郴县。

二月,羽分天下,王諸將。羽自立為西楚霸王,文穎曰:史記貨殖傳:淮以北,沛、陳、汝南、南郡為西楚;彭城以東,吳、廣陵為東楚;衡山、九江,江南長沙、豫章為南楚。羽欲都彭城,故自稱西楚。孟康曰:舊名江陵為南楚,吳為東楚,彭城為西楚。師古曰:孟說是也。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江蘇徐州›。班志,縣屬楚國。史記正義曰:徐州縣。羽與范增疑沛公,而業已講解,又惡負約,惡,烏路翻。乃陰謀曰:「巴‹重慶›、蜀‹成都›道險,秦之遷人皆居之。」乃曰:「巴、蜀亦關中地也。」故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陕西汉中›,都南鄭。巴、蜀、漢中,秦所置三郡地也。班志,南鄭縣屬漢中。括地志:南鄭縣,今梁州治所。近世有李文子者,蜀人也,著蜀鑒曰:南鄭自南鄭,漢中自漢中。南鄭乃古褒國,秦未得蜀以前,先取之。漢中乃金、洋、均、房等州六百里是也。秦既得漢中,乃分南鄭以隸之而置郡焉,南鄭與漢中為一自此始。春秋「楚人、巴人滅庸」,即今均、房兩州地。班志,漢中郡治西城,今金州上庸郡是也。而三分關中,王秦降將,以距塞漢路:塞,悉則翻。章邯為雍王,王咸陽以西,都廢丘‹陝西興平›;班志:扶風槐里縣,周曰犬丘,懿王所都也;秦曰廢丘;高祖三年更名。韋昭曰:犬丘,周懿王所都;秦欲廢周,故曰廢丘。括地志:廢丘故城,在雍州始平縣東南一十里。長史欣者,故為櫟陽‹陝西臨潼›獄掾yuàn,嘗有德于項梁;都尉董翳者,本勸章邯降楚;故立欣為塞王,王咸陽以東,至河,都櫟陽‹陝西臨潼›;韋昭曰:塞在長安,名桃林塞。史記正義曰:桃林塞,今華州潼關。師古曰:取河、華之固為阨塞耳,非桃林也。塞,先代翻。櫟陽縣屬馮翊。括地志:漢七年,分櫟陽城內為萬年縣;隋改為大興縣;唐復萬年。秦獻公所城櫟陽故城,在今雍州櫟陽縣東北二十五里。項梁嘗有櫟陽逮,請蘄獄掾曹咎書以抵欣而事得已,所謂「有德于梁」也。櫟,音藥。立翳為翟王,王上郡‹陝西延安›,都高奴‹陝西延安›。以上郡北近戎、翟,因以名國。班志,高奴縣屬上郡。索隱曰:今鄜州有高奴城。括地志:延州城即漢高奴縣。杜佑曰:延州,春秋白翟之地;漢為膚施、高奴、臨河縣地;後魏置東夏州,後改延州,以界內延水為名。董翳都高奴,今金明縣是。項羽欲自取梁地,乃徙魏王豹為西魏王,王河東,都平陽‹山西臨汾›。班志,縣屬河東郡。瑕丘‹山東兖州›申陽者,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立申陽為河南王,都洛陽‹河南洛陽东白马寺东›。括地志:洛陽故城,在洛州洛陽縣東北二十六里,周公所築,即成周城也。輿地志:成周之地,秦莊襄王以為洛陽縣,三川守治焉。後漢都雒陽,改為「雒」。漢以火德,忌水,故去「洛」旁「水」而加「隹」。魏於行次為土;土,水之忌也,水得土而流,土得水而柔,故除「隹」而加「水」。韓王成因故都,都陽翟‹河南禹州›。趙將司馬卬定河內,數有功,故立卬為殷王,王河內,都朝歌‹河南淇縣›。河內郡朝歌縣,故殷都也,因以名國。徙趙王歇為代‹河北蔚縣›王。趙相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故立耳為常山王,王趙地,治襄國‹河北邢臺›。括地志:邢州本漢襄國縣;秦置三十六郡,於此置信都縣,屬鉅鹿郡;項羽改曰襄國。予據班志,襄國縣屬趙國,信都縣屬信都國,漢蓋又分為二縣。宋白曰:趙王歇都襄國,今邢州所理龍岡縣城是也。當陽君黥布為楚將,常冠軍,冠,古玩翻。故立布為九江王,都六‹安徽六安›。班志,當陽縣屬南郡。九江,應劭曰:江自廬江尋陽分為九。地理志:九江在尋陽縣南,皆東合為大江。史記正義曰:九江郡即壽州。楚自陳徙壽春,號曰郢。秦滅楚,於此置九江郡。番‹江西波阳›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又從入關,故立芮為衡山王,都邾‹湖北黃州›。班志,邾縣屬江夏郡。括地志:邾故城,在黃州黃岡縣東南二十里。番,音婆。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湖北江陵›,功多,因立敖為臨江王,都江陵‹湖北江陵›。共,音龔,人姓也。姓譜:共,商諸侯之國。晉有左行共華。又云:鄭共叔段後。臨江,孟康曰:本南郡,漢改為臨江國,江陵縣屬焉。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都無終‹天津薊縣›。故無終子之國。班志,無終縣屬北平郡,非遼東郡界。蓋羽令韓廣都於無終,而令并王遼東之地故也。燕將臧荼從楚救趙,姓譜:臧姓,魯孝公子臧僖伯之後。因從入關,故立荼為燕王,都薊‹北京›。班志,薊縣屬廣陽國。師古曰:今幽州縣。水經註:薊城西北隅有薊丘,故名薊,音計。徙齊王田巿fú為膠東王,都即墨‹山東平度›。齊將田都從楚救趙,因從入關,故立都為齊王,都臨菑‹山東淄博东临淄镇›。項羽方渡河救趙,田安下濟北數城,引其兵降項羽,故立安為濟北王,都博陽‹山東泰安›。史記正義曰:博陽在濟北。班志:太山郡盧縣,濟北王都。豈博陽即此地邪!余據濟北有博關,博陽蓋在博關之南也。濟,子禮翻。田榮數負項梁,數,所角翻。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不從入關,亦不封。客多說項羽曰:「張耳、陳餘,一體有功于趙,今耳為王,餘不可以不封。」羽不得已,聞其在南皮‹河北南皮›,班志,南皮縣屬勃海郡。闞駰曰:章武有北皮亭,故此云南。括地志:南皮故城,在滄州南皮縣北四里。因環封之三縣。環,音宦。番君將梅鋗功多,封十萬戶侯。

〖译文〗 二月,项羽划分天下土地,封各位将领作侯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管辖原魏国和楚国的九个郡,建都彭城。项羽与范增怀疑刘邦有夺取天下的野心,但双方已经讲和了,且又不愿意背上违约的罪名,于是就暗地里策划道:“巴、蜀两地道路艰险,秦朝所流放的人都居住在那里。”随即扬言:“巴郡、蜀郡也是关中的土地。”由此立刘邦为汉王,统辖巴、蜀两地和汉中郡,建都南郑。接着又把关中分割为雍、塞、翟三部分,将秦朝的降将封在那里作王,借以抵御阻挡刘邦:封章邯为雍王,管制咸阳以西地区,建都废丘;长史司马欣过去是栎阳县的狱掾,曾经对项梁有恩;而都尉董翳,本来劝过章邯归降楚军,因此便立司马欣为塞王,统领咸阳以东至黄河一带,建都栎阳;封董翳为翟王,领有上郡地区,建都高奴。项羽打算自已占有魏地,就改封魏王豹为西魏王,统辖河东郡,建都平阳。瑕丘县的申阳是张耳的宠臣,曾经率先攻下河南郡,在黄河边迎接楚军,所以立申阳为河南王,建都洛阳。韩王成仍居旧都,建都阳翟。赵将司马平定了河内郡,屡立战功,因此封司马为殷王,管制河内地区,建都朝歌。改封赵王歇为代王;赵国的相国张耳向来贤能,又跟随入关,故立张耳为常山王,统领赵地,建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经常是勇冠三军,所以立黥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地。番君吴芮率领百越部族之兵协助诸侯军,也随从进关,因此封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县。义帝怀王的柱国共敖领兵攻打南郡,功劳卓著,故封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改封燕王韩广为辽东王,建都无终。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救援赵,随即跟着入关,由此立臧荼为燕王,建都蓟地。改封齐王田为胶东王,建都即墨。齐将田都随楚军救赵,即跟着进关,所以立田都为齐王,建都临淄。当项羽正要渡河救赵时,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攻下济北数城,率领他的军队投降项羽,因此封田安为济北王,建都崐博阳。田荣曾多次背弃项梁,又不肯领兵跟随楚军攻秦,所以不封。成安君陈馀抛弃将军的印信离去,不追随入关,也不封。宾客中有多人劝说项羽道:“张耳、陈馀一样对赵有功,如今既封张耳为王,陈馀也就不可不封。”项羽不得已,听说陈馀正在南皮,就把南皮周围的三个县封给了他。番君的部将梅功劳颇多,即封他为十万户侯。

漢王怒,欲攻項羽;周勃、灌嬰、樊噲皆勸之。灌,風俗通曰:斟灌氏之後。蕭何諫曰:「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於死乎?」漢王曰:「何為乃死也?」何曰:「今眾弗如,百戰百敗,不死何為!夫能詘於一人之下而信于萬乘之上者,湯、武是也。詘,與屈同。信,與伸同。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雍、翟、塞為三秦。天下可圖也。」漢王曰:「善!」乃遂就國;以何為丞相。

〖译文〗 汉王刘邦大怒,想要攻打项羽。周勃、灌婴、樊哙也都鼓动他打。萧何规劝他说:“在汉中当王虽然不好,但不是比死还强些吗?”汉王道:“哪里就至于死呀?”萧何说:“如今您兵众不如项羽,百战百败,不死又能怎么样呢!能够屈居于一人之下而伸展于万乘大国之上的,是商汤王和周武王。我希望大王您立足汉中,抚养百姓,招引贤才,收用巴、蜀二郡的资财,然后回师东进,平定雍、翟、塞三秦之地,如此天下可以夺取了。”汉王说:“好吧!”于是就去到他的封地,任用萧何为丞相。

漢王賜張良金百鎰,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遺,于季翻。使盡請漢中地,項王許之。

〖译文〗 汉王赐给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两斗。张良把这些东西全都献给了项伯。汉王因此也命张良赠送厚礼给项伯,让项伯代他请求项羽将汉中地区全部封给刘邦,项羽答应了这一请求。

夏,四月,諸侯罷戲下兵,師古曰:戲,謂軍之旌麾也。先是,諸侯從項羽入關者,各帥其兵聽命於羽。今既受封爵,各使就國,故總言罷戲下也。一說云:時從羽在戲水之上,故言罷戲下。此說非也。羽見高祖于鴻門,此時已過戲矣;又入燒宮室,不復在戲也。漢書通以戲為麾,許宜翻。各就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漢王之國。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陝西西安东南›南入蝕中‹子午谷›。漢京兆杜縣之南也。如淳曰:蝕,入漢中道川谷名。近世有程大昌者著雍錄曰:以地望求之,關中南面背礙南山,其有微徑可達漢中者,唯子午谷在長安正南,其次向西則駱谷。此蝕中,若非駱谷,即是子午谷。李奇:蝕,音力。張良送至襃中‹陝西汉中西北›,地理志,襃中縣屬漢中郡。師古曰:襃中,言居襃谷之中。括地志:襃谷在梁州襃城縣北五十里南中山。李文子曰:襃谷在襃城北,南谷曰襃,北谷曰斜,同為一谷。自襃谷至鳳州界一百三十里,始通斜谷。斜谷在鳳翔府郿縣。谷中襃水所流,穴山架木而行。漢王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燒絕所過棧道,以備諸侯盜兵,師古曰:棧,即閣也,今謂之閣道;蓋架木為之。棧,士限翻,公休士諫翻。且示項羽無東意。

〖译文〗 夏季,四月,各路诸侯都离开主帅项羽,回各自的封国去。项羽即派三万士兵随从汉王刘邦前往他的封国。楚军与其他诸侯军中因仰慕而追随汉王的有好几万人,他们从杜县南面进入蚀中通道。张良送行到褒中,汉王遣张良回韩王那里去。张良于是就劝说汉王烧断他们所经过的栈道,以防备诸侯的军队来犯,而且向项羽表示没有东还的意图。

4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巿fú於膠東,而以田都為齊王,大怒。五月,榮發兵距擊田都,都亡走楚。走,音奏。榮留齊王巿,不令之膠東。巿畏項羽,竊亡之國。榮怒,六月,追擊殺巿於即墨,自立為齊王。是時,彭越在鉅野‹山東鉅野›,有眾萬餘人,無所屬。榮與越將軍印,使擊濟北。秋,七月,越擊殺濟北王安。榮遂并王三齊之地,三齊,謂齊及濟北、膠東也。王,於況翻。又使越擊楚。項王命蕭公角將兵擊越,越大破楚軍。

〖译文〗 [4]田荣听说项羽改封齐王田到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即怒火中烧。五月,田荣出兵拦攻田都,田都逃往楚国。田荣就留下齐王田,不让他到胶东去。田惧怕项羽,便偷偷地逃向他的封国胶东。田荣恼怒之极,即在六月追击到即墨杀了田,自立为齐王。这时,彭越在钜野,拥有兵众一万多人,尚无归属。田荣就授给彭越将军官印,命他攻打济北王田安。秋季,七月,彭越击杀了济北王田安。田荣于是兼并了齐、济北、胶东三齐的土地,随即又让彭越攻打楚国。项羽命萧公角率军迎击彭越,彭越大败楚军。

5張耳之國,陳餘益怒曰:「張耳與餘,功等也;今張耳王,餘獨侯,此項羽不平!」乃陰使張同、夏說說齊王榮曰:夏說,讀曰悅。「項羽為天下宰,不平,盡王諸將善地,徙故王於醜地。今趙王乃北居代,餘以為不可。聞大王起兵,不聽不義;願大王資餘兵擊常山,復趙王,請以趙為捍蔽!」師古曰:捍蔽,猶言藩屏也。齊王許之,遣兵從陳餘。

卷008秦紀三_起癸巳(前二〇八)尽甲午(前二〇七)凡二年

秦紀三起昭陽大荒落(癸巳),盡閼逢敦牂(甲午),凡二年。

二世皇帝下#

二年(癸巳,前二零八年)#

1冬,十月,泗川‹安徽淮北›監平將兵圍沛公于豐‹江蘇豐縣›,泗川郡即泗水郡。秦,郡置守、尉、監。文穎曰:秦時御史監郡,若今刺史。平,人名。沛公出與戰,破之;令雍齒守豐。雍,於用翻,姓也。風俗通:雍姓,周文王子雍伯之後。十一月,沛公引兵之薛‹山東滕州南›。泗川守壯兵敗于薛,走至戚‹山東微山县›;沛公左司馬得殺之。壯者,泗川守之名。班志,戚縣屬東海郡。括地志:沂州臨沂縣有戚縣故城。戚,如字,如淳將毒翻。余以地理考之,沛郡之與東海相去頗遠,壯兵敗而走,未必能至東海之戚。班志,沛郡有廣戚縣。章懷太子賢曰:廣戚故城在今徐州沛縣東,恐是走至廣戚之戚也。師古曰:得者,司馬之名。貢父曰:得殺之者,得而殺之;漢書多以獲為得。司馬掌兵,周之夏卿。春秋之時,晉置三軍及新軍,各有卿佐,復置司馬以掌軍中刑戮之事。後復分為左、右;又其後也,軍行有軍司馬、假司馬;下至部曲,有候,有司馬。

〖译文〗 [1]冬季,十月,秦王朝名叫平的泗川郡监,率军将刘邦包围在丰地,刘邦出兵应战,打败了秦军,即命雍齿守卫丰地。十一月,刘邦领兵去攻薛地,泗川郡守名叫壮的,在薛地吃了败仗后,逃到戚地。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将他捉住杀掉了。

2周章出關,止屯曹陽‹河南三门峡西南›,晉灼曰:曹陽亭在弘農東十三里,魏武改曰好陽。師古曰:曹水之陽也。其水出陝縣西峴頭山而北流入河,今謂之好陽澗,在陝縣西四十五里。括地志:在陝州桃林縣東十四里。二月余,章邯追敗之;復走澠池‹河南澠池西›,敗,補邁翻。復,扶又翻。十余日,章邯擊,大破之。周文自刎,軍遂不戰。刎,扶粉翻。

〖译文〗 [2]楚国将领周文率军退出函谷关,到曹阳亭后驻扎下来,过了两个多月,秦将章邯领兵追击打败了楚军。周文又逃跑到渑池,十余日后,章邯发起攻击,大败周文。周文自杀,楚军于是不再作战。

吳叔圍滎陽‹河南滎陽›;李由為三川守,守滎陽,秦滅周置三川郡,其治所當在洛陽;由蓋守滎陽以捍楚。宋白曰:秦立三川郡,初理洛陽,後徙滎陽。叔弗能下。楚將軍田臧等相與謀曰:「周章軍已破矣,周章,即周文。秦兵旦暮至。我圍滎陽城弗能下,秦兵至,必大敗,不如少遺兵守滎陽,遺兵,留兵也。少,詩沼翻。悉精兵迎秦軍。今假王驕,陳涉之自王也,以吳叔為假王。不知兵權,不足與計事,恐敗。」因相與矯王令以誅吳叔,師古曰:矯,託也,託言受王令也。獻其首于陳王。陳王使使賜田臧楚令尹印,以為上將。

〖译文〗 吴广率军围攻荥阳,秦朝李由为三川郡守,固守荥阳,吴广不能攻下。楚将军田臧等便相互商议说:“周文的军队已被击败了,秦兵很快就会到来。我们围攻荥阳城不下,秦军一到,必将大败我军,不如留一小部分兵力围守荥阳,而调动全部精兵迎击秦军。但现在代理楚王的吴广自高自大,不懂得灵活用兵,不值得与他谋划对策,否则恐怕会坏事。”因此就一起假传楚王陈胜的命令杀掉了吴广,又将吴广的头颅献给陈胜。陈胜派使者把楚令尹的官印赐给田臧,并任命他为上将军。

田臧乃使諸將李歸等守滎陽,自以精兵西迎秦軍于敖倉‹河南滎陽北敖山粮仓›,周宣王狩于敖。左傳:晉師在敖、鄗之間。後漢志:滎陽有敖亭,秦立敖倉。孟康曰:敖,地名,在滎陽西北山上,臨河有大倉。與戰;田臧死,軍破。章邯進兵擊李歸等滎陽下,破之,李歸等死。陽城‹河南登封›人鄧說將兵居郯tán,師古曰:郯,東海縣,音談。索隱曰:非也。此時章邯軍未至東海,此郯別是地名;或恐「郯」當作「郟」,郟是郟鄏之地。史記正義曰:郟是春秋時郟地,楚郟敖葬之,今汝州郟縣城‹河南郟縣›是。鄧說,陽城人。陽城,河南府縣,與郟縣相近,又近陳。余按索隱以為河南之郟鄏,正義以為汝州之郟;時章邯兵至滎陽,則已過郟鄏而東矣,正義之說近之。章邯別將擊破之。銍‹安徽宿州西南›人伍逢將兵居許‹河南許昌›,伍,姓也。春秋時,楚有伍舉、伍奢。許,春秋許子之國,班志屬潁川;魏文帝改曰許昌;唐為許州章邯擊破之。兩軍皆散,走陳‹河南淮陽›,陳王誅鄧說。

〖译文〗 田臧于是令李归等将领继续围攻荥阳,自己亲率精兵向西至敖仓迎击秦军,与秦兵交锋中,田臧战死,楚军大败。章邯进军荥阳城下攻打李归等,击败了楚军,李归等将领战死。楚将阳城人邓说领兵屯居在郯地,章邯的另一路部将击败了邓的军队。地人伍逢率军驻扎在许地,章邯又发兵将伍逢打败。邓、伍两军都溃散而逃奔陈地,陈胜为此杀了邓说。

3二世‹嬴胡亥,时年二十三›數誚qiào讓李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盜如此!」數,所角翻。誚,七笑翻,責也。秦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為三公,漢因之。李斯恐懼,重爵祿,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以書對曰:「夫賢主者,必能行督責之術者也。索隱曰:督者,察也;察其罪,責之以刑罰也。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suī,恣,資二翻;睢,香萃翻,謂肆情放縱也。命之曰「以天下為桎梏」者,無他焉,不能督責,而顧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若堯、禹然,故謂之桎梏也。』桎梏,械也;在足曰桎,在手曰梏。桎,職日翻。梏,姑沃翻。夫不能修申、韓之明術,行督責之道,專以天下自適也;而徒務苦形勞神,以身徇百姓,則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貴哉!故明主能行督責之術以獨斷於上,斷,丁亂翻。則權不在臣下,然後能滅仁義之塗,絕諫說之辯,犖luò然行恣睢之心犖,呂角翻。而莫之敢逆。如此,群臣、百姓救過不給,何變之敢圖!」二世說,說,讀曰悅。於是行督責益嚴,稅民深者為明吏,殺人眾者為忠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積於市;秦民益駭懼思亂。

〖译文〗 [3]二世多次谴责李斯:“身居三公高位,如何使盗贼猖狂到这种地步!”李斯颇为恐惧,但他又很看重贪恋官爵利禄,不知怎么办才好,便迎合二世的心意,上书应答说:“贤明的君主,必定是能对臣下施行考察罪过处以刑罚的统治术的人。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肆情放纵,称之为“把天下当作自己的桎梏”的原因,并不是别的,就在于不能对臣下明察罪过施行惩处,反而以自身之力为天下平民百姓操劳,即如唐尧、大禹那样,故此称之为‘桎梏’。不能研习申不害、韩非的高明法术,实行察罪责罚的手段,一心将天下作为使自己快乐的资本,反而偏要劳身苦心地去为百姓效命,似此就成为平民百姓的奴仆,不能算是统治天下的君王了。这有什么值得崇尚的啊!所以贤明的君主能施行察罪责罚之术,在上独断专行,这样权力就不会旁落至下属臣僚手中,然后才能阻断实施仁义的道路,杜绝规劝者的论辩,独自称心如意地为崐所欲为,谁也不敢抵触反抗。如此,群臣、百姓想补救自己的过失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去图谋什么变故!”二世十分高兴,便更加严厉地实行察罪惩处,以向百姓征收重税的人为有才干的官吏,以杀人多的官员为忠臣,结果使路上的行人有一半是受过刑罚的罪犯,死人的尸体天天成堆地积陈在街市中,秦朝的百姓因此愈加惊骇恐惧,思念着发生动乱。

4趙李良已定常山‹河北正定›,去年,趙王使李良略常山。還報趙王。趙王復使良略太原‹山西太原›;至石邑‹河北石家庄西南›,秦兵塞井陘‹河北井陘›,未能前。班志,石邑縣屬常山郡,井陘山在西。塞,悉則翻。陘,音刑。秦將詐為二世書以招良。良得書未信,還之邯鄲‹河北邯鄲›,益請兵。未至,道逢趙王姊出飲,【章:十二行本「飲」下有「從百餘騎」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良望見,以為王,伏謁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將,將,即亮翻。使騎謝李良。李良素貴,起,慚其從官。拜謁而起,顧從官而慚也。從,才用翻。從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趙王素出將軍下,今女兒乃不為將軍下車,請追殺之!」李良已得秦書,固欲反趙,未決;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因將其兵襲邯鄲。邯鄲不知,竟殺趙王、邵騷。趙人多為張耳、陳餘耳目者,以故二人獨得脫。以故者,以此故也。

〖译文〗 [4]赵国的将领李良已平定了常山,回报赵王武臣。赵王又派他去夺取太原。李良领兵抵达石邑时,秦军布防在井陉口,赵军无法继续前进。秦将伪造二世的书信,用以招降李良。李良接书后没有相信,率军返回邯郸,请求增援兵力。尚未到邯郸,在途中遇赵王的姐姐外出饮宴归来。李良望见,以为是赵王来了,连忙在道旁伏地拜谒。赵王的姐姐酩酊大醉,不知道他是将官,仅命随行骑兵向他致意。李良向来尊贵,起身后,回看他的随从官员,自觉羞惭极了。随员中有一人说道:“天下反叛秦朝,有能耐的人先立为王。况且赵王的地位一向比您低,而今一个女流之辈就不肯为您下车还礼,故请追杀她!”李良已得到过二世的书信,原本即想反叛赵国,只是还未最终作出决断。于是便借着一时的愤怒,遣人追上去杀掉了赵王的姐姐,并趁势率军袭击邯郸。邯郸守兵毫无察觉,致使李良终于杀掉了赵王和左丞相邵骚。赵国人中有许多是张耳、陈馀的耳目,及时通报消息,二人因此得以独自脱逃。

5陳‹凌,江苏泗阳›人秦嘉、符離‹安徽宿州东北›人朱雞石等起兵,圍東海守於郯tán‹山東郯城›。「陳」當作「凌」;陳勝傳作「凌人秦嘉」。秦,姓也;春秋時,魯有秦堇父。班志曰:東海郡,漢高帝置;應劭註曰:即秦郯郡。余按裴駰所云三十六郡,本亦無郯郡,漢東海郡則治郯耳。陳王聞之,使武平君畔為將軍,監郯下軍。秦嘉不受命,自立為大司馬,惡屬武平君,惡,烏路翻。告軍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聽!」因矯以王命殺武平君畔。

〖译文〗 [5]陈人秦嘉、符离人朱鸡石等聚众起兵,将东海郡守围困在郯地。陈胜闻讯,即派名叫畔的武平君任将军,督率围郯城的各路军队。秦嘉不接受此命令,自立为大司马,并由于厌恶隶属于武平君而告诉他的军吏说:“武平君年少,不懂用兵之事,不要听他的!”随即假传陈胜的命令,杀了武平君畔。

6二世益遣長史司馬欣、董翳佐章邯擊盜。時章邯為上將,將兵東討,故使欣為長史以佐之。據項籍傳,翳為都尉。姓譜:飂liù叔安裔子董父好龍,帝舜嘉焉,因賜姓董。章邯已破伍逢,擊陳柱國房君,殺之;又進擊陳西張賀軍。陳王出監戰。張賀死。監,古銜翻。

〖译文〗 [6]二世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辅助章邯攻打盗贼。章邯已击败伍逢,并攻击在陈地的楚上柱国房君蔡赐,杀掉了他。接着又进击陈地西侧张贺的军队。陈胜亲自上阵督战。张贺还是战死了。

臘月,張晏曰:秦之臘月,夏之九月。臣瓚曰:建丑之月也。師古曰:史記云:胡亥二年十月,誅葛嬰;十一月,周文死;十二月,陳涉死:瓚說是也。陳王之汝陰‹安徽阜陽›,之,往也。還,至下城父‹安徽涡阳›,師古曰:下城父,地名,在沛郡城父縣東。劉昭曰:汝南山桑縣,故屬沛,有下城父聚。父,音甫。其御莊賈殺陳王以降。降,戶江翻。初,陳涉既為王,其故人皆往依之。妻之父亦往焉,陳王以眾賓待之,長揖不拜。妻之父怒曰:「怙亂僭號,而傲長者,不能久矣!」不辭而去。陳王跪謝,遂不為顧。客出入愈益發舒,言陳王故情。或說陳王曰:「客愚無知,顓妄言,輕威。」陳王斬之。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無親陳王者。陳王以朱防為中正,胡武為司過,主司群臣。諸將徇地至,令之不是,【章:十二行本「是」下有「者」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輒繫而罪之。以苛察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輒自治之。諸將以其故不親附,此其所以敗也。史言陳王棄其親故,遂死于莊賈之手,故先以故人二字發其端,乃及慢其妻父事,次及客事。客先與陳王傭耕,及其據陳而王,遮道求見,陳王載與俱歸;後以客言其故情,遂殺之。輕威者,言輕其為君之威重也。顓,與專同。

〖译文〗 腊月,陈胜前往汝阴,返归时到达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将他刺杀,投降了秦军。当初,陈胜既已作了楚王,他过去的朋友们纷纷前往投靠。陈胜妻子的父亲也去了,但陈胜对他却以普通宾客相待,只是拱手高举行见面礼,并不下拜。陈胜的岳父因此生气地说:“依仗着叛乱,超越本分自封帝王的称号,且对长辈傲慢无礼,不能长久!”即不辞而走。陈胜急忙跪下道歉,老人终究不予理会。陈胜的一位客人进进出出愈益放纵,谈论陈胜的往事。于是有人就劝陈胜道:“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说八道,有损您的威严。”陈胜便把这位客人杀了。如此,陈胜昔日的朋友都自动离去,从此再也没有亲近他的人了。陈胜又任命朱防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专管督察群臣的过失。众将领攻城掠地到达目的地,凡有不听从陈胜命令的,即被抓起来治罪。以苛刻纠察同僚的过失为忠诚之举,对于所不喜欢的人,不送交司法官员审理,即擅自进行处置。众将领因此都不再亲近依附于陈胜。这是陈胜所以失败的原因。

陳王故涓人將軍呂臣為蒼頭軍,魏有蒼頭二十萬,蓋前乎此時已有蒼頭軍矣。應劭曰:時軍皆著青巾,故曰蒼頭。服虔曰:蒼頭,謂士卒青帛巾,若赤眉之號以相識別也。起新陽‹安徽界首北›,班志,新陽縣屬汝南郡;應劭曰:在新水之陽。括地志:新陽故城,在豫州真陽縣西南四十二里。攻陳‹河南淮陽›,下之,殺莊賈,復以陳為楚;葬陳王於碭‹河南永城›,諡曰隱王。

〖译文〗 过去在陈胜左右担任洒扫的近侍、将军吕臣建立了一支青巾裹头的苍头军,在新阳起兵,进攻陈地,克复后杀了庄贾,重又以陈地为楚都,将陈胜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

初,陳王令銍‹安徽宿州西南›人宋留將兵定南陽‹河南南陽›,入武關‹陝西商南西南›。留已徇南陽,聞陳王死,南陽復為秦;宋留以軍降,二世車裂留以徇。

〖译文〗 起初,陈胜命人宋留率军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已攻下南阳,听到陈胜死亡的消息后,南阳重又被秦军占领,宋留领兵投降,二世将他车裂示众。

7魏周巿將兵略【章:十二行本「略」下有「地」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豐‹江蘇豐縣›、沛‹江蘇沛縣›,使人招雍齒,雍齒雅不欲屬沛公,即以豐降魏。雅,素也。沛公攻之,不克。

〖译文〗 [7]魏国周率军夺取丰、沛,派人招降雍齿。雍齿平素就不愿意归属刘邦,于是即举丰邑降魏。刘邦攻丰邑,没能克复。

8趙張耳、陳餘收其散兵,得數萬人,擊李良;良敗,走歸章邯。

〖译文〗 [8]赵国张耳、陈馀收集逃散的士卒,得数万人,随即攻打李良。李良兵败而逃,归降了章邯。

客有說耳、餘曰:「兩君羇旅,而欲附趙,難可獨立;立趙後,輔以誼,可就功。」乃求得趙歇。春,正月,耳、餘立歇為趙王,居信都‹河北邢台›。項羽改信都曰襄國;漢復為信都縣,屬信都國;後漢復曰襄國。

〖译文〗 宾客中有人劝说张耳、陈馀道:“二位作客他乡是外地人,要想使赵国人归附,是很难独立获得成功的。若拥立故赵国国君的后裔,并以仁义辅助他,便可以成就功业。”二人于是寻求到了赵歇。春季,正月,张耳、陈馀立赵歇为赵王,驻居信都。

9東陽‹江苏盱眙东南›寧君、秦嘉文穎曰:秦嘉,東陽郡人,為寧縣君。臣瓚曰:陳勝傳:「凌人秦嘉」,然則嘉非東陽人。嘉起于郯,號大司馬,又不為寧縣君。東陽寧君自一人,秦嘉又一人。師古曰:瓚說是。東陽者,為所屬縣;寧君者,姓寧,時號為君。姓譜:衛卿寧氏之後;又晉有寧嬴,以邑為姓。聞陳王軍敗,乃立景駒為楚王,引兵之方與‹山東魚台›,欲擊秦軍定陶‹山東定陶›下;班志,方與縣屬山陽郡,定陶縣屬濟陰郡。史記正義曰:方與,今濟州縣;定陶,今曹州縣。方與,音房預。使公孫慶使齊,欲與之并力俱進。并,必正翻。齊王曰:「陳王戰敗,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請而立王!」公孫慶曰:「齊不請楚而立王,楚何故請齊而立王!且楚首事,當令於天下。」首事,謂最先起兵伐秦。田儋殺公孫慶。

〖译文〗 [9]东阳人宁君和秦嘉闻听陈胜兵败,便拥立景驹为楚王,领兵前往方与,打算在定陶攻击秦军,即遣公孙庆出使齐国,想要与齐合力共同进军攻秦。齐王说:“陈胜战败,至今生死不明,楚国怎么能不请示齐国便自行立王呀!”公孙庆道:“齐国不请示楚国即立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后才立王呢!况且楚国首先起事,理当号令天下。”齐王田儋于是就将公孙庆杀了。

秦左、右校復攻陳‹河南淮陽›,下之。索隱曰:左、右校,即左、右校尉。校,戶教翻。呂將軍走,徼yāo兵復聚,如淳曰:徼,要也,徼散卒復相聚也。師古曰:徼,工堯翻。余謂從如氏之說,當音於堯翻。與番‹江西波阳›盜黥布相遇,番,即番陽縣,漢屬豫章郡。英布為盜于江中,番陽令吳芮妻之以女,故謂番盜。番,蒲何翻。攻擊秦左、右校,破之青波‹河南息縣與新蔡交界處›,復以陳為楚。

〖译文〗 秦朝的左、右校尉率军再次攻陷陈,吕臣兵败逃跑,收集散兵重新聚合后,与番阳县的盗贼黥布相遇,合兵攻打秦朝的左、右校尉,在青波击败秦军,重又以陈为楚都。

黥qíng布者,六‹安徽六安›人也,六,春秋之六國也;秦為縣,屬九江郡;漢屬六安國。括地志:六故城,在壽州安豐縣南百三十里。宋白曰:今蘄州東廣濟縣即秦、漢之六縣。英布都六,古城猶存。姓英氏,姓譜;英出自偃姓,皋陶之後封于英,因以為氏。坐法黥,以刑徒論輸驪山。驪山之徒數十萬人,布皆與其徒長豪桀交通,長,知兩翻。乃率其曹耦曹,輩也。亡之江中為群盜,番陽令吳芮,甚得江湖間民心,號曰番君。布往見之,其眾已數千人。番君乃以女妻之,妻,七細翻。使將其兵擊秦。

〖译文〗 黥布是六地人,姓英,因犯法被判处黥刑,以刑徒定罪后被送往骊山做苦工。当时赴骊山服劳役的犯人有数十万,黥布与其中的头目和强横有势力的人都有交往,于是即率领他的一伙人逃亡至长江一带,聚结为盗匪。番阳县令吴芮,很受江湖中百姓的爱戴,被称号为“番君”。黥布便前往求见,这时黥布的部众已达数千人。番君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黥布,命他率领部众攻击秦军。

10楚王景駒在留‹江蘇沛縣東南›,班志,留縣屬楚國。括地志:留城在徐州沛縣東南五十里,即張良封處。沛公往從之。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欲往從景駒,道遇沛公,遂屬焉;沛公拜良為廏jiù將。廏將蓋掌馬。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為他人言,皆不省。說,輸芮翻。為,於偽翻;下平為同。省,悉井翻,察也;後以義推。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留不去。張良從沛公始此。

〖译文〗 [10]楚王景驹驻居留地,刘邦前往归附。张良也聚集青年一百余人,打算去投奔景驹,途中遇到刘邦,就归属了他,刘邦授给张良掌厩将之职。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的道理向刘邦献策,刘邦很赏识他,常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向其他人讲述《太公兵法》,那些人都不能领悟。张良因此说道:“沛公大概是天赋之才吧!”于是便留下来不再他往。

沛公與良俱見景駒,欲請兵以攻豐‹江蘇豐縣›。時章邯司馬𡰥rén將兵北定楚地,師古曰:𡰥rén,古夷字。類篇曰:古仁字;又延知翻。屠相‹安徽淮北›,至碭‹河南永城›。班志,相縣為沛郡治所。括地志:故相城,在徐州符離縣西九十里。相,息亮翻。碭,徒郎翻。東陽寧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西‹安徽蕭縣西›,班志,蕭縣屬沛郡;唐屬徐州。蕭西,謂在蕭縣之西。不利,還,收兵聚留。二月,攻碭,三日,拔之;收碭兵得六千人,與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安徽砀山›,拔之;班志,下邑縣屬梁國。還擊豐‹江蘇豐縣›,不下。

〖译文〗 刘邦与张良一同去进见景驹,想请求增拨兵力,以反攻丰邑。这时秦将章邯的向北占领楚的土地,洗劫屠戮相后,抵达砀。东阳人宁君、刘邦随即领兵西进,在萧县的西面与秦军交锋,但因出战失利而退回,收拢兵力聚集在留。二月,刘邦等攻打砀,历时三日,攻克了该城,收编了砀的降兵,得六千人,与以前的兵力汇合一处,达九千人。三月,刘邦等又率军攻打下邑,克复后,回击丰,却仍然未能攻下。

11廣陵‹江蘇揚州›人召平為陳王徇廣陵,未下。廣陵縣屬九江郡。班志為廣陵國都;唐為揚州。姓譜:召姓,周文王子召公奭之後。召,寔照翻。聞陳王敗走,章邯且至,乃渡江,矯陳王令,拜項梁為楚上柱國,曰:「江東已定,急引兵西擊秦!」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聞陳嬰已下東陽,班志,東陽縣屬臨淮郡;明帝分屬下邳;後復分屬廣陵。括地志:東陽故城,在楚州盱眙縣東七十里。水經註曰:淮陰縣,楚、漢之間為東陽郡。遣使欲與連和俱西。陳嬰者,故東陽令史,蘇林曰:令史,曹史也。晉灼曰:漢儀注:令吏曰令史,丞吏曰丞史。師古曰:晉說是。居縣中,素信謹,稱為長者。東陽少年殺其令,相聚得二萬人,欲立嬰為王。嬰母謂嬰曰:「自我為汝家婦,未嘗聞汝先世之有貴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屬。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易,以豉翻。嬰乃不敢為王,謂其軍吏曰:「項氏世世將家,有名于楚;今欲舉大事,將非其人不可。將,即亮翻。我倚名族,亡秦必矣!」其眾從之,乃以兵屬梁。

〖译文〗 [11]广陵人召平为陈胜攻夺广陵,但没能攻陷。这时他闻悉陈胜兵败逃亡,章邯的军队就要来到,便渡过长江,假传陈胜的命令,授给项梁楚上柱国的官职,说:“长江以东已经平定,应火速率军向西攻打秦军!”项梁于是就领八千人渡过长江往西进发。听到陈婴已经攻克了东阳的消息,项梁即派出使者,想要与陈婴联合起来共同西进。陈婴这个人,是过去东阳县的令史,居住在县城中,为人一向诚信谨慎,被称作长者。东阳县的年轻人杀掉了县令,相聚得两万人,欲拥立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因此对陈婴说:“自从我作了你们家的媳妇以来,还不曾听说你的祖先中有过地位显赫的人。而今突然获得大名声,不是什么好兆头。不如依附归属于他人,这样,事情成功了,仍然得以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亡,因为不是世上被指名道姓的人物。”陈婴于是不敢称王,对他的军官们说:“项姓世世代代为将门,在楚国享有盛名,如今想要办大事,将帅就非这种人不可。我们依靠名家望族,灭亡秦朝便是必定的了!”他的部下听从了他的话,即让部队归项梁统帅。

英布既破秦軍,引兵而東;聞項梁西渡淮,布與蒲將軍皆以其兵屬焉。項梁眾凡六七萬人,軍下邳‹江蘇睢宁北›。班志,下邳縣屬東海郡。應劭曰:邳在薛,其後徙此,故曰下邳。臣瓚曰:有上邳,故曰下邳。史記正義曰:下邳,泗水縣也。

卷007秦紀二_起甲戌(前二二七)尽壬辰(前二〇九)凡十九年

秦紀二起閼逢閹茂(甲戌),盡玄黓yì執徐(壬辰),凡十九年。

始皇帝下#

二十年(甲戌,前二二七年)#

1荊軻至咸陽‹陕西咸阳›,因王寵臣蒙嘉卑辭以求見;王大喜,朝服,設九賓而見之。韋昭曰:九賓,周禮九儀也,謂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也。史記正義曰:劉云:設文物大備,即謂九賓,不得以周禮九賓義為釋。劉原父曰:賓,謂傳擯之擯。九賓,擯者九人。荊軻奉圖而進于王,圖窮而匕首見,見,賢遍翻。因把王袖而揕zhèn之;未至身,王驚起,袖絕。荊軻逐王,王環柱而走。環,音宦。群臣皆愕,卒起不意,愕,五各翻。卒,讀曰猝;後倉卒之卒皆同音。盡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操尺寸之兵,操,七刀翻。左右以手共搏之,且曰:「王負劍!負劍。」王遂拔以擊荊軻,斷其左股。斷,丁管翻。荊軻廢,乃引匕首擿zhì王,中銅柱。索隱曰:擿,與擲同,古字耳,音持益翻。中,竹仲翻。自知事不就,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遂體解荊軻以徇。體解,支解也。解,佳買翻。王於是大怒,益發兵詣趙,就王翦以伐燕,與燕師、代師戰于易水‹海河支流,流经河北易县南›之西,大破之。

〖译文〗 [1]荆轲抵达秦国都城咸阳,通过秦王嬴政的宠臣蒙嘉,以谦卑的言词求见秦王,秦王嬴政大喜过望,穿上君臣朝会时的礼服,安排朝会大典迎见荆轲。荆轲手捧地图进献给秦王,图卷全部展开,匕首出现,荆轲乘势抓住秦王的袍袖,举起匕首刺向他的胸膛。但是未等荆轲近身,秦王嬴政已惊恐地一跃而起,挣断了袍袖。荆轲随即追逐秦王,秦王绕着柱子奔跑。这时,殿上的群臣都吓呆了,事发仓猝,大出意料,群臣全都失去了常态。秦国法律规定,在殿上侍从的群臣不得携带任何武器。因此大家只好徒手上前扑打荆轲,并喊道:“大王,把剑推上背!”秦王嬴政将剑推到背上,便剑套倾斜,剑柄向前,即拔出剑来回击荆轲,砍断了他的左大腿。荆轲肢体残废无法再追,便把匕首向秦王投掷过去,但却击中了铜柱。荆轲知道行刺之事已无法完成,就大骂道:“此事所以不能成功,只是想活捉你以后强迫你订立契约,归还所兼并的土地,以此回报燕太子啊!”由是,荆轲被分尸示众。秦王为此勃然大怒,增派军队去到赵国,随王翦的大军攻打燕国。秦军在易水以西与燕军和代王的军队会战,大破燕、代之兵。

二十一年(乙亥,前二二六年)#

1冬,十月,王翦拔薊‹北京›,薊,音計。燕王及太子率其精兵東保遼東‹遼寧遼陽›,李信急追之。代王嘉遺燕王書,遺,于季翻。令殺太子丹以獻。丹匿衍水中,索隱曰:衍水在遼東。燕王使使斬丹,欲以獻王,王復進兵攻之。復,扶又翻。

〖译文〗 [1]冬季,十月,秦将王翦攻克燕都蓟城,燕国国君和太子姬丹率精兵向东图保辽东,秦将李信领兵急追。代王赵嘉送信给燕王,要他杀太子丹献给秦王。太子丹这时躲藏在衍水一带,燕王即派使节往衍水杀了太子丹,准备把他的头颅献给秦王嬴政。但秦王再次发兵攻燕。

2王賁伐楚,賁,音奔,翦之子也。取十餘城。王問于將軍李信曰:「吾欲取荊,王父莊襄王諱楚,故謂楚為荊。於將軍度用幾何人而足?」度,徒洛翻。李信曰:「不過用二十萬。」王以問王翦,王翦曰:「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王將軍老矣,何怯也!」遂使李信、蒙恬將二十萬人伐楚;王翦因謝病歸頻陽‹陝西富平›。王翦,頻陽人也。班志,頻陽縣屬京兆,秦厲公所置。應劭註曰:縣在頻水之陽。杜佑曰:美陽本漢頻陽縣,故城在縣西南三十里。宋白曰:因界內頻陽山而名。

〖译文〗 [2]秦将王贲进攻楚国,攻陷十多座城。秦王嬴政询问将军李信说:“我想要夺取楚国,根据你的推测,需要出动多少人的军队才够?”李信说:“不过用二十万人。”秦王嬴政又询问王翦,王翦说:“非六十万人的大军不可。”秦王说:“王将军已经老了,怎么如此胆怯啊!”便派李信、蒙恬率领二十万人进攻楚国。王翦于是称病辞职,返回故乡频阳。

二十二年(丙子,前二二五年)#

1王賁伐魏,引河溝以灌大梁‹河南開封›。班志:陳留郡浚儀縣,故大梁,狼湯水所經也。水經:渠水出滎陽北河,東南流至浚儀縣。註云:始皇使王賁攻魏,斷故渠,引水東南出以灌大梁,因謂之梁溝。三月,城壞。魏王假降,殺之,遂滅魏。降,戶江翻。

〖译文〗 [1]秦将王贲率军征伐魏国,引汴河的水灌淹魏国都城大梁。三月,大梁城垣塌毁,魏王魏假投降,为秦军杀死。魏国灭亡。

王使人謂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地易安陵‹河南鄢陵›。」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幸,雖然,臣受地于魏之先王,願終守之,弗敢易!」王義而許之。

〖译文〗 秦王嬴政遣人去通知安陵君说:“我想要用五百里的土地换你的安陵国。”安陵君说:“大王您施加恩惠给我,用大换小,真是太幸运了。但虽然如此,我这小国的土地是受封于魏国上代国君的,我愿意终生守护它,不敢交换!”秦王嬴政赞许他奉守道义,便应允了他的请求。

2李信攻平輿‹河南平舆›,班志:汝南郡有平輿縣,春秋沈子之國。輿,音預,史記正義讀如字。蒙恬攻寢‹安徽临泉›,班志:汝南郡有寖縣。應劭曰:孫叔敖子所邑之寖丘是也;世祖更名固始,徐廣曰:寖,今固始寢丘。師古曰:寖,子衽翻。劉仲馮曰:據後淮陽國已有固始,此寖疑自別地。余謂郡縣離合無常,蓋後來并寢入固始也。杜佑曰:潁州治汝陰縣,有寢丘,秦蒙恬攻寢即此。大破楚軍。信又攻鄢郢‹河南鄢陵›,破之。此鄢郢非楚故都之鄢郢也。楚故都為白起所取,秦已置南郡。據楚都壽春,以壽春為郢,則其前自郢徙陳,亦必以陳為郢矣。然則此郢乃陳也。鄢即潁川之鄢陵,與平輿、城父地皆相近。或曰:「鄢郢」當作「鄢陵」。於是引兵而西,與蒙恬會城父‹安徽亳州东南›。班志,沛郡有城父縣。索隱曰:在汝南即良鄉。史記正義曰:言引兵而會城父,則是汝州郟城縣東父城者也。括地志:汝州郟城縣東四十里有父城故城,即服虔云「城父,楚北境」者也。又許州葉縣東北四十五里亦有父城故城,即杜預云「襄城,城父縣」者也。此二城,父城之名耳,服虔城父是誤也。左傳及水經註云:楚大城城父,使太子建居之。十三州志云:太子建所居城父,謂今亳州城父,是也。此三家之說,是城父之名。班志云,潁川父城縣、沛郡城父縣,據縣屬郡,其名自分。楚人因隨之,三日三夜不頓舍,大敗李信,入兩壁,殺七都尉;此郡都尉將兵從伐楚者也。秦列郡有守,有尉,有監,然秦、漢之制,行軍亦自有都尉。敗,補邁翻。李信奔還。

〖译文〗 [2]秦将李信进攻平舆,蒙恬攻击寝,大败楚军。李信再攻鄢郢,攻克了该城,于是率军西进,到城父与蒙恬的队伍会合。楚军趁机尾随在后,三天三夜不停宿休息,反击中大败李信的军队,攻入秦军的两个营地,斩杀了七个都尉。李信率残部逃奔回秦国。

王聞之,大怒,自至頻陽‹陝西富平›謝王翦曰:「寡人不用將軍謀,李信果辱秦軍。將軍雖病,獨忍棄寡人乎!」王翦謝:「病不能將。」王曰:「已矣,勿復言!」將,即亮翻。復,扶又翻。王翦曰:「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萬人不可!」王曰:「為聽將軍計耳。」於是王翦將六十萬人伐楚。王送至霸上‹陝西西安東霸水邊›,應劭曰:霸上,地名,在霸水上,在長安東三十里。霸水,古之滋水,秦穆公更名。王翦請美田宅甚眾。王曰:「將軍行矣,何憂貧乎!」王翦曰:「為大王將,有功,終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嚮臣,以請田宅為子孫業耳。」王大笑。王翦既行,至關,此當是出武關也。‹陝西商南东南›使使還請善田者五輩。或曰:「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貸,與貣dài同,吐得翻,從人求物也。王翦曰:「不然,王怚cū中而不信人。史記註:怚,音麤。徐廣曰:一作「粗」。今空國中之甲士而專委於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以自堅,顧令王坐而疑我矣。」

〖译文〗 秦王嬴政闻讯,暴跳如雷,亲自前往频阳向王翦道歉说:“我没有采用将军你的计策,而李信果然使秦军蒙受了耻辱。现在将军你虽然患病,但难道就忍心抛下我不管吗?!”王翦仍推辞道:“我实在病得不能领兵打仗了。”秦王嬴政说:“好啦,不要再这么说了!”王翦说:“如果不得已一定要用我的话,非用六十万人的军队不可!”秦王嬴政答道:“就听从将军你的主张行事吧。”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征伐楚国,秦王亲自送行到霸上。王翦请求秦王赏赐他相当多的良田美宅。秦王说:“你就出发吧,为什么还要担心日后贫穷呀!”王翦说:“身为大王您的将领,虽立下战功,但最终仍不能被封侯,所以趁着大王现在正看重我,请求赏赐田宅,好为子孙留下产业啊。”秦王嬴政听后大笑不止。王翦率军开拔,抵达武关,又陆续派遣五位使者向秦王嬴政请求赏赐良田。有人说:“将军您向秦王求讨东西也已是太过分了吧!”王剪答道:“不是这样。大王心性粗暴而多猜忌,如今将国中的武装士兵调拨一空,专门托付给我指挥,我若不借多求赏赐田宅为子孙谋立产业,表示坚决为大王效力,大王反倒要无缘无故地对我有所怀疑了啊。”

二十三年(丁丑,前二二四年)#

1王翦取陳‹河南淮陽›以南至平輿‹河南平舆›。楚人聞王翦益軍而來,乃悉國中兵以禦之,王翦堅壁不與戰。楚人數挑戰,數,所角翻。挑戰者,擿嬈敵以求戰也。挑,徒了翻。終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飲食,撫循之;飲,於禁翻。食,祥吏翻,後以義推。親與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問「軍中戲乎?」對曰:「方投石、超距。」徐廣曰:「超」,一作「拔」。裴駰曰:據漢書云:甘延壽投石拔距,絕於等倫。張晏曰:范蠡兵法:飛石重十二斤,為機發,行三百步。延壽有力,能手投之。拔距,猶超距也。索隱曰:超距,猶跳躍也。余謂投石,以石投人也,齊高固「桀石以投人」是也。超距,距躍也,晉魏犨「距躍三百」是也。王翦曰:「可用矣!」楚既不得戰,乃引而東。王翦追之,令壯士擊,大破楚師,至蘄qí‹安徽宿州南›南,班志,沛郡有蘄縣。史記正義曰:徐州縣也。康以為江夏之蘄春,其誤甚矣。蘄,渠之翻,又音機。殺其將軍項燕,項燕,項梁之父也。燕,烏賢翻。楚師遂敗走。王翦因乘勝略定城邑。

〖译文〗 [1]秦将王翦率大军取道陈丘以南抵达平舆。楚国人闻讯王翦增兵而来,便出动国中的全部兵力抵抗秦军。王翦下令坚守营寨不与楚军交锋。楚人多次到营前挑战,秦军始终也不出战。王翦每天让士兵休息、洗沐,享用好的饮食,安抚慰问他们,并亲自与他们共同进餐。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王翦派人打听:“军中进行什么嬉戏啊?”回答说:“军士们正在玩投石、跳跃的游戏。”王翦便说:“这样的军队可以用来作战了。”此时楚军既然无法与秦军交锋,就挥师向东而去。王翦即率军尾追,令壮士们发起突击,大败楚军,直至蕲县之南,斩杀楚国将军项燕,楚军于是溃败逃亡。王翦乘胜夺取并平定了楚国的一些城镇。

二十四年(戊寅,前二二三年)#

1王翦、蒙武虜楚王負芻,以其地置楚郡。楚至是亡矣。按秦三十六郡無楚郡,此蓋滅楚之時暫置耳;後分為九江‹安徽寿县›、鄣‹浙江安吉西北›、會稽‹江苏苏州›三郡。

〖译文〗 [1]秦将王翦、蒙武俘获了楚国国君芈负刍,在楚地设置楚郡。

二十五年(己卯,前二二二年)#

1大興兵,使王賁攻遼東‹遼寧遼陽›,虜燕‹都襄平,辽宁辽阳›王喜。燕至是亡。

〖译文〗 [1]秦国大举兴兵,派王贲率兵进攻辽东,俘获了燕国国君姬喜。

臣光曰:燕丹不勝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勝,音升。輕慮淺謀,挑怨速禍,使召公之廟不祀忽諸,忽諸,言忽然而亡也。罪孰大焉!而論者或謂之賢,豈不過哉!

〖译文〗 臣司马光曰:燕太子丹不能忍受一时的激忿而去冒犯如狼似虎的秦国,虑崐事轻率,谋划浅薄,以致挑起怨恨,加速了灭亡之祸,使供奉燕国始祖召公的宗庙祭祀忽然中断,罪过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而评论的人有的还把太子丹说成是德才兼备的人,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夫為國家者,任官以才,立政以禮,懷民以仁,交鄰以信;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節,百姓懷其德,四鄰親其義。夫如是,則國家安如磐石,熾如焱yàn火,熾,尺志翻。焱,弋贍翻。觸之者碎,犯之者焦,雖有強暴之國,尚何足畏哉!丹釋此不為,顧以萬乘之國,決匹夫之怒,逞盜賊之謀,功隳身戮,社稷為墟,不亦悲哉!

〖译文〗 对于治理国家的人来说,任命有才能的人为官,按照礼制确立政策法规,以仁爱之心安抚百姓,凭借信义结交邻邦。如此,官员由有才干的人担任,政事得到礼教的节制,百姓人心归向他的德行,四邻亲近友善他的恪守信义。这样,国家则会安如磐石,炽如火焰,触犯它的一定被撞得粉碎,挨着它的一定被烧得焦头烂额。似此,即便是有强暴的敌国存在,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呢!太子丹放弃这条路不走,反而用万辆战车的大国去排解个人的私愤、炫耀盗贼式的谋略,结果是功名被毁坏、身命遭杀戮,江山社稷化作废墟,这难道不是很令人悲痛的事吗!

夫其膝行、蒲伏,非恭也;蒲,蓬逋翻,手行也。伏,鳧墨翻,伏地也。復言、重諾、非信也;復言,謂言必信而可復也。重諾,重然諾也。糜金、散玉,非惠也;刎首、決腹,非勇也。要之,謀不遠而動不義,其楚白公勝之流乎!白公勝欲報其父讎,不勝其忿,以及其叔父,事見左傳。

〖译文〗 跪着前进,伏地而行,并不表示恭敬;言必行,重承诺,并不表示守信义;过度耗费金钱,散发玉器,并不表示施恩惠;自割颈部,自剖肚腹,并不表示勇敢。这种种问题的关键在于,只顾眼前利益不能深谋远虑而行动不合乎礼义,似此不过是楚国的为复仇而丧生的白公胜之流罢了!

荊軻懷其豢養之私,不顧七族,漢鄒陽曰:荊軻湛zhàn七族。應劭曰:荊軻為燕刺秦王,其族坐之湛沒。欲以尺八匕首強燕而弱秦,不亦愚乎!故揚子論之,以要離為蛛蝥之靡,聶政為壯士之靡,要離,吳人,為吳王闔閭刺慶忌。言其力不足,譬如蜘蛛之螫shì毒於人而靡死耳。靡,披靡而死也。爾雅疏:鼅zhī鼄zhū,即鼄蝥máo。方言:自關以西,秦、晉之間謂之鼄蝥,趙、魏之間謂之鼅鼄,蛛,音朱;蝥,音矛。靡,溫公揚子註,音如字。康美為切,謂糜爛也。余謂康音義俱非。聶政事見一卷安王五年。荊軻為刺客之靡,皆不可謂之義。又曰:「荊軻,君子盜諸。」吳祕曰:荊軻,以君子之道類之則盜爾。善哉!

〖译文〗 荆轲心怀报答太子姬丹豢养的私情,不顾及全家七族之人会受牵连,想要用一把短小的匕首使燕国强大、秦国削弱,这难道不是愚蠢之极吗!所以扬雄对此评论说,要离的死是蜘蛛、蝥虫一类的死,聂政的死是壮士一类的死,荆轲的死是刺客一类的死,这些都不能算作“义”。他又说:“荆轲,按君子的道德观念来看,是类如盗贼之辈了。”此话说得好啊!

2王賁攻代‹河北蔚縣›,虜代王嘉。嘉奔代,見上卷十九年趙既不祀。

〖译文〗 [2]秦将王贲率军攻代,俘获代王赵嘉。

3王翦悉定荊江南地,降百越之君,置會稽郡‹江蘇苏州›。秦會稽郡治吳縣,兼有今閩越、兩浙之地。後漢分會稽置吳郡,而會稽郡徙治山陰縣。劉恕曰:禹會諸侯江南而有功,因名其山曰會稽,猶言會計也。會,古外翻。

〖译文〗 [3]秦将王翦全部平定楚国长江以南的地区,降服百越的首领,设置了会稽郡。

4五月,天下大酺pú。

〖译文〗 [4]五月,秦国命令特许全国举行大规模的聚会宴饮。

5初,齊君王后賢,君王后,太史敫女,襄王后。事秦謹,與諸侯信;齊亦東邊海上。言齊東取島夷,以海上為邊也。或曰:齊東邊海,不與秦接,故不受兵。秦日夜攻三晉、燕、楚,五國各自救,以故齊王建立四十餘年不受兵。及君王后且死,戒王建曰:「群臣之可用者某。」王曰:「請書之。」君王后曰:「善!」王取筆牘受言,君王后曰:「老婦已忘矣。」忘,巫放翻。君王后死,后勝相齊,姓譜:后本郈hòu氏,其後去「邑」。史記正義曰:勝,音升。多受秦間金。間,古莧翻;下同。賓客入秦,秦又多與金。客皆為反間,勸王朝秦,不修攻戰之備,不助五國攻秦,秦以故得滅五國。

〖译文〗 [5]当初,齐国的君王后贤惠有才干,使齐国能小心周到地侍奉秦国,对其他各诸侯国奉守信义。齐国东靠大海,不与秦国相邻。而那时秦国日夜不停地进攻韩、赵、魏、燕、楚等国,这五国分别忙于调兵自救,无暇他顾,所以齐王田建即位四十多年未遭逢过战乱。君王后即将去世时,告诫田建说:“群臣中可以任用的是某某。”田建说:“请让我把名字写下来。”君王后说:“好吧。”但等到齐王取来笔和木牍,准备记下她的话时,君王后却说:“我已经忘记了。”君王后去世后,后胜出任齐国的相国,他大量接受秦国为挑拨齐国君臣关系而施给他的金银财宝。而齐国的宾客进入秦国时,秦国又给以重金,使这些宾客回国后都反过来为秦国说话,劝说齐王去朝拜秦王,不必整治、修建用作攻战的防备设施,不要去援助那五个国家进攻秦国。秦国也即因此得以灭掉了五国。

卷006秦紀一_起丙午(前二五五)尽癸酉(前二二八)凡二十八年

秦紀一起柔兆敦牂(丙午)盡昭陽作噩(癸酉),凡二十八年。

陸德明曰:秦,隴西谷名也,在雍州鳥鼠山之東北。秦之先非子,為周孝王養馬於汧qiān、渭之間,封為附庸,邑之秦谷。非子曾孫秦仲,周宣王命為大夫。仲之孫襄公,討西戎救周,平王東遷,以岐、豐之地賜之,列為諸侯。春秋時稱秦伯。

昭襄王名稷,惠文王庶子也。西周既亡,天下莫適為主。通鑑以秦卒并天下,因以昭襄王系年。諡法:昭德有勞曰昭;辟地有德曰襄。以沈約諡法言之,則昭襄複諡也。卒,子恤翻。諡,神至翻。辟,讀曰辟。#

五十二年(丙午,前二五五年)#

1河東‹山西夏县›守王稽坐與諸侯通。棄市。河東本魏地,秦取之,以其地在大河之東,置河東郡。守,式又翻。刑人於市,與眾棄之。秦法論死於市,謂之棄市。應侯日以不懌。王稽薦范睢于秦王,睢既相秦,稽亦進用,今以罪死,故睢日以不懌。懌,悅也。不懌,不悅也。應,於陵翻。或曰:范睢之初進用於秦,至於為相,昭襄王誠悅之也,鄭安平既降趙,王稽又得罪,睢雖為相,昭襄王臨朝接之,日以不悅。懌,羊益翻。王臨朝而歎,朝,直遙翻。應侯請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鄭安平、王稽等皆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將,既亮翻。應侯懼,不知所出。

〖译文〗 [1]河东郡郡守王稽因犯通敌罪被判斩弃于市。应侯范睢为此闷闷不乐。昭襄王嬴稷在坐朝治事时发声长叹,范睢询问其缘故。昭襄王说:“现在武安君白起已死,郑安平、王稽等又都背叛了,国家内无良将,外却有许多敌国,我因此而忧虑!”范睢颇为恐惧,想不出用什么办法。

燕客蔡澤聞之,燕,於賢翻。蔡,姓也,以國為氏。西入秦,先使人宣言于應侯曰,「蔡澤,天下雄辯之士;彼見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怒,使人召之。蔡澤見應侯,禮又倨。倨,居禦翻,傲也。應侯不快,因讓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相,息亮翻。請聞其說。」蔡澤曰:「吁,孔安國曰:吁,疑怪之辭。孔穎達曰:吁者,心有所嫌而為此聲,故以為疑怪之辭也。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謂春生,夏長,秋就實,冬閉藏,各成其功而相代謝也!夫,音扶;下同。君獨不見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何足願與。」商君事見二卷周顯王三十一年。吳起事見一卷安王二十一年。大夫種相越王句踐以雪會稽之恥,功成不退,為句踐所殺。種,溫公音章勇翻。與,讀曰歟。句,音鉤。踐,慈淺翻。種,章勇翻。應侯謬曰:「何為不可!此三子者,義之至也,忠之盡也。君子有殺身以成名,死無所恨。」蔡澤曰:「夫人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應,於陵翻。謬,靡幼翻。邪,音耶。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僇,與戮同。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周公,豈不亦忠且聖乎!三子之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閎夭,周文王、武王之賢臣。閎,音宏。夭,於驕翻,又於表翻。應侯曰:「善。」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惇厚舊故,不倍功臣,孰與孝公、楚王、越王?」倍,與背同,蒲昧翻。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之功能孰與三子?」曰:「不若。」蔡澤曰:「然則君身不退,患恐甚於三子矣。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進退嬴縮,五星早出為嬴,晚出為縮。嬴,餘輕翻、縮,所六翻。與時變化,聖人之道也。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怨已讎,謂殺魏齊;德已報,謂進用王稽、鄭安平等。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危之!」為,於偽翻。應侯遂延以為上客,因薦于王。王召與語,大悅,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免。王新悅蔡澤計畫,遂以為相國。澤為相數月,免。相,息亮翻。

〖译文〗 燕国的客卿蔡泽听说了这件事,便向西进入秦国,先让人向范睢扬言说:“蔡泽是天下能言善辩之士,他一见到秦王,就必会使您为难,进而夺取您的位置。”范睢很生气,遣人召蔡泽来见。蔡泽进见时态度傲慢不敬,使范睢大为不快,因此斥责他说:“你扬言要取代我做秦国的相国,那就让我听听你的根据。”蔡泽说:“吁,您见事何其迟啊!四个季节按春生、夏长、秋实、冬藏的次序,各完成它的功能而转换下去。您难道没有看到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文种的下场吗?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范睢故意辩驳说:“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三个人的表现是节义的准则,忠诚的典范呀!君子可以杀身成名,并且死而无憾。”蔡泽说:“人们要建功立业,怎么会不期望着功成名就、全身而退呢!身命与功名都能保全的,是上等的愿望;功名可以为后人景仰效法而身命却已失去的,就次一等了;声名蒙受耻辱而自身得以苟全的,便是最下一等的了。商鞅、吴起、文种,他们作为臣子竭尽全力忠于君主取得了功名,这是可以为人仰慕的。但是闳夭、周公不也是既忠心耿耿又道德高尚、智慧过人吗!从君臣关系上说,那三人虽然令人仰慕,可又哪里比得上闳夭、周公啊?”范睢说:“是啊。”蔡泽说:“如此说来,您的国君在笃念旧情、不背弃有功之臣这点上能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哪一个相比呢?”范睢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比。”蔡泽说:“那么您与商鞅等三人相比,谁的功绩更大呢?”范睢说:“我不如他们。”蔡泽说:“这样的话,如果您还不引退,将遇到的灾祸恐怕要比那三位更严重了。俗话说:‘太阳升到中天就要偏斜而西,月亮圆满了即会渐见亏缺。’进退伸缩,随时势的变化进行调整以求适应,是圣人的法则。现在您仇也报了,恩也报了,心愿完全得到满足却还不作变化的打算,我私下里为您担忧!”范睢于是将蔡泽奉为上宾,并把他推荐给昭襄王。秦王召见蔡泽,与他交谈,十分喜爱他,便授与他客卿的职位。范睢随即以生病为借口辞去了相国之职。昭襄王一开始就赞赏蔡泽的计策,便任命他为相国。但蔡泽任相国几个月后,即被免职。

2楚春申君以荀卿為蘭陵‹山東苍山›令。姓譜:荀,本姓郇,後去「邑」為「荀」。又晉荀林父,公族隰叔之後。班志,蘭陵縣屬東海郡。史記正義曰:今沂州承縣有蘭陵山。荀卿者,趙人,名況,嘗與臨武君論兵于趙孝成王之前。王曰:「請問兵要。」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後、先,皆去聲。荀卿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羿,古之善射者;造父,古之善御者也。羿,音詣。中,竹仲翻。父,音甫。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楊倞曰:感忽,恍惚也。悠暗,謂遠視不分之貌。莫知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豈必待附民哉!」荀卿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露袒者也,露袒,如人之支體上下無衣裳以覆蔽,裸露肉袒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德者也。滑,音骨,亂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橈náo沸,橈,奴巧翻,又奴教翻,攪也。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頭目而覆胸腹也。覆,敷救翻,蓋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傅而一。康曰:將,音將帥之將。余據文義,讀如字為通。傅,音附。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百人為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莫邪,吳之寶劍也。說文:莫邪,長戟也。邪,音耶。嬰之者斷,兌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兌」,劉向新序作「銳」。楊倞曰:兌,猶聚也,讀與隊同。倞,音諒。圜居而方止,則若磐石然,觸之者角摧而退耳。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夫,音扶。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人之情,雖桀、蹠,豈有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字書:仇、讎,皆匹也。說文:仇,讎也。讎,猶應也。左傳:怨耦曰仇。記曰:父之讎,不與共戴天。蓋謂仇之初匹也。至於耦而成怨,則為仇。讎,校也,兩本相對,覆校是非也。殺父之人一旦相對,覆校是非,則不共戴天矣。仇讎之義,至此為甚,後世率以為言。好,呼到翻。為,於偽翻。惡,烏路翻。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章︰十二行本「告」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後順者危,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商頌之辭。武王,湯也。發,依商頌讀為斾pèi。古者軍將戰則建斾。

〖译文〗 [2]楚国春申君黄歇任用荀卿为兰陵县令。荀卿是赵国人,名况,曾经与临武君在赵国国君孝成王赵丹面前辩论用兵之道。孝成王说:“请问什么是用兵的要旨?”临武君回答道:“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察敌人的变化动向,比敌人后发兵而先到达,这即是用兵的关键方略。”荀况说:“不是这样。我所听说的古人用兵的道理是,用兵攻战的根本,在于统一百姓。弓与箭不协调,就是善射的后羿也不能射中目标;六匹马不协力一致,即便善御的造父也无法将马车赶往远方;士人与百姓不和亲附国君,即是商汤、周武王也不能有必胜的把握。因此,善于使百姓归附的人,才是善于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要领在于使百姓依附。”临武君说:“并非如此。用兵所重视的是形势要有利,行动要讲究诡诈多变。善用兵的人,行事疾速、隐蔽,没有人料得到他会从哪里出动。孙武、吴起采用这种战术,天下无敌,不见得一定要依靠百姓的归附啊!”荀况说:“不对。我所说的,是仁人的用兵之道和要统治天下的帝王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权术、谋略、形势、利害。则仁人用的兵,是不能欺诈的。能够施用欺骗之术对付的,是那些骄傲轻慢的军队、疲惫衰弱的军队,以及君与臣、上级与下属之间不和相互离心离德的军队。因此用夏桀的诈术对付夏桀,还有使巧成功或使拙失败的可能。而用夏桀的骗计去对付尧,就如同拿鸡蛋掷石头,把手指伸进滚水中搅动,如同投身到水火之中,不是被烧焦,便是被淹死。故而仁人的军队,上下一条心,三军同出力;臣子对国君,下属对上级,犹如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哥哥,犹如用手臂保护头颅、眼睛、胸膛和腹部。这样的军队,用欺诈之术去袭击它,与先惊动了它而后才去攻击它,是一回事。况且,仁人若统治着十里的国家,他的耳目将布及百里,若统治着百里的国家,他的耳目便将布及千里,若统治着千里的国家,他的耳目就会遍及天下,这样,他必将耳聪目明、机警而有戒备,和众如一。因此仁人的军队,集结起来即为一支支百人的部队,分散开时即成战阵行列;延长伸展好似莫邪宝剑的长刃,碰上的即被斩断;短兵精锐仿佛莫邪宝剑的利锋,遇到的即被瓦解;安营扎寨稳如磐石,顶撞它的,角即遭摧折而退却。再说那暴虐国家的君主,他所依靠的是什么呢?只能是他的百姓。而他的百姓爱我就如同爱他的父母,喜欢我就如同喜欢芬芳的椒兰;反之,想起他的君主好似畏惧遭受烧灼黥刑,好似面对不共戴天的仇敌一般。人之常情,即便是夏桀、盗跖,也不会为他所厌恶的人去残害他所喜爱的人!这就犹如让人的子孙去杀害自己的父母,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此,百姓一定会前来告发君主,那又有什么诈术可施呢!所以,由仁人治理国家,国家将日益强盛,各诸侯国先来归顺的则得到安定,后来依附的即遭遇危难;相对抗的将被削弱,进行反叛的即遭灭亡。《诗经》所谓‘商汤竖起大旗,诚敬地握着斧钺,势如熊熊烈火,谁敢把我阻拦?’正是说的这种情况。”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楊倞曰:設,謂制置。道,謂論說教令也。行,謂動用也。荀卿曰:「凡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治,直吏翻。上足卬則下可用也,上不足卬則下不可用也。卬,古仰字,音魚向翻。楊倞曰:下托上曰仰。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齊【章︰十二行本「齊」上有「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重用兵者強,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五十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人隆技擊,孟康曰:技擊者,兵家之技巧,習手足,便器械,積機關,以立攻守之勝者也。楊倞曰:技,材力也。齊人以勇力擊斬敵者,號為技擊。隆,重也。技,渠綺翻。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楊倞曰:八兩曰錙。本賞,謂有功同受賞也。其技擊之術,斬得一首,則官賜以錙金贖之。斬首,雖戰敗亦賞;不斬首,雖勝亦不賞:是無本賞矣。錙,莊持翻。是事小敵毳cuì,則偷可用也;毳,與脆同,音此芮翻。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賃,女禁翻。毛晃曰:借也,僦也。市傭,謂市人之受雇者也。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楊倞曰:選擇武勇之士,號為武卒,度取之,謂取長短材力之中度者也。衣三屬之甲,如淳曰:上身一,髀bì褌一,脛繳一,凡三屬。衣,於既翻。屬,之欲翻。操十二石之弩,沈括曰:鈞石之石,五權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後人以一斛為一石,自漢時已如此,于定國飲酒一石不亂是也。挽強弓弩,古人以鈞石率之。今人乃以秔jīng米一斛之重為一石,凡石以九十二斤半為法,乃漢秤三百四十一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計其力乃古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當二人有餘。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二十四鈞,比顏高之弓當五人有餘。此皆近世教習所致。武備之盛,前古未有其比。案括之論詳矣;然用之則誤國喪師,不知合變,是趙括之談兵也。操,七刀翻。負矢五十個,置戈其上,謂置戈於身之上,即荷戈也。荷,下可翻。冠胄帶劍,贏三【章︰十二行本「三」作「二」,乙十一行本同。】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中試,言程試而中度者,復其戶,不徭役也。利其田宅,給以田宅便利之處。胄,今之兜鍪。冠,古玩翻。贏,怡成翻,擔也。中,竹仲翻。復,方目翻。是其氣力數年而衰,而復利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改造,謂更選擇也。易,弋豉翻。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陿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阨,忸之以慶賞,鰌之以刑罰,陿,與狹同。隘,烏懈翻。楊倞曰:隱之以阨,謂隱蔽以險阨,使敵不能害。鄭氏曰:秦地多阨,隱藏其民於阨中也。忸,與狃同,串習也。戰勝則與之慶賞,使習以為常。鰌,藉也。不勝則以刑罰陵藉之。莊子:風謂蛇曰,鰌我亦勝我。陸德明音義曰:鰌,音秋,藉也。李云:鰌,藉也;藉則削也。忸,女九翻。使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鬬無由也。使以功賞相長,五甲首而隸五家,楊倞曰:有功則賞之,使相長,凡獲得五甲首則役隸鄉里之五家也。要,一遙翻。長,知兩翻。是最為眾強長久之道。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四世,謂秦孝公、惠文王、悼武王、昭襄王。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當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焦熬之物至脆,投石則碎。熬,五刀翻。兼是數國者,皆干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qí節之理也。楊倞曰:干賞蹈利之兵,與傭徒之人鬻賣其力而作者無異,未有愛貴其上而為之致死。安於制度,自不逾越,極於節義,心不為非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楊倞曰:微妙,精盡也。節,仁義也。作,起也。殆,危也。諸侯有能精盡仁義,則起而兼此數國,使之危殆。故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是漸之也。漸,浸漬也。言勢詐功利漸染以成俗。漸,子廉翻。禮義教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譬之猶以錐刀墮泰山也。謂禮義教化之所齊,以詐遇之,無不敗者。墮,讀曰隳。故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挹,一及翻,義與揖同。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則治鄰敵。治,直之翻。若夫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之兵,夫,音扶;下同。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為雌雄耳,夫是謂之盜兵,君子不由也。」

〖译文〗 孝成王、临武君说:“对啊。那么请问君王用兵,应该建立什么教令、如何行动才好呢?”荀况答道:“总的说来,君王贤明的,国家就太平;君王无能的,国家就混乱;推崇礼教、尊重仁义的,国家就治理得好,荒废礼教、鄙视仁义的,国家就动荡不安。秩序井然的国家便强大,纲纪紊乱的国家便衰弱,这即是强与弱的根本所在。君王的言行足以为人敬慕,百姓才可接受驱使,君王的言行不能为人景仰,百姓也就不会服从召唤。百姓可供驱使的,国家就强大,百姓不服调遣的,国家就衰弱,这即是强与弱的常理所在。齐国人重视兵家的技巧技击,施展技击之术,斩获一颗人头的,由官方赐八两金换回,不是有功同受赏。这样的军队遇到弱小的敌人,还可凑合着应付;一旦面对强大的敌军,就会涣然离散,如同天上的飞鸟,漫天穿行无拘无束,往返无常。这是亡国之军,没有比这种军队更衰弱的了,它与招募一群受雇佣的市井小人去作战相差无几。魏国按照一定的标准选拔武勇的士兵。择取时,让兵士披挂上全副铠甲,拉开十二石重的强弓,身背五十支利箭,手持戈,头戴盔,腰佩剑,携带三天的食粮,每日急行军一百里。达到这个标准的便为武勇之卒,即可被免除徭役,并分得较好的田地和住宅。但是这些士兵的气力几年后便开始衰退,而分配给他们的利益却无法再行剥夺,即使改换办法也不容易做得周全。故而,魏国的疆土虽大,税收却必定不多。这样的军队便是危害国家的军队了。秦国,百姓生计困窘,国家的刑罚却非常严酷,君王借此威势胁迫百姓出战,让他们隐蔽于险恶的地势,战胜了就给以奖赏,使他们对此习以为常,而战败了便处以刑罚,使他们为此受到箝制,这样一来,百姓要想从上面获得什么好处,除了与敌拼杀外,没有别的出路。功劳和赏赐成正比例增长,只要斩获五个甲士的头,即可役使乡里的五家,这就是秦国比其他国家强大稳固的原因。所以,秦国得以四代相沿不衰,并非侥幸,而是有其必然性的。故此齐国善技击术的军队无法抵抗魏国择勇武士兵的军队,魏国择勇武士兵的军队无法抵抗秦国精锐、进取的军队;而秦国精锐的士兵却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约束有方的军队,齐桓公、晋文公约束有方的士兵又不能抵挡商汤、周武王的仁义的军队,一旦遇上了,势必如用薄脆的东西去打石头,触之即碎。况且那几个国家培养的都是争求赏赐、追逐利益的将领和士兵,他们就如同雇工靠出卖自己的力气挣钱那样,毫无敬爱国君,愿为国君拼死效力,安于制度约束,严守忠孝仁义的气节、情操。诸侯中如果有哪一个能够精尽仁义之道,便可起而兼并那几个国家,使它们陷入危急的境地。故在那几个国家中,招募或选拔士兵,推重威势和变诈,崇尚论功行赏,渐渐染成了习俗。但只有尊奉礼义教化,才能使全国上下一心,精诚团结。所以用诈术对付欺诈成俗的国家,还有巧拙之别;而若用诈术对付万众一心的国家,就犹如拿小刀去毁坏泰山了。所以商汤、周武王诛灭夏桀、商纣王时,从容指挥军队,强暴的国家却都无不臣服,甘受驱使,诛杀夏桀、商纣王,即如诛杀众叛亲离之人一般。《尚书·泰誓》崐中所说的‘独夫纣’,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军队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当可掌握天下;军队尚能团结合作,当可惩治临近的敌国。至于那些征召、募选士兵,推重威势诈变,崇尚论功行赏的军队,则或胜或败,变化无常;有时收缩,有时扩张,有时生存,有时灭亡,强弱不定。这样的军队可称作盗贼之兵,而君子是不会这样用兵的。”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為將。」將,即亮翻。荀卿曰:「知莫大於棄疑,楊倞曰:不用疑謀,此智之大。知,讀曰智。行莫大於無過,行,下孟翻。事莫大於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不可必也。言不可自以為必勝。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藏,欲周以固;楊倞曰:處舍,營壘也。收藏,財物也。周密嚴固,則敵不得而陵奪也。處,昌呂翻。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楊倞曰:謂使間諜觀敵,欲潛隱深入之也。伍參,猶錯雜也。使間諜或參之,或伍之於敵之間,而盡知其事。韓子曰:省同異之言,以知朋黨之分,偶參伍之驗,以責陳言之實。又曰:參之以比物,伍之以合參。遇敵決戰,必行吾所明,無行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欲將而惡廢,言欲為將而惡失權,則舍己之勝算,遷就以逢君之欲矣。將,即亮翻。無怠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熟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夫,音扶。將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楊倞曰:至,謂守一而不變。處,昌呂翻。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楊倞曰:百官,軍之百吏也。群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始終如一,夫是之謂大吉。楊倞曰:言必無覆敗之禍。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凶。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曠,敬事無曠,敬吏無曠,敬眾無曠,敬敵無曠,夫是之謂五無曠。曠,廢也。夫,音扶。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曠,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

〖译文〗 孝成王、临武君说:“对啊。那么还请问做将领的道理。”荀况说:“谋虑最关键的是抛弃成败不明的谋划,行动最重要的是不产生过失,做事最关键的是不后悔;事情做到没有反悔就可以了,不必一定要追求尽善尽美。所以制定号令法规,要严厉、威重;赏功罚过,要坚决执行、遵守信义;营垒、辎重,要周密、严固;迁移、发动、前进、后退,要谨慎稳重,快速敏捷;探测敌情、观察敌人的变化,要行动机密,混入敌方将士之中;与敌军遭遇,进行决战,一定要打有把握的仗,不打无把握的仗。这些称为‘六术’。不要为保住自己将领的职位和权力而放弃自己取胜的策略,去迁就迎合君王的主张;不要因急于胜利而忘记还有失败的可能;不要对内威慑,而对外轻敌;不要见到利益而不顾忌它的害处;考虑问题要仔细周详而使用钱财要慷慨宽裕。这些称为‘五权’。此外,将领在三种情况下不接受君主的命令: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令他率军进入绝境;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令他率军攻打无法取胜的敌人;可以杀死他,但不可令他率军去欺凌百姓。这些称为‘三至’。将领接受君主命令后即调动三军,三军各自到位,百官井然有序,各项事务均安排停当、纳入正轨,此时即便君主奖之也不能使之喜悦,敌人激之也不能使之愤怒。这样的将领是最善于治军的将领。行事前必先深思熟虑,步步慎重,而且自始至终谨慎如一,这即叫作‘大吉’。总之,各项事业,如果获得成功,必定是由于严肃对待这项事业;如果造成失败,必定是由于轻视这项事业。因此,严肃胜过懈怠,便能取得胜利,懈怠胜过严肃,便将自取灭亡;谋划胜过欲望,就事事顺利,欲望胜过谋划,就会遭遇不幸。作战如同守备一样,行动如同作战一样,获得成功则看作是侥幸取得。严肃制订谋略,不可废止;严肃处理事务,不可废止;严肃对待下属,不可废止;严肃对待兵众,不可废止;严肃对待敌人,不可废止,这些称为‘五不废’。谨慎地奉行以上‘六术’、‘五权’、‘三至’,并恪守严肃不废止的原则,这样的将领便是天下无人能及的将领,便是可以上通神明的了。”

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荀卿曰:「將死鼓,將,即亮翻。將建旗伐鼓以令三軍之進退,死不離局。離,力智翻。御死轡,百吏死職,上【章︰乙十一行本「上」作「士」。】大夫死行列。行,戶剛翻。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令,力正翻。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赦,奔命者不獲。楊倞曰:服,謂不戰而退者不追禽之。格,謂相拒捍者。奔命,謂奔走來歸其命,不獲之以為囚俘。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賊,則是亦賊也。以其【章︰十二行本「其」作「故」;乙十一行本同。】順刃者生,傃sù刃者死,奔命者貢。楊倞曰:傃,向也,謂傃向格斗者。貢,謂取歸命者獻于上將也。傃,音素。微子開封于宋,殷紂暴虐,微子奔周。武王殺紂,封微子于宋。微子本名啟,此云開者,蓋漢景帝諱,劉向改之也。曹觸龍斷於軍,楊倞曰:說苑云:桀為天子,其臣有左師觸龍者,諂諛不正。此云紂,當是說苑誤。按,戰國時趙亦有左師觸龍,豈姓名同乎?姓譜:曹姓,本自顓頊玄孫陸終之子六安,周武王封曹挾於邾,故邾,曹姓也。至魏武帝,始祖曹叔振鐸。商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以上下文觀之,商、周二字恐或倒置。楊倞曰:竭蹶,顛仆,猶言匍匐也。樂,音洛。蹶,居月翻。無幽閒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閒,讀曰閑。辟,讀曰僻。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夫,音扶。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引文王有聲之詩而言。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敵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亂國之民樂吾之政,故不安其上,惟欲吾兵之至也。樂,音洛。臨武君曰:「善。」

〖译文〗 临武君说:“有道理。那么请问圣明君王的军制又该怎样。”荀况说:“崐将领建旗击鼓号令三军,至死也不弃鼓奔逃;御手驾战车,至死也不放松缰绳;百官恪守职责,至死也不离开岗位;大夫尽心效力,死于战阵行列。军队听到鼓声即前进,听到钲声即后退,服从命令是最主要的,建功还在其次。命令不准前进而前进,犹如命令禁止后退而还要后退一样,罪过是相等的。不残杀老弱,不践踏庄稼,不追捕不战而退的人,不赦免相拒顽抗的人,不俘获跑来归顺的人。该诛杀时,诛杀的不是百姓,而是祸害百姓的人。但百姓中如果有保护敌人的,那么他也就成为敌人了。所以,不战而退的人生,相拒顽抗的人死,跑来归顺的人则被献给统帅。微子启因多次规劝商纣王,后归顺周王而受封为宋国国君,专门谄谀纣王的曹触龙被处以军中重刑,归附于周天子的商朝人待遇与周朝百姓没有区别,故而近处的人唱着歌欢乐地颂扬周天子,远方的人跌跌撞撞地前来投奔周天子。此外,不论是多么边远荒僻鄙陋的国家,周天子也派人去关照,让百姓安居乐业,以至四海之内如同一家,周王朝恩威所能达到的属国,没有不服从、归顺的。这样的君王即叫作‘人师’,即为人表率的人。《诗经》说:‘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就是指的这个。圣明君王的军队施行惩处而不挑起战争,固守城池而不发动进攻,与敌对阵作战而不先行出击,敌人上上下下喜悦欢欣就庆贺,并且不洗劫屠戮敌方的城镇,不偷袭无防备的敌人,不使将士们长久地滞留在外,军队出动作战不超越计划的时间,如此,便使混乱国家的百姓都喜欢这种施政方式,而不安心于受自己国君的统治,希望这种君王的军队到来。”临武君说:“你说的不错。”

陳囂問荀卿曰:囂,虛驕翻;又牛刀翻。「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為爭奪也。」為爭,於偽翻。荀卿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惡,烏路翻。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

〖译文〗 陈嚣问荀况说:“您议论用兵之道,总是以仁义为根本,而仁者爱人,义者遵循情理,既然如此又怎么用兵打仗呢?一切用兵之事都是为了争夺、攻伐啊。”荀况说:“并非像你所理解的这样。所谓仁者爱人,正因为爱人,才憎恶害人的人;义者遵循情理,正因为循理,才憎恶反叛、作乱的人。所以,用兵的目的在于禁暴除害,而不是为了争夺、攻伐。”

3燕孝王薨,子喜立。

〖译文〗 [3]燕国燕孝王去世,子姬喜继位。

4周民東亡。義不為秦民也。秦人取其寶器。遷西周公於𢠸狐之聚‹河南汝州西北›。此西周文公也,武公之子也。自赧王時,東西分治,赧王擁虛器而已。班志,河南郡梁縣有𢠸狐聚。括地志:汝州外古梁城,即𢠸狐聚也。陽人故城,即陽人聚也;在汝州梁縣西四十里,秦遷東周所居也。梁,亦古梁城也,在汝州梁縣西南十五里。索隱曰:𢠸狐聚與陽人聚在洛陽南北五十里梁、新城之間也。𢠸,與憚同。聚,賢曰:慈諭翻。

〖译文〗 [4]周王朝的百姓向东逃亡。秦国人夺取了周王朝的宝鼎重器,并将西周文公姬咎迁移到狐之聚。

5楚王【章︰十二行本「王」作「人」,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遷魯于莒‹山東莒縣›而取其地。魯至是而亡。莒,居許翻。

〖译文〗 [5]楚国考烈王将鲁国国君迁到莒地,夺取了鲁国的封地。

五十三年(丁未,前二五四年)#

1摎jiū伐魏,取吳城‹山西平陆›。後漢志,河東郡大陽縣有吳山,山上有虞城。杜預曰:虞,國也。帝王世紀曰:舜妃嬪于虞,虞城是也;亦謂吳城,秦昭王伐魏取吳城是也。摎,紀虯翻。韓王入朝。魏舉國聽令。朝,直遙翻。令,力政翻。

〖译文〗 [1]秦国将领率军讨伐魏国,攻占了吴城。韩国国君前来朝见昭襄王。魏国全国听从秦王的号令。

五十四年(戊申,前二五三年)#

1王郊見上帝於雍‹陝西鳳翔›。班志,雍縣屬扶風。秦惠公都之,有五畤zhì,故於此郊見上帝,欲行天子之禮也。應劭shào曰:四方積高曰雍。凡下見上之見,音賢遍翻。雍,於用翻。畤,音止。

〖译文〗 [1]昭襄王在雍城南郊祭祀上帝。

2楚遷于鉅陽‹安徽阜阳北›。赧王三十七年,楚自郢東北徙于陳;今自陳徙鉅陽;至始皇六年,春申君以朱英之言,自陳徙壽春:則此時雖徙鉅陽,未離陳地也。赧,奴版翻。郢,以井翻。離,力智翻。

〖译文〗 [2]楚国迁都至钜阳。

五十五年(己酉,前二五二年)#

1衛懷君朝于魏‹都大梁,河南開封›,魏人執而殺之;更立其弟,是為元君。更,工衡翻。元君,魏壻也。壻,女夫也。妻謂夫亦曰壻。旁從「女」,或從「士」,音思繼翻。

〖译文〗 [1]卫国卫怀君到魏国都城大梁朝见魏王,魏国人将他抓住杀了,另立他的弟弟为卫国国君,是为元君。而元君是魏王的女婿。

五十六年(庚戌,前二五一年)#

1秋,王薨,孝文王立。尊唐八子為唐太后,薨,呼肱翻。七子、八子,秦宮中女官名。以子楚為太子。趙人奉子楚妻子歸之。韓王衰cuī絰dié入吊祠。賢曰:喪服斬衰裳,上曰衰,下曰裳,麻在首要皆曰絰,首絰象緇布冠,要絰象大帶。絰之言實,衰之言摧,明中實摧痛也。衰,七雷翻。

〖译文〗 [1]秋季,秦昭襄王去世,子嬴柱继位,是为孝文王。孝文王尊奉生母唐八子为唐太后,立子嬴异人为太子。于是,赵国人便将嬴异人的妻子儿女送回秦国。韩国国君则穿着丧服来到秦国,入殡宫吊唁祭奠昭襄王。

2燕王喜使栗腹約歡于趙,姓譜:栗姓,栗陸氏之後。燕,因肩翻。以五百金為趙王酒。反而言于燕王曰:「趙壯者皆死長平‹山西高平西北›,長平之敗,事見上卷周赧王五十五年。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閑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言其四境皆鄰於強敵,四面拒戰也。其民習兵,不可。」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對曰:「不可。」王怒。群臣皆以為可,乃發二千乘,栗腹將而攻鄗‹河北柏鄉北›,乘,繩證翻。鄗,呼各翻。卿秦攻代‹河北蔚縣›。姓譜:卿,姓也。將渠曰:「與人通關約交,以五百金飲人之王,姓譜:將,亦姓也,音即良翻。飲,於禁翻。使者報而攻之,不祥;師必無功。」使,疏吏翻。王不聽,自將偏軍隨之。將渠引王之綬,王以足蹴之。蹴,子六翻,蹋也。綬,音受。將渠泣曰:「臣非自為,為王也;」為,於偽翻。燕師至宋子‹河北趙縣›,班志,宋子縣屬鉅鹿郡。趙廉頗為將,逆擊之,敗栗腹于鄗‹河北柏鄉北›,敗卿秦、樂乘于代‹河北蔚縣›,將,即亮翻。樂乘,趙將也。戰國策曰:樂乘敗卿秦於代,當從之。敗,補邁翻。追北五百餘里,遂圍燕。燕都薊‹北京›,趙人進圍之。燕人請和,趙人曰:「必令將渠處和。」處,昌呂翻。處和者,主和也。燕王使【章︰十二行本「使」作「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將渠為相而處和,趙師乃解去。相,息亮翻。

〖译文〗 [2]燕国国君姬喜派使臣栗腹与赵王缔结友好盟约,并以五百金设置酒宴款待赵王。栗腹返回燕国后对燕王说:“赵国的壮年男子都死在长平之战中了,他们的孤儿还都没有长大成人,可以去进攻赵国。”燕王召见昌国君乐,询问他的意见。乐回答说:“赵国的四境都面临着强敌,需要四面抵抗,故国中百姓均已习惯于作战,不能去攻伐。”燕王说:“我可以用五个人来攻打赵国的一个人。”乐答道:“那也不行。”燕王大怒。群臣都认为可以出兵攻赵,燕王便调动两千辆战车,一路由栗腹率领,进攻城,一路由卿秦率领,进攻代地。大夫将渠说:“刚与赵国交换文件订立友好盟约,并用五百金置备酒席请赵王饮酒,而使臣一回来就发兵进攻人家,这是不吉利的,燕军队肯定无法获取战功。”燕王不听将渠的劝阻,而且还亲自率领配合主力作战的部队随大军出发。将渠一把拉住燕王腰间结系印纽的丝带,燕王气得向他猛踢一脚,将渠哭泣着说:“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大王您啊!”燕国的军队抵达宋子,赵王任命廉颇为将,率军迎击燕军,在击败栗腹的部队,在代战胜卿秦、乐乘的部队,并乘胜追击燕军五百余里,顺势包围了燕国国都蓟城。燕王只得派人向赵国求和。赵国人说:“一定得让将渠前来议和才行。”于是,燕王便任命将渠为相国,前往赵国议和,赵国的军队方才退走。

3趙平原君卒。卒,子恤翻。

〖译文〗 [3]这一年,赵国的平原君赵胜去世。

孝文王索隱曰:名柱。諡法:五宗安之曰孝;慈惠愛民曰文。#

元年(辛亥,前二五零年)#

1冬,十月,己亥,王即位;三日薨。子楚立,是為莊襄王;尊華陽夫人為華陽太后,夏姬為夏太后。姓譜:周封夏后氏於杞,非為後不得封者,以夏為氏。一曰:陳夏徴舒之後。夏姬生莊襄王,故尊為太后。華,戶化翻。夏,戶雅翻。

〖译文〗 [1]冬季,十月,己亥(初四),孝文王正式登王位。但孝文王在位仅三天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嬴异人继位,是为秦庄襄王。庄襄王尊奉嫡母华阳夫人为华阳太后,尊奉生母夏姬为夏太后。

2燕將攻齊聊城‹山東聊城›,拔之。聊城在濟水之北。班志,聊城縣屬東郡。或譖zèn之燕王,燕將保聊城,不敢歸。齊田單攻之,歲餘不下。魯仲連乃為書,約之矢以射城中,燕,因肩翻。將,即亮翻。約之矢,謂以書圍繞束縛於矢也。射,而亦翻。遺燕將,為陳利害遺,于季翻。為,於偽翻。曰:「為公計者,不歸燕則歸齊。今獨守孤城,齊兵日益而燕救不至,將何為乎?」燕將見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欲降齊,所殺虜于齊甚眾,恐已降而後見辱。喟然歎曰:「與人刃我,寧我自刃!」遂自殺。降,戶江翻。喟,丘貴翻。言與其使人加刃于我,寧使我拔刃而自殺也。聊城亂,田單克聊城。用大師曰克。歸,言魯仲連于齊,【章︰十二行本「齊」下有「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欲爵之。仲連逃之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詘,曲勿翻。禮記:不充詘于富貴。詘者,喜失節貌。余謂此詘即屈伸之屈。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译文〗 [2]燕国的一位将领率军攻克了齐国的聊城。但是有人却在燕王面前说这个将领的坏话。这位将领因此而据守聊城,不敢返回燕国。齐国相国田单率军反攻聊城,为时一年多仍然攻克不下。齐人鲁仲连便写了一封信,捆在箭上射入城中给那位燕将,向他陈述利害关系说:“替您打算,您不是回燕国就是归附齐国。而现在您独守孤城,齐国的军队一天天增多,燕国的援兵却迟迟不到,您将怎么办呢?”燕将见信后低声哭泣了好几天,但仍然犹豫不决。他想还归燕国,可是已与燕国有了嫌隙;想投降齐国,又因杀戮、俘获的齐国人太多,而害怕降齐后会遭受屈辱。于是长声叹息着说:“与其让人来杀我,宁可我自杀!”便自刎身亡。聊城城内大乱,田单趁机攻下了聊城。田单凯旋后向齐王述说鲁仲连的功绩,并要授给他爵位。鲁仲连为此逃到海边,说:“我与其因获得富贵而屈从于他人,宁可忍受贫贱而能放荡不羁、随心所欲!”

魏安釐王問天下之高士於子順,釐,讀曰僖。子順曰:「世無其人也;抑可以為次,其魯仲連乎!。」王曰:「魯仲連強作之者,強,其兩翻。非體自然也。」子順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變,習與體成,【章︰十二行本「成」下有「習與體成」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則自然也。」朱熹曰:君子,成德之名。

〖译文〗 魏国国君安王魏圉向孔斌询问谁是天下高士。孔斌说:“世上没有这种人。如果说可以有次一等的,那么这个人就是鲁仲连了!”安厘王说:“鲁仲连是强求自己这样做的,而不是他本性的自然流露。”孔斌说:“人都是要强求自己去做一些事情的。假如这样不停地做下去,便会成为君子;始终不变地这样做,习惯与本性渐渐相融合,也就成为自然的了。”

卷005周紀五_起己丑(前二七二)尽乙巳(前二五六)凡十七年

周紀五起屠維赤奮若(己丑),盡旃蒙大荒落(乙巳),凡十七年。

赧王下#

四十三年(己丑,前二七二年)#

1楚‹都陈丘,河南淮阳›以左徒黃歇侍太子完為質于秦。左徒,楚官名。史記正義曰:蓋今在左右拾遺、補闕之類。質,音致。按去年秦欲與韓、魏伐楚,黃歇上書止之,歸而報楚,楚遂使歇侍太子為質于秦;為楚王疾病、歇使太子亡歸楚張本。歇,許竭翻。

〖译文〗 [1]楚国派左徒黄歇侍奉在秦国做人质的太子芈完。

2秦置南陽郡‹河南南阳›。凡山南、水北皆謂之南陽。晉南陽在修武,以在太行之南,大河之北也。秦置南陽郡,以在南山之南,漢水之北也。

〖译文〗 [2]秦国设置南阳郡。

3秦、魏、楚共伐燕。燕,因肩翻。

〖译文〗 [3]秦国、魏国、楚国共同进攻燕国。

4燕惠王薨,子武成王立。

〖译文〗 [4]燕国燕惠王去世,其子即位为燕武成王。

四十四年(庚寅,前二七一年)#

1趙‹都邯郸,河北邯郸›藺相如伐齊,至平邑‹河南南樂›。括地志:平邑故城在魏州昌樂縣東北四十里。藺,力刃翻。樂,音洛。

〖译文〗 [1]赵国派蔺相如进攻齐国,兵抵平邑。

2趙田部吏趙奢收租稅,田部吏,部收田之租稅者也。平原君家不肯出;趙奢以法治之,殺平原君用事者九人。治,直之翻。平原君之家臣用事而不肯出租稅者也。平原君怒,將殺之。趙奢曰:「君于趙為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公則法削,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削,侵也,奪也。弱,劣也,懦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上下平則國強,國強則趙固,而君為貴戚,豈輕於天下邪!」邪,音耶。戚,親也。言平原君于趙則王族親戚之貴者也。平原君以為賢,賢,善也,能也。言之于王。王使治國賦,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觀此則趙奢豈特善兵哉,可使治國也。治,直之翻。

〖译文〗 [2]赵国一个收田租的小官赵奢到平原君赵胜家去收租税,他的家人不肯交。赵奢以法处置,杀死平原君家中管事人九名。平原君十分恼怒,想杀死赵奢,赵奢便说:“您在赵国是贵公子,如果纵容家人而不奉公守法,法纪就会削弱,法纪削弱国家也就衰弱,国家衰弱则各国来犯,赵国便不存在了。您还到哪里找现在的富贵呢!以您的尊贵地位,带头奉公守法则上下一心,上下一心则国家强大,国家强大则赵家江山稳固,而您作为王族贵戚,难道会被各国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很贤明,便介绍给赵王。赵王派他管理国家赋税,于是国家赋税征收顺利,人民富庶而国库充实。

四十五年(辛卯,前二七零年)#

1秦伐趙,圍閼yān與‹山西和順›。司馬彪志:上黨郡涅縣有閼與聚。水經註:上党沾縣有梁榆城,即閼與故城。盧諶chén征艱賦曰:訪梁榆之虛郭,乃閼與之舊平。史記正義曰:閼與在潞州銅鞮dī縣西北二十里。又儀州和順縣亦有閼與城。儀、潞相近,二所未詳。又閼與山在潞州武安縣西南五十里,趙奢拒秦軍於閼與,即山北也。河東圖:遼州和順縣,晉大夫梁余子養邑;秦伐閼與,趙奢救之。是此遼州即唐之儀州。閼,阿葛翻,又于達翻。康音曷,又音嫣。與,音預,又音餘。史記正義曰:閼,于連翻。漢書音義:涅,乃結翻。聚,才喻翻。沾,他兼翻。諶,時壬翻。鞮,丁兮翻。潞,魯故翻。趙王召廉頗、樂乘而問之索隱曰:樂乘、樂毅之宗人也。頗,普河翻。曰:「可救否?」皆曰:「道遠險陿,難救。」陿,與狹同,隘也。問趙奢,趙奢對曰:「道遠險陿,譬猶兩鼠斗於穴中,將勇者勝。」言將是勇者勝也;將,平聲。或曰:帥勇者則勝;將,去聲。王乃令趙奢將兵救之。去邯鄲三十里而止,令,盧經翻。邯鄲,音寒丹。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令,力正翻。趙奢此令,非以禁約所部,以愚秦軍也。

〖译文〗 [1]秦国进攻赵国,围困阏与城。赵王召见廉颇、乐乘问道:“可以援救吗?”两人都说:“道路遥远,更兼险峻,难救。”再问赵奢,赵奢回答说:“道路遥远险峻,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穴中咬斗,将是勇敢者取胜。”赵王于是令赵奢率领军队前去援救。赵奢刚离开邯郸三十里就停止不前,下令军中说:“如有人谈及军事,一律处死!”

秦師軍武安‹河北武安›西,班志,武安縣屬魏郡。宋白曰:洺州治永年縣;隋改廣平為永年,屬武安郡。秦軍勒兵武安西,即此地。劉昫xù曰:磁州治滏陽縣,漢武安縣地;隋又置武安縣,亦屬磁州。磁,祥之翻。昫,吁句翻。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趙軍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趙奢立斬之。此軍之中候也。漢北軍中候之官本此。或曰:軍中之候,軍吏也。堅璧二【章:十二行本「璧」作「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十二行本「二」上有「留」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壘,力水翻。秦間入趙軍,趙奢善食遣之。間以報秦將,間,古莧翻。此孫子所謂反間也。食,祥吏翻。將,即亮翻。秦將大喜曰:「夫去國三十里而軍不行,乃增壘,閼與非趙地也!」趙奢既已遣間,卷甲而趨,卷,讀曰捲。凡捲舒之卷皆同音。一【章:十二行本「一」作「二」;乙十一行本同。】日一夜而至,去閼與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師聞之,悉甲而往。趙軍士許歷請以軍事諫,趙奢進之。姓譜:許姓本自姜姓,炎帝之後,太嶽之胤;其後以國為氏。許歷曰:「秦人不意趙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陳以待之;陳,讀曰陣。不然,必敗。」趙奢曰:「請受教!」許歷請刑,趙奢曰:「胥,後令邯鄲。」索隱曰:按胥、須古人通用,今者胥後令,謂胥為須,須者待也,待後令,謂許歷之言,更不擬誅之,故更待後令也。邯鄲二字,當為欲戰,謂臨戰之時,許歷復諫也。余謂「胥」語絕,許歷請刑,趙奢令其且待也。蓋謂敢諫者死,邯鄲之令耳,今既自邯鄲進軍近閼與矣,許歷之諫固在邯鄲之後,不當用邯鄲之令以殺之,故曰後令邯鄲。令,力正翻。邯鄲,音寒丹。奢令,力丁翻。許歷復請諫,曰:「先據北山上者勝,後至者敗。」趙奢許諾,即發萬人趨之。秦師後至,爭山不得上;趨,七喻翻;又音如字。得上,時掌翻。趙奢縱兵擊秦師,秦師大敗,解闕與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趙王封奢為馬服君,服虔曰:馬服,猶言服馬也。括地志:邯鄲縣西北有馬服山。與廉、藺同位;以許歷為國尉。

〖译文〗 秦国军队驻扎在武安城西,列阵大喊大擂,武安城内的屋瓦都为之震动。赵军中一个军吏忍不住提议急救武安,被赵奢立即斩首。赵奢军坚守二十八天不动,反倒增修营垒。秦国一个间谍潜入赵军,赵奢佯装不知,用好吃好喝招待他。间谍回去报告秦军大将,秦军大将十分高兴地说:“援军离开国都三十里就按兵不动,还增修营垒,阏与一定不是赵国的了!”赵奢放走间谍以后,下令部队卷起盔甲悄声前进,一天一夜便到了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下营来,修起营垒。秦国军队听说后,披甲前往迎敌。赵奢军中有个军士许历要求提出军事建议,赵奢便召他进来。许历说:“秦军没想到赵军会到这里,他们来势盛气凌人。赵将军你一定要集中兵力排出战阵对付,不然必败。”赵奢说:“我接受你的指教。”许历以自己违反了军纪,请处死刑,赵奢忙说:“且慢,现在是邯郸那次军令以后的事了。”许历便再次提出建议说:“先占领北山的人必胜,后到的必败。”赵奢点头称是,立即派出一万人前去北山,秦军后到,争夺北山无法攻上。于是,赵奢指挥全军猛击秦国军队,秦军大败,撤去对阏与的包围,退兵而还。赵王因此封赵奢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同等地位;又任命许历为国尉。

2穰侯言客卿竈於秦王,穰,人羊翻。使伐齊,取剛‹山东宁阳›、壽‹山東東平›以廣其陶邑‹山西永济北›。括地志:故剛城在兗州龔丘縣。壽,鄆州之縣也。余據唐志:鄆州壽張縣,武德初置壽州。通鑑書此,以發范睢間穰侯之事,間,古莧翻。

〖译文〗 [2]魏冉向秦王介绍名叫灶的客卿,派他率军进攻齐国,夺取刚、寿两地,用来扩大自己的陶邑封地。

初,魏‹都大梁,河南开封›人范睢suī‹雎jū›姓譜:范本陶唐氏之後,隨會為晉大夫,食采于范,後有因氏焉。睢,音雖。從中大夫須賈使于齊,戰國之時,仍周之制,置上、中、下三大夫。漢百官表:中大夫掌論議。須姓,密須氏之後。風俗通:須姓,太昊之後。蓋本之須句。使,疏吏翻。句,音朐。齊襄王聞其辯口,私賜之金及牛、酒。須賈以為睢以國陰事告齊也,歸而告其相魏齊。魏齊怒,笞擊范睢,折脅,摺zhé齒。睢佯死,卷以簀zé,置廁中,使客醉者更溺之,索隱曰:折脅,摺齒,謂擊折其脅,又拉折其齒也。簀,謂葦荻之薄,用之以卷其尸也。余謂簀字從竹,蓋竹為之,非葦荻之薄也。又謂竹東南之產,北人貴之,自江以北饒葦荻,人率織之以為薄,寢或以為薦籍。索隱以葦薄為簀,習於所見而從俗所呼者耳。相,息亮翻。笞,丑之翻。摺,力答翻。卷,讀曰捲。簀,竹革翻。更,工衡翻。溺,奴吊翻。以懲後,令無妄言者。令,力丁翻。范睢謂守者曰:「能出我,我必有厚謝。」守者乃請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睢得出。魏齊悔,復召求之。令,盧經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魏人鄭安平遂操范睢亡匿,更姓名曰張祿。操,七刀翻。

〖译文〗 [2]起初,魏国人范睢随从中大夫须贾出使齐国,齐襄王听说他能言善辩,私下赠给他金子及酒食。须贾以为范睢把魏国的秘密告诉了齐国,回国后便向魏国宰相魏齐告发。魏齐十分震怒,下令鞭打范睢,折断了肋骨,打脱了牙齿。范睢只好装死,被卷进竹席,抛到厕所,魏齐还派醉酒的宾客向他身上溺尿,以惩戒后人,不得妄言。范睢悄悄对看守说:“你放出我,我必有重谢。”看守于是去请示把席中死人扔掉,魏齐正喝醉了酒,便说:“可以。”范睢这才得以脱身。事后魏齐后悔,又派人去搜索范睢。魏国人郑安平把范睢藏匿起来,改换姓名叫张禄。

秦謁者王稽使于魏,謁者,秦官,漢因之。志云:主殿上時節威儀。謁者僕射一人為謁者台率,其下有給事謁者,有灌謁者。使,疏吏翻。率,讀曰帥。范睢夜見王稽。稽潛載與俱歸,薦之于王,王見之于離宮。離宮,別宮也。范睢佯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佯,音羊,古字多作「陽」,詐也。如淳曰:周宣王姜后脫簪珥,待罪永巷,後改為掖庭。師古曰:永,長也。本謂宮中之長巷也;或曰宮中獄也。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謬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謬,靡幼翻,誤也,詐也。穰,人羊翻。王微聞其言,乃屏左右,跽jì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對曰:「唯唯。」如是者三。屏,卑郢翻,又卑正翻;後凡屏退之屏皆同音。跽,忌己翻,跪也。唯,于癸翻,蓋應聲也。凡唯諾之唯皆同音。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卒,子恤翻,終也。邪,音耶。范睢曰:「非敢然也!睢,音雖。然,猶言如是也。臣,羇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處,昌呂翻。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且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苟可以少有補于秦而死,此臣之所大願也。少,始紹翻。獨恐臣死之後,天下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謂天下之士懲睢之死,不敢復言。鄉,讀曰嚮。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今者寡人得見先生,是天以寡人溷hùn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溷,謂溷瀆之也。漢陸賈曰「毋久溷公!」即此義,音戶困翻。毛晃曰:溷,濁也,又污辱也。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拜,王亦拜。范睢曰:「以秦國之大,士卒之勇,以治諸侯,譬若走韓盧而博蹇兔也,韓盧,天下之駿犬。蹇兔,病足之兔。韓盧搏兔,無不獲者,況蹇兔乎!治,直之翻。而閉關‹函谷關,河南靈寶东北›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崤山以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亦有所失也。」穰,人羊翻。為,於偽翻。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然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剛‹山东宁阳›、壽‹山東東平›,非計也。夫,音扶。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謂殺唐昩也,見上卷十四年。湣,讀曰閔。將,即亮翻。昩,莫葛翻。再辟地千里,辟,讀曰闢。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敝,起兵而伐齊,大破之,齊幾於亡,事見上卷三十一年。罷,讀曰疲。幾,居依翻。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今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夫,音扶。康曰:處,敞呂翻;余謂處,昌據翻,于世俗常言,音義為長。而天下之樞也,以門戶為喻,門戶之闔闢皆由於樞。王若用【章:十二行本「用」作「欲」;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用霸者,謂用霸天下之術。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強者未易柔服,故先親附弱者。易,以豉翻。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附則韓、魏因可虜也。」王曰:「善。」乃以范睢為客卿,與謀兵事。范睢謀兵事,則三晉受兵禍,而穰侯兄弟皆為秦所逐矣。

〖译文〗 秦国任谒者之职的王稽出使魏国,范睢深夜前去求见。王稽把他暗中装上使车,一起带回国,推荐给秦王。秦王决定在离宫召见范睢。范睢假装不识道路走入宫中巷道。秦王乘轿舆前来,宦官怒声驱赶范睢说:“大王来了!”范睢故意胡说道:“秦国哪里有大王,秦国只有王太后和穰侯而已!”秦王略微听见了几句,便屏退左右随从,下跪请求说:“先生有什么指教我的?”范睢只说:“是的是的。”如此三次。秦王又说:“先生到底不愿对我赐教吗?”范睢才说:“我哪里敢呢!我是一个流亡在外的人,和大王没有什么交往,而想向您陈述的又都是纠正您失误的大事,关系到您骨肉亲人,我即使愿意一效愚忠却还不知大王的真心,所以大王三次下问我都不敢回答。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说出,明天就有处死的危险,但我还是不敢回避。死,是人人都无法免除的,如果我的死能对秦国有所裨益,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我只怕我被处死之后,天下的贤士都闭口不言,裹足不前,不再投奔秦国了。”秦王又下跪说:“先生您这是什么话啊!今天我能见到先生,是上天认为我混浊,为了保存秦国的祖业宗庙而把您赐给我的。无论事情大小,上及王太后,下至大臣,希望您都一一对我指教,不要再怀疑我的真心了!”范睢于是下拜,秦王也急忙回拜。范睢这才说道:“以秦国的强大,士卒的勇猛,对付各国,就好比用韩卢那样的猛犬去追击跛脚兔子 。而秦国却坐守关外十五年,不敢派兵出击崤山以东,这是穰侯魏冉为秦国的谋划不忠心,但是大王您的方针 也有所失误。”秦王跪着说:“我想知道错在何处!”但是左右随从有不少人在侧耳偷听,范睢不敢提及内政,便先说到外事,以看秦王兴趣的高低。他于是说:“穰侯越过韩国、魏国去进攻齐国的刚、寿两地,不是好计划。当年齐王向南进攻楚国,破军杀将,开辟千里土地,而最后齐国连一尺一寸领土也未能得到,难道是他不想要地吗?实在是因为地理形势无法占有。而各国看到齐国征战疲劳,便起兵攻打齐国,大破齐军,使齐国几乎灭亡。这个结局就是因为齐国攻打楚国而使好处落到韩、魏两国手中。现在大王不如采取远交而近攻的方针,得一寸地就是您大王的一寸,得一尺地就是您大王的一尺。魏国、韩国,位于中原,是天下的中枢。大王如果想称霸,必须接近中原之地控制天下枢纽,以威逼楚国、赵国,楚国强就收附赵国,赵国强则收附楚国,楚国、赵国一旦归附您,齐国就惊慌失措了。齐国再归附,韩国、魏国便是秦国掌中之物了。”秦王说:“好。”于是以范睢为客卿,与他商议军事。

四十六年(壬辰,前二六九年)#

1秦中更胡傷攻趙閼與‹山西和順›,不拔。更,工衡翻。「胡傷」,意謂即上卷客卿之「胡陽」。閼,于葛翻,又于連翻。與,音預。

〖译文〗 [1]秦国任中更之职的胡伤率军进攻赵国阏与,未能攻克。

四十七年(癸巳,前二六八年)#

1秦王用范睢之謀,使五大夫綰wǎn伐魏,拔懷‹河南武陟›。班志,懷縣屬河內郡。括地志曰:懷縣在懷州武陟縣西十一里。睢,息隨翻。

〖译文〗 [1]秦王听从范睢的计策,派五大夫绾攻打魏国,攻克怀地。

四十八年(甲午,前二六七年)#

1秦悼太子質于魏而卒。質,音致。卒,子恤翻。

〖译文〗 [1]秦国太子悼到魏国做人质,死在那里。

四十九年(乙未,前二六六年)#

1秦拔魏邢丘‹河南溫縣东›。范睢日益親,用事,因承間說王曰:睢,息隨翻。間,古莧翻。說,式芮翻。「臣居山‹崤山›東時,聞齊之有孟嘗君,不聞有王。聞秦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擊斷無諱,夫,音扶。使,疏吏翻。華,戶化翻。斷,丁亂翻;凡斷決之斷皆同音。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于諸侯,剖符於天下,操,七刀翻。謂剖符而出使也。征敵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山西永济北›,陶,穰侯封邑。戰敗則結怨于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臣又聞之,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左傳:祭仲曰:「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辛伯曰:「大都耦國,亂之本也。」申無宇曰:「鄭京、櫟實殺曼伯,宋蕭、亳實殺子游,衛蒲、戚實出獻公,齊渠丘實殺無知,而陳、蔡、不羹亦殺楚靈王。」此皆大都危國也。傳,直戀翻。祭,則介翻。陸德明:櫟,音立;曼,音萬;羹,音郎。尊其臣者卑其主。如下事之類。淖nào齒管齊,射王股,擢zhuó王筋,懸之于廟梁,宿昔而死。管,掌也。擢,拔也。宿昔,一夕之間也。淖齒弑齊湣王事見上卷三十一年。淖,女教翻。射,而亦翻。李兌管趙,囚主父于沙丘‹河北平鄉›,百日而餓死。事見上卷二十年。今臣觀四貴之用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夫三代之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於臣,縱酒弋獵;其所授者妒賢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夫,音扶。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漢承秦制,鄉置有秩。漢官曰:鄉戶五千則置有秩,掌一鄉之入。風俗通曰:有秩則田間大夫,言其官裁有秩耳。大吏,謂左、右、中更以上為吏者也。秩,直乙翻。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相,息亮翻。朝,直遙翻。為,於偽翻。王以為然,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以范睢為丞相,封為應侯。應,於陵翻,國名;周武王之子封于應,其地在唐安州界。

〖译文〗 [1]秦国攻克魏国邢丘。秦王日益亲信范睢,使他掌权,范睢便趁机建议秦王道:“我在崤山之东居住时,只听说齐国有孟尝君,不知道有齐王;只听说秦国有王太后、穰侯魏冉,不知道有秦王。所谓独掌国权称作王,决定国家利害称作王,控制生杀大权称作王。现在王太后擅自专行,不顾大王;穰侯出使外国也不报告大王;华阳君、泾阳君处事决断,无所忌讳;高陵君自由进退,也不请示大王。有这四种权贵而国家想不危亡,是不可能的。在这四种 权贵的威势之下,可以说秦国并没有王。穰侯魏冉派使者控制大王的外交重权,决断与各国事务,出使遍天下,征讨敌国,无人敢不听从。如果战胜了,他就把所获利益全部收归自己的封地陶邑;如果战败了,他就把百姓的怨愤推到国家身上。我还听说过,果实太多会压折树的枝干,枝干折断会损伤树根,封地过于强大会威胁到国家,大臣过于尊显会使君主卑微。当年淖齿管理齐国,用箭射齐王的大腿,抽去齐王的筋,把他吊在房梁上,过了一夜才折磨死。李兑统治赵国,把赵主父关在沙丘宫里,一百天后活活饿死。如今我看秦国四种权贵的所作所为,也正像淖齿、李兑一类。夏、商、周三代最后亡国的原因,都是因为君王把专权转授给臣下,自己纵酒行猎;被授权者嫉贤妒能,欺下瞒上,以售其奸。他们不为主子考虑,而君主也不觉察醒悟,所以失去了国家。现在秦国自有秩小官直至各个大官,再到大王您的左右随从,无一不是丞相魏冉的人。我看到大王您孤孤零零地在朝廷上,真为您万分担忧。恐怕您去世后,拥有秦国的将不是大王您的子孙了!”秦王听后深以为然,于是毅然废黜太后的专权,把穰侯魏冉、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驱逐到关外去;任用范睢为丞相,封为应侯。

魏王使須賈聘于秦,應侯敝衣間步而往見之。間步,投間隙徒步而行也。間,古莧翻。須賈驚曰:「范叔固無恙乎!」范睢,字叔。恙,憂也,病也,又噬蟲善食人心者也。古人相問,率曰無恙。朱熹曰:古者草居,多被噬蟲之毒,故相問曰「無恙乎?」恙,餘亮翻。噬,時制翻。留坐飲食,取一綈tí袍贈之。綈,田黎翻,厚繒也。袍,步刀翻,長襦也。記玉藻曰:纊為繭,縕yùn為袍。孔穎達曰:純著新綿者為襺jiǎn,雜用舊絮者為袍。遂為須賈御而至相府,曰:「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怪其久不出,問于門下,門下曰:「無范叔,鄉者吾相張君也。」相,息亮翻。為,於偽翻。睢更姓名曰張祿,故云然。鄉,讀曰嚮。須賈知見欺,乃膝行入謝罪。膝行,屈膝就地而行,以示跪伏。應侯坐,責讓之,且曰:「爾所以得不死者,以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意耳!」乃大供具,請諸侯賓客;坐須賈於堂下,置莝cuò、豆于前而馬食之,莝,寸斬之藁gǎo,雜豆以飼馬。莝、豆,兩物也。莝,寸臥翻。食,祥吏翻。使歸告魏王曰:「速斬魏齊頭來,不然,且屠大梁‹河南開封›!」屠,殺也。自古以來,以攻下城而盡殺城中人為屠城,亦曰洗城。須賈還,以告魏齊。魏齊奔趙,匿于平原君家。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平原君,趙勝,趙王之貴介弟也,貴盛于趙,以好士聞于諸侯,故魏齊奔歸之而就匿焉。

〖译文〗 魏王派须贾出使秦国,应侯范睢身穿破衣、徒步前去见他。须贾惊奇地问他:“范叔你还是很好啊!”留下他用饭,又拿出一件丝棉袍送给他。范睢便为须贾驾车前去丞相府,说:“我先为你去向丞相通报。”很久未出,须贾感到奇怪,便问丞相府守门人,守门人回答说:“没有什么范叔,刚才进去的是我们丞相张先生。”须贾大惊失色,知道自己落入圈套,只好用膝盖匍匐跪行进去谢罪。应侯坐在上面,怒斥他说:“你之所以还能不死,是我念你赠送丝袍还有一丝照顾故人的旧情!”于是大设酒宴,招待各国宾客,令须贾坐在堂下,放一盘黑豆、碎草之类的喂马饲料让他吃,然后命令他回国告诉魏王:“快快砍下魏齐的头送来,不然,我就杀尽魏都大梁城的人!”须贾回国,把这番话告诉魏齐,魏齐只好逃奔赵国,藏匿在平原君赵胜家里。

2趙惠文王‹何›薨,子孝成王丹立;以平原君‹胜›為相。相,息亮翻。

〖译文〗 [2]赵国赵惠文王去世,其子赵丹即位为赵孝成王;任用赵胜为国相。

五十年(丙申,前二六五年)#

1秦宣太后薨。九月,穰侯出之陶‹山西永济北›。薨,呼肱翻。穰,人羊翻。

〖译文〗 [1]秦国宣太后去世。九月,魏冉离开咸阳回到陶邑。

臣光曰: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災害;事見三卷十年。援,於元翻,手引也。薦白起為將,見上卷二十三年。將,即亮翻。南取鄢‹湖北宜城南›、郢‹湖北江陵›,東屬地于齊,言拓地東聯于齊也,事并見上卷。鄢,於晚翻。郢,以井翻。屬,之欲翻。使天下諸侯稽首而事秦,稽,音啟。秦益強大者,穰侯之功也。雖其專恣驕貪足以賈禍,賈,音古,言其致禍如商賈之賈物也。凡商賈之賈皆同音。亦未至盡如范睢之言。若睢者,亦非能為秦忠謀,直欲得穰侯之處,故搤è其吭而奪之耳。睢,息隨翻。為,於偽翻。搤,音厄,說文曰:捉也。吭,音剛,咽也。遂使秦王絕母子之義,失舅甥之恩。要之,睢真傾危之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