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六十四起閼逢困敦(甲子)閏月,盡屠維大荒落(己巳),凡五年有奇。
武宗至道昭肅孝皇帝下#
會昌四年(甲子、八四四)#
1閏月,壬戌‹闰七月十一日›,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紳同平章事,充淮南‹总部设扬州江苏省扬州市›節度使。
〖译文〗 [1]闰七月,壬戌(初十),唐武宗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绅挂同平章事衔,出任淮南节度使。
2李德裕奏:「鎮州奏事官高迪方鎮遣牙職入奏事,因謂之奏事官。密陳意見二事:其一,以為『賊中好為偷兵術,好,呼到翻。潛抽諸處兵聚於一處,官軍多就迫逐,以致失利;經一兩月,又偷兵詣他處。官軍須知此情,自非來攻城柵,慎勿與戰。彼淹留不過三日,須散歸舊屯,如此數四空歸,自然喪氣。喪,息浪翻。官軍密遣諜者詗xiòng其抽兵之處,乘虛襲之,無不捷矣。』詗,翾xuān正翻,又火迥翻。其二,『鎮、魏屯兵雖多,終不能分賊勢。何則?下營不離故處,離,力智翻。每三兩月一深入,燒掠而去。賊但固守城柵,城外百姓,賊亦不惜。宜令進營據其要害,以漸逼之。若止如今日,賊中殊不以為懼。』望詔諸將各使知之!」
〖译文〗 [2]宰相李德裕上奏唐武宗:“镇州派遣来朝廷的奏事官高迪,秘密地向朝廷陈述两条意见:第一,‘泽潞叛贼喜好用偷兵术对付官军,他们暗中抽调诸处兵马,聚集于一处,官军往往就其聚兵之处攻击追逐,以致大都失利;经过一两个月之后,叛贼又偷偷地移兵聚于他处。官军必须知道这些情况,如果不是贼众主动来攻掠城堡栅寨,就应谨慎,按兵不动,不与贼军接战。贼军在聚屯处停留不会超过三天,就会分散回归其旧屯居地,这样往返到多次,不战而空归,自然要影响军心,士兵垂头丧气。官军则可秘密地派遣间谍,探知贼军调出兵马的地方,乘虚袭击,则没有不取胜告捷的。’第二,‘朝廷派遣的藩镇军队如镇州、魏州兵虽然屯驻很多,但最终不能分叛贼的军势。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镇、魏诸藩军队扎营没有远离他们原先的驻扎地。每三两个月才派军深入敌境一次,而仅仅是大肆烧杀掠夺一番就匆匆离去。叛贼只要固守其城栅寨,军队就不会受到什么损失,而对于城外百姓,叛贼当然不加顾惜。朝廷应该命令镇、魏诸藩镇军队深入进兵占据要害之处扎营,逐渐进逼叛贼老巢。如果仅仅只是像今天的作法,叛贼当然不会感到畏惧。’希望皇上将高迪的两条意见用诏书颁布各路讨贼将领,务使周知!”
劉稹腹心將高文端降,言賊中乏食,令婦人挼ruó穗舂之以給軍。挼,奴禾翻,兩手相切摩也。德裕訪文端破賊之策,文端以為:「官軍今直攻澤州,恐多殺士卒,城未易得。易,以豉翻。澤州兵約萬五千人,賊常分兵太半,潛伏山谷,伺官軍攻城疲弊,則四集救之,官軍必失利。伺,相吏翻。今請令陳許軍過乾河立寨,乾,音干。自寨城連延築為夾城,環繞澤州,環,音宦。日遣大軍布陳於外以扞救兵。陳,讀曰陣。賊見圍城將合,必出大戰;待其敗北,然後乘勢可取。」德裕奏請詔示王宰。
〖译文〗 刘稹的心腹将领高文端向官军投降,说叛贼军营中缺乏粮食,以致于命令妇女们用手搓麦穗,再将麦粒舂碎,供军队食用。李德裕又访问高文端,求破贼的计策,高文端认为:“官军如果现在就直接进攻泽州,恐怕造成士卒大量伤亡,而未可轻易攻破城池。泽州叛军约有兵一万五千人,叛贼经常分出一大半兵力,暗中埋伏于山谷之间,刺探得官军攻城未克,疲惫不堪之时,伏兵便从四周集合,回救城下,官军为此必遭失利。如果朝廷今天能命令陈许的军队渡过乾河扎下营寨,自寨城连延到泽州,环绕泽州筑起两边立栅、中间留有通道的夹城,每天派遣大军于夹城外布阵,以抵御救兵,叛贼看到环绕泽州的夹城行将合围,必定要出城拼死决战;官军可待击败出城的贼军后,乘势将泽州城攻破。”李德裕上奏唐武宗,请求将高文端的建议诏告前线将领王宰。
文端又言:「固鎮寨‹山西省沁源县西南十五千米›四崖懸絶,勢不可攻。九域志:磁州武安縣有固鎮鎮,武安西北至遼州三百餘里。然寨中無水,皆飲澗水,在寨東【章:十二行本「東」下有「南」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約一里許。宜令王逢進兵逼之,絶其水道,不過三日,賊必棄寨遁去,官軍即可追躡。前十五里至青龍寨‹山西省沁源县西›,亦四崖懸絶,水在寨外,可以前法取也。其東十五里則沁州城。‹山西省沁源县。沁州›属河东战区」沁州治沁源縣,漢上黨穀遠縣地。沁,七鴆翻。德裕奏請詔示王逢。
〖译文〗 高文端又说:“叛贼所据的固镇寨四面崖悬绝壁,其形势险要,不可攻取。然而寨中没有水,军士都饮用涧水,这股涧水在固镇寨以东约一里路外。应该命令王逢率官军进逼,断绝固镇寨贼军的水道,这样不过三天,贼军必定放弃固镇寨而逃走,官军即可跟踪追击。固镇寨前面十五里外可到青龙寨,也处于四崖悬绝的山上,水也在寨外,可以依照同样的方法攻取。青龙寨以东十五里就是沁州城。”李德裕又奏请唐武宗将此策用诏书告示王逢。
文端又言:「都頭王釗將萬兵戍洺州‹河北省永年县东南旧永年镇›,劉稹既族薛茂卿,又誅邢洺救援兵馬使談朝義兄弟三人,釗自是疑懼;稹遣使召之,釗不肯入,士卒皆譁譟,釗必不為稹用。但釗及士卒家屬皆在潞州,又士卒恐已降為官軍所殺,招之必不肯來。惟有諭意於釗,使引兵入潞州取稹,事成之日,許除別道節度使,仍厚有賜與,庶幾肯從。」幾,居依翻。德裕奏請詔何弘敬潛遣人諭以此意。
〖译文〗 高文端又建议说:“叛军都头王钊率领士兵万人戍守州,贼首刘稹既已将薛茂卿灭族,又诛杀邢救援兵马使谈朝义兄弟三人,王钊于是深感疑惧。刘稹派遣使者召王钊,王钊不肯入潞州城,士卒们也都喧哗噪骂,可知王钊必定不会为刘稹所用。但王钊及所部士卒家属都在潞州,另外,士卒们恐怕自己投降后会被官军所杀,所以招谕他们,他们肯定不敢前来。只有向王钊宣示上谕,使他引所部兵马入潞州攻取刘稹,事成之日,许诺任命他为别道节度使,并给予丰厚的赏赐,或许王钊肯听从。”李德裕再奏告唐武宗,并请武宗诏告何弘敬,让何弘敬暗中派人向王钊告喻皇上的旨意。
劉稹年少懦弱,少,詩照翻。押牙王協、宅內兵馬使李士貴用事,專聚貨財,府庫充溢,而將士有功無賞,由是人心離怨。劉從諫妻裴氏,冕之支孫也,裴冕相肅、代兩朝。憂稹將敗,其弟問,典兵在山東,欲召之使掌軍政。士貴恐問至奪己權,且泄其奸狀,乃曰:「山東之事仰成於五舅,仰,牛向翻。裴問,第五。若召之,是無三州也。」乃止。三州,邢‹河北省邢台市›、洺、磁。
〖译文〗 刘稹年轻性情懦弱,其部将押牙王协、宅内兵马使李士贵居中用事掌权,二人专事聚敛财货,使府库财货充斥溢满,而部下将士却有功而得不到赏赐,于是人心离散怨恨。刘从谏的妻子裴氏,是前宰相裴冕的旁支孙女,忧虑刘稹将遭败亡,她的弟弟裴问,率领军队在太行山以东戍守,裴氏想召裴问回来掌握昭义镇的军政。李士贵担心裴问到来后收夺自己的权柄,且使自己的奸状暴露,于是向刘稹进言说:“太行山以东的军政大事全仰仗于五舅裴问,如果将裴问召回,邢、、磁三州之地将无法控制。”由于李士贵从中作梗,所以召裴问回镇之事不再提了。
王協薦王釗為洺州都知兵馬使;釗得眾心,而多不遵使府約束,同列高元武、安玉言其有貳心。稹召之,釗辭以「到洺州未立少功,實所慚恨,乞留數月,然後詣府。」許之。
〖译文〗 昭义军府押牙王协推荐王钊为州都知兵马使;王钊很得部众的心,而其部众大都不尊从节度使府的约束,王钊的同僚将领高元武、安玉声言王钊有二心。刘稹召王钊,王钊推辞说:“到州来没有立下多少功劳,实在是惭愧自恨,乞求再留任州几个月,然后再回节度使府效劳。”刘稹也只好准许。
王協請稅商人,每州遣軍將一人主之,名為稅商,實籍編戶家貲,編戶,猶言編民也。將,即亮翻。至於什器無所遺,皆估為絹匹,十分取其二,率高其估。民竭浮財及糗糧輸之,不能充,皆忷忷不安。民財非地著,轉易以致利者為浮財。糗,去久翻。忷,許拱翻。
〖译文〗 王协又请刘稹向商人收税,每州派遣军将一人主持收税事宜,名义上说是收税,实际上却是把所有百姓的财产都登记造册,以致于连家庭日用器具也一扫无遗,这些器具全用来估价折算成绢匹,按其价值十分收取其二,并动不动就将其价估高,多收税钱。百姓虽然竭尽浮财以及存粮交纳给军府,也无法充实军府的税收,以致群情激愤,上下不安。
軍將劉溪尤貪殘,劉從諫棄不用;溪厚賂王協,協以邢州富商最多,命溪主之。裴問所將兵號「夜飛」,多富商子弟,溪至,悉拘其父兄;軍士訴於問,問為之請,為,于偽翻。溪不許,以不遜語答之。問怒,密與麾下謀殺溪歸國,并告刺史崔嘏gǔ,嘏從之。丙子‹二十五›,嘏、問閉城,斬城中大將四人,請降於王元逵。時高元武在党山,聞之,亦降。「党山」,恐當作「堯山」‹河北省隆尧县›。
〖译文〗 昭义军将刘溪尤其贪暴残忍,以前刘从谏对他弃而不用。刘溪用丰厚的财物贿赂王协,王协见邢者富商最多,任命刘溪为邢州主税官。当时裴问所率领的兵将号称“夜飞”,大多是富商子弟,刘溪到邢州主税,将他们的父兄全部拘捕;夜飞军士向裴问申诉,裴问为他们向刘溪求情,并请求释放士兵家属,刘溪不许,竟用极不礼貌的语言回答裴问。裴问勃然大怒,秘密与麾下谋划杀刘溪,归降朝廷,并告知邢州刺史崔嘏,崔嘏表示赞同。丙子(二十五日),崔嘏、裴问将邢州城关闭,斩城中四员大将,向成德节度使王元逵请降,当时高元武在党山,闻知此讯,也向官军投降。
先是,使府賜洺州軍士布,人一端,尋有帖以折冬賜。先,悉薦翻。以前所賜布折充冬賜。折,之舌翻。會稅商軍將至洺州,王釗因人不安,謂軍士曰:「留後年少,少,詩照翻。政非己出。今倉庫充實,足支十年,豈可不少散之少,詩沼翻。以慰勞苦之士!使帖不可用也。」乃擅開倉庫,給士卒人絹一匹,穀十二石,士卒大喜。釗遂閉城請降於何弘敬。安玉在磁州,聞二州降,亦降於弘敬。堯山‹河北省隆尧县›都知兵馬使魏元談等降於王元逵,元逵以其久不下,皆殺之。
〖译文〗 先前昭义节度使府曾赐给州军士布匹,每人得一端,不久使府又下帖文,要以这一端布折充为冬赐。恰值使府派遣的税商军将来到州,致使人心不安,王钊趁机向军士鼓动说:“留后刘稹年少,军政命令并非由刘稹所出。今军府仓库充实,足可支付十年的用度,岂可以不稍微散出一些财物,用以慰劳辛苦备至的士兵!节度使府的使帖我们不能从命。”于是擅自打开仓库,分给士卒每人绢一匹,谷十二石,士卒皆大为欢喜。王钊趁势关闭州城门,请降于魏博节度使何弘敬。安玉在滋州,闻知邢州、州都已投降,也以磁州请降于何弘敬。尧山都知兵马使魏元谈等也降于成德节度使王元逵,王元逵对魏元谈等人据守尧山久攻不克,于是,将他们全都杀掉。
八月,辛卯‹十一›,鎮、魏奏邢、洺、磁三州降,宰相入賀。李德裕曰:「昭義根本盡在山東,三州降,則上黨不日有變矣。」上曰:「郭誼必梟劉稹以自贖。」德裕曰:「誠如聖料。」上曰:「於今所宜先處者何事?」處,昌呂翻。德裕請以【章:十二行本「以」下有「給事中」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盧弘止為三州留後,考異曰:「舊紀、傳皆作「弘正」。實錄、新紀、傳皆作「弘止」,今從之。曰:「萬一鎮、魏請占三州,占,之贍翻。朝廷難於可否。」上從之。詔山南東道‹总部设襄州湖北省襄樊市›兼昭義節度使盧鈞乘驛赴鎮。
〖译文〗 八月,辛卯(十一日),镇州、魏州藩镇使府向朝廷上奏,称邢、、磁三州皆已投降,宰相们入朝向唐武宗庆贺。李德裕对唐武宗说:“昭义镇的根本尽在太行山以东,邢、、磁三州归降朝廷后,上党肯定在不久之内会有变故。”唐武宗说:“郭谊必定会斩下刘稹的首级,挂在竹杆上,归降朝廷以赎自己的罪。”李德裕回答说:“实际情况必定会如皇上所预料的那样。”唐武宗说:“那么,现在首先应该处理什么事呢?”李德裕请求以卢弘止为邢、、磁三州留后,说:“万一镇、魏藩镇请求占有三州,朝廷将难于表态。”唐武宗同意了李德裕的请求。颁下诏书任命山南东道兼昭义节度使卢钧乘驿马赶赴镇治。
潞‹昭义战区总部所在州·山西省长治市›人聞三州降,大懼。郭誼、王協謀殺劉稹以自贖;稹再從兄中軍使匡周兼押牙,再從兄,同曾祖。從,才用翻。誼患之,言於稹曰:「十三郎在牙院,劉匡周,第十三。牙院,押牙治事之所。諸將皆莫敢言事,恐為十三郎所疑而獲罪,以此失山東。今誠得十三郎不入,則諸將始敢盡言,采於眾人,必獲長策。」稹召匡周諭之,使稱疾不入。匡周怒曰:「我在院中,故諸將不敢有異圖;我出院,家必滅矣!」稹固請之,匡周不得已,彈指而出。
〖译文〗 潞州人听说邢、、磁三州降唐,大为恐惧。郭谊、王协密谋杀刘稹以向朝廷赎罪;刘稹的远房堂兄中军使刘匡周兼任押牙,郭谊对他有顾虑,于是对刘稹说:“由于十三郎刘匡周在牙院,诸位将领都不敢说话言事,恐怕为十三郎猜疑而获罪,正因如此,我们才失去了太行山以东三个州。今天如果使十三郎不入牙院,诸位将领才敢于尽其所言,您如果听计于众人,必定能获得万全长策。”刘稹听后召刘匡周晓以道理,让刘匡周宣称有疾病而不入牙院。刘匡周勃然大怒说:“正由于我在牙院中,诸将领才不敢有异图;我若出牙院,刘家必遭破天!”刘稹还是坚持要刘匡周出牙院,刘匡周不得已,又气又恨,只得即刻走出了牙院。
誼令稹所親董可武說稹曰:說,式芮翻。「山東之叛,事由五舅,城中人人誰敢相保!留後今欲何如?」五舅,謂裴問。劉稹自為留後,故稱之。稹曰:「今城中尚有五萬人,且當閉門堅守耳。」可武曰:「非良策也。留後不若束身歸朝,如張元益,元益事見二百四十六卷文宗開成三年。不失作刺史。且以郭誼為留後,俟得節之日,徐奉太夫人及室家金帛歸之東都,不亦善乎?」太夫人,謂從諫妻裴氏。稹曰:「誼安肯如是?」可武曰:「可武已與之重誓,必不負也。」乃引誼入。稹與之密約既定,乃白其母,母曰:「歸朝誠為佳事,但恨已晚。吾有弟不能保,謂裴問以邢州降也。安能保郭誼!汝自圖之!」稹乃素服出門,以母命署誼都知兵馬使。王協已戒諸將列於外廳,誼拜謝稹已,已,猶畢也。出見諸將,稹治裝於內廳。治,直之翻。李士貴聞之,帥後院兵數千攻誼。帥,讀曰率。誼叱之曰:「何不自取賞物,乃欲與李士貴同死乎!」軍士乃退,共殺士貴。誼易置將吏,部署軍士,一夕俱定。
〖译文〗 郭谊又指使刘稹所信任的董可武游说刘稹说:“太行山以东三州的叛变,事由您的五舅裴问发起,现在上党城中人谁敢保护您!您今天想怎么办?”刘稹回答说:“目前上党城中尚有五万人,应当紧闭城门坚守吧!”董可武说:“这不是良策,留后您不如将自己捆绑起来归降朝廷,如文宗时张元益那样,还不失作一个刺史。应暂让郭谊充任留后,待得到旌节的时候,从容不迫地奉太夫人以及家室财产归居东都洛阳,不是也很好吗?”刘稹说:“郭谊怎么肯这么做呢?”董可武说:“我已与郭谊立下重誓,必定不会背负誓约的。”于是引郭谊入见刘稹。刘稹与郭谊密谋降唐事宜,密约既定,然后告诉母亲裴氏,裴氏说:“归降朝廷当然是一件好事,只恨已经太晚。我弟裴问尚不忠于你,又如何能保证郭谊不背负于你呢!请您自己再三考虑吧!”刘稹不加思索,穿着素服出使府牙门,以母亲裴氏之命任郭谊为都知兵马使。这时王协已经告诫诸将领,于使府外庭站立排列,郭谊拜谢刘稹礼毕后,出使府门接见诸位将领,刘稹则于内厅整理行装。李士贵听说事变,率领后院兵数千人攻击郭谊。郭谊向后院兵大喊说:“你们为何不各自求取赏物,而想与李士贵同死吗!”军士听后纷纷后退,共同将李士贵杀死。郭谊改换使府将吏,安插自己的亲信,重新部署军士,一个晚上就全部准备就绪。
明日,使董可武入謁稹曰:「請議公事。」稹曰:「何不言之!」可武曰:「恐驚太夫人。」乃引稹步出牙門,至北宅,北宅,昭義節度使別宅也,在使宅之北,故曰北宅。置酒作樂。酒酣,乃言:「今日之事欲全太尉一家,劉悟贈太尉。須留後自圖去就,則朝廷必垂矜閔。」稹曰:「如所言,稹之心也。」可武遂前執其手,崔玄度自後斬之,因收稹宗族,匡周以下至襁褓中子皆殺之。襁,舉兩翻。褓,音保。穆宗長慶初,劉悟始帥昭義,三世,二十六年而滅。又殺劉從諫父子所厚善者張谷、陳揚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韓茂章、茂實、王渥、賈庠等凡十二家,并其子姪甥壻無遺。仲京,訓之兄,台,行餘之子;羽,涯之從孫;茂章、茂實,約之子;渥,璠之子;庠,餗之子也。甘露之亂,仲京等亡歸從諫,從諫撫養之。李仲京等僅脫甘露之禍,卒與劉從諫之族俱屠,蓋天聚而殲之也。凡軍中有小嫌者,誼日有所誅,流血成泥。乃函稹首,遣使奉表及書,降於王宰。首過澤州,劉公直舉營慟哭,亦降於宰。
〖译文〗 次日,郭谊又指使董可武入室谒见刘稹,说:“郭公请您商讨公事。”刘稹说:“为何不到此对我讲?”董可武说:“恐怕惊动了太夫人。”于是引刘稹步行出使府牙门,来到使府之北的别宅,摆设酒宴作乐痛饮。当喝得痛快之时,董可武对刘稹说:“今天的事是想保全您祖父太尉刘悟传下的一家人,但您必须自己决定去留,这样朝廷才会同情和照顾您的家属。”刘稹回答说:“如您所说,我心里也这么想!”于是董可武上前抓住刘稹的手,崔玄度自后面将刘稹斩首。接着,收捕刘稹宗族家人,刘匡周以下以至襁褓之中的婴儿全部杀死。又杀死原刘从谏父子所信任善待的张谷、陈扬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韩茂章、韩茂实、王渥、贾庠等总共十二家,并株连他们的子侄、外甥、女婿等,无一人能幸存。李仲京是李训的兄长;郭台为郭行余的儿子;王羽是王涯的族孙;韩茂章、韩茂实兄弟皆为韩约的儿子;王渥是王的儿子;贾庠为贾的儿子。唐文宗时甘露之变,李仲京等人逃亡投奔刘从谏,得到刘从谏的保护和抚养。这时郭谊总揽昭义军政大权,凡军中对他稍有嫌隙的人,郭谊也将其诛杀,以致每天都要杀人,血流在地上碾成了血泥。大局稳定后,郭谊将刘稹的首级封装在一个盒子里,派遣使者带着表文和书札,向王宰投降。刘稹的首级经过泽州,刘公直及其营垒的将士痛哭失声,也就一同投降王宰。
乙未‹十五›,宰以狀聞。丙申‹十六›,宰相入賀。李德裕奏:「今不須復置邢、洺、磁留後,復,扶又翻;下同。但遣盧弘止宣慰三州及成德、魏博兩道。」上曰:「郭誼宜如何處之?」德裕曰:「劉稹騃孺子耳,處,昌呂翻。騃ái,五駭翻,癡也。阻兵拒命,皆誼為之謀主;及勢孤力屈,又賣稹以求賞。此而不誅,何以懲惡!宜及諸軍在境,并誼等誅之!」上曰:「朕意亦以為然。」乃詔石雄將七千人入潞州,以應謠言。謠言見上卷三年。杜悰以饋運不給,謂誼等可赦,上熟視不應。德裕曰:「今春澤潞未平,太原復擾,自非聖斷堅定,斷,丁亂翻。二寇何由可平!外議以為若在先朝,赦之久矣。」上曰:「卿不知文宗‹李昂›心地不與卿合,安能議乎!」罷盧鈞山南東道‹总部设襄州湖北省襄樊市›,專為昭義節度使。
〖译文〗 乙未(十五日),王宰将情况写成状奏告朝廷。丙申(十六日),宰相们入朝向唐武宗祝贺。李德裕奏言:“如今不需要再设置邢、、磁留后,只须派遣卢弘止去宣慰这三者以及成德、魏博两道。”唐武宗问:“郭谊应当如何处置呢?”李德裕说:“刘稹是个傻小子罢了,其调兵遣将抗拒朝廷命令,都是郭谊为他出主意,作谋主;到刘稹势孤力单不能支持时,郭谊又出卖刘稹以求朝廷的赏赐。对这种人不加以诛除,又如何能说是惩治罪魁祸首。应该趁诸征讨大军压境之时,将郭谊等人一并诛除!”唐武宗说:“我也认为这样处置为好。”于是下诏命石雄率领七千人进入潞州,以和先前的谣言相应。杜则以军饷运输困难,不能供给为由,声言郭谊等人可以赦免,唐武宗对其奏议不予理睬。李德裕说:“今年春天泽潞未能平定,太原又出现骚扰,如果不是皇上圣明坚决果断,两处贼寇怎么可能平定!朝外议论认为如果是先朝皇上,像郭谊这样情况早就赦免了。”唐武宗说:“你不知文宗心里和你意见不合,怎么能议到一处去呢!”于是,罢除卢钧山南东道节度使的职务,让他专任昭义节度使。
戊戌‹十八›,劉稹傳首至京師。詔:「昭義五州給復一年,復,方目翻,除其賦役也。軍行所過州縣免今年秋稅。昭義自劉從諫以來,横増賦歛,横,户孟翻。歛,力贍翻。悉從蠲免。所籍土團並縱遣歸農。諸道將士有功者,等級加賞。」
〖译文〗 戊戌(十八日),刘稹的首级被传送至京师长安。唐武宗颁布诏书:“昭义镇所属泽、潞、邢、、磁五州免除赋役一年,为攻打刘稹,官军行军所过的州县也免除今年秋季的税收。昭义镇所辖之境自刘从谏以来,所增加的无理赋税,全部予以免除。抽调平民所组建的土团也全部解散回家务农。诸道征讨刘稹的军队中有功的将士,按等级给予赏赐。”
郭誼既殺劉稹,日望旌節;既久不聞問,乃曰:「必移他鎮。」於是閱鞍馬,治行裝;治,直之翻。及聞石雄將至,懼失色。雄至,誼等參賀畢,敕使張仲清曰:「郭都知告身來日當至;郭誼為昭義都知兵馬使,故稱之。諸高班告身在此,晚牙來受之!」諸高班,謂諸將。凡方鎮及州縣率早晚兩牙,將校吏卒皆集。乃以河中兵環毬場,河中兵,石雄所統入潞州者。環,讀如宦。晚牙,誼等至,唱名引入,凡諸將桀黠拒官軍者,黠,下八翻。悉執送京師。加何弘敬‹魏博战区,总部设魏州河北省大名县›同平章事。丁未‹二十七›,詔發劉從諫尸,暴於潞州市三日;石雄取其尸置毬場斬剉之。
〖译文〗 郭谊既已杀死刘稹,日夜盼望着朝廷赐予留后的旗子和符节;却久没有消息,朝廷对此不闻也不问,为此郭谊自言自语:“必定要移往其它藩镇。”于是开始检阅自己的鞍马,整治自己的行装;待听说石雄将到来,大惊失色。石雄赶到,郭谊等人参贺既毕,显示皇帝诏书的敕者张仲清说:“都知兵马使郭谊的委任状过几天就会到来,其他诸将领的委任状在我这里,晚上牙院参拜时来受命!”于是调河中镇兵马包围场。至晚牙院参拜时,郭谊等人纷纷赶到,张仲清点名将他们一个一个地引入场,凡是诸将领狡猾凶狠曾死命抗拒官军者,全都逮捕,囚送京师长安。唐武宗又加何弘敬为同平章事衔。丁未(二十七日),武宗下诏命令掘刘从谏墓,将刘从谏尸首暴露于潞州街市三天;石雄又取刘从谏尸放置于场斩杀并剁成碎块。
戊申‹二十八›,加李德裕太尉、趙國公,德裕固辭。上曰:「恨無官賞卿耳!卿若不應得,朕必不與卿。」
〖译文〗 戊申(二十八日),唐武宗加封李德裕为太尉、赵国公,李德裕坚决推辞。唐武宗说:“我只恨没有什么好官赏给你呀!你如果不该得,朕必定不会轻易赏给你的。”
初,李德裕以「韓全義以來,德宗遣韓全義討吳少誠,敗於溵水。將帥出征屢敗,其弊有三:一者,詔令下軍前,日有三四,下,戶嫁翻。宰相多不預聞。二者,監軍各以意見指揮軍事,將帥不得專進退。三者,每軍各有宦者為監使,悉選軍中驍勇數百為牙隊,其在陳戰鬬者,皆怯弱之士;每戰,監使自有信旗,信旗者,別為一旗,軍中視之以為進退。監,古銜翻。使,疏吏翻。乘高立馬,以牙隊自衛,視軍勢小卻,輒引旗先走,陳從而潰。」陳,讀曰陣。德裕乃與樞密使楊欽義、劉行深議,約敕監軍不得預軍政,每兵千人聽監使取十人自衛,有功隨例霑賞。二樞密皆以為然,白上行之。自禦回鶻至澤潞罷兵,皆守此制。自非中書進詔意,更無他詔自中出者。號令既簡,將帥得以施其謀略,故所向有功。史因李德裕之事而敘之,以見唐中世之所以敗,武宗之所以勝。
〖译文〗 起初,李德裕认为:“自德宗派遣韩全义讨吴少诚失败以来,官军将帅出征屡遭失败,分析其弊约有三条:第一,皇帝的诏令下达于军队之前,有三四天时间,宰相大多不能预先知道。第二,宦官监军每人都总是以自己的意见来指挥军事,领军将帅反而不能指挥军队的进退。第三,官军都各有宦官为监军使,他们都选择军队中骁勇精壮的士兵数百人组成牙队,而在阵上战斗的士兵,却都是一些怯懦体弱的人;每次战斗,监军使自己掌有指挥进退的信号旗,乘马登高处观察,而以牙队自卫,见军队稍有退却,便立即带着旗帜先逃走,其他军队跟着跑,阵势于是溃散。”李德裕与枢密使杨钦义、刘行深商议,相约监军不得干预军政,军队每一千人听任监军选取十人自卫,有战功时监军照例可沾光得到奖赏。两位枢密使都认为有道理,表示同意,于是奏告唐武宗下诏执行。自后抵御回鹘的骚扰以至泽潞镇的罢兵,都是遵守以上制度。在朝廷,如果不是中书门下宰相们向皇帝进言颁布诏书旨意,就不再有其他诏旨自宫禁中通过宦官颁发出来。号令既简明统一,将帅们也就得以施展他们的谋略,所以每战所向无敌,立有战功。
自用兵以來,河北三鎮‹卢龙、成德、魏博›每遣使者至京師,李德裕常面諭之曰:「河朔兵力雖強,不能自立,須藉朝廷官爵威命以安軍情。歸語汝使:語,牛倨翻。使,疏吏翻。與其使大將邀宣慰敕使以求官爵,何如自奮忠義,立功立事,結知明主,使恩出朝廷,不亦榮乎!且以耳目所及者言之,李載義在幽州,為國家盡忠平滄景,為,于偽翻。及為軍中所逐,不失作節度使,後鎮太原,位至宰相。楊志誠遣大將遮敕使馬求官,及為軍中所逐,朝廷竟不赦其罪。事並見前紀。此二人禍福足以觀矣。」德裕復以其言白上,復,扶又翻。上曰:「要當如此明告之。」由是三鎮不敢有異志。
〖译文〗 自对泽潞用兵以来,河北三大藩镇经常派遣使者到京师长安,李德裕常当面告谕他们说:“河朔藩镇的兵力虽然强大,但不能依恃兵力自立,必须凭藉朝廷委任官爵,凭借威命,才能安定军情。回去告诉你们的节度使:与其派大将请求宣慰敕使代为邀求官爵,还不如自己奋发忠义,为朝廷立功做事,结好圣明的天子,让皇上知道你们的忠义,而使恩命由朝廷主动直接地赐予,不是更为光荣吗!就以我自己耳闻目睹的来说吧,李载义当年在幽州,为国家尽忠平定沧景的叛乱,后来被幽州镇军队驱逐,朝廷未忘他的功劳,使他仍不失为节度使,后移镇太原,位至于宰相。杨志诚派遣大将,挡住朝廷所派敕使的坐马,邀求官爵,后来被所部军队驱逐,朝廷最后竟不赦免他的罪。这两个人的荣辱福祸足以看得很清楚。”李德裕将这些话告诉唐武宗,唐武宗说:“就是要这样明白地告诫他们”。因此,河北三镇不敢趁朝廷对泽潞用兵而有异志。
3九月,詔以澤州隸河陽‹总部设孟州河南省孟州市›節度。用李德裕三年之議也。
〖译文〗 [3]九月,唐武宗颁下诏书将泽州改由河阳镇节度。
4丁巳‹七›,盧鈞入潞州。鈞素寬厚愛人,劉稹未平,鈞已領昭義節度,事見上卷三年。襄州士卒在行營者,與潞人戰,常對陳揚鈞之美。陳,讀曰陣。及赴鎮,入天井關‹山西省晋城市东南›,昭義散卒歸之者,鈞皆厚撫之,人情大洽,昭義遂安。
〖译文〗 [4]丁巳(初七),卢钧进入潞州。卢钧平素待人宽厚爱护,刘稹还未平定时,卢钧已经领昭义节度使衔,襄州士卒在征讨行营与潞州人作战时,常对阵喊话,宣扬卢钧的美德。到卢钧赴镇上任,入天井关,昭义溃散的士卒归镇者,卢钧都善意抚慰,待他们十分厚道,以致上下人情大为融洽,昭义镇于是安定。
劉稹將郭誼、王協、劉公直、安全慶、李道德、李佐堯、劉武德、董可武等至京師,皆斬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