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紀六起閼逢困敦(甲子),盡重光協洽(辛未)。凡八年。
太宗孝文皇帝中#
前三年(甲子,前一七七年)#
1冬,十月,丁酉晦‹三十›,日有食之。
〖译文〗 [1]冬季,十月丁酉晦(疑误),出现日食。
2十一月,丁卯晦‹三十›,日有食之。
〖译文〗 [2]十一月,丁卯晦(疑误),出现日食。
3詔曰:「前遣列侯之國,事見上卷上年。或辭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為朕率列侯之國!」為,於偽翻。十二月,免丞相勃,遣就國。乙亥‹六›,以太尉灌嬰為丞相;罷太尉官,屬丞相。漢承秦制,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為三公。今周勃自丞相罷就國,灌嬰自太尉為丞相,因罷太尉官;蓋三公不必備之意,且兵柄難以輕屬也。
〖译文〗 [3]文帝下诏说:“先前诏令列侯回各自的封地,有的人辞别而未成行。丞相是朕所倚重的人,应为朕率领列侯返回各自封地!”十二月,文帝免去周勃的丞相职务,命令他前往封地。乙亥(十四日),文帝任命太尉灌婴为丞相;罢废太尉之官,将其职责归属丞相。
4夏,四月,城陽‹山东莒县›景王章薨。諡法:由義而濟曰景;耆qí意大慮曰景;布義行剛曰景。
〖译文〗 [4]夏季,四月,城阳景王刘章去世。
5初,趙王敖獻美人于高祖,得幸,有娠。娠,音身。及貫高事發,見十二卷高祖九年。美人亦坐系河內‹河南武陟›。美人母弟趙兼因辟陽侯審食其言呂后;食其,音異基。呂后妬,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huì,即自殺。恚,於避翻。吏奉其子詣上,上悔,名之曰長,令呂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河北正定›。後封長為淮南王。見十二卷高祖十一年。
〖译文〗 [5]当初,赵王张敖向高祖献上一位美人,美人得宠幸而怀孕。等到赵相贯高谋杀高祖的计划败露,美人也受株连被囚禁于河内。美人的弟弟赵兼,请辟阳侯审食其向吕后求情,吕后嫉妒美人,不肯为她说话。美人这时已经生子,感到愤恨,便自杀身亡。官吏将其所生之子送给高祖,高祖也有后悔之意,为婴儿取名刘长,令吕后收养,并葬其生母于真定。后来,高祖封刘长为淮南王。
淮南王蚤失母,常附呂后,故孝惠、呂后時得無患;而常心怨辟陽侯,以為不強爭之于呂后,使其母恨而死也。及帝即位,淮南王自以最親,時高祖諸子惟帝及長在,故自以為最親。驕蹇,數不奉法;驕蹇,謂不順也。數,所角翻。上常寬假之。是歲,入朝,朝,直遙翻。從上入苑囿獵,與上同車,常謂上「大兄」。王有材力,能扛鼎。扛,音江;舉也。乃往見辟陽侯,自袖鐵椎椎辟陽侯,令從者魏敬剄jǐng之;從,才用翻。剄,古頂翻。馳走闕下,肉袒謝罪。帝傷其志為親,故赦弗治。為,於偽翻。當是時,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淮南王。淮南王以此,歸國益驕恣,出入稱警蹕,稱制擬于天子。袁盎諫曰:「諸侯太驕,必生患。」上不聽。為淮南王謀反廢張本。
〖译文〗 淮南王刘长自幼丧母,一直亲附吕后,所以在孝惠帝和吕后临朝时,没有受到吕后的迫害;但他心中却常常怨恨辟阳侯审食其,认为审食其没有向吕后力争,才使他的生母含恨而死。及至文帝即位,淮南王刘长自认为与文帝最亲近,骄傲蛮横,屡违法纪;文帝经常从宽处置,不予追究。本年,淮南王入朝,跟随文帝去苑囿打猎,与文帝同乘一车,经常称文帝为“大哥”。刘长有勇力,能举起大鼎。他去见辟阳侯审食其,用袖中所藏铁椎将他击倒,并令随从魏敬割他的脖子。然后,刘长疾驰到皇宫门前,袒露上身,表示请罪。文帝感念他的为母亲复仇之心,所以没有治他的罪。当时,薄太后及太子和大臣们都惧怕淮南王。因此,淮南王归国以后,更加骄横恣肆,出入称警跸,自称皇帝,上比于天子。袁盎进谏说:“诸侯过于骄傲,必生祸患。”文帝不听。
6五月,匈奴‹王庭设蒙古哈尔和林›右賢王入居河南地‹河套地区›,右賢王,匈奴貴王也,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師古曰:北地郡之北、黃河之南,即白羊王所居。余謂其地在北河之南,蒙恬所收,衛青所奪,皆是地也。侵盜上郡‹陝西延安›保塞蠻夷,殺掠【章︰甲十五行本「掠」作「略」;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人民。上幸甘泉‹陝西淳化西南›。蔡邕曰:天子車駕所至,臣民以為僥倖,故曰幸。見令、長、三老、官屬,親臨軒作樂,賜以酒、食、帛、葛、越巾、佩帶之屬;民爵有級數;或賜田租之半;故因謂之幸也。師古曰:甘泉宮在雲陽,本秦林光宮。括地志:在雍州雲陽縣西北三十八里。元和郡國志:雲陽縣西北三十八里有車箱阪,縈紆曲折,財通單軌,上阪即平原宏敞。甘泉宮之地亦曰車盤嶺。沈宋敏求長安志:雲陽磨石嶺,山有甘泉。遣丞相灌嬰發車騎八萬五千,詣高奴‹陝西延安›擊右賢王;發中尉材官屬衛將軍,軍長安。此中尉所掌材官士也。觀此,益足以明二年罷衛將軍軍,衛將軍之官本不罷也。右賢王走出塞。
〖译文〗 [6]五月,匈奴右贤王侵占河南之地,并纵兵盗掠居住于上郡边塞的少数部族,杀掠人民。文帝亲临甘泉,派遣丞相灌婴率征发的车骑八万五千人,到高奴进击右贤王;又征发中尉所掌领的步兵,由卫将军指挥,驻守长安。匈奴右贤王逃出塞外。

7上自甘泉‹陝西淳化西南›之高奴‹陝西延安›,因幸太原‹山西太原›,見故群臣,皆賜之;復晉陽‹山西太原›、中都‹山西平遙›民三歲租。班志,晉陽、中都二縣皆屬太原郡。高帝十一年,立帝為代王,都晉陽。如淳註曰:文紀言都中都,又,帝復晉陽、中都二歲,似遷都於中都也。括地志: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遙縣西南十三里。宋白曰:漢文帝為代王,都中都,故介休縣東南中都城也。史記諸侯年表:高帝十年,封子恒為代王,都中都。復,方目翻。留游太原十餘日。
〖译文〗 [7]文帝从甘泉到高奴,因而临幸太原郡,接见他身为代王时的旧日部属,都给予赏赐;并诏令免征晋阳、中都人民三年的田税,在太原逗留游玩了十多天。
8初,大臣之誅諸呂也,朱虛侯功尤大,大臣許盡以趙地王朱虛侯,盡以梁地王東牟侯。王,於況翻;下以義推。及帝立,聞朱虛、東牟之初欲立齊王,事見上卷呂后八年。故絀chù其功,絀,敕chì律翻,貶下也。及王諸子,乃割齊二郡以王之。興居自以失職奪功,頗怏怏;聞帝幸太原,以為天子且自擊胡,遂發兵反。帝聞之,罷丞相及行兵皆歸長安,行兵,行擊匈奴之兵也。以棘蒲侯柴武為大將軍,將四將軍、十萬眾擊之;祁侯繒賀為將軍,軍滎陽。應劭曰:棘蒲,即常山平棘縣。師古非之。余據靳jìn歙xī傳,則棘蒲,趙地也,在安陽以東。宋白曰:棘蒲,春秋時晉邑,漢初為棘蒲,後改為平棘。蓋亦本應說也。班志,祁縣屬太原郡,晉大夫賈辛邑。括地志:并州祁縣城是也。柴武、繒賀,皆高帝功臣。姓譜:柴姓,高柴之後。繒,亦姓也,以國為氏。國語云:申、繒方強。韋昭註:繒出於姒姓。秋,七月,上自太原至長安。詔:「濟北‹府卢县,山東長清›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軍城邑降者,皆赦之,復官爵;與王興居去來者,赦之。」師古曰:雖始與興居共反,今棄之去而來降者亦赦之。貢父曰:高帝詔曰:「與綰居去來歸者赦之」,今此文當云:「與王興居居去來者赦之」,蓋脫一「居」字也。余謂貢父說是。濟,子禮翻。降,戶江翻。八月,濟北王興居兵敗,自殺。
〖译文〗 [8]当初,朝廷大臣铲除诸吕之时,朱虚侯刘章功劳尤其大,大臣们曾许诺把全部赵地封给他为王,把全部梁地封给其弟东牟侯刘兴居为王。及至文帝得立为帝,得知朱虚侯、东牟侯当初打算拥立齐王刘襄为帝,故有意贬抑二人的功劳,等到分封皇子为王时,才从齐地划出城阳、济北二郡,分别立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刘兴居自认为失掉了应得的侯王之位,功劳被夺,颇为不满;现在听说文帝亲临太原,以为皇帝将亲自统兵出击匈奴,有机可乘,就发兵造反。汉文帝得知刘兴居举兵谋反,诏令丞相和准备出击匈奴的军队都返回长安,任命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统领四位将军、十万军队出击刘兴居;任命祁侯缯贺为将军,率军驻守荥阳。秋季,七月,文帝自太原返抵长安。文帝下诏书:“济北境内吏民,凡在朝廷大兵未到之前就归顺朝廷和率军献城邑投降的,都给以宽赦,且恢复原有的官职爵位;即便是追随刘兴居参预谋反的,只要归降朝廷,也可赦免其罪。”八月,济北王刘兴居兵败,自杀。
9初,南陽‹河南南陽›張釋之為騎郎,秦置南陽郡,漢因之。郎屬郎中令,掌守門戶,出充車騎。郎中有車、騎、戶三將,主車曰車郎,主騎曰騎郎,主戶衛曰戶郎,皆以中郎將主之。騎,奇寄翻。十年不得調,調,徒釣翻,選也。欲免歸。袁盎知其賢而薦之,為謁者僕射。班表:謁者掌賓贊受事,秩比六百石;有僕射,秩比千石。應劭曰:謁,請也,白也。僕,主也。漢官儀曰:僕射,秦官也。僕,主也。古者主武事,每官必有主射者以督課之。
〖译文〗 [9]当初,南阳人张释之当骑郎,历时十年未得升迁,曾打算辞官返归故里。袁盎知道张释之是个有德才的人,就向文帝推荐他,升为谒者仆射。
釋之從行,登虎圈,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虎圈,養虎之所,在上林。圈,求遠翻。班表:有令,有八丞、十二尉;武帝以後屬水衡都尉。禽獸簿,謂簿錄禽獸之大數也。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蓋帝問之而不能對,故倉皇失措而左右視也。師古曰:視其屬官,盡不能對;非也。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欲以觀其能;師古曰:能,謂材也。能,本獸名,形似羆,足似鹿,為物堅中而強力,故人之有賢材者皆謂之能。口對響應,無窮者。虎圈嗇夫,掌虎圈之吏也。悉,詳盡也。響應者,如響應聲,言其捷也。帝曰:「吏不當若是邪!尉無賴。」言其才無足恃賴也。援神契曰:蝟多賴,故不使超揚。賴,才也。孟子:富歲子弟多賴。朱子曰:賴,藉也。乃詔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長者也。」長,知兩翻。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班志,東陽縣屬臨淮郡。上復曰:「長者。」復,扶又翻。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為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效此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晉灼曰:喋,音牒。且秦以任刀筆之吏,師古曰:刀,所以削書也;古者用簡牒,故吏皆以刀筆自隨也。揚子曰:刀不利,筆不銛xiān。說文:楚謂之聿yù,吳謂之不律,燕謂之弗,秦謂之筆。釋名:筆,述也;述事而書之也。爭以亟疾苛察相高,亟,居力翻,急也。其敝,徒文具而無實,不聞其過,陵遲至於土崩。師古曰:陵,丘陵也;陵遲,言如丘陵之逶遲稍卑下也。又曰陵夷。夷,平也;言其頹替若丘陵之漸平也。今陛下以嗇夫口辨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而靡,爭為口辯而無其實。夫下之化上,疾于景響,舉錯不可不審也!」錯,七故翻;後以義推。帝曰:「善!」乃不拜嗇夫。上就車,召釋之參乘。乘,繩證翻。徐行,問釋之秦之敝,具以質言。如淳曰:質,誠也。至宮,上拜釋之為公車令。
〖译文〗 张释之跟随文帝,来到禁苑中养虎的虎圈,文帝向上林尉询问禁苑中所饲养的各种禽兽的登记数目,先后问了十多种,上林尉仓惶失措,左右观望,全都答不上来。站立于一旁的虎圈啬夫代上林尉回答了文帝的提问。文帝十分详细地询问禽兽登记的情况,想考察虎圈啬夫的才能;虎圈啬夫随问随答,没有一个问题被难倒。文帝说:“官吏难道不应像这样吗!上林尉不可信赖。”于是,文帝诏令张释之去任命啬夫为管理禁苑的上林令。张释之停了许久,走近文帝说:“陛下以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呢?”文帝回答说:“他是长者。”张释之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呢?”文帝答:“长者。”张释之说:“绛侯周勃、东阳侯张相如被称作长者,他们两人在论事时尚且有话说不出口,哪能效法这个啬夫的多言善辩呢!秦王朝重用刀笔之吏,官场之上争着用敏捷苛察比较高低,它的害处是空有其表而无实际的内容,皇帝听不到对朝政过失的批评,却使国家走上土崩瓦解的末路。现在陛下因啬夫善于辞令而破格升官,我只怕天下人争相效仿,都去练习口辩之术而无真才实能。在下位的受到在上位的感化,比影随景,响应声还快。君主的举动不可不审慎啊!”文帝说:“您说得好啊!”于是不给啬夫升官。文帝上车返回皇宫,令张释之为陪乘。一路上缓缓而行,文帝询问秦朝政治的弊端,张释之都给以质直的回答。车驾返抵宫中,文帝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
頃之,太子與梁‹府定陶,山东定陶›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於是釋之追止太子、梁王,無得入殿門,遂劾hé「不下公門,不敬,」奏之。班表:公車令屬衛尉。漢官儀:公車司馬令掌殿司馬門。如淳曰:宮衛令:諸出入殿門,公車司馬門者,皆下;不如令者,罰金四兩。程大昌曰:通典衛尉公車令曰:胡廣云:諸門各陳屯夾道,其旁設兵以示威武,交節立戟以遮訶hē出入。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薄太后聞之;帝免冠,謝教兒子不謹。薄太后乃使使承詔赦太子、梁王,然後得入。帝由是奇釋之,拜為中大夫;中大夫掌論議,屬郎中令,其位在太中大夫之下,諫大夫之上。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中大夫曰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太中大夫秩比千石如故。至後漢志有光祿大夫、太中大夫、中散大夫、諫議大夫。胡廣曰:光祿大夫,本為中大夫,武帝元狩五年置,為光祿大夫、諫大夫,世祖中興,以為諫議大夫。又有太中、中散大夫。此四等,于古皆為天子之下大夫,視列國之上卿。頃之,至中郎將。
〖译文〗 时隔不久,太子与梁王共乘一车入朝,经过司马门,二人也未曾下车示敬崐。于是,张释之追上太子和梁王,禁止他们二人进入殿门,并马上劾奏太子和梁王“经公门不下车,为不敬”。薄太后也得知此事,文帝为此向太后免冠赔礼,承认自己教子不严的过错。薄太后于是派专使传诏赦免太子和梁王,二人才得以进入殿门。由此,文帝更惊奇和赏识张释之的胆识,升他为中大夫;不久,任命他为中郎将。
從行至霸陵‹陝西西安東北›,上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陕西铜川南›石為槨,用紵絮斮zhuó陳漆其間,師古曰:美石出京師北山,今宜州石是。斮絮以漆著其間也。紵,竹呂翻。康曰:紵,檾qǐng屬;細者為絟,麤者為紵。陸璣草木疏曰:紵,亦麻也。科生數十莖,宿根在地中,至春自生,不歲種也。荊、揚之間,一歲三收;今官園種之,歲再刈。刈便生剝之,以鐵若竹挾之,表厚皮自脫,但得其裹韌如筋者,謂之徽紵。今南越紵布皆用此麻。檾qǐng,口穎翻。斮,側略翻。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釋之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秦岭›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槨,又何戚焉!」錮,音固;冶銅鑄塞以為固也。師古曰:有可欲,謂多藏金玉而厚葬之,人皆欲發取之也,是有間隙也;無可欲,謂不置器備而薄葬,人無欲攻掘取之者,故無憂戚也。帝稱善。
〖译文〗 张释之随从文帝巡视霸陵,文帝对群臣说:“嗟乎!我的陵墓用北山岩石做外,把麻絮切碎填充在间隙中,再用漆将它们粘合为一体,如此坚固,难道有谁能打得开吗!”左右近侍都说:“对!”唯独张释之说:“假若里面有能勾起人们贪欲的珍宝,即便熔化金属把整个南山封起来,也会有间隙;假若里面没有珍宝,即便是没有石墩,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啊!”文帝称赞他说得好。
是歲,釋之為廷尉。上行出中渭橋,張晏曰:中渭橋,在渭橋中路。臣瓚曰:中渭橋,兩岸之中。索隱曰:張晏、臣瓚之說皆非也。案今渭橋有三所:一所在城西北咸陽路,曰西渭橋;一所在城東北高陵路,曰東渭橋;其中渭橋在長安故城之北。有一人從橋下走,乘輿馬驚;乘,繩證翻。於是使騎捕之,屬廷尉。屬,之欲翻;下同。釋之奏當:「此人犯蹕,當罰金。」崔浩曰:奏當,謂處其罪也。索隱曰:按百官志云:廷尉掌平刑罰、奏當,一應郡國讞yàn疑罪,皆處當以報之也。如淳曰:蹕,止行人。乙令:蹕先至而犯者,罰金四兩。上怒曰:「此人親驚吾馬;馬賴和柔,令他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使誅之則已。今已下廷尉;下,遐嫁翻。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傾,天下用法皆為之輕重,民安所錯其手足!錯,七故翻。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當是也。」
〖译文〗 这一年,张释之被任命为廷尉。文帝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跑出,惊动了为皇帝驾车的马匹;于是,文帝令骑士追捕,并将他送交廷尉治罪。张释之奏报处置意见:“此人违犯了清道戒严的规定,应当罚金。”文帝发怒说:“此人直接惊了我乘舆的马,仗着这马脾性温和,假若是其他马,能不伤害我吗!可廷尉却判他罚金!”张释之解释说:“法,是天下公共的。这一案件依据现在的法律就是这样定罪;加罪重判,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众。况且,在他惊动马匹之际,如果皇上派人将他杀死,也就算了。现在已把他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的典范,稍有倾斜,天下用法就可轻可重,没有标准了,百姓还怎样安放自己的手脚呢!请陛下深思。”文帝思虑半晌,说:“廷尉的判决是对的。”
其後人有盜高廟坐前玉環,得;得,言捕得也。坐,徂臥翻。帝怒,下廷尉治。釋之按「盜宗廟服御物者」為奏當棄市。上大怒曰:「人無道,乃盜先帝器!吾屬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索隱曰:謂依律而斷也。屬,之欲翻。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共,讀曰恭。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順為差。如淳曰:罪等,俱死罪也。盜玉環不若長陵土之逆。仲馮曰:此等,讀如等級之等,言凡罪之等差。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長陵,高祖陵也。張晏曰:不欲指言,故以取土喻之也。師古曰:抔,謂以手掬之也。抔póu,步侯翻。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許之。
〖译文〗 其后,有人偷盗高祖庙中神位前的玉环而被捕,汉文帝大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奏报判案意见:按照“偷盗宗庙服御器物”的律条,案犯应当在街市公开斩首。汉文帝大怒说:“此人大逆不道,竟敢盗先帝器物!我将他交给廷尉审判,是想将他诛灭全族;而你却依法判他死罪,这是违背我恭奉宗庙的本意的。”张释之见皇帝震怒,免冠顿首谢罪说:“依法这样判,满够了。况且,同样的罪名,还应该根据情节逆顺程度区别轻重。今天此人以偷盗宗庙器物之罪被灭族,若万一有愚昧无知之辈,从高祖的长陵上取了一捧土,陛下将怎样给他加以更重的惩罚呢?”于是,文帝向太后说明情况,批准了张释之的判刑意见。
四年(乙丑,前一七六年)#
1冬,十二月,潁陰懿侯灌嬰薨。
〖译文〗 [1]冬季,十二月,颍阴懿侯灌婴去世。
2春,正月,甲午‹十四›,以御史大夫陽武‹河南原阳›張蒼為丞相。班志:陽武縣屬河南郡。蒼好書,博聞,尤邃律曆。好,呼到翻。
〖译文〗 [2]春季,正月甲午(初四),汉文帝任命御史大夫阳武县人张苍为丞相。张苍喜读书籍,博闻多识,尤精于律历之学。
3上召河東‹山西夏縣›守季布,河東本韓、魏之地,秦置郡。欲以為御史大夫。有言其勇、使酒、難近者;應劭曰:使酒,酗酒也。師古曰:言因酒霑洽而使氣也。近,謂附近天子而為大臣。近,其靳翻。至,留邸一月,見罷。師古曰:既引見而罷令還郡也。貢父曰:見罷,猶言見逐、見棄耳,非引見也。季布因進曰:「臣無功竊寵,待罪河東,陛下無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師古曰:謂妄言其賢,故云欺也。今臣至,無所受事,罷去,此人必有毀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譽而召臣,以一人之毀而去臣,譽,音餘。去,羌呂翻。臣恐天下有識聞之,有以闚陛下之淺深也!」上默然,慚,良久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译文〗 [3]文帝召河东郡郡守季布来京,想任命为御史大夫。有人说季布勇武难制、酗酒好斗,不适于做皇帝的亲近大臣,所以,季布到京后,在官邸中滞留一个月,才得到召见,并令他还归原任。季布对文帝说:“我本无功劳而有幸得到陛下宠信,担任河东郡守,陛下无故召我来京,必定是有人向陛下言过其实地推荐我。现在我来京,没有接受新的使命,仍归原任,这一定是有人诋毁我。陛下因一人的赞誉而召我来,又因一人的诋毁而令我去,我深恐天下有识之士得知此事,会有人以此来窥探陛下的深浅得失!”文帝默然,面露惭色,过了好久才说:“河东郡,是我重要而得力的郡,所以特地召你来面谈。”
4上議以賈誼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少,詩照翻。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以為長沙王太傅。長沙王,吳差也。漢制:諸侯王國有太傅輔王。疏,與踈同。
〖译文〗 [4]文帝提议让贾谊出任公卿,许多大臣贬责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太年轻,学问不深,极力要掌握大权,扰乱朝廷大事。”于是,文帝以后也就疏远贾谊,不采纳他的意见,把他外放为长沙王的太傅。
5絳侯周勃既就國,每河東守、尉行縣至絳‹山西侯马东›,漢承秦制,郡有守,有尉;守掌治其郡,尉掌佐守典武職甲卒。行縣,循行屬縣也。行,下孟翻。勃自畏恐誅,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被,皮義翻。其後人有上書告勃欲反,下廷尉;上,時掌翻。下,遐嫁翻。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辭;師古曰:置,立也。辭,對獄之辭。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與獄吏,吏【章︰甲十五行本下「吏」字上重「獄」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乃書牘背示之曰:牘,木簡也,以書獄辭。李奇曰:牘,吏所執簿。韋昭曰:牘,版也。索隱曰:簿,即牘也;故魏志「秦宓以簿擊頰」,則亦簡牘之類也。「以公主為證。」公主者,帝女也,勃太子勝之尚之。韋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娶也。薄太后亦以為勃無反事。帝朝太后,太后以冒絮提帝曰:應劭曰:冒絮,陌頟é絮也。如淳曰:太后恚怒,遭得左右物提之也。晉灼曰:巴蜀異物志謂頭上巾為冒絮。師古曰:冒,覆也;老人所以覆其頭。提,擊之也。提,徒計翻;索隱音抵,擲也。「絳侯始誅諸呂,綰皇帝璽,綰wǎn,烏版翻。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帝既見絳侯獄辭,乃謝曰:「吏方驗而出之。」於是使使持節赦絳侯,復爵邑。絳侯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
〖译文〗 [5]绛侯周勃在前往封地之后,每当河东郡的郡守、郡尉巡行县级属地来到绛地,周勃都深怕他们是受命前来捕杀自己,经常身穿铠甲,令家中人手执兵器,然后与郡守、郡尉相见。其后,有人向皇帝上书,举告周勃要造反,皇帝交给廷尉处置,廷尉将周勃逮捕下狱,审讯案情。周勃极为恐惧,不知怎样对答才好;狱吏逐渐对周勃有所凌辱。周勃用千金行贿狱吏,狱吏就在公文木牍背面写了“以公主为证”,暗示周勃让公主作证。公主是指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她为妻。薄太后也以为周勃不会谋反。文帝朝见太后时,太后恼怒地将护头的帽絮扔到文帝身上说:“绛侯周勃当初在诛灭诸吕的时候,手持皇帝玉玺,身统北军将士,他不利用这一时机谋反,今天住在一个小县,反而要谋反吗!”文帝此时已见到了周勃在狱中所写的辩白之辞,于是向太后谢罪说:“狱吏刚刚证实他无罪,就要释放他了。”汉文帝派使者持皇帝信节赦免绛侯周勃,恢复他原有的爵位和封地。绛侯周勃获释之后说:“我曾经统帅过百万雄兵,但怎知狱吏的尊贵呢!”
6作顧成廟。服虔曰:顧成廟,在長安城南;還顧見城,故名之。應劭曰:帝自為廟,制度卑狹,若顧望而成,猶文王靈台不日成之,故曰顧成也。如淳曰:身存而為廟,若周之顧命也。景帝廟號德陽,武帝廟號龍淵,昭帝廟號徘徊,宣帝廟號樂遊,元帝廟號長壽,成帝廟號陽池。師古曰:以還顧見城,於義無取;又,書本不作城郭字。應說近之。
〖译文〗 [6]兴建顾成庙。
五年(丙寅,前一七五年)#
1春,二月,地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