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04周紀四_起甲子(前二九七)尽戊子(前二七三)凡二十五年

周紀四起閼逢困敦(甲子),盡著雍困敦(戊子),凡二十五年。

赧王中#

十八年(甲子,前二九七年)#

1楚‹都郢都,湖北江陵›懷王亡歸。秦人覺之,遮楚道。遮其歸楚之路也。懷王從間道走趙‹都邯郸,河北邯郸›。間,隙也,從空隙之路而行也。間,古莧翻。走,音奏,又音如字。趙主父在代‹河北蔚縣›,趙人不敢受。懷王將走魏‹都大梁,河南开封›,秦人追及之,以歸。

〖译文〗 [1]楚怀王逃脱看守,被秦国人发现,封锁通往楚国的道路。楚怀王从小路逃到了赵国,正逢赵主父外出在代郡,赵国官员不敢作主收留他。楚怀王又想逃奔魏国,却被秦国人追上,抓回秦国。

2魯平公薨,子緡公賈立。世本「緡」作「湣」。

〖译文〗 [2]鲁国鲁平公去世,其子姬贾即位为鲁缗公。

十九年(乙丑,前二九六年)#

1楚懷王發病,薨于秦,秦人歸其喪。喪,息郎翻。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

〖译文〗 [1]楚怀王发病,死在秦国。秦国送回他的灵柩,楚国人见了都十分悲痛,像死了自己的亲人一样。各国诸侯因此也对秦国不满。

2齊、韓、魏、趙、宋同擊秦,至鹽氏‹山西运城›而還。括地志:鹽氏故城,一名司鹽城,在蒲州安邑縣,掌鹽池之官,因稱鹽氏。徐廣曰:「鹽」,一作「監」。秦與韓武遂‹山西垣曲东南›、與魏封陵‹山西芮城風陵渡›以和。十二年,秦取魏封陵,又取韓武遂,今皆歸之以和。

〖译文〗 [2]齐、韩、魏、赵、宋五国共同出兵攻打秦国,到了盐氏地方即行撤回。秦国把武遂归还韩国,把封陵归还魏国,以求和解。

3趙主父行新地趙新取中山之地也。行,下孟翻。遂出代‹河北蔚縣›;西遇樓煩‹山西北部管涔山›王於西河‹潼关以北的黄河›而致其兵。趙北有林胡、樓煩之戎。漢雁門郡樓煩縣,樓煩胡所居地。西河,即漢西河郡之地。

〖译文〗 [3]赵主父视察新获取的领土,离开代郡,向西在西河会见楼烦王,接受了他的部队。

4魏襄王薨,子昭王立。世本曰:昭王,名遫chì。

〖译文〗 [4]魏国魏襄王去世,其子即位为魏昭王。

5韓襄王薨,子釐王咎立。釐,讀曰僖。

〖译文〗 [5]韩国韩襄王去世,其子韩咎即位为韩王。

二十年(丙寅,前二九五年)#

1秦尉錯伐魏襄城‹河南襄城›。尉,蓋國尉也。班志,襄城縣屬潁川郡。以分地考之,潁川屬韓境。蓋魏與韓分有潁川之地,用兵爭強,疆埸yì之間,朝韓暮魏,則此時襄城或為魏土,容亦有之。埸,音亦。

〖译文〗 [1]秦国国尉司马错进攻魏国襄城。

2趙主父與齊、燕共滅中山‹都顾城,河北定州›,遷其王于膚施‹陝西榆林›。燕,因肩翻。班志,膚施縣屬上郡;唐屬延州,為州治所。歸,行賞,大赦,置酒,酺pú五日。酺,音蒲。說文曰:王德布大飲酒也。師古曰:酺之為言布也。王德布於天下而合聚飲食為酺。師古註所云,漢法也。此言趙國內酺耳。赦者,宥有罪也。

〖译文〗 [2]赵主父与齐国、燕国联合灭掉中山国,把中山王迁到肤施居住。赵主父回来后,论功行赏,大赦罪人,设酒庆祝,全国欢宴五天。

3趙主父封其長子章于代‹河北蔚縣›,號曰安陽君。長,知丈翻。班志,代郡有東安陽縣。括地志:東安陽故城,在朔州定襄縣界。

〖译文〗 [3]赵主父把长子赵章封到代,号称安阳君。

安陽君素侈,心不服其弟。不服其弟為王也。主父使田不禮相之。相,息亮翻。李兌謂肥義曰:「公子章強壯而志驕,黨眾而欲大,田不禮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陰謀。夫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其利,不顧其害,難必不久矣。夫,音扶。難,乃旦翻,下同。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而禍之所集也。子何不稱疾毋出而傳政于公子成,毋為禍梯,梯,猶階也,以木為之,以升高者也。禍梯,猶言禍階也。梯,天黎翻。不亦可乎!」肥義曰:「昔者主父以王屬義也,屬,之欲翻。曰:『毋變而度,毋易而慮,而,猶汝也。堅守一心,以歿而世!』義再拜受命而籍之。記王命於籍也。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言已在前矣,終不敢失!」李兌曰:「諾,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耳。」已,止也,言肥義命止於今年也。涕泣而出。

〖译文〗 安阳君平素为人骄横,内心对弟弟立为王十分不服。赵主父派田不礼做他的国相。李兑对肥义说:“公子赵章身强力壮而怀有野心,党羽众多而贪欲极大,田不礼又残忍好杀,十分狂妄,两人互相勾结,必定会图谋不轨。小人有了野心,就要轻举妄动,他只看到想获取的利益,看不到带来的危害。一场灾难就在眼前了。你身居要职,权势很大,你将成为动乱的由头,灾祸也将集中在你身上。你何不称病不出,把朝政交给公子赵成去处理,免得被祸事牵连。这样不好吗!”肥义说:“当年赵主父把赵王嘱托给我,说:‘不要改变你的宗旨,不要改变你的心意,要坚守一心,至死效忠!’我再三拜谢承命并记录在案。现在如果怕田不礼加祸于我而忘掉当年的记录,就是莫大的背弃。俗话说崐:‘面对复生的死者,活着的人无需感到惭愧。’我要维护我的诺言,哪能光顾保全生命!你对我的建议是一片好心,但是我已有誓言在先,决不敢放弃!”李兑说:“好,你勉力而为吧!能见到你恐怕只有今年了。”说罢流泪而出。

李兌數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數見者,相與謀為之備也。數,所角翻。肥義謂信期曰:索隱曰:即下文高信也。史記正義曰:信,音申;康曰:如字。「公子章與田不禮聲善而實惡,內得主而外為暴,得主,謂章為主父所憐也。矯令以擅一旦之命,不難為也。矯令,矯主父之令也。令,力正翻。擅,時戰翻。今吾憂之,夜而忘寐,饑而忘食,盜出入不可以【章:十二行本無「以」字;乙十二行本同。】不備。言盜在主父左右,出入不可不備也。自今以來,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以身先之,無故而後王可入也。」先,悉薦翻。信期曰:「善。」

〖译文〗 李兑几次入见公子赵成,商议防备田不礼。肥义对信期说:“公子赵章与田不礼语言动听而本质凶恶,在内讨得主父的欢心,在外恣意施暴。他们一旦假借主父的命令来发动政变,是很容易得手的。现在我忧虑此事,已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强盗在身边出入不能不防!从此以后,有人奉主父命来召见赵王必须先见我的面,我将先前往,没有变故,赵王才能去。”信期说:“好。”

主父使惠文王朝群臣而自從旁窺之,見其長子傫lěi然也,朝,直遙翻。長,知丈翻。傫,倫追翻,懶懈貌。少子臨朝而長子朝之,故其貌如此。反北面為臣,詘于其弟,詘,與屈同。心憐之,於是乃欲分趙而王公子章于代‹河北蔚縣›。王,於況翻,又音如字。計未決而輟。主父及王游沙丘‹河北平鄉,邯鄲東北八十公里›,史記正義曰:沙丘在邢州平鄉縣東北二十里。余按沙丘臺,紂所作也。班志云:沙丘在鉅鹿郡鉅鹿縣東北七十里。異宮,異宮而處也。公子章、田不禮以其徒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肥義先入,殺之。高信即與王戰。高信以王與公子章之徒戰也。公子成與李兌自國至,趙都邯鄲,自邯鄲至也。邯鄲,音寒丹。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難,距,猶拒也。難,乃旦翻。殺公子章及田不禮,滅其黨。公子成為相,號安平君,相,息亮翻。班志,涿郡有安平縣,非趙地也。以公子成能平難而安國,故以為號。李兌為司寇。司寇,周六卿之一也,掌刑。是時惠文王少,少,時照翻。成、兌專政。

〖译文〗 赵主父让赵惠文王朝见群臣,自己在旁边窥察,只见当哥哥的赵章反而俯首称臣,无精打采地听高高在上的弟弟赵何训示,心中有些不忍,于是想把赵国一分为二,让赵章在代郡称王,但这个计划还没有最后决定就搁置起来。赵主父和赵王出游沙丘,分别住在两个行宫里。赵章、田不礼乘机率领门徒作乱,他们假称赵主父的命令召见赵王,肥义先进去,被杀死。高信便与赵王一同抵抗。公子赵成与李兑从国都邯郸赶来,发动四邑的军队入宫镇压叛乱,杀死赵章及田不礼,处死全部党羽。公子赵成担任相国,称为安平君;李兑被任命为司寇。当时赵惠文王还年幼,政权都掌握在公子赵成、李兑手中。

公子章之敗也,往走主父;主父開之。謂開宮門內之也。走,音奏。成、兌因圍主父。【章:十二行本「父」下有「宮」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公子章死,成、兌謀曰:「以章故,圍主父;即解兵,吾屬夷矣!」夷,誅也,滅也。乃遂圍之,令:「宮中人後出者夷!」令,力正翻。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雀鷇kòu而食之。爾雅曰:生哺,鷇;生噣zhuó,雛。釋云:辨鳥子之異名也,鳥子生而須母哺食者為鷇,謂燕、雀之屬也。生而能自啄食者為雛,謂雞、雉之屬也。探,吐南翻。鷇,居候翻。三月餘,餓死沙丘宮。主父定死,乃發喪赴諸侯。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後得吳娃,愛之,長,知丈翻。吳娃,謂吳廣之女孟姚也,見上卷五年。吳、楚之間謂美女曰娃。娃,音於佳翻。為不出者數歲。為,於偽翻。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之。何,即惠文王也。吳娃死,愛弛;憐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

〖译文〗 赵章败退的时候,逃到赵主父那里,赵主父开门接纳了他。公子赵成、李兑于是带兵包围了赵主父的行宫。杀死赵章后,公子赵成、李兑商议道:“我们为追杀赵章,竟包围了主父的行宫,如此大罪,要是撤兵回去,会被满门抄斩的!”于是又下令围住赵主父行宫,宣布:“宫中人晚出来的杀!”宫中的人听见命令全部逃出,赵主父想出来却不被准许,又得不到食物,只好捕捉幼鸟吃,三个多月后,他终于饿死在沙丘行宫中。直到赵主父确死无疑,赵国才向各国报告丧事。起初,赵主父定长子赵章为太子,后来他娶了美女吴娃,十分宠爱,曾经几年不出宫上朝。生下儿子赵何后,便废去太子赵章,立赵何为太子。吴娃死后,赵主父对赵何的偏爱也逐渐减退,又可怜起原来的太子,想立两个王。他总是犹豫不决,所以引起了内乱。

4秦樓緩免相,魏冉代之。相,息亮翻。

〖译文〗 [4]秦国罢免楼缓的丞相,由魏冉代任。

二十一年(丁卯,前二九四年)#

1秦敗魏師于解‹山西临猗东南›。敗,補邁翻。班志,解縣屬河東郡。宋白曰:解縣地即夏鳴條之野,有鹽池之利。後漢乾祐元年,蒲帥李茂貞奏置解州。師古曰:解,下買翻。

〖译文〗 [1]秦国在解击败魏国军队。

二十二年(戊辰,前二九三年)#

1韓‹都新郑,河南新郑›公孫喜、魏‹都大梁,河南开封›人伐秦。魏書人,其將微也。將,即亮翻。穰侯薦左更白起于秦王,以代向壽將兵,白,姓也。春秋之時,秦有白乙丙。穰,人羊翻。更,工衡翻。向,息亮翻。敗魏師、韓師于伊闕‹河南洛陽南五公里龙门›,斬首二十四萬級,虜公孫喜,拔五城。秦王以白起為國尉。戰國之時,有國尉,有郡尉。應劭曰:自上安下曰尉,武官悉以為稱。敗,補邁翻。

〖译文〗 [1]韩国派大将公孙喜联合魏国攻打秦国。秦国穰侯把任左更之职的白起推荐给秦王,代替向寿统率秦军,结果在伊阙大败韩、魏联军,杀死二十四万人,活捉公孙喜,夺取五座城。秦王便任命白起为国尉。

2秦王遺楚王書曰:「楚倍秦,秦且率諸侯伐楚,願王之飭士卒,飭,治也,整也。遺,于季翻。倍,蒲妹翻。得一樂戰!」樂,音洛,快意也;言一戰以快其意。楚王患之,乃復與秦和親。和親者,結和以相親也。復,扶又翻,又音如字

〖译文〗 [2]秦王送信给楚王,写道:“楚国背叛了秦国,秦国将率领各国来讨伐楚国,希望你整顿好军队,我们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楚王十分恐惧,只好再与秦国修好结亲。

二十三年(己巳,前二九二年)#

1楚襄王迎婦于秦。

〖译文〗 [1]楚襄王从秦国迎娶新娘。

臣光曰:甚哉秦之無道也,殺其父而劫其子;謂楚懷王留于秦而以困死,秦王復遺襄王書,以兵威劫之。楚之不競也,杜預曰:競,強也。或曰:競,爭也,言不能與秦爭也。忍其父而婚其讎!謂楚襄王父死于秦,是仇讎之國也,忍恥而與之婚。烏呼,楚之君誠得其道,臣誠得其人,秦雖強,烏得陵之哉!善乎荀卿論之曰:「夫道,善用之則百里之地可以獨立,不善用之則楚六千里而為讎人役。」夫,音扶。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勢,是其所以危也。

卷003周紀三_起辛丑(前三二〇)尽癸亥(前二九八)凡二十三年

周紀三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大淵獻(癸亥),凡二十有三年。

慎靚王諱定,顯王之子也。此複諡也。以諡法言之,諡法:敏以敬曰慎;柔德安眾曰靖。靚,疾正翻。#

元年(辛丑,前三二零年)#

1衛‹府濮阳,河南濮阳›更貶號曰君。顯王二十三年,衛已貶號曰侯;介於秦、魏之間,國日以削弱,因更貶其號曰君。更,居孟翻。貶,悲檢翻。

〖译文〗 [1]卫国国君再次把自己的爵位由侯降到君。

二年(壬寅,前三一九年)#

1秦伐韓,取鄢‹河南鄢陵北›。春秋「晉敗楚師于鄢陵」,既此鄢也。班志作「傿陵」,屬潁川郡。鄢,音謁晚翻,又於建翻,師古音偃。史記正義曰:許州鄢陵縣西北十五里有鄢陵故城。

〖译文〗 [1]秦国进攻韩国,夺取鄢陵。

2魏‹都大梁,河南开封›惠王薨,子襄王立。索隱曰:系本曰:襄王,名嗣。今按系本即世本,司馬貞避唐諱,改「世」為「系」。考異曰;史記魏世家云:惠王三十六年卒,子襄王立。襄王十六年卒,子哀王立。哀王二十三年卒,子昭王立。六國表:惠王元辛亥,終丙戌;襄王元丁亥,終壬寅;哀王元癸卯,終乙丑。按杜預春秋後序云:太康初,汲縣有發舊塚者,大得古書,其紀年篇起自夏、殷、周,皆三代王事,無諸國別也;惟特記晉國,起自殤叔,次文侯、昭侯,以至曲沃莊伯,皆用夏正,編年相次;晉國滅,獨記魏事,下至魏哀王之二十年:蓋魏國之史記也。哀王于史記,襄王之子,惠王之孫也。古書紀年篇,惠王三十六年改元,從一年始,至十六年而稱惠成王卒,即惠王也;疑史記誤分惠成之世以為後王年也。哀王二十三年乃卒,故特不稱諡,謂之「今王」。裴駰魏世家註引和嶠云:紀年起自黃帝,終於魏之今王;今王者,魏惠成王子。按太史公書,惠成王但言惠王,惠王子曰襄王,襄王子曰哀王。惠王三十六年卒,襄王立十六年卒,并惠、襄為五十二年。今按古文惠成王立三十六年,改元,稱一年,改元後十七年卒。太史公書為誤分惠成之世以為二王之年數也。世本,惠王生襄王而無哀王,然則「今王」者,魏襄王也。彼既魏史,所書魏事必得其真,今從之。孟子入見而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入見,賢遍翻。語,牛倨翻。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卒,七沒翻。惡,音烏,何也。吾對曰:『定於一。』『孰能一之?』此一語,魏襄王以問孟子。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孰能與之?』此語亦襄王問。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夫,音扶。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gǎo矣。孟子此言,用周正也。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槁,音考,乾枯也。夏,戶雅翻。幹,音干。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bó然興之矣。油然,雲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興起貌。沛,普蓋翻。浡,音勃。其如是,孰能禦之?』」

〖译文〗 [2]魏惠王去世,其子即位为魏襄王。孟轲前去拜见他,离开后对别人说:“襄王的样子就不像一个君主,和他接触也无法产生敬畏之感。他猛然问我:‘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统一才能安定。’他又问:‘谁能统一?’回答:‘不滥杀人的人能统一。’‘谁愿意让他统一呢?’我回答说:‘天下的百姓都愿意。大王您知道禾苗吧,七八月间遇上大旱,禾苗都干枯萎靡。这时天上乌云密布,大雨滂沱,禾苗就生机勃勃,一片葱郁。这样的势头,谁能阻挡!’”

三年(癸卯,前三一八年)#

1楚‹都郢都,湖北江陵›、趙‹府邯郸,河北邯郸›、魏‹都大梁,河南开封›、韓‹都新郑,河南新郑›、燕‹都蓟城,北京›同伐秦‹都咸阳,陕西咸阳›,攻函谷關‹河南靈寶东北›。燕,因肩翻,註已見上。宋白曰:函谷關在弘農。地理志註云:謂道形如函,孫卿子所謂「秦有松柏之塞」是也。秦人出兵逆之,五國之師皆敗走。

〖译文〗 [1]楚国、赵国、魏国、韩国、燕国联合讨伐秦国,进攻函谷关。秦国出兵迎敌,五国联军败退而回。

2宋‹府睢阳,河南商丘›初稱王。

〖译文〗 [2]宋国国君开始称王。

四年(甲辰,前三一七年)#

1秦敗韓師于脩魚‹河南原阳›,斬首八萬級,虜其將䱸sōu、申差于濁澤‹河南新郑西南›。敗,補邁翻。索隱曰:脩魚,地名。䱸、申差,二將名。索,山客翻。將,即亮翻。䱸,音瘦,又疏鳩翻。「濁澤」,年表作「觀澤」。括地志,觀澤在魏州頓丘縣東十八里。諸侯振恐。

〖译文〗 [1]秦国在鱼大败韩国军队,杀死八万人,于浊泽俘虏韩军大将和申差。各国震惊。

2齊大夫與蘇秦爭寵,使人刺秦,殺之。刺,七亦翻。

〖译文〗 [2]齐国大夫与苏秦争权,派人刺杀了苏秦。

3張儀說魏襄王曰:「梁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無名山大川之限,卒戍楚、韓、齊、趙之境,戍,舂遇翻;字從「人」,從「戈」,人荷戈,所以戍也。梁地南接楚,西接韓,東接齊,北接趙。守亭、障者不過【章:十二行本「過」作「下」;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十萬,說文:亭,民所安定也,道路所舍也。障,堡障也,隔也,塞也,所以隔塞敵人也。梁之地勢固戰場也。夫諸侯之約從,盟于洹水‹河南安阳北安阳河›之上,結為兄弟以相堅也。事見上卷顯王二十六年。夫,音扶。從,子容翻。洹,於元翻。今親兄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相殺傷,而欲恃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黃河以南›,據卷‹河南原阳西›、衍‹河南郑州北›、酸棗‹河南延津›,後漢志:卷縣屬河南郡,酸棗縣屬陳留郡。水經註:河水逕卷縣北,又東至酸棗、延津,二邑皆河津之要也。卷,逵員翻。衍,以善翻。劫衛,取陽晉‹山東鄆城東›,則趙不南,趙不南則梁不北,梁不北則從道絕,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從道,謂約從之路也。從,子容翻。故願大王審定計議,且賜骸骨。」人臣委身以事君,身非我之有矣,故於其乞退也,謂之乞骸骨。骸,戶皆翻。魏王乃倍從約,倍,蒲妹翻。而因儀以請成于秦。張儀歸,復相秦。儀罷秦相相魏,見上卷顯王四十七年。相,息亮翻。

〖译文〗 [3]张仪劝说魏襄王道:“魏国地方不满千里,士兵不足三十万,地势四下平坦,没有崇关大河的险要。防军分别守卫与楚、韩、齐、赵接壤的边界,用来扼守要塞的不过十万人,所以,魏国历来是厮杀的战场。各国约定联合抗秦,在洹水结盟,作为兄弟之邦互相救援。然而同一父母的亲兄弟,有时还为争夺钱财互相残杀,各国之间,想靠反复无常小人苏秦的一番伎俩,就结成同盟,明显是不足恃的。大王您不与秦国结好,秦国就会发兵进攻河外,占据卷县、酸枣等地,袭击卫国,夺取阳晋。那时,赵国不能南下,魏国也不能北上,南北隔绝,就谈不上联合抗秦,大王您的国家想避免危险也不可能了。所以我希望大王您能深思熟虑,拿定主意,让我辞去魏国相位,回秦国去筹划修好。”魏王于是背弃了联合抗秦的盟约,派张仪前往秦国去求和。张仪回到秦国,再次出任国相。

4魯‹府曲阜,山东曲阜›景公薨,子平公旅立。諡法:由義而濟曰景;布義行剛曰景。

〖译文〗 [4]鲁国鲁景公去世,其子姬旅即位为鲁平公。

五年(乙巳,前三一六年)#

1巴‹府巴城,四川重慶›、蜀‹府成都,四川成都›相攻擊,巴,春秋巴子之國。蜀,蠶叢、魚鳧之後。華陽國志曰:昔蜀王封其弟于漢中,號曰苴jū侯,因命其邑曰葭萌。苴侯與巴王為好。後巴與蜀為讎,蜀王怒,伐苴侯,苴侯奔巴。巴求救于秦,秦伐蜀,蜀王敗死。秦滅蜀,因遂滅巴、苴,置巴、蜀二郡。史記正義曰:巴子城在合州石鏡縣南五里,故墊江縣也。宋白曰:巴子後理閬中。揚雄蜀本紀曰:蜀王本治廣都樊鄉,徙居成都。華,戶化翻。苴,子餘翻。葭,音家。萌,謨耕翻。墊,音疊。閬,音浪。俱告急于秦‹都咸阳,陕西咸阳›。秦惠王欲伐蜀,以為道險陿難至,陿與狹同。漢書趙充國傳註:山陗而夾水曰陿。而韓又來侵,猶豫未能決。說文:猶,玃屬,居山中;聞人聲,豫登木,無人乃下。世謂不決曰猶豫。一說,隴西謂犬子為猶,犬導人行,忽先忽後,故曰猶豫。又一說,猶豫,犬也,犬為人行,好先行,卻住以俟其人,百步之間,如是者數四;先者,豫也,遂曰猶豫。猶,夷周翻,又餘救翻。玃,厥縛翻。為,於偽翻。好,呼到翻。司馬錯請伐蜀。史記:重、黎之後,至周宣王時為程伯休父,為司馬氏。錯,七各翻,又七故翻。重,直龍翻。父,音甫。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伊水、洛水、黃河交匯處,即大洛陽地區›,攻新城‹河南伊川›、宜陽‹河南宜陽西›,伊水、洛水、河水為三川。秦後置三川郡,漢改為河南郡。班志,新城縣屬河南郡。括地志:洛州伊闕縣本漢新城縣,在州南七十里。隋文帝改新城為伊闕,取伊闕山為名。以臨二周之郊,周分為東、西,故曰二周。據九鼎,昔夏禹貢金九牧,鑄鼎象物,桀有昏德,鼎遷于商;商紂暴虐,鼎遷于周;成王定鼎於郟jiá鄏rǔ‹洛陽›,寶之,以為三代共器。夏,戶雅翻。郟,音夾。鄏,音辱。按圖籍,圖籍,謂天下之圖籍,周官職方氏所掌是也。挾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朝,直遙翻。周禮大宗伯註云:朝,猶朝也,欲其來之早也。人君昕旦親政貴早,聲轉為朝。猶朝,陟遙翻。而王不爭焉,顧爭于戎翟,去王業遠矣。」翟,與狄同。司馬錯曰:「不然。臣聞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欲王,於況翻,又如字。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于易。易,弋豉翻。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長也,夫,音扶。長,知丈翻。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豺,徂齋翻。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焉。彼,謂蜀也。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暴,利盡四【章:十二行本「四」作「西」;乙十一行本同。】海而天下不以為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論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周室為天下所宗,故謂之宗室。齊,韓之與國也。鄰國相親睦者,謂之與國。周自知失九鼎,韓自知亡三川,將二國并力合謀,以因乎齊、趙而求解乎楚、魏,并,必正翻。求解者,先與之構怨隙而今求和解也。以鼎與楚,以地與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謂危也。不如伐蜀完。」完,全也。言以兵伐蜀,十全必取也。王從錯計,錯,七各翻,又七故翻。起兵伐蜀;十月取之。取,言易也。易,弋豉翻。貶蜀王,更號為侯;貶,悲檢翻。更,工衡翻。而使陳莊相蜀。相,息亮翻。蜀既屬秦,秦以益強,富厚,輕諸侯。

〖译文〗 [1]巴国、蜀国互相攻击,都来向秦国告急求救,秦惠王想出兵讨伐蜀国,但顾虑道路险峻难行,韩国又可能来侵犯,所以犹豫不决。司马错建议他仍旧出兵伐蜀,张仪却说:“不如去征讨韩国。”秦惠王说:“请谈谈你的见解。”张仪便陈述道:“我们应该与魏国、楚国亲善友好,然后出兵黄河、伊水、洛水一带,攻取新城、宜阳,兵临东西周王都,控制象征王权的九鼎和天下版图,挟持天子以号令天下,各国就不敢不从,这是称王的大业。我听人说,要博取名声应该去朝廷,要赚取金钱应该去集市。现在的黄河、伊洛一带和周朝王室,正好比天下的朝廷和集市,而大王您不去那里争雄,反倒纠缠于远方的戎狄小族争斗,这可不是帝王的大业啊!”司马错反驳张仪说:“不对。我也听说有这样的话:想要使国家富强必须先开拓疆土,想要使军队强大必须先让老百姓富庶,想要成就帝王大业必须先树立德望。这三个条件具备,帝王大业也就水到渠成。现在大王的国家地小民贫,所以我建议先从容易之事做起。蜀国,是西南偏僻之国,又是戎狄之族的首领,政治昏乱,如同夏桀、商纣;以秦国大兵攻蜀,就像狼入羊群一样。攻占它的土地可以扩大秦国疆域,夺取它的财富可以赡养百姓,而军队不须有大的伤亡就可以使蜀国屈服。这样,吞并一个国家而天下并不认为秦国强暴,获取广泛的利益天下也不认为秦国贪婪,我们一举两得、名利双收,更享有除暴安良的美誉。秦国若是攻打韩国、劫持周天子,就会臭名远扬,也不见得有什么实际利益。蒙受不义之名,攻打天下人所不愿攻占的地方,那可是很危险的!请让我细说其中的原因:周朝,是天下尊崇的王室;齐国,是韩国的亲睦友邦。周朝自知要失去九鼎,韩国自知要失去伊洛一带领土,两国将会齐心合力,共同谋划,求得齐国、赵国的援助,并与有旧怨的楚国、魏国和解,甚至不惜把鼎送给楚国,把土地割让给魏国,对此,大王您只能束手无策。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所在。所以,攻打蜀国才是十拿九稳的上策。”秦惠王听从了司马错的建议,起兵伐蜀,仅用了十个月就攻克全境,把蜀王降为侯,又任命陈庄为蜀国国相。蜀国为秦国吞并以后,秦国更加富庶和强盛而轻视周围各国。

2蘇秦既死,三年,蘇秦死于齊。秦弟代、厲亦以遊說顯于諸侯。說,式芮翻。燕‹都蓟城,北京›相子之與蘇代婚,欲得燕權。蘇代使于齊而還,燕,因肩翻。相,息亮翻。使,疏吏翻。還,從宣翻。燕王噲問曰:「齊王其霸乎?」噲,苦夬guài翻。對曰:「不能。」王曰:「何故?」對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專任子之。鹿毛壽謂燕王曰:劉伯莊曰:鹿毛壽,人姓名;又曰潘壽。春秋後語作「唐毛壽」。徐廣曰:一作「厝cuò毛」。如徐廣一作之說,當作「厝」。厝,音秦昔翻。清河有厝縣。「人之謂堯賢者,以其能讓天下也。今王以國讓子之,是王與堯同名也。」燕王因屬國於子之,屬,之欲翻,付也,托也。子之大重。或曰:「禹薦益而以啟人為吏,孟子曰:禹薦益于天,禹崩,天下之人不之益而之啟,曰:「吾君之子也。」索隱曰:人,猶臣也。謂以啟臣為益吏。索,山客翻。及老而以啟為不足任天下,任,音壬。傳之於益。啟與交黨攻益,奪之,天下謂禹名傳天下於益,而實令啟自取之。按或曰一段事,與師春紀伊尹放太甲,潛出自桐,殺伊尹,事頗相類,古書雜記固多也。今王言屬國於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實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綬,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後漢書輿服志曰:三王俗化雕文,詐偽漸生,始有印綬,以檢奸萌。周禮掌節有璽節,鄭氏註云:今之印章也。綬,組綬。古者佩玉以綬貫之。漢承秦制,乘輿璽綬;諸王以下,印以金、銀、銅為差,綬以赤、紫、青、黑、黃為差。印,信也,刻文合信也。綬,受也,轉相授受也。三百石吏,銅印,黑綬或黃綬。王制:諸侯大國之卿,食祿以田計之,為三十二夫之入。戰國之卿,食祿萬鐘,其僭jiàn差不度甚矣。漢制:三公秩萬石,至於斗食佐吏,凡十六等。三百石吏,第十等,奉月四十斛。綬,音受。璽,斯氏翻。組,祖五翻。乘,繩證翻。奉,與俸同,音扶用翻。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顧,反也。噲,苦夬翻。國事皆決於子之。為後燕亂張本。

〖译文〗 [2]苏秦死后,他的弟弟苏代、苏厉也以游说著称于各国。燕国相子之便崐与苏代结为通姻亲家,想谋得燕国大权。苏代出使齐国归来,燕王姬哙问他:“齐王能称霸吗?”苏代回答:“不能。”燕王又问:“为什么?”回答说:“他不信任臣僚。”于是燕王把大权交给子之。鹿毛寿也对燕王说:“人们称道尧是贤明君主,就是因为他能让出天下。现在燕王您要是把国家让给子之,就能与尧有同样的名声。”燕王于是把国家嘱托给了子之。子之从此大权集于一身。还有人对燕王说:“上古时禹推荐益为接班人,又任命儿子启的属下作益的官吏。到老时,禹说启不能胜任治理天下的重责,把君位传给益。然而启勾结自己的党羽攻击益,很快夺取了君位。因此天下人都说禹明着是传天下给益,而实际上是安排儿子启去自己夺位。现在燕王您虽然说了把国家交给子之,但官员都是太子的人,这同样是名义属于子之而实权在太子手里啊!”燕王便下令收缴所有官印,把三百石俸禄以上的官职都交给子之任命。从此,子之面南称王,姬哙年老,不再听理政事,反而成了臣子,国家大事都由子之来决断。

六年(丙午,前三一五年)#

1王崩,子赧王延立。

〖译文〗 [1]周慎靓王去世,其子姬延即位为周赧王。

赧王上劉伯莊曰:赧,慚之甚也。輕微危弱,寄住東、西,足為慚赧,故號之曰赧;諡法本無赧字也。赧,音奴版翻。#

元年(丁未,前三一四年)#

1秦人侵義渠‹甘肅西峰›,得二十五城。義渠,戎國名。按上卷顯王四十二年,秦縣義渠,以其君為臣,是已得義渠矣。今又侵得二十五城,何也?蓋先此秦以義渠為縣,君為臣,雖臣屬於秦,義渠之國未滅也,秦稍蠶食侵其地。今得二十五城,義渠之國所餘無幾矣。蓋秦兼併諸侯,不盡其國不止也。左傳:有鐘鼓曰伐,無曰侵。穀梁傳:苞人民、驅牛馬曰侵。斬樹木、壞宮室曰伐。無幾,居豈翻。傳,直戀翻。壞,音怪。

〖译文〗 [1]秦国入侵义渠,夺取二十五个城镇。

2魏人叛秦,秦人伐魏,取曲沃‹河南三门峡西南›而歸其人。又敗韓於岸門‹山西河津南›,續漢志,潁川郡潁陰縣有岸亭。註引徐廣云;岸亭,即岸門。括地志:岸門在今許州長社縣東北二十八里,今名長武亭。敗,補邁翻。韓太子倉入質于秦以和。質,音致。

〖译文〗 [2]魏国反叛秦国,于是秦国讨伐魏国,攻占曲沃城,却将城中百姓驱归魏国。又在岸门打败韩国,韩国将太子韩仓送到秦国作为人质,以求和好。

3燕子之為王三年,國內大亂。將軍市被與太子平謀攻子之。齊王令人謂太子曰:令,盧經翻。「寡人聞太子將飭君臣之義,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國【章:十二行本「國」下有「雖小」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唯太子所以令之。」飭,整也,修也,治也。治,直之翻。飭君臣之義,言太子平將治子之僭王之罪也。明父子之位,言太子平當繼其父噲之位也。令,力政翻,命令也,號令也。太子因要党聚眾,要,一遙翻,要結也。使市被攻子之,不克。市被反攻太子。搆難數月,難,乃旦翻。死者數萬人,百姓恫恐。恫,它紅翻,痛也。齊王令章子將五都之兵,因北地之眾以伐燕。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領也。邑有先王之廟曰都。或曰:都,邑之大者。北地,齊之北境也,蓋漢千乘、清河、勃海之地。燕,因肩翻;下同。乘,繩證翻。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齊人取子之,醢之,醢,呼改翻,肉醬也。遂殺燕王噲。噲,苦夬翻。

〖译文〗 [3]燕国子之作国王三年,国内大乱,将军市被与太子姬平合谋攻打子之。齐王派人对燕太子说:“我听说您将要整饬君臣大义,申明父子名位,我的国家愿意支持您的号召,做坚强后盾。”燕太子于是聚集死党,派将军市被进攻子之,却没有得手,市被反倒戈攻打太子。国内动乱几个月,死亡达几万人,人心惶惶。此时,齐王命章子为大将,率领国都周围五城的军队及北方的部队征伐燕国。燕国士兵毫无战意,城门大开不守。齐国便捕获了子之,把他剁成肉酱。燕王姬哙也同时被杀。

齊王問孟子曰:「或謂寡人勿取燕,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古者天子之地方千里,出兵車萬乘。七國兼併以強大,于時皆為萬乘之國。乘,繩證翻。五旬而舉之,十日為旬,五旬,五十日。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殃,咎也,禍也。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簞,竹器也;圓曰簞,方曰笥。簞,音丹。食,祥吏翻,熟食也。漿,水也,酢cù漿也。笥,相吏翻。酢,倉故翻。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運,轉也。言燕之民將轉而之他國也。

〖译文〗 齐王请教孟轲:“有人建议我不要攻占燕国,有人却建议我乘机吞并它。我想,以万乘兵车的大国去进攻另一个同样的大国,五十天就征服,这靠人的力量是作不到的,只能是天意。现在我若不吞并燕国,上天一定会降祸怪罪。我把燕国并入齐国,怎么样?”孟轲回答说:“吞并后如果燕国人民很高兴,那就吞并吧,古代有这样做的,比如周武王。吞并而使燕国人民气愤,就不要吞并,古代也有这样行事的,比如周文王。齐国以万乘兵车大国征讨另一个大国,那里的百姓都捧着食品、茶水来迎接齐军,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为了跳出水深火热的战祸啊!如果新统治下水更深,火更热,百姓又将转而投奔别的国家了。”

諸侯將謀救燕,齊王謂孟子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曰:『徯我后,后來其蘇。』書仲虺之誥之辭。徯,戶禮翻,待也。后,君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拯,上舉也,援也,救也,助也,音之淩翻。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系累其子弟,趙岐曰:系累,縛結也。系,戶計翻。累,力追翻。毀其宗廟,遷其重器。重器,國之寶鎮。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齊并燕則地倍其舊。燕,因肩翻。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令,力政翻。趙岐曰:旄,老旄;倪,弱小。陸德明曰:倪,謂翳倪小兒也。記曲禮曰:八十、九十曰耄,註云:耄,惛忘也。旄,讀曰耄。倪,五兮翻。翳,與繄同,音煙兮翻。止其重器,謀于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齊王不聽。

〖译文〗 各国策划援救燕国。齐王又对孟轲问道:“各国都谋划来讨伐我,怎么办?”回答说:“我听说过只占有七十里而能统一号令天下的例子,就是商王汤。没听说过拥有千里之广的国家而总是畏惧别人的。《尚书》说:“盼望我们的君主,他来了我们就可以获得解救。’现在燕国虐待它的百姓,大王前往征服它,燕国人民认为是从水深火热中拯救了他们,都箪食壶浆前来迎接仁义之师。您如果杀了他们的父兄,囚捕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祖庙,掠夺他们的国宝,那可就不行了。天下本来就畏惧齐国的强大,现在齐国土地又增加了一倍,如果不施行仁政,那么就会招致天下的讨伐。大王您应该立即下令,释放被捕的老幼百姓,停止掠夺燕国的财宝,与燕国民众商议,推举新的国君,然后离开燕国,这样做还来得及。”齐王却没有采纳孟轲的劝告。

已而燕人叛。是時燕人雖未立太子平,固已相帥叛齊矣。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乃見孟子,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陳賈曰:「周公使管叔監商,古殷、商通稱,商者,以始封為國號,殷者,以都亳為國號。按孟子,陳賈只云「監殷」,今通鑑云「監商」,避宋廟諱也。監,古銜翻。管叔以商畔也。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畔,與叛同。與,讀曰歟,下同。曰:「不知也。」陳賈曰:「然則聖人亦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更,工衡翻,更改。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

〖译文〗 不久,燕国人果然纷纷反叛齐国,齐王叹息道:“我真惭愧没听孟轲的话。”陈贾说:“大王不用担心。”于是他前去见孟轲,问:“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回答说:“是古代的圣人。”陈贾又说:“周公派管叔监视商朝旧地,管叔却在商地反叛。难道周公预先知道管叔会反叛而仍派他去吗?”回答:“周公预先不知道。”陈贾便说:“如此说来圣人也会犯错误吗?”孟轲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错误是可以理解的。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错误就改;现在的所谓君子,有了错误听之任之。古代的君子,他的过失像日食月食,人民都看得到;待到他改正,人民便更加景仰他。现在的君子,不但听任错误不改,反而寻找托辞。”

4是歲,齊宣王薨,子湣王地立。湣,讀曰閔。

〖译文〗 [4]同年,齐国齐宣王去世,其子田地即位为齐王。

二年(戊申,前三一三年)#

1秦右更疾伐趙,右更,秦爵第十四。師古曰:左、右、中更,皆主領更卒而部其役使也。更,工衡翻。拔藺‹山西離石縣西›,虜其將莊豹。莊姓有出於宋者,左傳所謂戴、武、莊之族是也;有出於楚者,楚莊王之後,莊蹻是也。齊之莊暴,楚之莊辛,蒙之莊周,與此莊豹,其時適相先後,莫能審其所自出。

卷002周紀二_起癸丑(前三六八)尽庚子(前三二一)凡四十八年

周紀二起昭陽赤奮若(癸丑),盡上章困敦(庚子),凡四十八年。

顯王十一家諡法:行見中外曰顯;受祿於天曰顯;百辟惟刑曰顯。周公蓋未有此諡,而周之末世諡顯王曰顯,意謂後世傳寫周公諡法者遺之。#

元年(癸丑,前三六八年)#

1齊伐魏,取觀津‹山東武邑›。康曰:齊伐魏,魏惠王請獻觀以和,即觀津。余按班志信都國有觀津縣,與齊相去甚遠,且趙地也。又東郡有畔觀縣。水經:大河故瀆東逕五鹿之野,又東逕衛國故城南,古斟觀也。此其魏之觀津歟!徐廣曰:觀,今衛縣。史記正義曰:魏州觀城縣,古觀國。國語云:觀國,夏太康第五弟之所封也。觀,工喚翻。

〖译文〗 [1]齐国攻打魏国,夺取观津。

2趙侵齊,取長城‹山东平阴至胶南长城›。劉昭志:濟北盧縣有長城。史記蘇代說燕王曰:「齊有長城鉅防,」即此。

〖译文〗 [2]赵国入侵齐国,占领长城。

三年(乙卯,前三六六年)#

1魏、韓會于宅陽‹河南滎陽东›。水經註曰:滎澤之際有沙城,世謂水城,非也。魏冉走芒卯,入北宅,即此宅陽城。括地志曰:宅陽故城,在鄭州滎陽縣東十七里。

〖译文〗 [1]魏国、韩国在宅阳举行会议。

2秦‹府栎阳,陕西临潼›敗魏師、韓師於洛陽‹河南洛阳东白马寺东›。洛陽在洛水之北,周公遷殷民於此,謂之成周。班志,屬河南郡。敗,補邁翻。

〖译文〗 [2]秦国在洛阳击败魏国和韩国军队。

四年(丙辰,前三六五年)#

1魏‹府安邑,山西夏县›伐宋‹府睢阳,河南商丘›。

〖译文〗 [1]魏国攻打宋国。

五年(丁巳,前三六四年)#

1秦‹府栎阳,陕西临潼›獻公敗三晉之師于石門‹陝西旬邑东›,水經註:馮翊雲陽縣有石門山。括地志:在雍州三原縣西北三十二里。又曰:堯門山,俗名石門,上有路,其狀若門。故老云:堯鑿山為門,因名之。武德中于此山南置石門縣,貞觀中改雲陽縣。斬首六萬。王賜以黼黻之服。黼者,刺繡為斧形;黻者刺繡為兩「己」相背。孔穎達曰:白與黑謂之黼,黑與青謂之黻。黼,音甫。黻,音弗。

〖译文〗 [1]秦献公在石门大败韩、赵、魏三国联军,斩首六万人。周王特地颁赏他绣有黑、白、青花纹的服饰。

七年(己未,前三六二年)#

1魏敗韓師、趙師於澮‹山西翼城南浍河›。澮,古外翻。括地志:澮水在絳州翼城縣東南二十五里,水側有皮牢城。

〖译文〗 [1]魏国在浍地击败韩国和赵国军队。

2秦‹府栎阳,陕西临潼›、魏戰于少梁‹陝西韓城西南›,班志:馮翊夏陽縣,故少梁。師古曰:本梁國,為秦所滅,至惠文王十一年,更名夏陽。康曰:魏有大梁,故此稱「少」以別之。少,詩沼翻。夏,戶雅翻。更,工衡翻。魏師敗績;獲魏公孫痤cuó。左傳:師大崩曰敗績。痤,才何翻。

〖译文〗 [2]秦国、魏国在少梁激战,魏国军队大败而逃,公孙痤被俘。

3衛聲公薨,子成侯遬立。

〖译文〗 [3]卫国卫声公去世,其子卫速即位为卫成侯。

4燕‹府蓟城,北京›桓公薨,子文公立。燕,因肩翻。考異曰:史記蘇秦傳謂之「燕文侯」。按春秋時北燕簡公已稱公,文公之子易王尋稱王,豈文公獨稱侯乎!今從世家。

〖译文〗 [4]燕国燕桓公去世,其子即位为燕文公。

5秦獻公薨,子孝公立。索隱曰:孝公,名渠梁。孝公生二十一年矣。是時河、山‹华山›以東強國六,河自龍門上口,南抵華陰而東流,秦國在河之西。山自鳥鼠同穴連延為長安南山,至於泰華,秦國在山之西。韓、魏、趙、齊、楚、燕六國皆在河、山以東。華,戶化翻。燕,因肩翻。淮、泗之間小國十餘,南陽郡平氏縣東南有桐柏、大復山,淮水所出,東南至淮陵入海。泗水出魯國卞縣西南,至方與入沛。宋、魯、鄒、滕、薛、郳等國,國於其間。齊威王所謂「泗上十二諸侯」。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陝西延安›;鄭縣‹陝西華縣›,周宣王母弟鄭桓公封邑,班志屬京兆。洛,水名,非伊、洛之洛也。水經註:渭水東過華陰縣北,洛水入焉。洛水,古漆、沮之水也。又有長澗水,南出泰華之山側長城東而北流注於渭。史記所謂「魏築長城,自鄭濱洛」者也。宋白曰:今華州東南魏長城是也。上郡,漢屬并州,隋、唐之綏州、延州,秦、漢之上郡地也。濱,音賓。楚自漢中‹陝西汉中›,南有巴‹四川重庆›、黔中‹湖南沅陵›:漢中郡,漢屬益州,自晉以後為梁州。巴,即春秋巴子之國,漢為巴郡,屬益州,唐為巴、渝、渠、果諸州之地。黔中,漢為牂柯郡之地,唐為黔中節度。黔,渠今翻。皆以夷翟遇秦,翟,與狄同。擯斥之,不得與中國之會盟。擯,必刃翻。與,讀曰預。於是孝公發憤,布德修政,欲以強秦。憤,房粉翻,懣也,怒也。朱元晦曰: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

〖译文〗 [5]秦国秦献公去世,其子即位为秦孝公。孝公已经二十一岁了。这时黄河、崤山以东有六个强国,淮河、泗水流域十几个小国林立,楚国、魏国与秦国接壤。魏国筑有一道长城,从郑县沿着洛水直到上郡;楚国自汉中向南占有巴郡、黔中等地。各国都把秦国当作未开化的夷族,予以鄙视,不准参加中原各诸侯国的会议盟誓。目睹此情,秦孝公决心发愤图强,整顿国家,修明政治,让秦国强大起来。

八年(庚申,前三六一年)#

1孝公下令國中曰:「昔我穆公‹嬴任好›,自岐‹陕西岐山东北›、雍‹陕西凤翔›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令,力正翻,號令也,命令也。令者,出於上而行於下者也。岐山‹陝西岐山縣境›,周太王所邑。班志,岐山在扶風美陽縣西。雍縣‹陝西鳳翔›屬扶風。秦穆公娶晉獻公之女。獻公卒,晉國亂,穆公納惠公。惠公立而背河外之賂,又閉秦糴dí。穆公伐晉,執惠公,既而歸之;始征晉河東,置官司。惠公卒,子懷公立。穆公納文公而晉亂平。又能用由余及孟明,以霸西戎。天子致伯者,周禮九命作伯;古有九州,一為王畿,八州八伯,各主其方之諸侯;致伯者,以方伯之任致之穆公也。雍,於用翻。伯,如字。背,蒲妹翻。為後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陕西合阳、大荔一带,魏长城至黄河之间›,醜莫大焉。為,於偽翻。史記:秦厲共公卒,子躁公立。躁公卒,立其弟懷公。四年,庶長鼂cháo圍懷公,公自殺,乃立靈公。靈公卒,子獻公不得立,立靈公之季父,是為簡公。公卒而惠公立。惠公卒,子出子立。二年,庶長改殺出子,迎立獻公於河西。河西地,即魏所有西河之外。史記正義曰:自華州北至同州,并魏河西之地。躁,則到翻。共,讀曰恭。鼂,古朝字。長,知兩翻。華,戶化翻。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陝西臨潼›,史記:秦獻公二年,始治櫟陽。徐廣註曰:即漢萬年縣。余按漢志,櫟陽、萬年為兩縣,皆屬馮翊,後漢始省并。宋白曰:櫟陽,秦舊縣。漢高祖既葬太上皇于萬年陵,仍分櫟陽置萬年縣以為陵邑,理櫟陽城中,故櫟陽城亦名萬年城。後漢省櫟陽縣入萬年縣。後魏大統中,分萬年置鄣丘、宣武,又分置廣陽縣。周明帝省萬年入高陵、廣陽二縣,更于長安城中別置萬年縣。唐武德元年,又改廣陽為櫟陽,元和十五年,并移隸奉先縣以奉景陵。櫟,音藥。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謂裂地以封之,使各有分土。分,扶問翻。於是衛‹府濮阳,河南濮阳›公孫鞅聞是令下,乃西入秦。

〖译文〗 [1]秦孝公在国中下令说:“当年我国的国君秦穆公,立足于岐山、雍地,励精图治,向东平定了晋国之乱,以黄河划定国界;向西称霸于戎翟等族,占地广达千里;被周王赐与方伯重任,各诸侯国都来祝贺,所开辟的基业是多么光大宏伟。只是后来历代国君厉公、躁公、简公及出子造成国内动乱不息,才无力顾及外事。魏、赵、韩三国夺去了先王开创的河西领土,这是无比的耻崐辱。到献公即位时,平定安抚边境,把都城迁到栎阳,亲往治理,准备向东征讨,收复穆公时的旧地,重修穆公时的政策法令。我想到先辈的未竟之志,常常痛心疾首。现在宾客群臣中谁能献上奇计,让秦国强盛,我就封他为高官,给他封地。”卫国的公孙鞅听到这道命令,于是西行来到秦国。

公孫鞅者,衛之庶孫也。好刑名之學。師古曰:劉向別錄云;申子學好刑名。刑名者,循名以責實,其尊君卑臣,崇上抑下,合於六經。說者曰:刑,刑家;名,名家;即太史公所論六家之二也。此說非。劉原父曰:刑名,即并學兩家術耳。公孫非姓氏,以其先出於衛,父為衛侯則稱為公子,祖為衛侯則稱為公孫。鞅,於兩翻。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賢,未及進。會病,魏惠王往問之曰:「公叔病如有【章︰十二行本二字互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不可諱,相,息亮翻。痤,才戈翻。不可諱,謂死也。俗語有之:「人不諱死」。將柰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衛鞅,自戰國以來,大夫之家有中庶子,有舍人。年雖少,有奇才,少,詩照翻。願君舉國而聽之!」王嘿然。公叔曰:「君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令,力丁翻。公叔召鞅謝曰:「吾先君而後臣,先、後,皆去聲。故先為君謀,後以告子。此先、後,皆如字。為,於偽翻。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殺臣乎!」卒不去。卒,子恤翻。王出,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衛鞅也!既又勸寡人殺之,豈不悖哉!」悖,蒲內翻。衛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監以求見孝公,嬖,博計翻,又卑義翻。史記正義:監,甲暫翻。康曰:景,姓,楚之族。監,古銜切,非。說以富國強兵之術;公大悅,與議國事。說,式芮翻。

〖译文〗 公孙鞅,是卫国宗族旁支后裔,喜好法家刑名之学。他在魏国国相公叔痤手下做事,公叔痤深知他的才干,但还未来得及推荐,就重病不起。魏惠王前来看望公叔痤,问道:“您如果不幸去世,国家大事如何来处置?”公叔痤说:“我手下任中庶子之职的公孙鞅,年纪虽轻,却有奇才,希望国君把国家交给他来治理!”魏惠王听罢默然不语。公叔痤又说:“如果国君您不采纳我的建议而重用公孙鞅,那就要杀掉他,不要让他到别的国家去。”魏惠王许诺后告辞而去。公叔痤又急忙召见公孙鞅道歉说:“我必须先忠于君上,然后才能照顾属下;所以先建议惠王杀你,现在又告诉你。你赶快逃走吧!”公孙鞅摇头说:“国君不能听从你的意见来任用我,又怎么能听从你的意见来杀我呢?”到底没有出逃。魏惠王离开公叔痤,果然对左右近臣说:“公叔痤病入膏肓,真是太可怜了。他先让我把国家交给公孙鞅去治理,一会儿又劝我杀了他,岂不是糊涂了吗?”公孙鞅到了秦国后,托宠臣景监推荐见到秦孝公,陈述了自己富国强兵的计划,孝公大喜过望,从此与他共商国家大事。

十年(壬戌,前三五九年)#

1衛鞅欲變法,秦人不悅。衛鞅言于秦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夫,音扶。樂,音洛。論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索隱曰:言救弊為政之術,所為苟可以強國,則不必須要法於故事也。甘龍曰:「不然,索隱曰:甘,姓;龍,名。甘姓出春秋時甘昭公子帶之後。姓譜又曰:甘姓,商甘盤之後。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治,直吏翻。衛鞅曰:「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于所聞。溺,奴曆翻。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更,工衡翻。公曰:「善。」以衛鞅為左庶長。劉卲爵制曰:春秋傳有庶長鮑,商君為政,備其法品為十八級,合關內侯、列侯,凡二十等。其制因古義。古者天子寄軍政于六卿,居則以田,警則以戰,所謂「入使治之,出使長之,素信者與眾相得」也。故啟伐有扈,乃召六卿,大夫之在軍為將者也。及周之六卿,亦以居軍。在國也,則以比長、閭胥、族師、黨、州長、卿大夫為稱;其在軍也,則以司馬、將軍、卒、伍為號,所以異在國之名也。秦依古制,其在軍賜爵為等級,其帥人皆更卒也。有功賜爵,則在軍吏之例。自一等以上至不更,四等,皆士也。大夫以上至五大夫,五等,比大夫也。九等,依九命之義也。自左庶長至大庶長,比九卿也。關內侯者,依古圻qí內子男之義也。秦都山西,以關內為王畿,故曰關內侯也。列侯者,依古列國諸侯之義也。然則卿、大夫、士下之品,皆仿古比朝之制而異其名,亦所以殊軍國也。古者以車戰,兵車一乘,步卒七十二人,分翼左右;車,大夫在左,御者處中,勇士為右,凡七十五人。一爵曰公士者,步卒之有爵為公士者也。二爵曰上造,造,成也,古者成士升于司徒曰造士,雖依此名,皆步卒也。三爵曰簪褭niǎo,御駟馬者。要褭者,古之名馬也;駕駟馬,其形似簪,故云簪褭也。四爵曰不更,不更者,為車右,不復與凡更卒同也。五爵曰大夫,大夫在車左者也。六爵為官大夫,七爵為公大夫,八爵為公乘,九爵為五大夫,皆軍吏也。吏民爵不得過公乘者,得貰shì與子若同產。然則公乘者,軍吏之爵最高者也;雖非臨戰,得公乘車,故曰公乘也。十爵為左庶長,十一爵為右庶長,十二爵為左更,十三爵為中更,十四爵為右更,十五爵為少上造,十六爵為大上造,十七爵為駟車庶長,十八爵為大庶長,十九爵為關內侯,二十爵為列侯。自左庶長至大庶長,皆卿大夫,皆軍將也;所將皆庶人、更卒也,故以「庶」、「更」為名。大庶長,即大將軍也;左、右庶長,即左、右偏裨將軍也。長,知丈翻。卒定變法之令。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索隱曰:收司,謂相糾發也。一家有罪,則九家連舉發;若不糾舉,則九家連坐。師古曰:五人為伍,二伍為什。康曰:司,猶管也。為什伍之法,使之相司相管。秦有見知連坐法。余謂連坐者,一家有罪,什伍皆相連坐罪也;見知乃漢法。卒,子恤翻。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索隱曰:謂告奸一人則得爵一級,故云與斬敵首同賞。不告奸者與降敵同罰。索隱曰:律:降敵者誅其身,沒其家。今匿奸者,言當與之同罰。降,戶江翻。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率,音律。為私斗者,各以輕重被刑大小。僇lù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僇,力竹翻,古戮字;說文:并力也。字林音遼。復,方目翻。漢法,除其賦、稅、役,皆謂之復。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nú。索隱曰:末利,謂工、商。糾舉而收錄其妻子,沒為奴婢。秦法,一人有罪,收其室家。至漢文帝元年,始除收孥相坐法。孥,音奴。宗室非有軍功論,論,議也,有戰功之可論也。論,盧困翻,康盧昆切。不得為屬籍。屬籍,宗屬之籍也。孔穎達曰:漢之同宗有屬籍,則周家系之以姓是也。周禮小史之官,掌定帝系、世本,知世代昭穆。屬,殊玉翻。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白虎通曰:爵者,盡也,所以盡人才也。毛晃曰:大夫以上預燕饗xiǎng,然後賜爵秩,以章有德。秩,職也,官也,積也,次也,常也,序也。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译文〗 [1]公孙鞅想实行变法改革,秦国的贵族都不赞同。他对秦孝公说:“对下层人,不能和他们商议开创的计划,只能和他们分享成功的利益。讲论至高道德的人,与凡夫俗子没有共同语言,要建成大业也不能去与众人商议。所以圣贤之人只要能够强国,就不必拘泥于旧传统。”大夫甘龙反驳说:“不对,按照旧章来治理,才能使官员熟悉规矩而百姓安定不乱。”公孙鞅说:“普通人只知道安于旧习,学者往往陷于所知范围不能自拔。这两种人,让他们做官守法可以,但不能和他们商讨旧章之外开创大业的事。聪明的人制订法规政策,愚笨的人只会受制于人;贤德的人因时而变,无能的人才死守成法。”秦孝公说:“说得好!”便任命公孙鞅为左庶长的要职。于是制定变法的法令。下令将人民编为五家一伍、十家一什,互相监督,犯法连坐。举报奸谋的人与杀敌立功的人获同等赏赐,隐匿不报的人按临阵降敌给以同等处罚。立军功者,可以获得上等爵位;私下斗殴内讧的,以其轻重程度处以大小刑罚。致力于本业,耕田织布生产粮食布匹多的人,免除他们的赋役。不务正业因懒惰而贫穷的人,全家收为国家奴隶。王亲国戚没有获得军功的,不能享有宗族的地位。明确由低到高的各级官阶等级,分别配给应享有的田地房宅、奴仆侍女、衣饰器物。使有功劳的人获得荣誉,无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不能显耀。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于國都‹陝西臨潼›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予,讀曰與。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復,扶又翻。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李云:金方寸重一斤,為一金。程大昌演繁露曰:二十兩為一金,亦為一鎰。乃下令。

〖译文〗 法令已详细制订但尚未公布,公孙鞅怕百姓难以确信,于是在国都的集市南门立下一根长三丈的木杆,下令说有人能把它拿到北门去就赏给十金。百姓们感到此事很古怪,没人动手去搬。公孙鞅又说:“能拿过去的赏五十金。”于是有一个人半信半疑地拿着木杆到了北门,立刻获得了五十金的重赏。这时,公孙鞅才下令颁布变法法令。

令行期年,秦民之國都之,往也,如也。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也,嗣,祥吏翻。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qíng其師公孫賈。」墨涅其面曰黥。黥,音渠京翻。為後秦殺商君鞅張本。明日,秦人皆趨令。索隱曰:趨者,向也,附也,音七喻翻。行之十年,秦國道不拾遺,山無盜賊,民勇於公戰,怯於私斗,鄉邑大治。自是年至三十一年商鞅死,蓋鞅之行其法而致效在十年之間,又十年而致禍。治,直吏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衛鞅曰:「此皆亂法之民也!」盡遷之于邊。其後民莫敢議令。

〖译文〗 变法令颁布一年后,秦国百姓前往国都控诉新法使民不便的数以千计。这时太子也触犯了法律,公孙鞅说:“新法不能顺利施行,就在于上层人士带头违犯。”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施以刑罚,便将他的老师公子虔处刑,将另一个老师公孙贾脸上刺字,以示惩戒。第二天,秦国人听说此事,都小心翼翼地遵从法令。新法施行十年,秦国一片路不拾遗、山无盗贼的太平景象,百姓勇于为国作战,不敢再行私斗,乡野城镇都得到了治理。这时,那些当初说新法不便的人中,有些又来说新法好,公孙鞅说:“这些人都是乱法的刁民!”把他们全部驱赶到边疆去住。此后老百姓不敢再议论法令的是非。

臣光曰: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夫,音扶。國保於民,民保於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孔穎達曰:自今本昔曰古。霸者不欺四鄰,善為國者不欺其民,善為家者不欺其親。不善者反之,欺其鄰國,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於敗。所利不能藥其所傷,所獲不能補其所亡,豈不哀哉!昔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河南濟源西北›之利,魏文侯不棄虞人之期,姓譜:曹本自顓頊之玄孫陸終之子六安,是為曹姓。周武王封曹狹於邾,故邾,曹姓也。又云:曹,叔振鐸之後,武王母弟也,後以為氏。史記:齊桓公伐魯,魯莊公請平,桓公許之,與盟于柯‹山东阳谷东›。將盟,曹沫以匕首劫桓公於壇上,請反魯之侵地。桓公許之,曹沫去匕首而就臣位。桓公後悔,欲殺曹沫,管仲不可,遂反所侵地于魯。諸侯聞之,皆信齊而欲附焉。左傳:晉文公圍原‹河南濟源西北›,命三日之糧。原不降,命去之。諜出,曰:「原將降矣。」軍吏曰:「請待之。」公曰:「得原失信,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魏文侯事見上卷威烈王二十三年。背,蒲妹翻。索隱曰:沫,音亡葛翻。左傳、穀梁并作「曹劌」。然則沫宜音劌,沫、劌聲相近而字異耳。秦孝公不廢徙木之賞。此四君者道非粹白,而商君尤稱刻薄,又處戰攻之世,天下趨於詐力,猶且不敢忘信以畜其民,處,昌呂翻。趨,七喻翻。畜,許六翻,養也。況為四海治平之政者哉!治,直吏翻。

〖译文〗 臣司马光曰:信誉,是君主至高无上的法宝。国家靠人民来保卫,人民靠信誉来保护;不讲信誉无法使人民服从,没有人民便无法维持国家。所以古代成就王道者不欺骗天下,建立霸业者不欺骗四方邻国,善于治国者不欺骗人民,善于治家者不欺骗亲人。只有蠢人才反其道而行之,欺骗邻国,欺骗百姓,甚至欺骗兄弟、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离心,以至一败涂地。靠欺骗所占的一点儿便宜救不了致命之伤,所得到的远远少于失去的,这岂不令人痛心!当年齐桓公不违背曹沫以胁迫手段订立的盟约,晋文公不贪图攻打原地而遵守信用,魏文侯不背弃与山野之人打猎的约会,秦孝公不收回对移动木杆之人的重赏,这四位君主的治国之道尚称不上完美,而公孙鞅可以说是过于刻薄了,但他们处于你攻我夺的战国乱世,天下尔虞我诈、斗智斗勇之时,尚且不敢忘记树立信誉以收服人民之心,又何况今日治理一统天下的当政者呢!

2韓‹府新郑,河南新郑›懿侯薨,子昭侯立。諡法:昭德有勞曰昭;聖聞周達曰昭。

〖译文〗 [2]韩国韩懿侯去世,其子即位为韩昭侯。

十一年(癸亥,前三五八年)#

1秦敗韓師于西山‹河南宜陽熊耳山以西›。自宜陽熊耳東連嵩高,南至魯陽,皆韓之西山。敗,補邁翻。

〖译文〗 [1]秦国在西山击败韩国军队。

十二年(甲子,前三五七年)#

1魏、韓【章:十二行本「韓」作「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會於鄗hào‹河北柏鄉北›。班志,鄗縣屬中山郡。此時為趙地,後漢改曰高邑,唐為趙州柏鄉縣、贊皇縣地。鄗,呼各翻。

基本知识

周朝君主世系图#

资治通鉴中#

周威烈王

完整世系图#

《资治通鉴》从周威烈王(图里是32,这个第几任好像各家的算法不一致,不必深究)开始

卷001周紀一_起戊寅(前四〇三)尽壬子(前三六九)凡三十五年

資治通鑑卷第一

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充理檢使上護軍賜紫金魚袋臣

司马光 奉敕编集

胡三省 音  註

周紀一 起著雍攝提格(戊寅),盡玄黓困敦(壬子),凡三十五年。

爾雅:太歲在甲曰閼逢,在乙曰旃zhān蒙,在丙曰柔兆,在丁曰強圉,在戊曰著雍,在己曰屠維,在庚曰上章,在辛曰重光,在壬曰玄黓yì,在癸曰昭陽,是為歲陽。在寅曰攝提格,在卯曰單閼,在辰曰執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敦牂,在未曰協洽,在申曰涒tūn灘,在酉曰作噩,在戌曰掩茂,在亥曰大淵獻,在子曰困敦,在丑曰赤奮若,是為歲名。周紀分註「起著雍攝提格」,起戊寅也。「盡玄黓困敦」,盡壬子也。閼,讀如字;史記作「焉」,於乾翻。著,陳如翻。雍,于容翻。黓,逸職翻。單閼,上音丹,又特連翻;下烏葛翻,又于連翻。牂,作郎翻。涒,吐魂翻。灘,吐丹翻。困敦,音頓。杜預 世族譜曰:黃帝之苗裔,姓。后稷之後,封于;及衰,不窋zhú竄於西戎。至十二代孫太王,避;至孫文王受命,武王而有天下。自武王平王凡十三世,自平王威烈王又十八世,自威烈王赧王又五世。張守節曰:因太王周原,國號曰地理志云:右扶風美陽縣岐山西北中水鄉周太王所邑。括地志云:故周城一名美陽城,在雍州武功縣西北二十五里。紀,理也,統理眾事而系之年月。溫公系年用春秋之法,因本紀而謂之紀。邰,湯來翻。夏,戶雅翻。窋,竹律翻。在雍,於用翻。

威烈王#

考王之子。諡法:猛以剛果曰威;有功安民曰烈。沈約曰:諸複諡,有諡人,無諡法。

二十三年(戊寅,前四零三)#

上距春秋獲麟七十八年,距左傳趙襄子惎jì智伯事七十一年。惎,毒也,音其冀翻。

1初命‹府新田,山西侯马›大夫 ‹府安邑,山西夏县›‹府晋阳,山西太原›‹府平阳,山西临汾›為諸侯。此溫公書法所由始也。之先,畢公高後,與同姓;其苗裔曰畢萬,始封于,至魏舒,始為正卿;三世至之先,造父後;至叔帶,始自;至趙夙,始封于。至趙盾,始為正卿,六世至之先,出於周武王,至韓武子,封于韓原。至韓厥,為正卿;六世至。三家者,世為大夫,於則陪臣也。室既衰,盟,以尊王室,故命之為伯。三卿竊之權,暴蔑其君,剖分其國,此王法所必誅也。威烈王不惟不能誅之,又命之為諸侯,是崇獎奸名犯分之臣也,通鑑始於此,其所以謹名分歟!

〖译文〗 [1]周威烈王姬午初次分封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国君。

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 分,扶問翻;下同。何謂禮?紀綱是也。何謂分?君、臣是也。何謂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译文〗 臣司马光曰:我知道天子的职责中最重要的是维护礼教,礼教中最重要的是区分地位,区分地位中最重要的是匡正名分。什么是礼教?就是法纪。什么是区分地位?就是君臣有别。什么是名分?就是公、侯、卿、大夫等官爵。

夫以四海之廣, 夫以,音扶。兆民之眾,受制於一人,雖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莫【章︰十二行本「莫」下有「敢」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為之紀綱【章︰十二行本,二字互乙;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哉!是故天子統三公, 統,他綜翻。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 治,直之翻。貴以臨賤,賤以承貴。上之使下猶心腹之運手足,根本之制支葉,下之事上猶手足之衛心腹,支葉之庇本根,然後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 治,直吏翻。故曰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

〖译文〗 四海之广,亿民之众,都受制于天子一人。尽管是才能超群、智慧绝伦的人,也不能不在天子足下为他奔走服务,这难道不是以礼作为礼纪朝纲的作用吗!所以,天子统率三公,三公督率诸侯国君,诸侯国君节制卿、大夫官员,卿、大夫官员又统治士人百姓。权贵支配贱民,贱民服从权贵。上层指挥下层就好像人的心腹控制四肢行动,树木的根和干支配枝和叶;下层服侍上层就好像人的四肢卫护心腹,树木的枝和叶遮护根和干,这样才能上下层互相保护,从而使国家得到长治久安。所以说,天子的职责没有比维护礼制更重要的了。

文王序,以為首。孔子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卑高以陳,貴賤位矣。」 系,戶計翻。言君臣之位猶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諸侯,尊王【章︰十二行本「王」作「周」;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室,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以是見聖人於君臣之際未嘗不惓惓也。惓,逵員翻。漢劉向傳:忠臣畎quǎn畝,猶不忘君惓惓之義也。惓惓,猶言勤勤也。非有 ‹姒履癸›、‹子受辛›之暴‹子天乙›、‹姬发›之仁,人歸之,天命之,君臣之分當守節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 ‹子启›而代‹子受辛›成湯‹子天乙›配天矣,史記商帝乙生三子:長曰微子啟,次曰中衍,季曰之母為后。帝乙欲立為太子,太史據法爭之曰:「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乃立卒以暴虐亡殷國孔鄭玄義曰:物之大者莫若於天;推父比天,與之相配,行孝之大,莫大於此;所謂「嚴父莫大於配天」也。又孔氏曰:禮記稱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俱為其本,可以相配,故王者皆以祖配天。諡法:除殘去虐曰湯。然諡法起于;蓋人先有此號,人遂引以為諡法。分,扶問翻。長,知兩翻。卒,子恤翻。季札而君太伯血食矣, 吳王壽夢有子四人:長曰諸樊,次曰餘祭,次曰餘昩,次曰季札季札賢,壽夢欲立之,季札讓不可,於是立諸樊諸樊卒,以授餘祭,欲兄弟以次相傳,必致國于季札季札終讓而逃之。其後諸樊之子餘昩之子爭國,至於夫差遂以亡。宗廟之祭用牲,故曰血食。太伯立國之君。范寧曰:太者,善大之稱;伯者,長也。周太王之元子,故曰太伯陸德明曰:壽夢,莫公翻。餘祭,側介翻。餘昩,音末。然二子寧亡國而不為者,誠以禮之大節不可亂也。故曰禮莫大於分也。

〖译文〗 周文王演绎排列《易经》,以乾、坤为首位。孔子解释说:“天尊贵,地卑微,阳阴于是确定。由低至高排列有序,贵贱也就各得其位。”这是说君主和臣子之间的上下关系就像天和地一样不能互易。《春秋》一书贬低诸侯,尊崇周王室,尽管周王室的官吏地位不高,在书中排列顺序仍在诸侯国君之上,由此可见孔圣人对于君臣关系的关注。如果不是夏桀、商纣那样的暴虐昏君,对手又遇上商汤、周武王这样的仁德明主,使人民归心、上天赐命的话,君臣之间的名分只能是作臣子的恪守臣节,矢死不渝。所以如果商朝立贤明的微子为国君来取代纣王,成汤创立的商朝就可以永配上天;而吴国如果以仁德的季札做君主,开国之君太伯也可以永享祭祀。然而微子、季札二人宁肯国家灭亡也不愿做君主,实在是因为礼教的大节绝不可因此破坏。所以说,礼教中最重要的就是地位高下的区分。

夫禮,辨貴賤,序親疏,裁群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別之, 夫,音扶。別,彼列翻。然後上下粲然有倫,此禮之大經也。名器既亡,則禮安得獨在哉!昔仲叔于奚有功于,辭邑而請繁纓,孔子以為不如多與之邑。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則國家從之。 左傳衛孫桓子帥師與師戰於新築‹河北大名南›,師敗績。新築仲叔于奚救孫桓子桓子是以免。既而人賞之邑,辭;請曲縣、繁纓以朝,許之。孔子聞之曰:「不如多與之邑,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繁纓,馬飾也。繁,馬鬣上飾;纓,馬膺前飾。晉志註曰:纓在馬膺如索帬。繁,音蒲官翻。纓,伊盈翻。索,昔各翻。 君待孔子而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為名不正則民無所措手足。論語夫繁纓,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細務也,而孔子先之: 先,悉薦翻。誠以名器既亂則上下無以相保故也。夫事未有不生於微而成于著,聖人之慮遠,故能謹其微而治之。 治,直之翻;下同。眾人之識近,故必待其著而後救之;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則竭力而不能及也。曰:「履霜堅冰至,」初六爻辭。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曰:「一日二日萬幾,」皋陶謨之辭。孔安國曰:幾,微也。言當戒懼萬事之微。幾,居依翻。謂此類也。故曰分莫大於名也。 分,扶問翻。

〖译文〗 所谓礼教,在于分辨贵贱,排比亲疏,裁决万物,处理日常事物。没有一定的名位,就不能显扬;没有器物,就不能表现。只有用名位来分别称呼,用器物来分别标志,然后上下才能井然有序。这就是礼教的根本所在。如果名位、器物都没有了,那么礼教又怎么能单独存在呢!当年仲叔于奚为卫国建立了大功,他谢绝了赏赐的封地,却请求允许他享用贵族才应有的马饰。孔子认为不如多赏赐他一些封地,惟独名位和器物,绝不能假与他人,这是君王的职权象征;处理政事不坚持原则,国家也就会随着走向危亡。卫国国君期待孔子为他崐处理政事,孔子却先要确立名位,认为名位不正则百姓无所是从。马饰,是一种小器物,而孔子却珍惜它的价值;正名位,是一件小事情,而孔子却要先从它做起,就是因为名位、器物一紊乱,国家上下就无法相安互保。没有一件事情不是从微小之处产生而逐渐发展显著的,圣贤考虑久远,所以能够谨慎对待微小的变故及时予以处理;常人见识短浅,所以必等弊端闹大才来设法挽救。矫正初起的小错,用力小而收效大;挽救已明显的大害,往往是竭尽了全力 也不能成功。《易经》说:“行于霜上而知严寒冰冻将至。”《尚书》说:“先王每天都要兢兢业业地处理成千上万件事情。”就是指这类防微杜渐的例子。所以说,区分地位高下最重要的是匡正各个等级的名分。

嗚呼!‹姬宫湦shēng›、‹姬胡›失德,周道日衰,綱紀散壞,下陵上替,諸侯專征,齊桓公晉文公悼公以及楚莊王吳夫差之類。大夫擅政,謂晉六卿、魯三家、齊田氏之類。禮之大體什喪七八矣,喪,息浪翻。然文‹姬昌›、武‹姬发›之祀猶綿綿相屬者,屬,聯屬也,音之欲翻。凡聯屬之屬皆同音。蓋以周之子孫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晉文公‹姬重耳›有大功於王室,請隧於襄王‹姬郑›,襄王不許,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請焉!」文公於是懼而不敢違。太叔帶之難,襄王出居於氾fàn‹河南襄城›。晉文公帥師納王,殺太叔帶。既定襄王於郟jiá,王勞之以地,辭;請隧焉,王弗許云云。杜預曰:闕地通路曰隧,此乃王者葬禮也。諸侯皆縣柩而下。王章者,章顯王者異於諸侯。古者天子謂同姓諸侯為伯父、叔父。隧,音遂。惡,烏路翻。難,乃旦翻。氾,音泛。勞,力到翻。闕,其月翻。縣,音玄。柩,其久翻。是故以周之地則不大於曹‹山東定陶›、滕‹山東滕州›,以周之民則不眾於邾‹山东邹县›、莒‹山東莒縣›,曹、滕、邾、莒,春秋時小國。莒,居許翻。然歷數百年,宗主天下,雖以晉、楚、齊、秦之強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於季氏之於魯,田常之于齊,白公之于楚,智伯之于晉,魯大夫季氏,自季友以來,世執魯國之政。季平子逐昭公,季康子逐哀公,然終身北面,不敢篡國。田常,即陳恒。田氏本陳氏;溫公避國諱,改「恒」曰「常」。陳成子得齊國之政,殺闞止,弑簡公,而亦不敢自立。史記世家以陳敬仲完為田敬仲完,陳成子恒為田常,故通鑑因以為據。白公勝殺楚令尹子西、司馬子期,石乞曰:「焚庫弑王,不然不濟!」白公曰:「弑王不祥,焚庫無聚。」智伯當晉之衰,專其國政,侵伐鄰國,于晉大夫為最強;攻晉出公,出公道死。智伯欲并晉而不敢,乃奉哀公驕立之。其勢皆足以逐君而自為,然而卒不敢者,卒,子恤翻,終也。豈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誅之也。奸,居寒翻,亦犯也。分,扶問翻。今晉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晉國,史記六國年表:定王十六年,趙、魏、韓滅智伯,遂三分晉國。天子既不能討,又寵秩之,使列於諸侯,是區區之名分復不能守而并棄之也。陸德明經典釋文:凡復字,其義訓又者,并音扶又翻。先王之禮於斯盡矣!

〖译文〗 呜呼!周幽王、周厉王丧失君德,周朝的气数每况愈下。礼纪朝纲土崩瓦解;下欺凌、上衰败;诸侯国君恣意征讨他人;士大夫擅自干预朝政;礼教从总体上已经有十之七八沦丧了。然而周文王、周武王开创的政权还能绵绵不断地延续下来,就是因为周王朝的子孙后裔尚能守定名位。为什么这样说呢?当年晋文公为周朝建立了大功,于是向周襄王请求允许他死后享用王室的隧葬礼制,周襄王没有准许,说:“周王制度明显。没有改朝换代而有两个天子,这也是作为叔父辈的晋文公您所反对的。不然的话,叔父您有地,愿意隧葬,又何必请示我呢?”晋文公于是感到畏惧而没有敢违反礼制。因此,周王室的地盘并不比曹国、滕国大,管辖的臣民也不比邾国、莒国多,然而经过几百年,仍然是天下的宗主,即使是晋、楚、齐、秦那样的强国也还不敢凌驾于其上,这是为什么呢?只是由于周王还保有天子的名分。再看看鲁国的大夫季氏、齐国的田常、楚国的白公胜、晋国的智伯,他们的势力都大得足以驱逐国君而自立,然而他们到底不敢这样做,难道是他们力量不足或是于心不忍吗?只不过是害怕奸夺名位僭犯身分而招致天下的讨伐罢了。现在晋国的三家大夫欺凌蔑视国君,瓜分了晋国,作为天子的周王不能派兵征讨,反而对他们加封赐爵,让他们列位于诸侯国君之中,这样做就使周王朝仅有的一点名分不能再守定而全部放弃了。周朝先王的礼教到此丧失干净!

或者以為當是之時,周室微弱,三晉強盛,三家分晉國,時因謂之「三晉」,猶後之三秦、三齊也。雖欲勿許,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晉雖強,苟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則不請於天子而自立矣。不請於天子而自立,則為悖逆之臣,夫,音扶。悖,蒲內翻,又蒲沒翻。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禮義而征之。今請於天子而天子許之,是受天子之命而為諸侯也,誰得而討之!故三晉之列于諸侯,非三晉之壞禮,乃天子自壞之也。壞,音怪,人毀之也。

〖译文〗 有人认为当时周王室已经衰微,而晋国三家力量强盛,就算周王不想承认他们,又怎么能做得到呢!这种说法是完全错误的。晋国三家虽然强悍,但他们如果打算不顾天下的指责而公然侵犯礼义的话,就不会来请求周天子的批准,而是去自立为君了。不向天子请封而自立为国君,那就是叛逆之臣,天下如果有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贤德诸侯,一定会尊奉礼义对他们进行征讨。现在晋国三家向天子请封,天子又批准了。他们就是奉天子命令而成为诸侯的,谁又能对他们加以讨伐呢!所以晋国三家大夫成为诸侯,并不是晋国三家破坏了礼教,正是周天子自已破坏了周朝的礼教啊!

烏呼!君臣之禮既壞矣,此壞,其義為成壞之壞,讀如字。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長,知兩翻。遂使聖賢之後為諸侯者,社稷無不泯絕,謂齊、宋亡于田氏,魯、陳、越亡于楚,鄭亡于韓也。泯,彌忍翻,盡也,又彌鄰翻。毛晃曰:沒也,滅也。生民之類糜滅幾盡,說文曰:糜,糝sǎn也;取糜爛之義,音忙皮翻。幾,居依翻,又渠希翻,近也。豈不哀哉!

〖译文〗 呜呼!君臣之间的礼纪既然崩坏,于是天下便开始以智慧、武力互相争雄,使当年受周先王分封而成为诸侯国君的圣贤后裔,江山相继沦亡,周朝先民的子孙灭亡殆尽,岂不哀伤!

2初,智宣子將以瑤為後,智果曰:「不如宵也。韋昭曰:智宣子,晉卿荀躒之子申也,瑤,宣子之子智伯也,諡曰襄子。智果,智氏之族也。宵,宣子之庶子也。按諡法:聖善周聞曰宣。智氏溢美也。瑤之賢於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韋昭曰:不仁也。美鬢長大則賢,通鑑俗傳寫者多作「美鬚」,非也。國語作「美鬢」,今從之。【章︰十二行本正作「鬢」;孔本同。乙十一行本作「鬚」。】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惠則賢,韋昭曰:給,足也。巧文,巧於文辭。伎,渠綺翻。強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韋昭曰:待,猶假也。若果立瑤也,智宗必滅。」弗聽。智果別族於太史,為輔氏。此事見國語。按左傳哀公二十三年,晉荀瑤伐齊,始見於傳。哀二十三年,史記元王五年也。荀躒,智文子也。定十四年,智文子猶見於傳。智宣子之事,傳無所考。立瑤之議,當在元王五年之前。韋昭曰:太史掌氏姓,周禮春官之屬;小史掌定世系,辨昭穆。鄭司農註云:史官主書,故韓宣子聘魯,觀書于太史。世系謂帝系、世本之屬是也;小史主定之。賈公彥疏曰,註引太史證之者,太史史官之長,共其事故也。蓋周之制,小史定姓氏,其書則太史掌之。智果欲避智氏之禍,故於太史別族。宋祁國語補音:別,彼列翻;又如字。

〖译文〗 [2]当初,晋国的智宣子想以智瑶为继承人,族人智果说:“他不如智宵。智瑶有超越他人的五项长处,只有一项短处。美发高大是长处,精于骑射是长处,才艺双全是长处,能写善辩是长处,坚毅果敢是长处。虽然如此却很不仁厚。如果他以五项长处来制服别人而做不仁不义的恶事,谁能和他和睦相处?要是真的立智瑶为继承人,那么智氏宗族一定灭亡。”智宣子置之不理。智果便向太史请求脱离智族姓氏,另立为辅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