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38唐紀五十四_起己丑(八〇九)七月尽壬辰(八一二)九月凡三年有奇

唐紀五十四起屠維赤奮若(己丑)七月,盡玄黓執徐(壬辰)九月,凡三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上之下#

元和四年(己丑、八零九)#

1秋,七月,壬戌‹十八›,御史中丞李夷簡彈京兆尹楊憑,前為江西觀察使貪污僭侈;丁卯‹二十三›,貶憑臨賀‹贺州州政府所在县·广西贺州市›尉。臨賀,漢縣,屬蒼梧郡,以臨賀水,故名。唐帶賀州。夷簡,元懿之玄孫也。鄭王元懿,高祖之子。上命盡籍憑資產,財物田園,人資以生,謂之資產。李絳諫曰:「舊制,非反逆不籍其家。」上乃止。

〖译文〗 [1]秋季,七月,壬戌(十八日),御史中丞李夷简揭发京兆尹杨凭原先担任江西观察使时贪赃枉法,过度奢侈。丁卯(二十三日),宪宗将杨凭贬为临贺县尉。李夷简是李元懿的玄孙。宪宗命令将杨凭的资财田产全部没收,李绛进谏说:“根据惯例,如果不属于谋反叛逆的罪行,便不没收罪犯的家产。”于是,宪宗才没有没收杨凭的资财田产。

憑之親友無敢送者,櫟yuè陽‹陕西省临潼县北栎阳镇›尉徐晦獨至藍田‹陕西省蓝田县›與別。櫟,音藥。太常卿權德輿素與晦善,謂之曰:「君送楊臨賀,誠為厚矣,無乃為累乎!」累,良瑞翻。對曰:「晦自布衣蒙楊公知獎,今日遠謫,豈得不與之別!借如明公他日為讒人所逐,晦敢自同路人乎!」德輿嗟嘆,稱之於朝。朝,直遙翻。後數日,李夷簡奏為監察御史。晦謝曰:「晦平生未嘗得望公顏色,公何從而取之!」夷簡曰:「君不負楊臨賀,肯負國乎!」

〖译文〗 杨凭的亲戚朋友没有敢来送行的,唯独栎阳县尉徐晦来到蓝田,与杨凭辞别。太常卿权德舆平素与徐晦交好,便告诉他说:“你为杨临贺送行,诚然是情谊深厚,但这岂不要使你遭受牵累吗!”徐晦回答说:“我从身为平民时便蒙受杨公的知遇与奖拔,现在他被贬逐远方,我怎么能够不与他告别呢!假使您以后被进谗的人斥逐,我敢自视为与您彼此无关的人吗!”权德舆赞叹不已,便在朝廷中称扬他。过了几天后,李夷简奏请宪宗任命徐晦为监察御史。徐晦道谢时说:“我平时不曾以与您谋面,您根据什么选取了我呢!”李夷简说:“你不肯辜负杨临贺,怎么肯辜负朝廷呢!”

2上密問諸學士曰:「今欲用王承宗為成德留後,割德‹山东省陵县›、棣‹山东省惠民县›二州更為一鎮以離其勢,并使承宗輸二稅,請官吏,一如師道‹平卢总部郓州›,何如?」李師道事,見上卷元年。李絳等對曰:「德、棣之隸成德,為日已久,貞元初,王武俊破朱滔,取德、棣。今一旦割之,恐承宗及其將士憂疑怨望,得以為辭。況其鄰道情狀一同,各慮他日分割,或潛相構扇;萬一旅拒,倍難處置,願更三思。旅,眾也。旅拒者,挾眾而拒上命也。處,昌呂翻。三,息暫翻,又如字。所是二稅、官吏,願因弔祭使至彼,自以其意諭承宗,令上表陳乞如師道例,勿令知出陛下意。如此,則幸而聽命,於理固順,若其不聽,體亦無損。」

〖译文〗 [2]宪宗暗中征询诸位翰林学士的意见说:“现在打算任用王承宗为成德留后,从成德分割出德州与棣州两地,再设置一个军镇,以便削弱王承宗的势力,并且让王承宗向国家缴纳两税,向朝廷请求任命官吏,完全像对李师道的措施一样,你们认为怎么样呢?”李绛等人回答说:“德州与棣州隶属成德,为时已久,现在忽然将二州分割出来,恐怕王承宗及其将士的忧虑怀疑、怨恨不满,便能够找到借口了。况且,相邻各道的情形和他是一样的,相邻各道各自顾虑以后也会遭到分割,或许就要暗中相互连结,彼此煽动了。假如他们聚兵抗拒朝廷,处理起来会有加倍困难,希望陛下再反复考虑一下。有关上缴两税、任命官吏两点是正确的,希望趁着吊祭使前往王承宗处的机会,让吊祭使以个人意见开导王承宗,使他上表陈请按照李师道的成例处理,不让他知道这是出自陛下的意见。这样,假如王承宗幸好听从命令,固然是顺乎情理的;倘若王承宗不肯听从命令,也不会损害朝廷的体面。”

上又問:「今劉濟‹卢龙总部幽州›、田季安‹魏博总部魏州›皆有疾,若其物故,物故註已見漢紀。史炤zhào曰:顏師古曰:物故,死也,言其同於鬼物而故也。一曰,不欲斥言,但云其所服用之物皆已故也。豈可盡如成德付授其子,天下何時當平!議者皆言『宜乘此際代之,不受則發兵討之,時不可失。』如何?」對曰:「群臣見陛下西取蜀,東取吳,蜀,謂劉闢‹西川总部成都府›。吳,謂李錡‹镇海总部润州›。易於反掌,易,以豉翻;下同。故諂諛躁競之人躁,輕也。競,爭也。爭獻策畫,勸開河北,不為國家深謀遠慮,為,于偽翻。陛下亦以前日成功之易而信其言。臣等夙夜思之,河北之勢與二方異。何則?西川、浙西皆非反側之地,其四鄰皆國家臂指之臣。臂指,用賈誼語意,言其順使也。劉闢、李錡獨生狂謀,其下皆莫之與,闢、錡徒以貨財啗之,大軍一臨,則渙然離耳。故臣等當時亦勸陛下誅之,以其萬全故也。成德則不然,內則膠固歲深,外則蔓連勢廣,膠固,如膠之附著堅固也。蔓連,如蔓草之曼衍連屬也。其將士百姓懷其累代喣xǔ嫗yù之恩,喣,吁句翻。嫗,衣遇翻。鄭玄曰:氣曰喣,體曰嫗。不知君臣逆順之理,諭之不從,威之不服,將為朝廷羞。又,鄰道平居或相猜恨,及聞代易,必合為一心,蓋各為子孫之謀,亦慮他日及此故也。萬一餘道或相表裏,兵連禍結,財盡力竭,西戎、北狄乘間窺窬,西戎,謂吐蕃;北狄,謂回鶻。間,古莧翻;下同。其為憂患可勝道哉!勝,音升。濟、季安與承宗事體不殊,若物故之際,有間可乘,當臨事圖之;於今用兵,則恐未可。太平之業,非朝夕可致,願陛下審處之。」處,昌呂翻。

〖译文〗 宪宗又询问道:“如今刘济、田季安都身患重病,如果他们一旦去世,难道能够完全像对待成德那样,将节度使的职务交给他们的儿子吗!这样下去,什么时候天下才能够平定呢!议论此事的人们都说:‘应当趁着这一时机取代他们,如果他们不肯接受命令,就派兵讨伐他们,时机不可错过。’这种看法怎么样呢?”李绛等人回答说:“群臣看到陛下西面攻取蜀地,东面攻取吴地,易于反掌,所以阿谀逢迎、争权夺势的人们争着进献筹谋,劝说陛下开通河北地区。他们不曾为国家做过深远的谋划,周密的计虑,陛下也由于前些时候成功比较容易,因而相信他们的话。我等日夜相继地考虑此事,认为河北地区的形势与西蜀、东吴两地不同。为什么这样说呢?西川和浙西都不是反复无常的地区,他们周边相邻的州道都是国家可以指挥自如的臣属。唯独刘辟、李生出狂妄的阴谋,但他们的部下都不赞成。刘辟、李仅仅用物资钱财利诱部下,官军一到,他们的势力便分崩瓦解了。所以我等当时也劝说陛下诛讨他们,因为这是万无一失的原故啊。成德就不是这种情况了。内部上下牢固结合,历时已久;外部四处蔓延连结,声势已大。他们的将士与百姓感念他们累世赡养的恩惠,不晓得君主与臣下、正顺与逆反的道理,劝告他们,他们不肯听从,威慑他们,他们不肯服气,这是会给朝廷带来羞辱的。再者,相邻各道平时或许会相互猜疑与怨恨,及至得知朝廷派人代换成德节度使时,就肯定会合成一条心,这大约是各自替子孙后代打算,也顾虑到以后自己会遭到这种处置的原故啊。如果其余数道中有人与成德相互应援,战祸就会连绵不断,国家的资财用尽,力量耗竭,西部与北部的戎狄再乘机伺隙而动,他们造成的祸患难道是讲得完的吗!刘济、田季安与王承宗在事情的体统上没有区别,倘若在他们去世时,有机可乘,应当临至事情发生时再谋取,现在诉诸武力,恐怕就不够妥当了。天下太平的大业,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实现的,希望陛下审慎地处理此事。”

時吳少誠‹彰义(淮西)战区,总部设蔡州河南省汝南县›病甚,絳等復上言:「少誠病必不起。復,扶又翻。上,時掌翻淮西事體與河北不同,四旁皆國家州縣,不與賊鄰,無黨援相助;朝廷命帥,帥,所類翻。今正其時,萬一不從,可議征討。臣願捨恆冀難致之策,就申蔡易成之謀。脫或恆冀連兵,事未如意,蔡州有釁,勢可興師,南北之役俱興,財力之用不足。儻事不得已,須赦承宗,絳等之言,後無不驗。則恩德虛施,威令頓廢。不如早賜處分,處,昌呂翻。分,扶問翻。以收鎮冀之心,此時未改恆州為鎮州,史以後來所改州名書之耳。坐待機宜,必獲申蔡之利。」既而承宗久未得朝命,頗懼,累表自訴。八月,壬午‹九›,上乃遣京兆少尹裴武詣真定‹恒州州政府所在县·河北省正定县›宣慰,恆州,古真定。承宗受詔甚恭,曰:「三軍見迫,不暇俟朝旨,請獻德、棣二州以明懇款。」

〖译文〗 当时,吴少诚病情非常严重,李绛等人再次进言说:“吴少诚的病肯定不会再好起来了。淮西的局势与河北并不相同,周围都是国家的州县,不与贼寇的疆境相毗邻,没有同党应援帮助,朝廷任命淮西主帅,现在正是时候,如果淮西不肯听从,可以计议出兵征讨他们。我希望陛下丢开恒冀这一难达目的的筹策,归向申蔡这一容易成功的谋划。假如对恒冀需要连续用兵,战事并不令人满意,而蔡州出现缝隙,具备可以发兵的形势,南北两方同时用兵,国家的财物人力的用度就难以充足了。倘若事情出于迫不得已,而必须赦免王承宗,那就会使陛下的恩典与仁德空自施行,朝廷的威严与号令立刻废弃了。这就不如及早颁赐对王承宗的处理办法,以便收揽恒冀的归向之心,坐等时机,肯定能够在申蔡得到好处。”不久,王承宗因很久没有得到朝廷任命,感到很是恐惧,屡次上表自行陈诉。八月,壬午(初九),宪宗便派遣京兆少尹裴武前往真定安抚王承宗,王承宗接受诏旨时很是恭敬地说:“由于我受到部下各军的逼迫,来不及等候朝廷颁旨任命。请让我献出德州与棣州,用以表明我的诚意。”

3丙申‹二十三›,安南都護‹都护府设越南河内市›張舟奏破環王三萬眾。林邑國‹首都占城·越南茶荞城›,至德後改號環王。

〖译文〗 [3]丙申(二十三日),安南都护张舟奏称打败了环王的三万人众。

4九月,甲辰朔‹一›,裴武復命。庚戌‹七›,以承宗為成德節度使、恆•冀•深•趙州觀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為保信軍‹总部设德州山东省陵县›節度、德•棣二州‹首府同设德州›觀察使。考異曰:李司空論事:「初,武銜命使鎮州,令諭王承宗割德、棣兩州歸朝廷。武飛表上言,一如朝廷意旨,遂除昌朝德、棣節度。及旌節至德州,而昌朝尋已追到鎮州,朝命遂不行。比及武回,事宜與先上表參差。」按實錄:「甲辰,武至自鎮州。庚戌,除昌朝。」非武未還據所上表除之也。論事集誤,今從實錄。昌朝,嵩之子,薛嵩亦安、史舊將,代宗初來降。王氏之壻也,故就用之。田季安得飛報,先知之,使謂承宗曰:「昌朝陰與朝廷通,故受節鉞。」承宗遽遣數百騎馳入德州,執昌朝,至真定,囚之。中使送昌朝節過魏州,季安陽為宴勞,留使者累日,比至德州,已不及矣。勞,力到翻。比,必利翻,及也。

〖译文〗 [4]九月,甲辰朔(初一),裴武回报完成使命。庚戌(初七),宪宗任命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和恒、冀、深、赵四州观察使,德州刺史薛昌朝为保信军节度使和德、棣二州观察使。薛昌朝是薛嵩的儿子,王承宗的女婿,所以朝廷就势起用了他。田季安得到快马传递的报告,事先已经知道了朝廷的任命,便派人告诉承宗说:“薛昌朝暗中与朝廷交往,所以他才得到节度使的职位。”王承宗连忙派遣数百名骑兵奔入德州,将薛昌朝捉拿到真定囚禁起来。中使颁送任命薛昌朝为节度使的旌节经过魏州,田季安佯装设宴犒劳中使,将中使留了好几天,及至中使来到德州时,薛昌朝已经被捉拿走了。

上以裴武為欺罔,又有譖之者曰:「武使還,使,疏吏翻。還,音旋。先宿裴垍家,明旦乃入見。」上怒甚,以語李絳,見,賢遍翻。語,牛倨翻。欲貶武於嶺南,絳曰:「武昔陷李懷光軍中,守節不屈,蓋貞元初李懷光據河中時也。豈容今日遽為姦回!蓋賊多變詐,人未易盡其情。承宗始懼朝廷誅討,故請獻二州;既蒙恩貸,而鄰道皆不欲成德開分割之端,計必有【章:甲十一行本「有」下有「陰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間說誘而脅之,使不得守其初心者,李絳可謂洞見田季安、王承宗之情。間,古莧翻。說,式芮翻。誘,音酉。非武之罪也。今陛下選武使入逆亂之地,使還,一語不相應,遽竄之遐荒,臣恐自今奉使賊庭者以武為戒,苟求便身,率為依阿兩可之言,史炤曰:依阿,謂不特立其說,常附順人言。兩可,謂無所可否。莫肯盡誠具陳利害,如此,非國家之利也。且垍、武久處朝廷,處,昌呂翻。諳練事體,諳,烏含翻。豈有使還未見天子而先宿宰相家乎!臣敢為陛下必保其不然,為,于偽翻。此殆有讒人欲傷武及垍者,願陛下察之。」上良久曰:「理或有此。」遂不問。

〖译文〗 宪宗认为裴武是在欺蒙朝廷,还有人诬陷他说:“裴武出使归来后,先到裴家中过夜,第二天早晨,才入朝晋见。”宪宗非常恼怒,将此事说给李绛听,打算将裴武贬逐到岭南。李绛说:“过去,裴武落在李怀光的军队中,恪守节操,不肯屈服,现在怎么会突然去做邪恶的事情!大约贼人狡诈多变,使人不容易识破其中的真情。王承宗起初害怕朝廷讨伐他,所以请求献出两个州来。在蒙受陛下的宽宥后,与王承宗相邻各道不愿意让成德成为分割地盘、献给朝廷的开端,估计肯定发生了暗中劝说、引诱、胁迫王承宗,使他不能够信守当初的心愿的事情,这并不是裴武的罪责啊。如今陛下挑选裴武前往反叛动乱的地区,出使回来后,一句话说得不够适合,便急忙将他斥逐到荒远地区,我恐怕从今以后受命出使敌庭的人们会以裴武当作儆戒,苟且寻求自身的便利,一概说些随声附和、模棱两可的言语,不肯披露真心而陈述利弊得失了。像这个样子,对国家可不是有利的啊。而且,裴与裴武长期在朝廷任职,熟悉朝事的体统,难道会在出使归来、未见天子以前便首先在宰相家中过夜吗!我敢向陛下确保裴武不会这样去做,这大概是有好进谗言的人打算危害裴武以至裴,希望陛下察验此事。”宪宗停了许久才说:“在道理上或许有此一说吧。”于是不再追究。

5丙辰‹十三›,振武‹总部设单于府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奏吐蕃五萬餘騎至拂梯泉‹内蒙古乌拉特后旗西北›。史炤曰:拂,薄勿切。梯,天黎切。本又作「鸊鵜泉」,在豐州西受降城北三百里。辛未‹二十八›,豐州‹内蒙古五原县›奏吐蕃萬餘騎至大石谷‹山西省应县南›,掠回鶻入貢還國者。

〖译文〗 [5]丙辰(十三日),振武奏称,吐蕃五万余骑来到佛梯泉。辛未(二十八日),丰州奏称,吐蕃一万余骑来到大石谷,掳掠入京进贡后归返本国的回鹘人。

6左神策軍吏李昱貸長安富人錢八千緡,滿三歲不償,貸,吐得翻,假貸也。京兆尹許孟容收捕械繫,立期使償,曰:「期滿不足,當死。」一軍大驚。中尉訴於上,上遣中使宣旨,付本軍,孟容不之遣。中使再至,孟容曰:「臣不奉詔,當死。然臣為陛下尹京畿,京兆以長安、萬年為京縣,餘屬縣為畿縣。非抑制豪強,何以肅清輦下!錢未畢償,昱不可得。」上嘉其剛直而許之,京城震栗。

〖译文〗 [6]左神策军吏李昱向长安富人借贷钱八千缗,满了三年,还不偿还。京兆尹许孟容将李昱收捕,并给他带上枷锁,立下期限,让他清偿。许孟容说:“如果期限满了,你还没有完全还清,就会处以死罪。”左神策军全军大为震惊。左神策军中尉向宪宗申诉,宪宗派遣中使宣布诏旨,让许孟容将李昱交付本军,许孟容不肯将他遣回。中使第二次前来,许孟容说:“我不肯接受诏命,该当死罪。然而,我为陛下担任京城周围地区的长官,如果不去约束地方上的豪强势力,怎么能够使京城清平整肃呢!只要没有将钱完全清偿,李昱就不能够从我这放走。”宪宗嘉许许孟容刚强正直,便答应了他,京城的人们震恐惊惧了。

7上遣中使諭王承宗‹成德总部恒州河北省正定县›,使遣薛昌朝還鎮;使之遣還德州。承宗不奉詔。冬,十月,癸未‹十一›,制削奪承宗官爵,以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為左•右神策、河中、河陽、浙西、宣歙等道行營兵馬使、招討處置等使。歙,書涉翻。開元二十年置諸道採訪處置使,專以觀省風俗、黜陟幽明;其後伐叛討有罪,則置招討處置使。處,昌呂翻。

〖译文〗 [7]宪宗派遣中使开导王承宗,让他发送薛昌朝返回德州,王承宗不接受诏命。冬季,十月,癸未(十一日),宪宗颁制削除王承宗的官职爵位,任命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为左右神策、河中、河阳、浙西、宣歙等道行营兵马使、招讨处置等使。

翰林學士白居易上奏,以為:「國家征伐,當責成將帥,近歲始以中使為監軍。自古及今,未有徵天下之兵,專令中使統領者也。今神策軍既不置行營節度使,則承璀乃制將也;制將,言諸軍進退皆受制於承璀。將,即亮翻。又充諸軍招討處置使,則承璀乃都統也。都統,謂都統諸軍,唐中世以後,專征之任。臣恐四方聞之,必窺【章:甲十一行本「窺」作「輕」;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朝廷;四夷聞之,必笑中國。白居易之言自春秋書「多魚漏師」,左傳「夙沙衛殿齊師」來。況吐突承璀以寺人專征乎!崇、觀間,金人有所侮而動正如此。陛下忍令後代相傳云以中官為制將、都統自陛下始乎!臣又恐劉濟、茂昭及希朝、從史乃至諸道將校皆恥受承璀指麾,心既不齊,功何由立!此是資承宗之計而挫諸將之勢也。陛下念承璀勤勞,貴之可也;憐其忠赤,富之可也。至於軍國權柄,動關理亂,朝廷制度,出自祖宗,陛下寧忍徇下之情而自隳法制,從人之欲而自損聖明,何不思於一時之間而取笑於萬代之後乎!」時諫官、御史論承璀職名太重者相屬,屬,之欲翻。上皆不聽。戊子‹十六›,上御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鹽鐵使李鄘、京兆尹許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簡、【章:甲十一行本「簡」下有「諫議大夫孟簡」六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給事中呂元膺、穆質、右補闕獨孤郁等極言其不可;考異曰:舊承璀傳曰:「諫官、御史上疏相屬,皆言自古無中貴人為兵馬統帥者。補闕獨孤郁、段平仲尤激切。」呂元膺傳:「元膺與給事中穆質、孟簡、兵部侍郎許孟容等八人抗論不可。」若據承璀傳,則是九人,又平仲時為諫議大夫,非補闕,恐誤。今從實錄上不得已,明日,削承璀四道兵馬使,改處置為宣慰而已。

〖译文〗 翰林学士白居易上奏认为;“国家发兵征讨攻伐时,应当督责将帅去完成任务。近些年来,开始任命中使为监军。自古至今,还没有征调全国的兵力,专门让中使统领的先例。现在,神策军既然不设置本军的行营节度使,吐突承璀便是总领本军的主将了,吐突承璀又充任诸军招讨处置使,他便是统领各军的都统了。我担心各地得知这一消息后,肯定要窥伺朝廷的间隙,周边各族得知这一消息后,必须会笑话中国无人。陛下能够忍受让后世相互传说,任命宦官为一军主将、各军都统是由陛下肇始的吗!我还担心刘济、张茂昭、以及范希朝、卢从史以至于各道将校都以接受吐突承璀的指挥为耻辱,既然军心不齐,又怎么能够建立功劳呢!这是资助王承宗计谋,挫伤各将领的声势啊。陛下顾念吐突承璀辛勤劳苦,使他尊贵起来就可以了;怜惜他忠心赤诚,使他富厚起来就可以了。至于军队和国家的权力,经常关系到政治修明或祸乱丛生,朝廷的制度,是由祖宗传承下来的,难道陛下能够忍受顺从下属的情好,从而毁坏自家的法令制度,放纵别人的欲求,从而损害自己无上的英明吗!陛下为什么不暂时思考一番,却要招来万世以后的讥笑呢!”当时,论说吐突承璀被委任的职务名分太重的谏官、御史一个接着一个,宪宗全然不肯听从。戊子(十六日),宪宗驾临延英殿,度支使李元素、盐铁使李、京兆尹许孟容、御史中丞李夷简、给事中吕元膺、穆质、右补阙独孤郁等人极力进言对吐突承璀的任命是不妥当的,宪宗没有办法,第二天,免除了吐突承璀的四道兵马使职务,将处置使改为宣慰使罢了。

李絳嘗極言宦官驕橫,橫,戶孟翻侵害政事,讒毀忠貞,上曰:「此屬安敢為讒!就使為之,朕亦不聽。」絳曰:「此屬大抵不知仁義,不分枉直,惟利是嗜,得賂則譽跖、蹻為廉良,怫意則毀龔、黃為貪暴,李奇曰:跖,秦大盜也。楚之大盜為莊蹻。師古曰:莊周云:跖,柳下惠之弟。蓋寓言也。龔、黃,龔遂、黃霸也。譽,音余。蹻,居略翻。怫,符弗翻。能用傾巧之智,構成疑似之端,朝夕左右浸潤以入之,陛下必有時而信之矣。自古宦官敗國者,敗,蒲邁翻。備載方冊,陛下豈得不防其漸乎!」

〖译文〗 李绛曾经极力进言宦官傲慢专横,侵扰损害朝中政务,谗言诋毁忠诚坚贞之士,宪宗说:“这一类人怎么有胆量说别人的坏话呢!即使他们进了谗言,我也不会听信的。”李绛说:“这一类人大都不懂得仁义,分不清是非,唯利是图,只要是得到贿赂,就能将盗跖、庄赞誉成廉洁善良之人;如果违背了他们的意志,便可将龚遂、黄霸毁谤为贪婪暴虐的,能够使用狡诈的智虑,捏造成是非难辨的事端,时时刻刻围绕在四周,将谗言逐渐渗透进去,陛下肯定有时候也会相信他们的。自古以来,宦官败坏国家的事件,完全记录在典籍上面,陛下怎么能够不防备他们的浸染呢!”

己亥‹二十七›,吐突承璀將神策兵發長安,命恆州四面藩鎮各進兵招討。

〖译文〗 己亥(二十七日),吐突承璀带领神策军从长安出发,命令恒州四周的藩镇各自进军招抚讨伐。

8初,吳少誠寵其大將吳少陽,名以從弟,從,才用翻。署為軍職,出入少誠家如至親,累遷申州‹河南省信阳市›刺史。少誠病,不知人,家僮鮮于熊兒詐以少誠命召少陽攝副使、知軍州事。少誠有子元慶,少陽殺之。十一月,己巳‹二十七›,少誠薨‹年六十岁›,少陽自為留後。

〖译文〗 [8]当初,吴少诚宠爱他的大将吴少阳,便以堂弟的名义,委任他担当军中职务,吴少阳在吴少诚家中往来,就像最近的亲属一样。历经多次升迁,他已担任了申州刺史。吴少诚得病后,连人都不能分辨出来了。家中的仆人鲜于熊儿诈称吴少诚的命令,传召吴少阳代理彰义节度副使,掌管军中和地方事务。吴少诚有个儿子叫吴元庆,吴少阳将他杀掉。十一月,己巳(二十七日),吴少诚去世,吴少阳自命为彰义留后。

9是歲,雲南‹首都苴咩城雲南›省大理市王尋閤勸卒,子勸龍晟立。

〖译文〗 [9]这一年,云南王寻劝去世,他的儿子劝龙晟即位。

10田季安聞吐突承璀將兵討王承宗,聚其徒曰:「師不跨河二十五年矣,自德宗討田悅不克,王師不復跨河。今一旦越魏伐趙;趙虜,魏亦虜矣,計為之柰何?」其將有超伍而言者,超伍,出位而言也。蓋超出儔伍之中而言。曰:「願借騎五千以除君憂。」季安大呼曰:「壯哉!兵決出,格沮者斬!」呼,火故翻。格,音閣。

〖译文〗 [10]田季安得知吐突承璀带领兵马征讨王承宗,便将他的徒众聚合起来说:“朝廷的军队不能够跨过黄河,已经长达二十五年时间了,现在忽然越过魏博,攻打成德。倘若成德被俘虏,魏博也就被俘虏了,我们应当做何打算呢?”他的将领中有人从队伍中站出来说:“希望能够借给我骑兵五千人,用以消除您的忧虑。”田季安大声喊着说:“真是豪壮!我决意出兵,阻止者斩首!”

幽州‹北京市›牙將絳‹山西省新绛县›人譚忠為劉濟使魏,為,于偽翻。使,疏吏翻。知其謀,入謂季安曰:「如某之謀,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今王師越魏伐趙,不使耆臣宿將而專付中臣,耆,老也。宿,舊也。不輸天下之甲而多出秦甲,關中之地,古秦地也。故謂關中之兵為秦甲。君知誰為之謀?此乃天子自為之謀,欲將夸服於臣下也。夸服,謂欲自衒於算略,以服臣下之心。若師未叩趙而先碎於魏,是上之謀反不如下,且【張:「且」作「其」。】能不恥於天下乎!既恥且怒,必任智士畫長策,仗猛將練精兵,畢力再舉涉河,鑑前之敗,必不越魏而伐趙,校罪輕重,必不先趙而後魏,先,悉薦翻。後,戶遘翻。是上不上,下不下,當魏而來也。」季安曰:「然則若之何?」忠曰:「王師入魏,君厚犒之。於是悉甲壓境,號曰伐趙;而可陰遺趙人書曰:犒,苦到翻。遺,唯季翻;下遺魏同。『魏若伐趙,則河北義士謂魏賣友;魏若與趙,則河南忠臣謂魏反君。賣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執事若能陰解陴pī障,遺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趙,西得以為臣,長安在魏西。為臣,言能承上命,不悖臣道。於趙有角尖之耗,角尖,言所耗者小。於魏獲不世之利,執事豈能無意於魏乎!』趙人脫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來,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謀,與趙陰計,得其堂陽‹河北省新河县›。堂陽,漢縣,屬鉅鹿郡,唐屬冀州,在州西南。

〖译文〗 幽州牙将绛州人谭忠为刘济出使魏博,得知了魏博的企图,便前去告诉田季安说:“根据我的谋算,魏博出兵,这是招引天下的军队来对付魏博啊。为什么这样说呢?现在,朝廷的军队越过魏博,攻打成德,不使用老臣宿将,反而把兵权专付给宦官,不征调全国的军队,反而派出大批的关中兵马,您知道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吗?这便是天子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准备以此向臣下夸耀,并使他们敬服啊。如果官军在没有攻打成德以前,首先便被魏博打败了,这就表示天子的谋算反而赶不上臣下的谋算,皇上在天下的人们面前怎么能够不感到羞愧呢!皇上既羞愧,又恼怒,就一定要任用能谋善算的人士来筹划长远的计策,依仗勇猛善战的将领来训练精锐的兵马,然后再全力起兵,渡过黄河。官军吸取以往失败的教训,就一定不会再越过魏博前去攻打成德;比较魏博与成德罪责的大小,也一定不会先去攻打成德,然后再攻打魏博。这可谓不上不下,就是对着魏博来的了。”田季安说:“果真如此,怎么办才好呢?”谭忠说:“当官军进入魏博境内时,你要好好犒劳官军。当此之际,你要将全部兵马压向过境,号称攻打成德,但可以暗中给成德人送上一封书信说:‘倘若魏博攻打成德,河北地区的仗义之士使会说魏博出卖朋友了;倘若魏博援助成德,河南地区的忠义之臣便会说魏博反叛君主了。出卖朋友和反叛君主的名声,魏博是不能容忍与接受的。如果您能够暗中解除城防,送给魏博一座城池,魏博得以拿此城作为向天子报捷的凭据,这才能使魏博在北面得以侍奉成德,在西面得以做成人臣,对于成德说来,仅有不多的损耗,对魏博说来,获得罕有的利益,难道您能够对魏博的主张没有一点意思吗!’假如成德人不拒绝你的主张,这便使魏博的霸主基业奠定了。”田季安说:“太好了!先生的到来,是上天对魏博的眷顾啊。”于是,田季安采用了谭忠的计谋,与成德暗中商议,得到了成德的堂阳县。

忠歸幽州,謀欲激劉濟討王承宗;會濟合諸將言曰:「天子知我怨趙,今命我伐之,今,當作必。趙亦必大備我。伐與不伐孰利?」忠疾對曰:「天子終不使我伐趙,趙亦不備燕。」濟怒曰:「爾何不直言濟與承宗反乎!」命繫忠獄。使人視成德之境,果不為備;後一日,詔果來,令濟「專護北疆,勿使朕復掛胡憂,而得專心於承宗。」復,扶又翻。濟乃解獄召忠曰:「信如子斷矣;解獄,謂釋其囚也。斷,丁亂翻。何以知之?」忠曰:「盧從史外親燕,內實忌之;外絕趙,內實與之。此為趙畫曰:為,于偽翻。『燕以趙為障,雖怨趙,必不殘趙,不必為備。』一且示趙不敢抗燕,二且使燕獲疑天子。趙人既不備燕,潞人則走告于天子曰:盧從史鎮潞州‹山西省长治市›,故謂之潞人。『燕厚怨趙,趙見伐而不備燕,是燕反與趙也。』此所以知天子終不使君伐趙,趙亦不備燕也。」濟曰:「今則柰何?」忠曰:「燕、趙為怨,天下無不知。自朱滔以來,燕、趙交惡。今天子伐趙,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濟易水,此正使潞人以燕賣恩於趙,敗忠於上,言燕本忠於上而盧從史以計敗之。敗,補邁翻。兩皆售也。賣物去手曰售。是燕貯忠義之心,卒染私趙之口,不見德於趙人,惡聲徒嘈嘈於天下耳。貯,丁呂翻。卒,子恤翻。嘈,昨勞翻。惟君熟思之!」濟曰:「吾知之矣。」乃下令軍中曰:「五日畢出,後者醢以徇!」譚忠頗有戰國說士之風,而心為唐。

〖译文〗 谭忠回到幽州后,打算用计鼓动刘济攻讨王承宗,适逢刘济聚合各将领说:“天子知道我怨恨成德,现在命令我讨伐成德,成德也必然极力防备我。出兵讨伐与不出兵讨伐,采用哪种做法有利呢?”谭忠赶忙回答说:“天子最终是不会让我们去攻打成德的,成德也不会防备卢龙。”刘济生气地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与王承宗谋反呢!”他命令将谭忠囚禁到牢狱中。刘济让人察看成德的边境,果然不曾设置防备。过了一天,果然有诏书送来,命令刘济“专力防护北部疆境,不要让朕再为胡人担忧,因而得以一心一意地对付王承宗。”于是,刘济打开牢狱,召见谭忠说:“事态诚然像你判断的那样,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谭忠说:“卢从史表面上与卢龙亲近,骨子里实际是在忌恨卢龙,表面上不与成德往来,骨子里实际是在援助成德。他为成德这样筹划说:‘卢龙是把成德作为自己的屏障的,虽然卢龙怨恨成德,但肯定不会伤害成德,所以没有必要对卢龙设置防备。’这种做法,一是显示成德不敢抗拒卢龙,二是打算让卢龙遭到天子的怀疑。既然成德人不防备卢龙,潞州人便会跑去报告天子说:‘卢龙对成德的怨恨很深,成德在遭受攻打时,并不防备卢龙,这说明卢龙反而是与成德亲善的。’这就是我知道天子最终不会让您攻打成德,而成德也不会防备卢龙的道理所在啊!”刘济说:“现在应当怎么办呢?”谭忠说:“卢龙与成德结下仇怨,天下无人不知。现在,天子出兵攻打成德,你却使整个卢龙的兵马披甲不卧,坐以待敌,连一个人也没有渡过易水,这就恰好让潞州人认为卢龙以小恩小惠收买成德,因而向皇上败坏卢龙忠于朝廷的名声,在这两方面他们都能达到目的。这就使卢龙虽然内含信守忠义的心愿,终于还是招惹来偏袒成德的口实,既不能使成德人感激卢龙,还徒然使辱骂卢龙的呼声在天下喧闹不止罢了。请您周密地考虑这个问题吧!”刘济说:“我明白其中的道理啦。”于是,他命令军中将士说:“五天以内,全部出动,要是有谁落后了,就将他剁成肉酱示众!”

五年(庚寅,八一零)#

1春,正月,劉濟‹卢龙战区,总部设幽州北京市›自將兵七萬人擊王承宗‹成德战区,总部设恒州河北省正定县›,時諸軍皆未進,濟獨前奮擊,拔饒陽‹河北省饶阳县›、束鹿‹河北省辛集市›。

〖译文〗 [1]春季,正月,刘济亲自带领兵马七万人进击王承宗。当时,各军都没有前进,只有刘济向前奋力进击,攻克了饶阳与束鹿。

河東、河中、振武、義武四軍為恆州北面招討,會于定州‹义武战区总部·河北省定州市›。會望夜,軍吏以有外軍,請罷張燈。張茂昭曰:「三鎮,官軍也,三鎮,謂河中、河東、振武。何謂外軍!」命張燈,不禁行人,不閉里門,三夜如平日,亦無敢喧嘩者。唐制:兩京及諸州、縣街巷率置邏卒,曉暝傳呼,以禁夜行,惟元夕張燈,弛禁前後各一日。

〖译文〗 河东、河中、振武、义武四军担当恒州北面的招抚与讨伐,在定州会师。正赶上十五日夜晚,义武的军吏认为定州驻有外来的军队,请求禁止张灯,张茂昭说:“河东、河中、振武三镇兵马,都是官军,怎么能够把他们称作外来的军队呢!”他命令点起灯来,不禁止人们夜行,不关闭坊里的大门,一连三个夜晚,都像平时一样,也没有人胆敢大声乱喊乱叫。

丁卯‹二十六›,河東將王榮拔王承宗洄湟鎮‹河北省新乐市›。吐突承璀至行營,威令不振,與承宗戰屢敗;左神策大將軍酈定進戰死。定進,驍將也,酈定進,擒劉闢,有驍名。軍中奪氣。

〖译文〗 丁卯(二十六日),河东将领王荣攻克了王承宗的洄湟镇。吐突承璀来到行营后,军威政令不振,与王承宗交战,屡次失败,左神策大将军郦定进战死。郦定进是一员骁勇的将领,军中将士因他的战死而士气低落。

卷237唐紀五十三_起丙戌(八〇六)尽己丑(八〇九)六月凡三年有奇

唐紀五十三起柔兆閹茂(丙戌),盡屠維赤奮若(己丑)六月,凡三年有奇。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上之上諱淳,改為純,順宗長子。通鑑書唐諸帝諡號,自玄宗已下,皆以葬陵諡冊為正。帝本諡曰聖神章武孝皇帝,大中三年平河湟,始追崇諡號曰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中、睿之後,唯順、憲、宣有尊崇諡號,故因而書之。#

元和元年(丙戌、八零六)#

1春,正月,丙寅朔‹一›,上‹李纯(李淳)本年二十九岁›帥群臣詣興慶宮上上皇‹李诵,本年四十六岁›尊號。從百官之請也。帥,讀曰率。上,時掌翻。

〖译文〗 [1]春季,正月,丙寅朔(初一),宪宗率领群臣来到兴庆宫,向太上皇进献尊号。

2丁卯‹二›,赦天下,改元。

〖译文〗 [2]丁卯(初二),宪宗大赦天下罪囚,改年号。

3辛未‹六›,以鄂岳‹首府设鄂州湖北省武汉市›觀察使韓皋為奉義‹总部设安州湖北省安陆市›節度使。德宗貞元十九年名安黃軍曰奉義。癸酉‹八›,以奉義留後伊宥為安州‹湖北省安陆市›刺史兼安州留後。宥,慎之子也。壬午‹十七›,加成德‹总部设恒州河北省正定县›節度使王士真同平章事。

〖译文〗 [3]辛未(初六),宪宗任命鄂岳观察使韩皋为奉义节度使;癸酉(初八),任命奉义留后伊宥为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后。伊宥是伊慎的儿子。壬午(十七日),加封成德节度使王士真为同平章事。

4甲申‹十九›,上皇‹李诵›崩于興慶宮。年四十六。

〖译文〗 [4]甲申(十九日),太上皇在兴庆宫驾崩。

5劉闢既得旌節,去年以闢知西川‹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節度,見上卷。志益驕,求兼領三川,上不許。闢遂發兵圍東川節度使李康於梓州‹四川省三台县›,東川節度使,領梓、劍、綿、普、陵、榮、遂、合、渝、瀘等州,治梓州。梓州,漢郪qī縣地,劉禪置東廣漢郡。梁武陵王紀置新州,隋為梓州。舊志:梓州至京師二千九十里。宋白曰:梓州,取梓潼江為名。欲以同幕盧文若為東川節度使。推官莆田‹福建省莆田市›林蘊力諫闢舉兵,武德五年,分南安置莆田縣,時屬泉州。風俗通曰:林姓,林放之後。孫愐曰:周平王‹姬宜臼›次子林開之後。魯有林放、林雍,齊有林元。闢怒,械繫於獄,引出,將斬之,陰戒行刑者使不殺,但數礪刃於其頸,數,所角翻。欲使屈服而赦之。蘊叱之曰:「豎子,當斬即斬,我頸豈汝砥石邪!」闢顧左右曰:「真忠烈之士也!」乃黜為唐昌‹四川省郫县西北唐昌镇›尉。儀鳳元年,分九隴、導江、郫pí,置唐昌縣,屬彭州。九域志:在州西二十八里。

〖译文〗 [5]刘辟得到节度使的任命以后,愈发心志骄矜,又要求兼管整个三川,宪宗不肯答应。于是,刘辟派兵在梓州围困东川节度使李康,打算让本幕府的卢文若担任东川节度使。推官莆田人林蕴极力规劝刘辟不要起兵、刘辟大怒,给林蕴加上枷锁,投入监牢,后来又将他拖出来,做出将要杀他的样子,却又暗中告诫执行刑罚的人不要杀死他,只在他的脖子上用刀刃磨上几下,打算使他屈服,而赦免他。林蕴喝斥执行刑罚的人说:“小子!要杀就杀,我的脖子难道是你的磨刀石吗!”刘辟环顾着周围的人们说:“林蕴真是一位忠烈之士啊!”于是,刘辟将林蕴罢免为唐昌县尉。

上欲討闢而重於用兵,謂以用兵為重事,不敢輕試也。公卿議者亦以為蜀險固難取,杜黃裳獨曰:「闢狂戇書生,戇zhuàng,竹巷翻。取之如拾芥耳!臣知神策軍使高崇文勇略可用,願陛下專以軍事委之,勿置監軍,闢必可擒。」上從之。翰林學士李吉甫亦勸上討蜀,上由是器之。器,所以適用;器之者,知其可用。戊子‹二十三›,命左神策行營節度使高崇文將步騎五千為前軍,考異曰:實錄云「為左軍。」按有左必有右,而云李元奕為次軍,則崇文必前軍也。神策京西行營兵馬使李元奕將步騎二千為次軍,與山南西道‹总部设兴元府陕西省汉中市›節度使嚴礪同討闢。時宿將名位素重者甚眾,皆自謂當征蜀之選;及詔用崇文,皆大驚。高崇文雖不足以望韓信,而亦能動時人之驚者,所居之地然也。

〖译文〗 宪宗打算讨伐刘辟,但是又不愿意轻易开启战端,公卿中议论此事的人们也认为蜀地险要坚固,难以攻取。唯独杜黄裳说:“刘辟是一个心气狂傲但又戆直无谋的书生,征服他就如同拾取芥子一般容易。据我了解,神策军使高崇文有勇有谋,堪当此任,希望陛下将军中事务交托给他,不要设置监军,刘辟肯定能够就擒。”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翰林学士李吉甫也规劝宪宗讨伐蜀中,宪宗由此便器重他了。戊子(二十三日),宪宗命令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率领步、骑兵五千人担当前军,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率领步、骑兵两千人担当后军,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共同讨伐刘辟。当时,名声与地位平素便为人们推重的老将很多,都自认为自己应当是征讨蜀中的人选,及至宪宗颁诏起用了高崇文,都感到非常惊讶。

上與杜黃裳論及藩鎮,黃裳曰:「德宗‹李适›自經憂患,務為姑息,不生除節帥;帥,所類翻。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軍情所與則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將賂,歸而譽之,譽,音余。即降旄鉞,未嘗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舉綱紀,宜稍以法度裁制藩鎮,則天下可得而理也。」上深以為然,於是始用兵討蜀,以至威行兩河,皆黃裳啟之也。史言杜黃裳開憲宗削平藩鎮之略,其功不在裴度下。

〖译文〗 宪宗与杜黄裳谈论到藩镇问题时,杜黄裳说:“德宗自从经过朱作乱的忧患后,总是无原则地宽容藩镇,不肯在节度使生前免除他们的职务,有节度使去世,他就先派遣中使探察军中人心归向的人物,而将节度使授给其人。有时中使私自收受大将的贿赂,回朝称誉其人,德宗便立即将该人除授为节度使,对节度使的任命就不曾有过出自朝廷本意的例子。如果陛下准备振兴法纪,应当逐渐按照法令制度削弱和约束藩镇,这样天下便能够得到治理了。”宪宗认为很对,于是开始调兵遣将,征讨蜀中,终于使朝廷的威严遍及河南、河北一带,这都是由杜黄裳的建议发端的。

高崇文屯長武城‹陕西省长武县西北›,練卒五千,常如寇至,卯時受詔,辰時即行,器械糗糧,糗,去久翻。熬米麥為糗。一無所闕。甲午‹二十九›,崇文出斜谷‹陕西省太白县境›,斜,昌遮翻。谷,音浴,又如字。李元奕出駱谷‹陕西省周至县西南›,同趣梓州‹四川省三台县›。崇文軍至興元‹陕西省汉中市›,軍士有食於逆旅,折人匕筯者,崇文斬之以徇。折,而設翻。

〖译文〗 高崇文在长武城驻扎时,训练了五千士兵,经常保持着战备状态。他在卯时接受诏命,到辰时便已启程,军中的器械装备与制成的干粮,没有一样是缺少的。甲午(二十九日),高崇文由斜谷出兵,李元奕由骆谷出兵,共同奔赴梓州。高崇文军来到兴元的时候,将士们途中在客舍进餐,有人把主人的筷子折断了,高崇文便将此人斩首示众。

劉闢陷梓州,執李康。二月,嚴礪拔劍州‹四川省剑阁县›,斬其刺史文德昭。嚴礪先拔劍州,故高崇文因以鼓行入蜀,礪之功為不可揜yǎn矣。宋白曰:劍州,漢廣漢之梓潼縣。華陽國志云:諸葛亮相蜀,鑿石架空,為飛閣以通蜀、漢。晉以其地入梓潼郡,梁為安州。西魏伐蜀,先下安州,因克成都,改安州為始州,唐先天二年改為劍州。舊志:劍州至京師一千六百六十二里。

〖译文〗 刘辟攻陷梓州,捉住了李康。二月,严砺攻克剑州,将剑州刺史文德昭斩杀。

6奚‹滦河上游›王誨落可入朝。丁酉‹三›,以誨落可為饒樂郡王,遣歸。樂,音洛。

〖译文〗 [6]奚王诲落可入京朝见。丁酉(初三),宪宗将诲落可封为饶乐郡王,遣送他返回。

7癸丑‹十九›,加魏博‹总部设魏州河北省大名县›节度使田季安同平章事。

〖译文〗 [7]癸丑(十九日),宪宗加封魏博节度使田季安为同平章事。

8戊午‹二十四›,上與宰相論「自古帝王,或勤勞庶政,或端拱無為,互有得失,何為而可?」杜黃裳對曰:「王者上承天地宗廟,下撫百姓四夷,夙夜憂勤,固不可自暇自逸。然上下有分,分,扶問翻。紀綱有敘;苟慎選天下賢材而委任之,有功則賞,有罪則刑,選用以公,賞刑以信,則誰不盡力,何求不獲哉!明主勞於求人而逸於任人,此虞舜所以能無為而治者也。孔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治,直吏翻。至於【章:十二行本「於」下有「簿書」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獄市煩細之事,各有司存,非人主所宜親也。昔秦始皇以衡石程書,史記盧生曰:始皇天性剛戾,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主上,至以衡石程書,日夜有程,不中程者不得休息。魏明帝‹曹叡›自按行尚書事,見七十二卷太和六年。行,下孟翻。隋文帝‹杨坚›衛士傳餐,事見一百九十三卷太宗貞觀四年。皆無補於當時,取譏於後來,其耳目形神非不勤且勞也,所務非其道也。夫人主患不推誠,人臣患不竭忠。苟上疑其下,下欺其上,將以求理,理,治也。不亦難乎!」上深然其言。

〖译文〗 [8]戊午(二十四日),宪宗与宰相谈论道:“自古以来,有些帝王为各项政务勤勉地操劳,有些帝王却端身拱手,清静无为,他们各自都有成功或失败的地方,怎么做才是最适当的呢?”杜黄裳回答说:“帝王对上面承受着天地与国家赋予的使命,对下面负有安抚百姓与周边民族和邦国的重任,朝夕忧心劳苦,固然不能够自图清闲安逸。然而,君主与臣下是各有职分的,国家的法度是有一定的程序的。如果能够慎重地选拔天下的贤才,并且将重任托付给他们,立功便予以奖赏,犯罪便处以刑罚,选拔与任用出以公心,奖赏与惩罚不失信用,那还会有什么人不肯竭尽全力为朝廷办事呢,朝廷还会有什么寻求的目标不能实现呢!贤明的君主在寻求人才时是辛劳的,而在任用人才后却是安逸的,这便是虞舜能够清静无为而使政治修明的原因啊。至于诉讼与交易等烦琐细小的事情,有各有关部门存在,不是君主所应该躬亲过问的。过去,秦始皇用衡器称取所阅疏表奏章,魏明帝亲自到尚书台按验发行文书,隋文帝议事时侍卫人员只好互传食物充饥,对当世全无补益,却反被后人讥笑。他们的双耳与双眼、身体与心志并非不勤劳而辛苦,但是他们致力的事情,并不合乎事理啊!一般说来,君主最忌不能推心置腹,臣下最忌不能竭尽忠心。如果君主怀疑他的臣下,臣下诓骗他们的君主,将要以这种局面来寻求政治修明,不是很困难吗?”宪宗认为他的话极为正确。

9三月,丙寅‹二›,以神策行營、京西【章:十二行本作「京西行營」;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節度使范希朝為右金吾大將軍。

〖译文〗 [9]三月,丙寅(初二),宪宗任命神策行营京西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

10高崇文引兵自閬州‹四川省阆中市›趣梓州‹东川战区总部·四川省三台县›,九域志:閬州,西南至梓州三百餘里。趣,七喻翻。劉闢將邢泚引兵遁去,崇文入屯梓州。闢歸李康於崇文以求自雪,崇文以康敗軍失守,斬之。考異曰:劉崇遠金華子雜編曰:「高駢在淮海、周寶在浙西為節度使,相與有隙。駢忽遣使悔敘離絕,願復和好,請境會於金山。寶謂其使者曰:『我非李康,更要作家門功勳,欺誑朝廷邪!』註云:「元和中,李康鎮東川,傳有異志。駢祖崇文鎮西川,乃偽設鄰好,康不防備,來會於境,為崇文所斬。」補國史曰:「劉闢舉兵下東蜀,連帥李康棄城奔走。崇文下劍閣日,長子日暉不當矢石,欲戮之以勵眾。師次綿州,斬李康。疏康擅離征鎮,不為拒敵。」註云:「當時議論云,康任懷州刺史日,杖殺武陟尉,即崇文判官宋君平之父,乘此事為之復讎。」按金華子言,固不知李康為劉闢所圍事,而云崇文誘誅之。補國史又不知被擒事,而云棄城走。此皆得於傳聞,不可為據。今從舊傳。丙子‹十二›,嚴礪奏克梓州。丁丑‹十三›,制削奪劉闢官爵。

〖译文〗 [10]高崇文领兵由阆州奔赴梓州,刘辟的将领邢领兵逃走,高崇文进入梓州,屯扎下来。刘辟为了洗刷自己的罪责,将李康交还给高崇文,高崇文因李康打了败仗,失去梓州,便将他斩杀了。丙子(十二日),严砺奏称攻克梓州。丁丑(十三日),宪宗颁布制书革除刘辟的官职爵位。

11初,韓全義‹夏绥战区,总部设夏州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入朝,以其甥楊惠琳知夏綏留後。朝,直遙翻。夏,戶雅翻。杜黃裳以全義出征無功,驕蹇不遜,直令致仕;事見上卷永貞元年。以右驍衛將軍李演為夏綏節度使。惠琳勒兵拒之,表稱「將士逼臣為節度使。」河東‹总部设太原府山西省太原市›節度使嚴綬表請討之,詔河東、天德軍‹总部设天德军城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北›合擊惠琳,綬遣牙將阿跌光進及弟光顏將兵赴之。阿,烏葛翻。跌,徒結翻。光進本出河曲步落稽,兄弟在河東軍,皆以勇敢聞。考異曰:舊李光進傳曰:「肅宗自靈武觀兵,光進從郭子儀破賊收兩京。上元初,郭子儀為朔方節度,用光進為都知兵馬使,尋遷渭北節度使。大曆四年,葬母於京城南原,將相致祭者凡四十四幄。」此乃李光弼弟光進事也,而劉昫置之此傳下,乃云「元和四年范希朝救易定,表光進為馬步都虞候。」其疏謬如此。辛巳‹十七›,夏州兵馬使張承金斬惠琳,傳首京師。

〖译文〗 [11]当初,韩全义人京朝见,德宗皇帝任命他的外甥杨惠琳代理夏绥留后事务。杜黄裳认为韩全义出兵征讨吴少诚全无建树,态度傲慢,有失恭顺,便索性让他退休,任命右骁卫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杨惠琳率领兵马阻止李演上任,上表奏称:“将士们逼迫我出任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严绶上表奏请讨伐杨惠琳,宪宗颁诏命令河东、天德军合兵进击杨惠琳,严绶派遣牙将阿跌光进与他的弟弟阿跌光颜带领兵马前去进击杨惠琳。阿跌光进本来是河曲步落稽人,他们兄弟二人在河东军中,都以勇敢著称。辛巳(十七日),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杀杨惠琳,将他的头颅传送京城。

12東川‹总部设梓州四川省三台县›節度使韋丹至漢中‹陕西省南部›,表言「高崇文客軍遠鬬,無所資,若與梓州,綴其士心,必能有功。」夏,四月,丁酉‹四›,以崇文為東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考異曰:實錄於此云為東川節度使,至十月除西川時,則云東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蓋此時誤也。

〖译文〗 [12]东川节度使韦丹来到汉中后,上表声称:“高崇文率领外来的军队长途征战,没有任何凭依,如果将梓州归属于他,借以维系部下的心愿,肯定能够使他获得成功。”夏季,四月,丁酉(初四),宪宗任命高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使事。

13潘孟陽所至,專事遊晏,從僕三百人,多納賄賂;從,才用翻。上聞之,甲辰‹十一›,以孟陽為大理卿,罷其度支、鹽鐵轉運副使。潘孟陽出使見上卷上年。

〖译文〗 [13]潘孟阳每到一个地方,专门以游观娱乐为务,随从仆人有三百人,还接受了大量的贿赂。宪宗闻知此事后,甲辰(十一日),任命潘孟阳为大理卿,免除了他度支副使和盐铁转运副使的职务。

14丙午‹十三›,策試制舉之士,歐陽修曰:唐選舉之制,天子自詔曰制舉,所以待非常之才焉。於是校書郎元稹、稹,止忍翻。監察御史獨孤郁、校書郎下邽‹陕西省渭南市北›白居易、前進士蕭俛miǎn、沈傳師出焉。郁,及之子;獨孤及見二百二十三卷代宗永泰元年。俛,華之孫;蕭華見二百二卷肅宗上元二年。傳師,既濟之子也。沈既濟見二百二十六卷代宗大曆十四年。

〖译文〗 [14]丙午(十三日),宪宗亲自在大殿对应诏赴试的士子举行制举考试。于是,校书郎元稹、监察御史独孤郁、校书郎下人白居易、前进士萧、沈传师都崭露头角,独孤郁是独孤及的儿子。萧是萧华的孙子。沈传师是沈既济的儿子。

15杜佑請解財賦之職,仍舉兵部侍郎、度支使、鹽鐵轉運副使李巽自代。丁未‹十四›,加佑司徒,罷其鹽鐵轉運使,以巽為度支、鹽鐵轉運使。自劉晏之後,居財賦之職者,莫能繼之。巽掌使一年,掌使,言掌使職也。使,疏吏翻。征課所入,類晏之多,明年過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萬緡。然則李巽勝劉晏乎!曰:不如也。晏猶有遺利在民,巽則盡取之也。

〖译文〗 [15]杜佑请求解除自己管理资财赋税方面的职务,还推举兵部侍郎、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李巽来替代自己。丁未(十四日),宪宗加封杜佑为司徒,免除了他盐铁转运使的职务,任命李巽为度支使和盐铁转运使。自刘晏以后,担任财物赋税管理职务的人们都赶不上他。李巽掌管使职一年,征收赋税的收入,便像刘晏时那样多了,第二年又超过了刘晏,再过一年,又较刘晏时增加了一百八十万缗。

16戊申‹十五›,加隴右‹总部设普润陕西省凤翔县北›經略使、秦州刺史劉澭保義軍節度使。鳳翔普潤縣,先置隴右軍,今改名保義軍。澭,於容翻,又於用翻。

〖译文〗 [16]戊申(十五日),宪宗加封陇右经略使、秦州刺史刘为保义军节度使。

17辛酉‹二十八›,以元稹為左【章:十二行本「左」作「右」;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拾遺,【章:十二行本「遺」下有「獨孤郁為左拾遺」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白居易為盩厔‹陕西省周至县›尉、集賢校理,蕭俛為右拾遺,集賢校理,開元八年置。俛,音免。沈傳師為校書郎。

〖译文〗 [17]辛酉(二十八日),任命元稹为左拾遗,白居易为县尉、集贤校理、萧为右拾遗,沈传师为校书郎。

稹上疏論諫職,考異曰:稹自敘及新傳,先上教本書,論諫職在後。今從舊傳。以為:「昔太宗‹李世民›以王珪、魏徵為諫官,宴遊寢食未嘗不在左右,又命三品以上入議大政,必遣諫官一人隨之,以參得失,見一百九十二卷太宗貞觀元年。故天下大理。大理,猶言大治也。今之諫官,大不得豫召見,次不得參時政,排行就列,朝謁而已。行,戶剛翻。近年以來,正牙不奏事,德宗貞元十八年,罷正牙奏事,事見上卷。庶官罷巡對,巡對,猶今云轉對。貞元十七年,令常參官每日引見二人,訪以政事,謂之巡對。至元和元年,武元衡奏曰:「正衙已有待制官兩員,貞元七年又有次對;難議兩置。」詔「今後每坐日兩人待制正衙,退後於延英候對;中書、門下、御史臺官依故事,並不待制。」則是自正衙待制以外,凡德宗所置次對皆罷矣。宋白曰:貞元七年,令常參官日二人引見,謂之巡對。二十一年,御史中丞李鄘奏:「準貞元七年敕,常參官並令依次對者。伏以朝夕承命,已有待制官兩員,足備顧問。今更置次對,恐煩聖聽。」敕「宜停」。諫官能舉職者,獨誥命有不便則上封事耳。君臣之際,諷諭於未形,籌畫於至密,尚不能回至尊之盛意,況於既行之誥令,已命之除授,而欲以咫尺之書收絲綸之詔,誠亦難矣。記曰: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fú。願陛下時於延英召對,使盡所懷,豈可寘於其位而屏棄疏賤之哉!」屏,必郢翻,又卑正翻。

〖译文〗 元稹上书谈论谏官的职任,他认为:“过去,太宗任命王与魏徵为谏官,无论宴饮游观,还是寝息就餐,没有一时不让他们跟随在身边,还命令在三品以上官员入朝计议重大政务时,一定要派遣一位谏官跟随,以便检验各种议论的优劣,所以当时天下政治修明。现在的谏官,首先不能得到圣上的召见,其次不能参究当前的政治措施,只是侪身于朝班的行列之中,按时上朝拜见圣上罢了。近些年来,免除正殿奏事,停止百官轮流奏事,谏官能够奉行的职责,只有在诏诰命令不尽合宜时,献上一本皂封缄的奏章而已。君臣际会,即使在事情发生以前便委婉规劝,进行极为周密的谋划,尚且难以回转圣上的盛意,何况诏诰命令已经颁行,对官员的任命已经发布,要想凭着谏官进呈一纸章奏收回圣上的诏书,实在也是够困难的了。希望陛下经常在延英殿召见谏官奏对,让他们把意见都讲出来,怎么能够将他们安置在谏官的职位上,但又对他们弃置不顾,并且疏远贱视呢!”

卷236唐紀五十二_起辛巳(八〇一)尽乙酉(八〇五)凡五年

唐紀五十二起重光大荒落(辛巳),盡旃蒙作噩(乙酉),凡五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十一#

貞元十七年(辛巳、八零一)#

1春,正月,甲寅‹二十一›,韓全義至長安,竇文場為掩其敗迹;為,于偽翻;下同。上‹李适,本年六十岁›禮遇甚厚。全義稱足疾,不任朝謁,任,音壬。朝,直遙翻。考異曰:舊全義傳云:「令中使就第賜宴,自還至辭,都不謁見而去。議者以隳敗法制,從古以還,未有如貞元之甚。」按實錄:「壬戌,宴全義於麟德殿。」又云:「自還及歸,不見不辭于正朝。」蓋非不謁也,但不於正朝耳。遣司馬崔放入對。放為全義引咎,謝無功,為,于偽翻。上曰:「全義為招討使,能招來少誠,其功大矣,何必殺人然後為功邪!」德宗之耳目為宦官所聾瞽率類此。閏月,甲戌‹十一›,歸夏州‹夏绥战区总部·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夏,戶雅翻。

〖译文〗 [1]春季,正月,甲寅(二十一日),韩全义来到长安,窦文场替他遮掩军队溃败的行迹,德宗以非常隆重的礼仪厚待他。韩全义声称得了脚病,不能上朝谒见,派遣司马崔放入朝回答德宗的提问。崔放替韩全义承认过失,以没有取得成效而谢罪。德宗说:“韩全义担任招讨使,能够将吴少诚招来,这个功劳就够大的了,为什么一定要将人们杀死,然后才算是功劳呢?”闰正月,甲戌(十一日),韩全义回夏州去了。

2韋士宗既入黔州‹重庆市彭水县›,去年士宗復入黔州,事見上卷。黔,渠今翻,又其廉翻。妄殺長吏,人心大擾。士宗懼,三月,脫身亡走。夏,四月,辛亥‹二十›,以右諫議大夫裴佶為黔州觀察使。佶jí,其吉翻。

〖译文〗 [2]韦士宗进入黔州以后,胡乱杀害高级官员,人心大为混乱。韦士宗害怕了,三月,他脱出身来,逃亡而去。夏季,四月,辛亥(二十日)。德宗任命右谏议大夫裴佶为黔州观察使。

3五月,壬戌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3]五月,壬戌朔(初一),出现日食。

4朔方邠、寧、慶‹总部设邠州陕西省彬县›節度使楊朝晟朔方兵分居邠,故仍以朔方軍號冠之,其實只節度邠、寧、慶三州。防秋于寧州‹甘肃省宁县›,乙酉‹二十四›,薨。

〖译文〗 [4]朔方、宁、庆节度使杨朝晟在宁州防御吐藩。乙酉(二十四日),杨朝晟去世。

初,渾瑊‹河中战区,总部设河中府山西省永济市›遣兵馬使李朝寀cǎi將兵戍定平‹甘肃省宁县东南›。武德二年分寧州定安縣置定平縣,仍屬寧州。九域志:在州南六十里。朝,直遙翻。寀,倉宰翻。將,即亮翻。瑊薨,朝寀請以其眾隸神策軍;詔許之。

〖译文〗 当初,浑派遣兵马使李朝领兵戍守定平。浑去世以后,李朝请示将他的部众隶属于神策军,德宗颁诏答应了他的请求。

楊朝晟疾亟,亟,汜力翻。召僚佐謂曰:「朝晟必不起,朔方命帥多自本軍,雖徇眾情,殊非國體。帥,所類翻;下同。寧州‹甘肃省宁县›刺史劉南金,練習軍旅,宜使攝行軍,且知軍事,比朝廷擇帥,比,必利翻,及也。必無虞矣。」又以手書授監軍劉英倩,英倩以聞。軍士私議曰:「朝廷命帥,吾納之,即命劉君,吾事之;若命帥於他軍,彼必以其麾下來,吾屬被斥矣,必拒之。」

〖译文〗 杨朝晟病情加剧,便召集僚属对他们说:“我肯定不行了,对朔方军主帅的任命,人选往往出自本军,虽是顺从大家的意愿,但实在不符合国家的体统。宁州刺史刘南金熟悉军事,最好让他代理行军司马,暂且让他掌管军中事务,及至朝廷选任节帅时,就肯定没有忧虑了。”杨朝晟又把亲笔书信交给监军刘英倩,刘英倩又上报朝廷闻知。将士们私下议论说:“朝廷任命主帅,我们是接纳的,即便是任命刘君,我们也是侍奉他的。倘若从别的军队中任命主帅,那位主帅肯定要把他的部下带过来,我们这一班人就会遭受排斥了,所以我们一定要抵制此事。”

己丑‹二十八›,上遣中使往察軍情,軍中多與南金。辛卯‹三十›,上復遣高品薛盈珍齎詔詣寧州。唐內侍省有高品一千九百六十六人。復,扶又翻。六月,甲午‹三›,盈珍至軍,宣詔曰:「朝寀所將本朔方軍,今將并之,以壯軍勢,威戎狄,以李朝寀為使,南金副之,軍中以為何如?」諸將皆奉詔。

〖译文〗 己丑(二十八日),德宗派遣中使前往朔方察看军中的情势,军中将士多数亲附刘南金。辛卯(三十日),德宗再次派遣高品薛盈珍携带诏书前往宁州。六月,甲午(初三),薛盈珍来到军中,宣布诏旨说:“李朝率领的军队本来属于朔方军,现在准备将此军与你们合并,以便壮大军队的声势,威慑异族之人,任命李朝为节度使,让刘南金任他的副职,军中将士认为怎么样呢?”各将领都接受了诏命。

丙申‹五›,都虞候史經言於眾曰:「李公命收弓刀而送甲冑二千。」軍士皆曰:「李公欲內麾下二千為腹心,吾輩妻子其可保乎!」夜,造劉南金,造,七到翻。欲奉以為帥,南金曰:「節度使固我所欲,然非天子之命則不可;軍中豈無他將乎!」將,即亮翻。眾曰:「弓刀皆為官所收,惟軍事府尚有甲兵,軍事府,知軍事所居也。欲因以集事。」南金曰:「諸君不願朝寀為帥,宜以情告敕使。若操甲兵,操,七刀翻。乃拒詔也。」命閉門不內。軍士去,詣兵馬使高固,固逃匿;搜得之,固曰:「諸君能用吾言則可。」眾曰:「惟命。」固曰:「毋殺人,毋掠金帛。」眾曰:「諾。」乃共詣監軍,請奏之。眾曰:「劉君既得朝旨為副帥,必撓吾事。」撓,奴巧翻。詐稱監軍命,召計事,至而殺之。

〖译文〗 丙申(初五),都虞候史经对大家说:“李公命令收缴弓箭刀剑,并且送去两千套盔甲。”将士们都说:“李公打算收纳自己的部下两千人,作为亲信,我们的妻子儿女还能得到保全吗?”夜间,大家来到刘南金处,打算拥戴他出任主帅,刘南金说:“出任节度使,固然是我所愿意的。然而,如果不是由天子任命的,那就不合适了。难道军队中就没有别的将领可以拥戴了吗?”大家说:“弓箭刀剑全被长官收缴去了,只有军事府还储藏着铠甲兵器,我们打算凭着军事府的武器聚众起事。”刘南金说:“如果诸位不愿意让李朝担任主帅,最好将其中的情由告诉圣上的使者。假如动起武来,就是抗拒诏命了。”于是刘南金让人关了门,不让众人进去。将士们离开以后,又到兵马使高固那里去,高固逃避开来,但将士们还是将他搜寻到了。高固说:“如果诸位能够按我说的去做,我就答应你们的要求。”大家说:“唯命是听。”高固说:“不得杀人,不得掳掠钱财布帛。”大家说:“是。”于是,高固与大家一起到监军那里,请监军奏报大家的要求。大家说:“既然刘君得到朝廷的旨意,出任副主帅,他肯定要阻挠我们的事情。”大家假意声称监军下达命令,传召他计议事情,刘南金一到,大家便将他杀了。

戊戌‹七›,制以李朝寀為邠寧節度使。是日,寧州告變者至,上追還制書,復遣薛盈珍往詗xiòng軍情。復,扶又翻;下同。詗,火迥翻,又翾xuān正翻。壬寅‹十一›,至軍,軍中以高固為請,盈珍即以上旨命固知軍事。

〖译文〗 戊戌(初七),德宗颁发制书任命李朝为、宁节度使。就在这一天,报告宁州变乱的人来到朝廷,德宗将制书追回,再次派遣薛盈珍前去刺探军中的情势。壬寅(十一日),薛盈珍来到军中,军中将士请求任命高固,薛盈珍当即以德宗的旨意命令高固掌管军中事务。

或傳戊戌‹六月七日›制書至邠州,邠軍惑,不知所從,薛盈珍已命高固知寧州軍事,而又有傳李朝寀制書至邠者,故留邠之軍惑而不知所適從。姦人乘之,且為變。留後孟子周悉內精甲於府廷,日饗士卒,內以悅眾心,外以威姦黨。邠軍無變,子周之謀也。

〖译文〗 有人将戊戌日颁布的制书传到州,州军惶惑犹疑,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个诏命,邪恶之徒利用这一时机,将要发起变乱。留后孟子周将精锐甲兵全部安置到官署的庭院中,每天大宴将士,对内是要博得大家的欢心,对外是威慑乱法犯禁的那一伙人。州军队没有发生变乱,就是由于有孟子周从中谋划的原故。

5李錡‹浙西道,首府设润州江苏省镇江市›既執天下利權,十五年李錡為諸道鹽鐵轉運使,事見上卷。以貢獻固主恩,以饋遺結權貴,遺,唯季翻。恃此驕縱,無所忌憚,盜取縣官財,所部官屬無罪受戮者相繼。浙西‹江苏省南部›布衣崔善貞詣闕上封事,言宮市、進奉及鹽鐵之弊,因言錡不法事。上覽之,不悅,命械送錡。錡聞其將至,先鑿阬於道旁;己亥‹八›,善貞至,并鎖械內阬中,生瘞之。瘞,於計翻。遠近聞之,不寒而慄。錡復欲為自全計,增廣兵眾,選有材力善射者謂之挽強,言其力能挽強弓也。杜甫詩:「挽弓當挽強。」胡、奚雜類謂之蕃落,胡、奚之俘配隸江南者,錡收養之。給賜十倍他卒。轉運判官盧坦屢諫不悛,悛,丑緣翻。與幕僚李約等皆去之。約,勉之子也。李勉歷事肅、代、德三朝,貞元中為相。

〖译文〗 [5]李执掌全国的财政大权后,通过进献贡物来巩固主上的恩宠,通过赠送财物来结纳地位高、有权势的人、依仗着这一点而骄横放纵,没有一点顾忌与畏惧,非法盗占国库的财物,他统领的属吏中无罪而遭到杀害的人相继不断。浙西平民崔善贞前往朝廷进献秘密奏章,谈论宫市、进献贡物以及经营盐铁的弊病,因而讲到李不守法纪的事情。德宗看了他的奏章,很不高兴,命令将他用枷锁拘禁着送交李。李听说他就要到来,事先在道路旁边挖了一个土坑。己亥(初八),崔善贞到了,李将他连同枷锁一起推进坑中,活埋了他。远近各地的人们听说此事后,都不寒而。李又作了些想要自我保全的安排:增加士兵的人数,选拔多才强力、善于射箭的人,将他们称作“挽强”;对所收容的胡、奚等各族人,将他们称作“蕃落”,对他们的供给与赏赐,是其他士兵的十倍。转运判官卢坦屡次劝谏,他都不肯悔改,于是卢坦与幕僚李约等人都离开了他。李约是李勉的儿子。

6己酉‹十八›,以高固為邠寧節度使。固,宿將,以寬厚得眾,節度使忌之,置於散地,散,悉但翻。同列多輕侮之;及起為帥,一無所報復,【章:十二行本「復」下有「由是」二字;乙十一行本同。】軍中遂安。

〖译文〗 [6]己酉(十八日),德宗任命高固为宁节度使。高固是一员老将,因待人宽和仁厚而得到大家的拥护,过去的节度使妒忌他,给他安排了一个闲散的职务,同事们大多轻视侮辱他。及至被起用为主帅,高固没有对任何一人实行报复,于是军中将士安定下来。

7丁巳‹二十六›,成德‹总部设恒州河北省正定县›節度使王武俊薨‹年六十七岁›。

〖译文〗 [7]丁巳(二十六日),成德节度使王武俊去世。

8秋,七月,戊寅‹十八›,吐蕃寇鹽州‹陕西省定边县›。

〖译文〗 [8]秋季,七月,戊寅(十八日),吐潘侵犯盐州。

9辛巳‹二十一›,以成德節度副使王士真‹王武俊的儿子›為節度使。

〖译文〗 [9]辛巳(二十一日),德宗任命成德节度副使王士真为节度使。

10己丑‹二十九›,吐蕃陷麟州‹陕西省神木县›,殺刺史郭鋒,夷其城郭,掠居人及党項部落而去。鋒,曜之子也。曜,郭子儀之子也。

〖译文〗 [10]己丑(二十九日),吐蕃攻陷麟州,杀死刺史郭锋,铲平了麟州城廓,对当地居民以及党项部落掳掠了一番,便离去了。郭锋是郭曜的儿子。

僧延素為虜所得。虜將有徐舍人者,謂延素曰:「我英公五代孫也。李勣,封英國公。武后時,吾高祖建義不成,謂敬業也。事見二百二卷武后光宅元年。子孫流播異域,雖代居祿位典兵,然思本之心不忘,顧宗族大,無由自拔耳。今聽汝歸。」遂縱之。

〖译文〗 僧人延素被吐蕃俘获后,有个叫做徐舍人的吐蕃将领对延素说:“我是英国公李的五世玄孙。在武后时期,我的高祖徐敬业树立义旗,没有成功,子孙后代流亡迁徒到异国他乡。虽然我家世代身居官位,掌管军事,然而怀念故土之心难以忘却,只是照顾到我的宗族人口众多,没有机会自己解脱出来罢了。现在,我准许你回国。”于是徐舍人放走了延素。

上遣使敕韋皋‹西川战区,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出兵深入吐蕃以分其勢,紓北邊患。紓shū,緩也。皋遣將將兵二萬分出九道,攻吐蕃維‹四川省理县›、保‹四川省理县西北›、松州‹四川省松潘县›及棲雞‹四川省茂县西北›、老翁城‹四川省茂县西北›。宋白曰:保州本維州之定廉縣,南接吐蕃,為夷落之極塞。開元二十八年,羌夷內附,置奉州。天寶改雲山郡,八載,移治天保軍,改為天保郡,尋沒,乾元元年復歸附,乃改為保州。按王涯傳曰:綿州威蕃柵西抵棲雞城。蓋在茂州界。

〖译文〗 德宗派遣使者敕令韦皋派兵深入到吐蕃疆域中去,以便分散他们的势力,缓解北部边疆的战祸。韦皋派遣将领率兵两万人分别由九条路线进发攻打吐蕃的维州、保州和松州以及栖鸡和老翁城。

11河東‹总部设太原府山西省太原市›節度使鄭儋dān暴薨,不及命後事,軍中喧嘩,將有他變。中夜,十餘騎執兵召掌書記令狐楚至軍門,諸將環之,環,音宦。使草遺表。楚在白刃之中,操筆立成。楚,德棻之族也。令狐德棻事太宗,疑「族」字下有「孫」及「曾、玄」等字。棻,撫文翻。八月,戊午‹二十八›,以河東行軍司馬嚴綬為節度使。

〖译文〗 [11]河东节度使郑儋突然去世,来不及安排后事,军中将士噪杂地大声喊叫,将要发生异常的变故。半夜时分,十多个人骑着马,握着兵器,将掌书记令狐楚召到军营门口,各将领围绕着他,让他起草郑儋的临终表章。在明晃晃的兵器中间,令狐楚拿起笔来,一会儿就写成了。令狐楚是令孤德的同族后人。八月,戊午(二十八日),德宗任命河东行军司马严绶为节度使。

12九月,韋皋奏大破吐蕃於雅州‹四川省雅安市›。宋白曰:雅州,即秦嚴道縣地,後魏立蒙山郡,唐立雅州。按郡國志,漢源縣有離山𡺾duī,蜀守李冰所鑿。離,即古雅字也,州以此為名。舊志:雅州,京師西南二千七百二十三里。

〖译文〗 [12]九月,韦皋奏称在雅州大破吐蕃。

13左神策中尉竇文場致仕,以副使楊志廉代之。

〖译文〗 [13]左神策中尉窦文场辞官归居,德宗让左神策中尉副使杨志廉替代他的职务。

14韋皋屢破吐蕃,轉戰千里,凡拔城七,軍鎮五,焚堡百五十,斬首萬餘級,捕虜六千,降戶三千,遂圍維州‹四川省理县›及昆明城‹四川省盐源县›。冬,十月,庚子‹十一›,加皋檢校司徒兼中書令,賜爵南康郡王。南詔‹首都苴咩城云南省大理市›王異牟尋虜獲尤多,上遣中使慰撫之。

〖译文〗 [14]韦皋屡次打败吐蕃,转战千里,共计攻克城池七座,军镇五个,焚烧堡垒一百五十个,斩首一万多,捉住吐蕃六千人,招降人口三千户,并包围了维州以及昆明城。冬季,十月,庚子(十一日),德宗加封韦皋检校司徒兼中书令,赐爵为南康郡王。南诏王异牟寻俘获掳掠尤其繁多,德宗派遣中使慰问安抚他。

卷235唐紀五十一_起甲戌(七九四)六月尽庚辰(八〇〇)凡六年有奇

唐紀五十一起閼逢閹茂(甲戌)六月,盡上章執徐(庚辰),凡六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十#

貞元十年(甲戌、七九四)#

1六月,壬寅朔‹一›,昭義‹总部设潞州山西省长治市›節度使李抱真薨‹年六十二岁›。其子殿中侍御史緘與抱真從甥元仲經謀,祕不發喪,詐為抱真表,求以職事授緘;又詐為其父書,遣裨將陳榮詣王武俊‹成德战区,总部设恒州河北省正定县›假貨財。武俊怒曰:「吾與乃公厚善,欲同獎王室耳,豈與汝同惡邪!聞乃公已亡,乃,猶汝也。公,猶翁也。乃敢不俟朝命而自立,朝,直遙翻。又敢告我,況有求也!」使榮歸,寄聲質責緘。質,正也。以正義責之也。

〖译文〗 [1]六月,壬寅朔(初一),昭义节度使李抱真去世。他的儿子殿中侍御史李缄,与李抱真的表外甥元仲经谋划,先不将李抱真去世的消息公告于众,伪造李抱真的表章,请求将节度使的职务授给李缄,还伪造他父亲的书信,派遣副将陈荣前往王武俊处借用钱财。王武俊生气地说:“我与你父亲深深交好,是为了共同辅助朝廷而已,怎么会与你狼狈为奸呢!听说你父亲已经去世,你竟敢不等待朝廷的任命便擅自继位,还敢告诉我,况且有求于我!”他让陈荣回去,口头传达他对李缄的质问与责备。

昭義步軍都虞候王延貴,汝州‹河南省汝州市›梁‹汝州州政府所在县›人也,梁縣,漢、晉屬河南郡,後魏置汝北郡,隋分置承休縣,而梁縣仍故。唐以承休縣帶汝州,故梁縣在其西南四十五里。素以義勇聞。上知抱真已薨,遣中使第五守進往觀變,且以軍事委王延貴。守進至上黨,昭義軍,治上黨。緘稱抱真有疾不能見。三日,緘乃嚴兵詣守進,守進謂之曰:「朝廷已知相公捐館,捐,棄也。言死者棄其館舍而逝也。令王延貴權知軍事。侍御宜發喪行服。」緘愕然,出,謂諸將曰:「朝廷不許緘掌事,諸君意如何?」莫對。緘懼,乃歸發喪,以使印及管鑰授監軍。使印,節度之印也。監,古銜翻。守進召延貴,宣口詔令視事,口宣所受詔旨,故曰口詔。趣緘赴東都。趣赴東都,歸私第。趣,讀曰促。元仲經出走,延貴悉歸罪於仲經,捕斬之。詔以延貴權知昭義軍事。

〖译文〗 昭义步军都虞候王延贵,是汝州梁地人氏,平素以见义勇为知名。德宗知道李抱真已经去世了,便派遣中使第五守进前去观察形势的变化,将要把军中事务交付给王延贵。第五守进来到上党时,李缄声称李抱真重病在身,不能接见。过了三天,李缄才全副武装地去见第五守进,第五守进告诉他说:“朝廷已经知道李相公去世了,已命令王延贵暂且代理军中事务。你最好还是将消息公之于众,为你父亲服丧守孝吧。”李缄惊讶不已,出来以后,他对各将领说:“朝廷不允许我执掌军中事务,诸位意下如何?”没有人回答他。李缄害怕了,便回去将李抱真的死讯公布于众,把节度使的印信和钥匙交给监军。第五守进召来王延贵,口头宣布诏旨,命令王延贵任职,催促李缄前往东都洛阳。元仲经外出逃走。王延贵把罪责全部加给元仲经,便逮捕并斩杀了他。德宗颁诏任命王延贵暂且代理昭义军中事务。

2雲南王異牟尋遣其弟湊羅楝楝,郎甸翻。獻地圖、土貢及吐蕃所給金印,請復號南詔。夷語以王為詔。其先渠帥有六,自號六詔,曰蒙巂詔,越析詔,浪穹詔,邆téng睒shǎn詔,施浪詔,蒙舍詔。蒙舍詔在諸部南,故稱南詔。至蒙歸義,玄宗封為雲南王,因號雲南。癸丑‹十二›,以祠部郎中袁滋為冊南詔使,考異曰:舊南詔傳:「十年八月,遣湊羅楝獻吐蕃印。」新傳曰:「異牟尋與崔佐時盟點蒼山,敗突厥於神川。明年六月,冊異牟尋為南詔王。」按實錄,乃今年六月,新、舊傳皆誤也。韋皋奏狀皆稱「雲南王」,而竇滂雲南別錄曰:「詔袁滋冊異牟尋為南詔。」蓋從其請,南詔之名自此始也。蠻語,詔即王也。新傳云「南詔王」,亦誤。余按異牟尋破吐蕃於神川,考異誤作「突厥」。賜銀窠金印,文曰「貞元冊南詔印」。滋至其國,異牟尋北面跪受冊印,稽首再拜,因與使者宴,出玄宗所賜銀平脫‹平脱,即镶嵌。把镂成花纹图案的金银薄叶,用漆贴在器物上,重新上漆,然后再行细磨,使花纹露出,这种工艺品称”平脱”,即一种镶嵌工艺,唐朝最为盛行›馬頭盤二以示滋。又指老笛工、歌女曰:「皇帝所賜龜茲樂,唐十部樂有龜茲樂,有彈箏、豎箜篌、琵琶、五絃、橫笛、笙、簫、觱bì篥lì、答臘鼓、毛員鼓、都曇鼓、侯提鼓、雞婁鼓、腰鼓、擔鼓、齊鼓,具皆一,銅鈸二,舞者四人。設五方師子,高丈餘,飾以方色,每師子有十二人,畫衣,執紅拂,首加紅袜mò,謂之師子郎。龜茲,音丘慈。惟二人在耳。」滋曰:「南詔當深思祖考,子子孫孫盡忠於唐。」異牟尋拜曰:「敢不謹承使者之命!」

〖译文〗 [2]云南王异牟寻派遣他的弟弟凑罗楝献上地图、土产贡物和吐蕃授给的金印,请求恢复南诏的国号。癸丑(十二日),德宗任命祠部郎中袁滋为册南诏使,赐给以银作底的金印,印文称作“贞元册南诏印”。袁滋来到云南国,异牟寻面向北方跪着接受了册封的印信,叩头至地,拜了两拜,接着便设宴招待使者,拿出玄宗赐给的两个银平脱马头盘,给袁滋看,还指着年迈的吹笛者和歌女说:“皇帝赐给《龟兹乐》时带来的乐工,只有这两个人还活着。”袁滋说:“南诏应当深深仰慕祖先的事迹,了子孙孙对唐朝竭尽忠心。”异牟寻行着礼说:“我怎敢不恭谨地承受使者的教导!”

3賜義武‹总部设定州河北省定州市›節度使張昇雲名茂昭。考異曰:舊傳於其父孝忠卒時言改名。年代記在此年九月。今從實錄。

〖译文〗 [3]德宗赐给义武节度使张升云新的名字,叫张茂昭。

4御史中丞穆贊按度支吏贓罪,度,徒洛翻。裴延齡欲出之,庇吏,欲出其罪。贊不從;延齡譖之,貶饒州‹江西省波阳县›別駕,朝士畏延齡側目。畏之不敢正視。贊,寧之子也。天寶末,安祿山反,穆寧起兵於河北以討之。

〖译文〗 [4]御史中丞穆赞按察度支部门的官吏贪脏的罪行,裴延龄打算为他们开脱,穆赞不肯听从。于是,裴延龄诬陷他,使他被贬为饶州别驾,朝中百官对裴延龄畏惧得不敢正眼相看。穆赞是穆宁的儿子。

5韋皋奏破吐蕃於峨和城‹四川省茂县西北›。武德元年,以漢蠶陵縣地置翼州,管內有峨和城。

〖译文〗 [5]韦皋奏报在峨和城打败吐蕃。

6秋,七月,壬申朔‹一›,以王延貴為昭義留後,賜名虔休。

〖译文〗 [6]秋季,七月,壬申朔(初一),德宗任命王延贵为昭义留后,赐给他新的名字,叫王虔休。

昭義行軍司馬、攝洺州‹河北省永年县东南旧永年镇›刺史元誼聞虔休為留後,意不平,表請以磁‹河北省磁县›、邢‹河北省邢台市›、洺別為一鎮。昭義精兵多在山東,昭義軍鎮潞州,謂磁、邢、洺三州為山東。誼厚賚以悅之。上屢遣中使諭之,不從。

〖译文〗 昭义行军司马、摄州刺史元谊听说王虔休担任了留后,心中愤慨不满,上表请求将磁州、邢州、州另外组成一个节镇。昭义的精锐兵马多数驻扎在这三州,元谊给与丰厚的待遇,以便取悦他们。德宗屡次派遣中使晓示他,但他不肯听从。

臨洺‹河北省永年县›守將夏侯仲宣以城歸虔休,虔休遣磁州刺史馬正卿督裨將石定蕃等將兵五千擊洺州;定蕃帥其眾二千叛歸誼,帥,讀曰率。正卿退還。詔以誼為饒州刺史,誼不行;虔休自將兵攻之,引洺水‹流经洺州城南›以灌城。

〖译文〗 临的守城将领夏侯仲宣率领全城归顺了王虔休,王虔休派遣磁州刺史马正卿督促副将石定蕃等人领兵五千人进击州。石定蕃率领他的部众二千人叛变投降元谊,马正卿撤退而还。德宗颁诏任命元谊为饶州刺史,元谊不肯前去就任。王虔休亲自领兵攻打元谊,还引来水淹灌州城。

7黃少卿‹钦州(广西钦州市)蛮夷首领›陷欽、横‹广西横县›、潯‹广西桂平县›、貴‹广西贵港市›等州,攻孫公器於邕州‹广西南宁市›。

〖译文〗 [7]黄少卿攻陷了钦、横、浔、贵等州,在邕州进攻孙公器。

8九月,王虔休破元誼兵,進拔雞澤‹河北省鸡泽县›。雞澤,漢廣平縣地,武德四年置雞澤縣,屬洺州。九域志:在州東北六十里。

〖译文〗 [8]九月,王虔休打败元谊的兵马,进军攻克鸡泽。

9裴延齡奏稱官吏太多,自今缺員請且勿補,收其俸以實府庫。上欲脩神龍寺,須五十尺松,不可得,延齡曰:「臣近見同州‹陕西省大荔县›一谷,木數千株,皆可八十尺。」上曰:「開元、天寶間求美材於近畿猶不可得,今安得有之?」對曰:「天生珍材,固待聖君乃出,開元、天寶,何從得之!」

〖译文〗 [9]裴延龄上奏声称官吏太多,从今以后,对于官吏中出现的缺员,请暂且不要补充,收取这部分薪俸,用来充实国家的库存。德宗打算修建神龙寺,需要五十尺长的松木,但无法找到,裴延龄说:“近来我在同州看到一处山谷,谷内有好几千棵树木,都是高八十尺的。”德宗说:“开元、天宝年间在京城周围寻找上好的木材尚且无法找到,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木材?”裴延龄回答说:“上天生出珍贵的木材,当然是等待圣明的君主出世时才会出现,开元、天宝期间,怎么能够得到这些呢!”

延齡奏:「左藏庫司多有失落,近因檢閱使置簿書,乃於糞土之中得銀十三萬兩,其匹段雜貨百萬有餘。匹段雜貨,使在糞土之中,已應腐爛不可用,雖甚愚之人亦知其妄誕也。德宗不加之罪,延齡復何所忌憚乎!此皆已棄之物,即是羨餘,羨,弋線翻。悉應移入雜庫以供別敕支用。」太府少卿韋少華不伏,抗表稱:「此皆每月申奏見在之物,見,賢遍翻。請加推驗。」執政請令三司詳覆;上不許,亦不罪少華。延齡每奏對,恣為詭譎,皆眾所不敢言亦未嘗聞者,延齡處之不疑。處,昌呂翻。上亦頗知其誕妄,但以其好詆毀人,好,呼到翻。冀聞外事,故親厚之。德宗親厚裴延齡,不特冀聞外事也,亦以進奉逢其欲耳。

〖译文〗 裴延龄上奏说:“左藏库执掌的物品损失遗落很多,近来由于检阅使去放帐簿,于是在垃圾中得到银子十三万两,成匹成段的布帛和零杂货物超过一百万。这都是已经丢弃的物品,也就成为额外的收入,应当全部搬到杂库去,好供给陛下另外颁敕支取使用。”太府少卿韦少华不承认这一说法,便上表直言声称:“这都是每月申报上奏的现存物品,请加以推究验查。”主持政务的长官请求命令三司详细审察,德宗没有答应,但也不责怪韦少华。每当裴延龄当面回答德宗提出的问题时,任意去说怪诞的事情,都是大家所不敢说、也不曾听说过的,裴延龄却将这些事情说得无可怀疑。德宗也知道裴延龄是荒诞虚妄的,但由于他喜欢恶意诬蔑别人,希望从他那里听到外间的事情,所以亲近厚待他。

群臣畏延齡有寵,莫敢言,惟鹽鐵轉運使張滂、京兆尹李充、司農卿李銛銛xiān,息廉翻。以職事相關,時證其妄,而陸贄獨以身當之,日陳其不可用。十一月,壬申‹三›,贄上書極陳延齡姦詐,數其罪惡,數,所具翻。其略曰:「延齡以聚斂為長策,斂,力贍翻。以詭妄為嘉謀,以掊克斂怨為匪躬,掊,蒲侯翻。以靖譖服讒為盡節,左傳:少皞氏有不才子,毀信廢忠,崇飾惡言,服讒蒐sōu慝,以誣盛德,天下之民謂之窮奇。總典籍之所惡以為智術,冒聖哲之所戒以為行能,惡,烏路翻。行,下孟翻。可謂堯代之共工,書堯典:帝曰:「疇咨若予采!」驩兜曰:「共工方鳩僝zhuàn功。」帝曰:「吁!靖言庸違,象恭滔天。」共,音恭。魯邦之少卯也。家語:孔子為魯司寇,攝行相事,七日而誅少正卯,戮之于兩觀之下。子貢進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夫子為政而始誅之,或者為失乎?」孔子曰:「天下有大惡者五,而竊盜不豫焉。一曰心逆而險,二曰行偽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人,則不免君子之誅,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處足以撮徒成黨,其談說足以飭褒榮眾,其強禦足以返是獨立;此乃人之姦雄,有不可以不除。」跡其姦蠹,日長月滋,長,知丈翻。陰祕者固未盡彰,敗露者尤難悉數。」又曰:「陛下若意其負謗,則誠宜亟為辯明。為,于偽翻。陛下若知其無良,又安可曲加容掩!」又曰:「陛下姑欲保持,曾無詰問,延齡謂能蔽惑,不復懼思;移東就西,便為課績,取此適彼,遂號羨餘,愚弄朝廷,有同兒戲。」又曰:「矯詭之能,誣罔之辭,遇事輒行,應口便發,靡日不有,靡時不為,又難以備陳也。」又曰:「昔趙高指鹿為馬,事見八卷秦二世三年。臣謂鹿之與馬,物理猶同;豈若延齡掩有為無,指無為有。」又曰:「延齡凶妄,流布寰區,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輿臺賤品,左傳:芊尹無宇曰: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諠諠談議,億萬為徒,能以上言,上,時掌翻。其人有幾!臣以卑鄙,任當台衡,情激于衷,雖欲罷而不能自默也。」書奏,上不悦,待延齡益厚。

〖译文〗 群臣畏惧裴延龄得到宠爱,没有人敢于发言,只有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由于职分以内的事务与裴延龄有关联,所以时常证实他的虚妄,而陆贽独自以自身抵挡裴延龄,经常陈说他不可任用。十一月,壬申(初三),陆贽上书极力陈诉裴延龄的邪恶诡诈,数说他的罪恶,大略是说:“裴延龄将搜刮财货当作长远的方策,将诡诈妄为当作美善的计谋,将苛剥民财、聚集怨恨当作不顾及自身的忠心,将惯于诬陷,专进谗言当作竭尽臣下的节操,他汇总典藉所憎恶的东西,用来作为自己的智谋与权术,他冒犯圣人贤人的告诫,用来作为自己的品行与才能,可以称他为唐尧时代的共工,春秋时代鲁国的少正卯。考察他邪恶害政的行为,每天都在增长,每月都在滋蔓,隐秘着的事情固然没有完全显示出来,败露了的事情尤其难以数说。”他又说:“倘若陛下认为他蒙受了诽谤,那么,诚然应当赶快为他分辩明白。倘若陛下知道他不是善良之辈,又怎么能够为他容忍掩饰呢!”他又说:“陛下打算姑且保全护持他,对他从来不加责问,裴延龄以为他能够蒙蔽欺惑陛下,不再怀有畏惧的心思。他把东边的移动到西边去,就成为考课的成绩,将这边的拿到那边去,于是称额外的收入,如此欺骗玩弄朝廷,就如小儿游戏一般。”他又说:“裴延龄虚伪诡诈的才能,诬蔑不实的言辞,遇事便要表现,随口便要讲出,没有一天不发生这种事情,没有一时不在做这种事情,这是难以完全陈述出来的了。”他又说:“过去赵高指鹿为马,我认为鹿与马,就事物的常理说来还属于同一种类,哪里比得上裴延龄将存在的东西掩饰为不存在的东西,将不存在的东西指成存在的东西呢!”他又说:“裴延龄的凶顽虚妄,已经在全国传布开来,上自公侯卿相等陛下亲近的大臣,下至地位低下的人们,噪噪杂杂地谈说议论他的,有成千上万,但能够将此进言的人又有几个!我以低微鄙陋之身,担当着宰相大臣的职任,由于真情在内心中激荡不已,即使打算不再谈论此人,但我还是不能够自行沉默下去啊。”此书奏进以后,德宗很不高兴,反而愈加厚待裴延龄了。

10十二月,王虔休乘冰合度壕,急攻洺州。元誼出兵擊之,虔休不勝而返;日暮冰解,士卒死者太半。

〖译文〗 [10]十二月,王虔休乘着冰冻封合时,越过城壕,急速攻打州。元谊派出兵马向他进击,王虔休无法取胜,只好回军。日落时分,冰冻消融,王虔休的士兵死去的有一多半。

11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陸贄以上知待之厚,事有不可,常力爭之。所親或規其太銳,贄曰:「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他無所恤。」裴延齡日短贄於上。趙憬之入相也,贄實引之,既而有憾於贄,事見上卷八年、九年。密以贄所譏彈延齡事告延齡,故延齡益得以為計,上由是信延齡而不直贄。贄與憬約至上前極論延齡姦邪,上怒形於色,憬默而無言。壬戌‹二十三›,贄罷為太子賓客。考異曰:韓愈順宗實錄曰:「德宗在位稍久,益自攬機柄,親治細事,失人君大體,宰相益不得行其職,而議者乃云由贄而然。」按凡為宰相者皆欲專權,安肯自求失職。不任宰相,乃德宗之失,而歸咎於贄,豈人情也!又贄論朝官缺員狀云:「頃之輔臣鮮克勝任,過蒙容養,苟備職員,致勞睿思,巨細經慮。」此乃諫德宗不任宰相、親治細事之辭也。

〖译文〗 [11]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贽因德宗知遇,对待他情义深厚,凡有不同意的事情,经常竭力争议。有些与他亲近的人规劝他说,这样做过于显露锋芒,陆贽说:“只要我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辜负平生的学问,别的事情就没有值得顾惜的了。”裴延龄天天在德宗面前指责陆贽的短处。赵憬出任宰相,实在是陆贽引荐了他。不久,他对陆贽有不满意的地方,便暗中将陆贽抨击裴延龄的事情告诉了裴延龄,所以裴延龄愈发能够做好预谋。从此,德宗相信裴延龄而不再认为陆贽是对的了。陆贽与赵憬约好了到德宗面前极力论说裴延龄的邪恶,德宗的怒气在脸色上都表现出来了,而赵憬却沉默不语。壬戌(二十三日),陆贽被罢免为太子宾客。

12初,勃海‹此时首都在东京龙原府吉林省浑春市›文王欽茂卒,子宏臨早死,族弟元義立。元義猜虐,國人殺之,立宏臨之子華嶼,是為成王,改元中興。華嶼卒,復立欽茂少子嵩鄰,復,扶又翻。是為康王,改元正曆。勃海自大祚榮立國,開元之間,其子武藝立,益以強盛,東北諸夷皆畏而臣之,改元仁安。更五代以至于宋,耶律雖數加兵,不能服也。故通鑑歷敘其世為詳。

〖译文〗 [12]当初,勃海文王大钦茂去世,儿子大宏临早死,族弟大元义即位。大元义猜忌而残暴,国中的人们杀掉了他,拥立大宏临的儿子大华屿,这便是成王,年号更改为中兴。大华屿去世,又拥立大钦茂的小儿子大嵩邻,这便是康王,年号更改为正历。

十一年(乙亥、七九五)#

1春,二月,乙巳‹七›,冊拜嵩鄰為忽汗州‹吉林省敦化市›都督、勃海王。考異曰:實錄:「乙巳,冊大嶺嵩鄰為勃海郡王。」今從新傳。

〖译文〗 [1]春季,二月,乙巳(初七),册封大嵩邻为忽汗州都督、勃海王。

2陸贄既罷相,裴延齡因譖京兆尹李充、衛尉卿張滂、前司農卿李銛xiān黨於贄。會旱,延齡奏言:「贄等失勢怨望,言於眾曰,『天下旱,百姓且流亡,度支多欠諸軍芻糧,軍中人馬無所食,其事柰何!』言其事勢將柰之何。以動搖眾心,其意非止欲中傷臣而已。」中,竹仲翻。言不獨以此為延齡罪,且欲危社稷。後數日,上‹李适,本年五十四岁›獵苑中,適有神策軍士訴云:「度支不給馬芻。」上意延齡言為信,遽還宮。夏,四月,壬戌‹二十五›,貶贄為忠州‹重庆市忠县›別駕,充為涪州‹重庆市涪陵区›長史,滂為汀州‹福建省长汀县›長史,開元二十四年,開撫、福二州山洞,置汀州。舊志:忠州,京師南二千一百二十二里。汀州,京師東南六千一百七十三里。譙周巴記曰:後漢初平六年,立臨江縣,屬永寧郡。今忠州城東臨江古城是也。後魏廢帝二年,改為臨州,因臨江縣以名州也。隋廢州,以其地併入巴東郡。貞觀四年,置忠州,以其地連巴徼,心懷忠信為名。涪州,漢涪陵縣地,隋置涪州,京師南二千三百五十里。銛為邵州‹湖南省邵阳市›長史。邵州,京師東南三千四百里。宋白曰:邵州,漢為昭陵縣,吳改邵陵,分零陵北部為邵陵郡。隋立建州,尋廢州,以邵陵縣屬潭州,唐貞觀十一年置邵州。

〖译文〗 [2]陆贽被罢除宰相职务以后,裴延龄接着又诬陷京兆尹李充、卫尉卿张滂、前司农卿李偏袒陆贽。适逢天旱,裴延龄上奏说:“陆贽等人因失去权势而怨恨不满,他们对大家说:‘天下干旱,百姓将要流离散亡了。度支亏欠各军粮草很多,军中的人马没有吃的,这种事情将怎么办才好!’他们以此动摇大家的心意,他们的企图恐怕不限于中伤我一个人就算了事。”过了几天,德宗在禁苑中打猎,恰巧有神策军的将士申诉说:“度支不供给喂马的草料。”德宗猜测裴延龄的话是可信的,急忙回到宫中。夏季,四月,壬戌(二十五日),将陆贽贬为忠州别驾,李充贬为涪州长史,张滂贬为汀州长史,李贬为邵州长史。

初,陽城自處士徵為諫議大夫,見二百三十二卷二年。處,昌呂翻。拜官不辭。未至京師,人皆想望風采,曰:「城必諫諍,死職下。」及至,諸諫官紛紛言事細碎,天子益厭苦之。而城方與二弟及客日夜痛飲,人莫能窺其際,皆以為虛得名耳。前進士河南‹河南省洛阳市›韓愈作爭臣論以譏之,爭,讀曰諍。城亦不以屑意。有欲造城而問者,屑,潔也,顧也。造,七到翻。城揣知其意,輒強與酒。揣,初委翻。強,其兩翻。客或時先醉仆席上,城或時先醉臥客懷中,不能聽客語。及陸贄等坐貶,上怒未解;中外惴恐,惴,之睡翻。以為罪且不測,無敢救者。城聞而起曰:「不可令天子信用姦臣,殺無罪人。」即帥拾遺王仲舒、歸登、右補闕熊執易、崔邠等守延英門,延英門,延英殿門也。程大昌曰:按六典,宣政殿門西上閤門之西,即為延英門,門之左曰延英殿。故陽城欲救陸贄,約王仲舒等守延英殿閤上書,伏閤不去也。帥,讀曰率。上疏論延齡姦佞,贄等無罪。上大怒,欲加城等罪。太子‹李诵›為之營救,為,于偽翻。上意乃解,令宰相諭遣之。於是金吾將軍張萬福聞諫官伏閤諫,趨往至延英門,大言賀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遂遍拜城與仲舒等,已而連呼「太平萬歲!太平萬歲!」萬福,武人,年八十餘,自此名重天下。登,崇敬之子也。崇敬,明禮家學,歷事玄,肅、代及帝四世。時朝夕相延齡,陽城曰:「脫以延齡為相,城當取白麻壞之,唐故事,中書用黃、白二麻為綸命輕重之辯。其後翰林學士專掌內命,中書用黃麻,其白皆在翰林院,拜授將相、德音赦宥則用之。宋白曰:「唐故事,白麻皆內庭代言,命輔臣、除節將、恤災患、討不庭則用之;宰臣於正衙受付。若命相之書,則通事舍人承旨,皆宣讚訖,始下有司。翰林志:凡赦書、德音、立后、建儲、行大誅討、拜免三公•宰相、命將日,並使白麻紙,不使印。雙日起草,候閤門鑰入而後進呈。至隻日,百寮並班於宣政殿,樞密使引案,自東上閤門出。若拜免宰相,即便付通事舍人,餘付中書、門下,並通事舍人宣示。若機務急速,亦雙日。甚速者,雖休假,亦追班宣示。案,制案也。冊,則有冊案。冊公主亦自閤門出案。壞,音怪。慟哭於庭。」有李繁者,泌之子也,城盡疏延齡過惡,欲密論之,以繁故人子,陽城之除諫議,李泌之薦也。使之繕寫,繁徑以告延齡。延齡先詣上,一一自解。疏入,上以為妄,不之省。省,悉景翻。

〖译文〗 当初,阳城由未做官的士人被征召为谏议大夫,对任命他的官职并不推辞。阳城还没有来到京城,人们便思慕他的风度文采,都说:“阳城肯定会直言规谏,效忠职守,以至于死的。”及至阳城来到朝廷以后,谏官们谈论政事时纷纷讲些细小琐碎的事情,德宗愈加厌烦不堪。然而,阳城却正与自己的两个弟弟以及宾客日夜开怀饮酒,人们对他摸不着边际,都认为他是虚有其名罢了。前进士河南人韩愈写了一篇《争臣论》来讥讽他,阳城也并不介意。有人打算前去质问阳城,阳城揣度清楚来人的用意以后,总是强劝来人饮酒,有时客人先醉倒在酒席上,有时阳城先醉躺在客人的怀抱中,不能听客人讲话了。及至陆贽等人获罪被贬以后,德宗的怒气尚未消散,朝廷内外恐惧不安,都认为对他们的罪罚将是难以测度的,因而没有人敢营救他们。阳城闻知此情,站起来说道:“不能让天子相信任用奸臣,杀害没有罪过的人。”他当即带领拾遗王仲舒、归登、右补阙熊执易、崔等人在延英门守候着,奏上疏章,论说裴延龄邪恶谄谀,而陆贽等人没有罪。德宗大怒,准备将阳城等人治罪,太子为此而出面营救,德宗的态度才缓和下来,使宰相宣旨让他们离去。当此时,金吾将军张万福听说谏官跪在延英殿阁进谏,便快步前往延英门,大声祝贺道:“朝廷有直言的臣下,天下肯定要太平了!”于是,他逐一拜谢阳城与王仲舒等人,随即连声大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张万福是一员武将,年纪有八十多岁,自此以后,他的名声便为天下推重了。归登是归崇敬的儿子。当时,随时都有任命裴延龄为宰相的可能,阳城说:“倘若让裴延龄出任宰相,我就会将任命他的白麻诏书拿来毁掉,还要在朝廷上痛哭一场。”有个叫李繁的人,是李泌的儿子,阳城疏陈裴延龄的全部过失与罪恶,想秘密弹劾他,因李繁是旧友的儿子,便让他誊抄疏章,李繁却径直将此事告诉了裴延龄。裴延龄事先前往德宗处逐条自行解释,待到疏章送入内廷,德宗认为这是虚妄的,便不去观看这一疏章了。

3丙寅‹二十九›,幽州‹卢龙战区总部·北京市›奏破奚‹滦河上游›王啜利等六萬餘眾。

〖译文〗 [3]丙寅(二十九日),幽州奏报打败奚王啜利等六万多人。

4回鶻‹瀚海沙漠群›奉誠可汗卒‹年二十岁›,無子,國人立其相骨咄祿為可汗。骨咄祿本姓𨁂xié跌氏‹𨁂跌部落住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北›,𨁂,奚結翻。跌,徒結翻。𨁂跌與回紇同出鐵勒而異種。辯慧有勇略,自天親時回鶻天親可汗,合骨咄祿也。典兵馬用事,大臣諸酋長皆畏服之。既為可汗,冒姓藥葛羅氏,回紇可汗姓藥葛羅。骨咄祿捨其本姓,冒其姓以嗣其國。酋,慈由翻。長,知兩翻。遣使來告喪。自天親可汗以上子孫幼穉者,皆內之闕庭。唐之闕庭也。

卷234唐紀五十_起壬申(七九二)尽甲戌(七九四)五月凡二年有奇

唐紀五十起玄黓涒灘(壬申),盡閼逢閹茂(甲戌)五月,凡二年有奇。始壬申,終甲戌五月,凡二年零五月。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九#

貞元八年(壬申、七九二)#

1春,二月,壬寅‹十七›,執夢衝‹勿邓部落四川省喜德县北›酋长,數其罪而斬之;數,所具翻,又所主翻。雲南‹南诏,首都苴咩城云南省大理市›之路始通。

〖译文〗 [1]春季,二月,壬寅(十七日),韦皋捉获苴梦冲,在数说他的罪行后,斩杀了他。前往云南的道路开始畅通了。

2三月,丁丑‹十一›,山南東道‹总部设襄州湖北省襄樊市›節度使曹成王皋薨‹年七十一岁›。使,疏吏翻。皋諡曰成。薨,呼肱翻。

〖译文〗 [2]三月,丁丑(二十三日),山南东道节度使曹成王李皋去世。

3宣武‹总部设汴州河南省开封市›節度使劉玄佐有威略,每李納‹平卢战区,总部设郓州山东省东平县›使至,玄佐厚結之,故常得其陰事,先為之備;納憚之。《孫子》五間,有因間。因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張預註云:因敵國人,知其底裏,就而用之,可使伺候也。劉玄佐之制李納,正用此術。其母雖貴,日織絹一匹,謂玄佐曰:「汝本寒微,天子富貴汝至此,必以死報之。」故玄佐始終不失臣節。史言玄佐忠順,母教也。此言蓋本之劉氏母墓誌。唐人誌墓,不無溢美者。然此等言語,有益於世教。庚午‹十六›,玄佐薨‹年五十八岁›。

〖译文〗 [3]宣武节度使刘玄佐威严而有谋略,每当李纳的使者到来时,刘玄佐便深深地结纳他们,所以经常能够得知李纳的秘事,预告做好防备,李纳畏惧他。他的母亲虽地位尊贵,但每天都要织绢帛一匹。她对刘玄佐说:“你本来门第卑微,天子使你富裕尊贵到这般地步,你一定要不惜一死,报答天子。”所以,刘玄佐自始至终不曾失去为臣的节操。庚午(十六日)刘玄佐去世。

4山南東道‹总部设襄州湖北省襄樊市›節度判官李實知留後事,性刻薄,裁損軍士衣食。鼓角將楊清潭帥眾作亂,將,即亮翻。鼓角將,掌軍中鼓角者也。帥,讀曰率。夜,焚掠城中,獨不犯曹王皋家;曹王皋之家,蓋已出次外館,不居使宅。實踰城走免。明旦,都將徐誠縋城而入,縋,馳偽翻。號令禁遏,然後止;收清潭等六人斬之。實歸京師,以為司農少卿。少,詩照翻。實,元慶之玄孫也。道王玄慶,高祖之子。丙子‹二十二›,‹李适,本年五十一岁›以荊南‹总部设江陵府湖北省江陵县›節度使樊澤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译文〗 [4]山南东道节度判官李实执掌留后事务,他生性苛酷,削减将士的给养。掌管鼓角的将领扬清潭率领众人发动变乱,夜里在城中纵火抢劫,唯独不冒犯曹王李皋一家。李实翻越城墙逃走,得以不死。第二天早晨,都将徐诚用绳索缒入城中,发布命令,禁止变乱,此后变乱便停止了,徐诚收捕了杨清潭等六人,斩杀了他们。李实回到京城,德宗任命他为司农少卿。李实是李元庆的玄孙。丙子(二十二日),德宗任命荆南节度使樊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5初,竇參為度支轉運使,度,徒洛翻。使,疏吏翻。班宏副之。參許宏,俟一歲以使職歸之,歲餘,參無歸意;宏怒。司農少卿張滂,宏所薦也,少,始照翻。滂,普郎翻。參欲使滂分主江、淮鹽鐵,宏不可;滂知之,亦怨宏。及參為上所疏,乃讓度支使於宏,又不欲利權專歸於宏,乃薦滂於上;【章:乙十六行本「上」下有「以宏判度支」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以滂為戶部侍郎、鹽鐵轉運使,仍隸於宏以悅之。

〖译文〗 [5]当初,窦参出任度支转运使,班宏担任他的副职。窦参向班宏许诺,等到一年以后,便将度支转运使的正职交给他。过了一年多时间,窦参还没有交出使职的意思,班宏大怒。司农少卿张滂是由班宏荐举上来的,窦参打算让张滂分管江淮地区的盐铁事务,班宏不肯答应。张滂听说此事,也怨恨班宏。及至窦参被德宗疏远以后,他才将度支使让给班宏,但是他又不愿意让财政大权独自落到班宏手中,于是便向德宗推荐张滂。德宗任命张滂为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仍然隶属于班宏,以便取悦于他。

竇參陰狡而愎,狡,古巧翻。愎,弼力翻。恃權而貪,每遷除,多與族子給事中申議之。申招權受賂,時人謂之「喜鵲」。竇參每遷除朝士,先與申議,申因先報其人,以招權納賂。時人謂之喜鵲者,以人家有喜事,鵲必先噪於門庭以報之也。上頗聞之,謂參曰:「申必為卿累,累,良瑞翻。宜出之以息物議。」參再三保其無他,申亦不悛。悛,丑緣翻。左金吾大將軍虢王則之,巨之子也,虢王巨,肅宗上元二年為段子璋所殺。與申善,左諫議大夫、知制誥吳通玄與陸贄不叶,竇申恐贄進用,陰與通玄、則之作謗書以傾贄;上皆察知其狀。夏,四月,丁亥‹三›,貶則之昭州‹广西平乐县›司馬,昭州,漢荔浦縣地,屬蒼梧郡,晉置平樂縣,屬始安郡,武德四年置樂州,貞觀八年改曰昭州。宋白曰:郡北有昭山岡潭,因山岡為名。舊志:昭州至京師四千四百三十六里。通玄泉州‹福建省泉州市›司馬,隋置泉州,治閩縣,南安、莆田縣屬焉。武后聖曆二年分泉州之南安、莆田、龍溪置武榮州,景雲二年改武榮為泉州,而閩之泉州改為閩州,開元十三年又改閩州為福州。舊志:泉州,京師東南六千二百一十六里。申道州‹湖南省道县›司馬;尋賜通玄死。

〖译文〗 窦参阴险狡诈而又刚愎自用,凭借着手中的权力,贪图财利,每当任命官员时,他往往与担任给事中的族侄窦申计议其事。窦申借此招揽权事,收受贿赂,当时的人们把他叫做“喜鹊”。德宗听到了一些风声,便对窦参说:“窦申肯定会连累你的,最好将他调出朝廷,也好平息众人的议论。“窦参反复担保窦申没做别的事情,窦申却依然不肯悔改。左金吾大将军虢王李则之是李巨的儿子,与窦申交好。左谏议大夫、知制诰吴通玄与陆贽关系不睦,窦申唯恐陆贽被提拔任用,便暗中与吴通玄、李则之编造攻击陆贽的书函,排挤他。德宗完全查清了他们的情况。夏季,四月,丁亥(初三),德宗将李则之贬为昭州司马,将吴通玄贬为泉州司马,将窦申贬为道州司马。不久,德宗又让吴通玄自裁而死。

6劉玄佐之喪,將佐匿之,稱疾請代,上亦為之隱,將,即亮翻。為,于偽翻。遣使即軍中問「以陝虢‹首府设陕州河南省三门峡市›觀察使吳湊為代可乎?」監軍孟介、行軍司馬盧瑗皆以為便,然後除之。陝,失冉翻。監,古銜翻。瑗,于眷翻。湊行至汜水‹河南省荥阳市汜水镇西›,汜,音祀。汜水縣,本屬鄭州,時屬孟州。玄佐之柩將發,軍中請備儀仗,瑗不許,又令留器用以俟新使;將士怒。玄佐之壻及親兵皆被甲,擁玄佐之子士寧釋衰絰,登重榻,被,皮義翻。衰,倉回翻。重,直龍翻。自【嚴:「自」改「尊」。】為留後。執城將曹金岸、城將,使之領兵巡視城堞,晨夕警邏。浚儀‹河南省开封市›令李邁,曰:「爾皆請吳湊者!」遂冎之;冎,古瓦翻。盧瑗逃免。士寧以財賞將士,劫孟介以請於朝。上以問宰相,竇參曰:「今汴人指李納以邀制命,不許,將合於納。」庚寅‹六›,以士寧為宣武節度使。考異曰:實錄:「士寧位未定,遣使通王武俊、劉濟、田緒;以士寧未受詔有國,使皆留之。」舊傳云:「以士寧未受詔於國,皆留之。」新傳云:「諸鎮不直之,皆執其使。」然則舊傳是也。士寧疑宋州‹河南省商丘市›刺史翟良佐不附己,翟,直格翻。託言巡撫,至宋州,以都知兵馬使劉逸準代之。考異曰:韓愈集作「逸淮」。今從舊傳逸準,正臣之子也。劉正臣‹刘客奴›,肅宗至德初為平盧‹总部当时设营州·辽宁省朝阳市›節度使。

〖译文〗 [6]刘玄佐去世后,将佐隐瞒实情,声称刘玄佐得了重病,请求派人替代。德宗也装作不知道,还派遣使者到军中询问“让陕虢观察使吴凑来替代刘玄佐的职务可以吗?”监军孟介、行军司马卢瑗一致认为这是适宜的,此后德宗才任命了吴凑。吴凑来到汜水时,刘玄佐的灵柩正要出殡,军中将士请求为他备办仪仗,卢瑗不肯答应,还命令留着器物用具,等新任观察使到来时使用。将士发怒,刘玄佐的女婿以及随身士兵都穿上铠甲,簇拥着刘玄佐的儿子刘士宁脱去丧服,登上主帅的座位,自命为留后。他们逮捕了守城将领曹金岸和浚仪县令李迈,对二人说:“你们都是主张迎接吴凑的人!”于是将他们二人剐杀了。卢瑗逃脱,幸免于死。刘士宁用钱财奖赏将士,劫持着孟介,让他向朝廷请求任命。德宗询问宰相的意见,窦参说:“现在汴州人指望着李纳,才敢于请求任命,如果不答应,他们就要与李纳联合了。”庚寅(初六),德宗任命刘士宁为宣武节度使。刘士宁怀疑宋州刺史翟良佐没有归附自己,便假托巡视的名义,来到宋州,让都知兵马使刘逸准替代了他。刘逸准是刘正臣的儿子。

7乙未‹十一›,貶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竇參為郴州‹湖南省郴州市›別駕,舊志:郴州,京師南三千三百里。郴,丑林翻。考異曰:柳珵chéng上清傳曰:「貞元壬申歲春三月,相國竇公居光福里第,月夜閒步於中庭。有常所寵青衣上清者,乃曰:『今欲啟事,郎須到堂前,方敢言之。』竇公亟上堂。上清曰:『庭樹上有人,恐驚郎,請謹避之。』竇公曰:『陸贄久欲傾奪吾權位,今有人在庭樹上,吾禍將至。且此事奏與不奏,皆受禍,必竄死於道路。汝在輩流中不可多得,吾身死家破,汝定為宮婢。聖君若顧問,善為我辭焉。』上清泣曰:『誠如是,死生以之。』竇公下階大呼曰:『樹上君子,應是陸贄使來,能全老夫性命敢不厚報。』樹上應聲而下,乃衣衰粗者也。曰:『家有大喪,貧甚,不辦葬禮,伏知相公推心濟物,所以卜夜而來,幸相公無怪。』公曰:『某罄所有,堂封絹千匹而已。方擬脩私廟,今且輟贈可乎!』縗者拜謝。竇公答之如禮。又曰:『便辭相公,請左右齎所賜絹擲於牆外。某先於街中俟之。』竇公依其請,命僕使偵其絕蹤,旦,方敢歸寢。翌日,執金吾先奏其事,竇公得次又奏之。德宗厲聲曰:『卿交通節將,蓄養俠刺,位崇台鼎,更欲何求!』竇公頓首曰:『臣起自刀筆小才,官以至貴,皆陛下獎拔,實不由人。今不幸至此,抑乃仇家所為耳!陛下忽震雷霆之怒,臣便合萬死。』中使下殿宣曰:『卿且歸私第,待候進止。』越月,貶郴州別駕。會宣武節度使劉士寧通好于郴州,廉使條疏上聞。德宗曰:『交通節將,信而有徵。』流竇公于驩州,沒入家資,一簪不著。身竟未達流所,詔自盡。上清果隸名掖庭。後數年,以善應對,能煎茶,數得在帝左右。德宗謂曰:『宮掖間人數不少,汝了事,從何得至此?』上清對曰:『妾本故宰相竇參家女奴,竇某妻早亡,故妾得陪掃灑。及竇某家破,幸得填宮。既侍龍顏,如在天上。』德宗曰:『竇某罪不止養俠刺,亦甚有贓汙。前時納官銀器至多。』上清流涕而言曰:『竇某自御史中丞歷度支、戶部、鹽鐵三使,至宰相,首尾六年,月入數十萬,前後非時賞賜亦不知紀極。乃者郴州所送納官銀物,皆是恩賜。當部錄日,妾在郴州,親見州縣希陸贄意指,刮去所進銀器上刻作藩鎮官銜姓名,誣為贓物。伏乞陛下驗之。』於是宣索竇某沒官銀器,覆視其刮字處,皆如上清言。時貞元十二年。德宗又問蓄養俠刺事,上清曰:『本實無,悉是陸贄陷害,使人為之。』德宗怒陸贄曰:『這獠奴,我脫卻伊綠衫便與紫衫著,又常喚伊作陸九。我任使竇參方稱意次,須教我枉殺卻他。及至權入伊手,其為軟弱甚於泥團。』乃下詔雪竇參。時裴延齡探知陸贄恩衰,得恣行媒糵,贄竟受譴不迴。後上清特赦丹書度為女道士,終嫁為金忠義妻。世以陸贄門生名位多顯達者,不敢傳說,故此事絕無人知。」信如此說,則參為人所劫,德宗豈得反云「蓄養俠刺」!況陸贄賢相,安肯為此!就使欲陷參,其術故多,豈肯為此兒戲!全不近人情。今不取。貶竇申錦州‹湖南省麻阳县西南锦和镇›司戶。以尚書左丞趙憬、兵部侍郎陸贄並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憬,仁本之曾孫也。憬,居永翻。趙仁本見二百一卷高宗咸亨元年。

〖译文〗 [7]乙未(十一日),德宗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窦参贬为郴州别驾,将窦申贬为锦州司户,让尚书左丞赵憬、兵部侍郎陆贽一并出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憬是赵仁本的曾孙。

8張滂請鹽鐵舊簿於班宏,宏不與。滂與宏共擇巡院官,莫有合者,闕官甚多。滂言於上曰:「如此,職事必廢,臣罪無所逃。」丙午‹二十二›,上命宏、滂分掌天下財賦,如大曆故事。大曆元年,命第五琦、劉晏分理天下財賦,事見二百二十四卷。

〖译文〗 [8]张滂请班宏交出原有的盐铁帐簿,班宏不肯给他。张滂与班宏一起选任巡院官,两人的意见没有相合的时候,因而缺任的官员为数很多。张滂向德宗进言说:“像这个样子,职任以内的事必然要荒废了,我的罪责是无法逃脱的了。”丙午(二十二日),德宗命令班宏与张滂分别掌管全国的财税,一如大历年间的先例。

9壬子‹二十八›,吐蕃寇靈州‹宁夏灵武市›,陷水口支渠,敗營田。敗,補邁翻。詔河東‹总部设太原府山西省太原市›、振武‹总部设单于府内蒙古和林格尔县›救之,遣神策六軍二千戍定遠‹宁夏平罗县›、懷遠城‹宁夏银川市›;懷遠縣屬靈州,後周置,隋五原郡在縣界。宋白曰:定遠縣在靈州東北二百里。吐蕃乃退。

〖译文〗 [9]壬子(二十八日),吐蕃侵犯灵州,毁去水口支流的渠道,破坏屯田。德宗颁诏命令河东、振武前去援救,派遣神策六军共两千人戍守定远和怀远二城,于是吐蕃撤退了。

10陸贄請令臺省長官各舉其屬,長,知兩翻。著其名於詔書,異日考其殿最,并以升黜舉者。殿,丁練翻,所舉得人,則升舉主以昭進賢之賞;所舉非人,則黜舉主以昭失舉之罰。五月,戊辰‹十四›,詔行贄議。

〖译文〗 [10]陆贽请求让中书、门下、尚书三省的长官各自推举本省的属官,将他们的名字登录到诏书上,以便日后按名单考核他们办事成绩的优劣,并且据此提升或贬黜他们的推举人。五月,戊辰(十四日),德宗颁诏命令实施陆贽的建议。

未幾,或言於上曰:「諸司所舉皆有情故,或受貨賂,不得實才。」上密諭贄:「自今除改,卿宜自擇,勿任諸司。」諸司,即謂臺省長官。贄上奏,其略曰:「國朝五品以上,制敕命之,蓋宰相商議奏可者也。六品以下則旨授,蓋吏部銓材署職,詔旨畫聞而不可否者也。六品以下告身,皆畫「聞」字。開元中,起居、遺、補、御史等官,猶並列於選曹。言起居郎、舍人、拾遺、補闕及御史,皆由吏部奏擬。選,須絹翻。其後倖臣專朝,朝,直遙翻。捨僉議而重己權,廢公舉而行私惠,是使周行庶品,行,戶剛翻;下班行同。苟不出時宰之意,則莫致也。」又曰:「宣行以來,纔舉十數議其資望,既不愧於班行,考其行能,又未聞於闕敗。行,下孟翻。而議者遽以騰口,上煩聖聰。道之難行,亦可知矣!請使所言之人指陳其狀,某人受賄,某舉有情,付之有司,覈其虛實;謬舉者必行其罰,誣善者亦反其辜。謂反坐以罪也。何必貸其姦贓,不加辯詰,私其公議,不出主名,主名,告主之名也。使無辜見疑,有罪獲縱,枉直同貫,人何賴焉!又,宰相不過數人,豈能徧諳多士!諳,烏含翻。若令悉命群官,理須展轉詢訪;是則變公舉為私薦,易明揚以闇投,公私明闇以相形,而文理自見。此作文之法。然「明揚」二字本之虞書,「闇投」二字本之漢書,作文又不可無來處。近世教人為文者類此,文詎止於此而已。情故必多,為弊益甚。所以承前命官,罕不涉謗。雖則秉鈞不一,或自行情,亦由私訪所親,轉為所賣。其弊非遠,聖鑒明知。」又曰:「今之宰相則往日臺省長官,今之臺省長官乃將來之宰相,但是職名暫異,固非行舉頓殊。行舉者,臺省長官舉之,宰相行之。豈有為長官之時則不能舉一二屬吏,居宰相之位則可擇千百具僚;物議悠悠,其惑斯甚。蓋尊者領其要,卑者任其詳,是以人主擇輔臣,輔臣擇庶長,庶長,庶官之長也。庶長擇佐僚,將務得人,無易於此。夫求才貴廣,考課貴精。往者則天欲收人心,進用不次,則天,謂武后也。非但人得薦士,亦得自舉其才。然而課責既嚴,進退皆速,是以當代謂知人之明,累朝賴多士之用。」又曰:「則天舉用之法傷易而得人,朝,直遙翻。易,以豉翻。陛下慎簡之規書曰:慎簡乃僚。太精而失士。」上竟追前詔不行。

〖译文〗 没过多久,有人对德宗说:“各部门推举的属官都弄虚作假,有的人还收受贿赂,所以不能得到真有才干的人。”德宗暗中晓示陆贽说:“今后任官改官,最好由你亲自选择,不要让各有关部门办理。”于是,陆贽进上奏章,大略是说:“本朝对于五品以上的官员,是通过诏书来加以任命的,这便是经由宰相互相商酌计议,上奏圣上批准的任命方法。对于六品以下的官员的任命方法,则是通过圣上的旨意来授给官职,即经由吏部铨选人材,署任职务,圣上在诏旨上标上一个‘闻’字,但不置可否。在开元年间,起居郎、舍人、拾遗、补阙、御史等官职,还是由吏部选任上报的。此后,宠臣专擅朝政,丢开众人的公议而扩大自己的权力,废弃公开的选举而推行私人的恩惠,使宰相奏任官员的办法遍及各级官员,如果不经过现任宰相的同意,就无法任官。”他又说:“由三省长官各自推举属官的办法宣布实行以来,只推举了十几个人。评议他们的资历与声望,已是无愧于他们的班列位次,考查他们的品行与才能,又没有听说有缺失败坏的地方。然而议论的人骤然横加批评,向上打搅陛下的视听。治道的难以实行,于此也可见一斑了。请让进言的人指出并陈述具体情况,讲清楚哪个人接受了贿赂,哪个人推举时作弊,将这些人交付有关部门,核实所言是实在的,还是没有根据的。对推举失误的人一定要实行惩罚,对诬告好人的人也要反过来追究他们的罪责。为什么一定要姑息作弊与贪赃行为而不肯给以分辩与追究呢!将公开的评议变成私下进行的活动,而不肯公布发言人的名字,使无罪的人遭受怀疑,使有罪的人得到纵容,无论亏理还是有理,全都一律对待,人们还有什么依靠呢!加之,宰相不过只有几个人,哪能普遍熟悉众多的士子!如果让宰相任命所有的官员,理应反复询问访求,但这样便将公开举用变成私下推荐,将察举贤良变成暗中投靠,弄虚作假的事情肯定很多,形成的流弊愈发严重。所以,承续以前的办法任命官员,很少有不牵涉谤议的。虽然说这因为宰相把握标准不够一致,有时会自行作弊,但也由于私下访问亲近的人们,反而被他们捉弄了。这一弊病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陛下圣明垂鉴,分明知道这些事情。”他又说:“现在的宰相,就是过去的三省长官,现在的三省长官,便是将来的宰相,这不过是职务的名称暂时不同,本不是推举官员与任命官员在职权上有区别。担任三省长官的时候不能够举用一两个下属的官吏,到出任宰相以后便可选拔成千上百个官员,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众人的议论飘忽不定,他们的迷惑以这一点最为严重。一般说来,尊贵者统领事务的纲要,卑下者负责细节的处理。所以,君主选任宰相,宰相选任各部门的长官,各部门的长官选任处于辅助地位的官吏,要想务求用人得当,便无法改变这种做法。大凡寻求人才贵在广博,考核官吏的成绩贵在专精。过去武则天想收买人心,提拔官吏不拘等次,不但百姓可以推荐士子,还可以自己推举自己。然而,那时对官吏的考核与督责非常严厉,官吏的升降都很迅速,所以当世认为武则天是有知人的明智的,连续几朝都仰仗她选拔出来的众多士子为朝廷效力。”他又说:“武则天推举任用人才方法的失误在于变动太快,但是能够得到人才。陛下慎重选择官吏的方法过于精细,反而会失去人才。”德宗终于还是追回了前不久颁发的诏书,不再实行。

11癸酉‹十九›,平盧節度使李納薨‹年三十四歲›。軍中推其子師古知留後。

〖译文〗 [11]癸酉(十九日),平卢节度使李纳去世,军中将士推举他的儿子李师古执掌留后事务。

12六月,吐蕃千餘騎寇涇州‹甘肃省泾川县›,掠田軍千餘人而去。田軍,屯田之軍也。

〖译文〗 [12]六月,吐蕃骑兵一千余人侵犯泾州,掳掠屯田军一千多人,便离去了。

13嶺南‹总部设广州广东省广州市›節度使奏:「近日海舶珍異,多就安南‹首府设安南府越南河内市›市易,欲遣判官就安南收市,乞命中使一人與俱。」上欲從之。陸贄上言,以為:「遠國商販,惟利是求,緩之斯來,【張:「緩」作「綏」。】擾之則去。廣州素為眾舶所湊,舶,音白。今忽改就安南‹越南河内市›,若非侵刻過深,則必招攜失所,攜,離也,言所以招攜離者失其道也。左傳,管仲曰:「招攜以禮」。曾不內訟,論語,孔子曰:「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註云:訟,猶責也,言人有過,莫能自責。更蕩上心記月令:毋或作為淫巧以蕩上心。註:蕩,謂動搖之也。況嶺南、安南,莫非王土,中使、外使,悉是王臣,豈必信嶺南而絕安南,重中使以輕外使。所奏望寢不行。」

〖译文〗 [13]岭南节度使奏称:“近些时候,海上来的大船运载着珍奇的货物,往往开到安南买卖交易,我准备派遣判官去安南收买,请派中使一人与判官同去。”德宗打算准奏。陆贽进言认为:“远方各国经商贩卖,唯利是图,对他们宽和,他们就前来,对他们有所烦扰,他们就离去。广州历来是各处船舶汇集的地方,现在忽然改道去安南,如果不是广州方面侵渔刻剥过于严重,那肯定就是他们招引远方各国商人的办法不对头,他们不曾自责,却还想动摇陛下的心志。况且,岭南与安南,无不是陛下的国土,中使与外使无不是陛下的臣属,何必相信岭南而拒绝安南,重视中使而轻视外使呢!希望陛下将岭南的奏议废止了,不要实行。”

14秋,七月,甲寅朔‹一›,戶部尚書判度支班宏薨‹年七十三岁›。尚,辰羊翻。度,徒洛翻。薨,呼肱翻。陸贄請以前湖南‹首府设潭州湖南省长沙市›觀察使李巽權判度支,上許之。既而復欲用司農少卿裴延齡,使,疏吏翻。度,徒洛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少,詩照翻。贄上言,以為:「今之度支,準平萬貨,上,時掌翻。刻吝則生患,寬假則容姦。延齡誕妄小人,用之交駭物聽。尸祿之責,固宜及於微臣;知人之明,亦恐傷於聖鑒。」上不從。己未‹六›,以延齡判度支事。為裴延齡譖贄張本。

〖译文〗 [14]秋季,七月,甲寅朔(初一),户部尚书、判度支班宏去世。陆贽奏请任命前湖南观察使李巽暂时兼管度支,德宗准许了这一建议。不久,德宗又打算起用司农少卿裴延龄,陆贽进言认为:“如今度支使的职任,需要运输各种货物,平抑物价,如果刻薄吝啬,便会生出麻烦,如果宽容,便会姑息邪恶。裴延龄是一个荒诞虚妄的小人,起用他会震骇人们的视听。尸位素餐的罪责,固然应当有我这微末小臣的一份;若说到知人善任的明德,恐怕也会有损陛下圣明的裁鉴。”德宗不肯听从。己未(初六),德宗让裴延龄兼管度支事务。

河南•北、江•淮、荊•襄‹湖北省中部›、陳•許‹河南省中部›等四十餘州大水,溺死者二萬餘人,陸贄請遣使賑撫。上曰:「聞所損殊少,溺,奴狄翻。少,詩沼翻。即議優恤,恐生姦欺。」贄上奏,其略曰:「流俗之弊,多徇諂諛,揣所悅意則侈其言,度所惡聞則小其事,揣,初委翻。度,徒洛翻。惡,烏路翻。制備失所,恆病於斯。」制備,謂隨事為之制而豫備也。恆,戶登翻。又曰:「所費者財用,所收者人心,苟不失人,何憂乏用!」上許為遣使,為,于偽翻。而曰:「淮西‹总部设蔡州河南省汝南县›貢賦既闕,不必遣使。」贄復上奏,復,扶又翻。以為:「陛下息師含垢,宥彼渠魁,渠,大也。魁,率也。惟茲下人,所宜矜恤。昔秦、晉讎敵,穆公猶救其饑,左傳:晉饑,秦輸之粟。秦饑,晉閉之糴;穆公‹嬴任好›伐晉,執惠公‹姬夷吾›。而晉又饑,穆公復餼xì之粟,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況帝王懷柔萬邦,唯德與義,寧人負我,無我負人。」反曹操之言,則有帝王氣象。八月,遣中書舍人京兆奚陟等宣撫諸道水災。

〖译文〗 河南、河北、江淮、荆襄、陈许等四十余州洪水泛滥,淹死了两万余人,陆贽请求派遣使者赈济抚慰。德宗说:“听说损失很少,如果议行丰厚的抚恤,恐怕会生出奸诈欺骗的事情来。”陆贽上奏,大略是说:“世俗的弊病,往往是曲从人意,阿谀奉承,揣摩到人主喜欢什么,便夸大其辞,猜度到人主讨厌听见什么,便缩小其事。朝廷所采取的措制与防备失去凭依,问题就经常出在这里。”他又说:“赈济灾民,消耗的是资财,得到的是人心。如果不失去百姓的拥护,还用为缺少用度发愁吗!”德宗答应派遣使者,但又说:“既然淮西不向朝廷缴纳赋税,就不要派遣使者赈济他们了。”陆贽再次上奏认为:“陛下停息战事,隐忍包容,宽宥了那些作乱者的首领,对于这些处于下层的人们,自当加以怜惜。过去在诸侯国中秦国和晋国成了仇敌,秦穆公仍然救济晋国的饥荒,况且帝王招抚万邦,只有实行仁德与信义,宁可让别人辜负我们,不能让我们辜负别人。”八月,德宗派遣中书舍人京兆人奚陟等人前往各道宣诏抚慰遭受水灾的人们。

15以前青州‹山东省青州市›刺史李師古為平盧節度使。

〖译文〗 [15]德宗任命前任青州刺史李师古为平卢节度使。

16韋皋‹西川战区,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攻【章:乙十六行本「攻」下有「吐蕃」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維州‹四川省理县›,代宗廣德元年,維州沒於吐蕃。獲其大將論贊熱。

〖译文〗 [16]韦皋攻打维州,俘虏了吐蕃大将论赞热。

17陸贄上言,以邊儲不贍,由措置失當,當,丁浪翻。蓄斂乖宜,其略曰:「所謂措置失當者,戍卒不隸於守臣,守臣不總於元帥。至有一城之將,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監臨,監,古銜翻。皆承別詔委任。分鎮亘千里之地,莫相率從;緣邊列十萬之師,不設謀主。每有寇至,方從中覆,比蒙徵發赴援,比,必利翻,及也。寇已獲勝罷歸。吐蕃之比中國,眾寡不敵,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餘,我守不足。蓋彼之號令由將,而我之節制在朝,將,即亮翻。朝,直遙翻。彼之兵眾合并而我之部分離析故也。分,扶問翻。所謂蓄斂乖宜者,陛下頃設就軍、和糴之法以省運,制與人加倍之價以勸農,此令初行,人皆悅慕。此李泌所行之法也,事見二百三十二卷貞元二年。而有司競為苟且,專事纖嗇,歲稔則不時斂藏,艱食則抑使收糴。遂使豪家、貪吏,反操利權,斂,力驗翻。操,七刀翻。賤取於人以俟公私之乏。又有勢要、近親、羈遊之士,委賤糴於軍城,取高價於京邑,又多支絺chī紵zhù充直。絺,五之翻。紵,直呂翻。窮邊寒不可衣,鬻無所售,上既無信於下,下亦以偽應之,度支物估轉高,度,徒洛翻。估,音古,價也。軍城穀價轉貴。度支以苟售滯貨為功利,軍城【章:乙十六行本「城」作「司」;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以所得加價為羨餘。羨,弋線翻。雖設巡院,轉成囊橐tuó。元和四年十二月十二日,敕:「遠處州使,率情違法,臺司無由盡知。轉運使、度支悉有巡院,委以訪察當道使司及州縣,有兩稅外榷率及違格敕文法等事狀報臺司。」蓋劉晏始置巡院,自江、淮以來達于河、渭,其後遂及緣邊諸道亦置之。至有空申簿帳,偽指囷qūn倉,囷,區倫翻。囷倉,皆以藏穀;圓曰囷,方曰倉。計其數則億萬有餘,考其實則百十不足。」

〖译文〗 [17]陆贽进言认为,边疆的储备不充足,是由于处理不恰当,对粮食的储积和征收都不合时宜,他大略是说:“所说的处理不恰当,指的是戍边的士兵不由守边的将领管辖,守边的将领不由元帅统领,以至于有时对同一城中的将士,同一军中的官兵,朝廷都分别派遣中使监督,是按不同的诏旨委以职任。朝廷所划分的军镇绵亘在远届千里的土地上,无法相互统属;沿着边疆布置了十万军队,没有设置主谋的人物。每当有敌寇前来,也正好是自己内部倾轧瓦解之时,及至得到朝廷征调的军队前来救援时,敌寇已经取得胜利,罢兵而归了。吐蕃与大唐相比,众多与寡少不相匹敌,工巧与拙笨不能对比。然而吐蕃发动进攻,还有余力,我军处于防守,仍然力量不足。其原因大概就在于他们发布命令是由将领掌管,我军的调度管束却由朝廷控制;他们的兵力合成一个整体,而我军的各部却是分散的。所说的对粮食的储积和征收都不合时宜,指的是前不久陛下规定由官府前往军屯处收购粮食以便节省运输的办法,命令付给人们加倍的粮食价钱,以示勉励农耕的措施。这一命令实行的初期,百姓们都是悦服而向往的。然而,有关部门争相得过且过地混日子,专门干琐屑悭吝的事情。年景丰收时,有关部门不肯将粮食按时征收并储存起来;五谷欠收时,他们却强行指使有关人员收购粮食。于是,使豪门富室、贪官污吏反而掌握了财利的权柄,用贱价向人们收购粮食,等到公家与私人缺粮时再卖出去。加之,有一些权势之家、亲近宠幸之臣、游食之人委托军镇低价收买粮食,再运往京城,高价出售。而且人们往往支付葛布麻布充当粮食的价值,致使荒远的边疆在严寒季节穿不上衣服,买不到布料。既然上面对下面不讲信用,下面也就以欺诈回报上面。度支规定的物价变得高了,军镇的谷价就变得贵了。度支通过随意售出滞销的货物获取利益,军镇从粮食的加价中得到额外的收入。虽然设有巡院访查各地,实际上巡院反而成了藏污纳垢之所,以至于有人凭空申报帐目,虚指粮食储存,计算粮食数额虽然超过亿万,考核存粮的实况却不足十分之一。”

又曰:「舊制以關中用度之多,歲運東方租米,至有『斗錢運斗米』之言。習聞見而不達時宜者,則曰:『國之大事,不計費損,雖知勞頓,不可廢也。』習近利而不防遠患者,則曰:『每至秋成之時,但令畿內和糴,既易集事,令,力丁翻。糴,亭歷翻。易,以豉翻。又足勸農。』臣以兩家之論,互有長短,將制國用,須權重輕。食不足而財有餘,則弛於積財而務實倉廩;廩,力錦翻。毛晃曰:倉有屋曰廩。食有餘而財不足,則緩於積食而嗇用貨泉。近歲關輔‹即关中,陕西省中部›屢豐,公儲委積,屢,力注翻。委,於偽翻。積,子智翻。足給數年;今夏江、淮水潦,米貴加倍,人多流庸。流,謂流徙。庸,謂庸雇。關輔以穀賤傷農,宜加價以糴而無錢;江、淮以穀貴人困,宜減價以糶而無米。糶,他弔翻。而又運彼所乏,益此所餘,斯所謂習見聞而不達時宜者也。今江、淮斗米直百五十錢,運至東渭橋‹陕西省高陵县南›,僦直又約二百,米糙且陳,僦jiù,子就翻。糙cāo,七到翻。米僅剝穀為糙。尤為京邑所賤。據市司月估,今之市令司,亦月具物價低昂之數以聞於上。斗糶三十七錢。耗其九而存其一,以江、淮之米,合運漕之僦直,率一斗為錢三百五十,而京師米價斗止三十七錢,是耗其九而存其一也。餒彼人而傷此農,制事若斯,可謂深失矣!頃者,每年自江‹长江›、湖‹鄱阳湖及洞庭湖›、淮‹淮河›、浙‹浙江钱塘江›運米百一十萬斛,至河陰‹河南省郑州市西北桃花峪›留四十萬斛,貯河陰倉,至陝州‹河南省三门峡市›又留三十萬斛,貯太原倉‹三门峡市西南›,貯,丁呂翻。餘四十萬斛輸東渭橋。今河陰、太原倉見米猶有三百二十餘萬斛,見,賢遍翻。京兆諸縣斗米不過直錢七十,請令來年江、淮止運三十萬斛至河陰,河陰、陝州以次運至東渭橋,其江、淮所停運米八十萬斛,委轉運使每斗取八十錢於水災州縣糶之,以救貧乏,糶,他吊翻。計得錢六十四萬緡,減僦直六十九萬緡。請令戶部先以二十萬緡付京兆,令糴米以補渭橋倉之缺數,渭橋倉,即東渭橋倉。斗用百錢以利農人;增價以糴則利農。以一百二萬六千緡付邊鎮,使糴十萬人一年之糧,餘十萬四千緡以充來年和糴之價。糴,徒歷翻。其江、淮米錢、僦直並委轉運使折市綾、絹、絁shī、綿以輸上都,折,之舌翻。絁,式支翻。繒之似布者,今謂之紬chóu。唐都長安,謂之上都。償先貸戶部錢。」

〖译文〗 陆贽又说:“依据原有的制度,由于关中费用浩繁,每年都需要从东部地区运输租米,以至于有一斗钱运一斗米的说法。对此,只晓得见闻之谈而不能通达当时需要的人便会说:‘国家的大事,不应该计较损耗,虽然知道运粮劳苦烦剧,但是不可废止。’只晓得眼前利益而不懂得预防长远忧患的人又会说:‘每到秋天庄稼收获时,只让官府在京城周围和籴,这既容易把事情办好,又足以勉励农耕。’我认为这两派的议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要想节制国家的用度,必须权衡轻重。如果粮食不足而钱财有余,便应该延缓钱财积累,而务必使粮仓充盈起来;如果粮食有余而钱财不足,便应该推迟储备粮食,而节省使用货币。近年以来,关中地区连年丰收,公家储备的粮食积聚起来,足够供应好几年。今年夏天,江淮地带雨水成灾,粮米贵了一倍,有许多人流亡他乡,沦为雇工。关中地区因谷物跌价,损害了农民的利益,应当提高粮价收购,但没有钱。江淮地区因谷物昂贵,百姓困窘,应当降低粮价出售,但没有米。现在反而将江淮地区所缺少的粮食运送出来,用以增益粮食已经有余的关中地区,这就是我所说的只晓得见闻之谈而不能够通达当时需要的人。如今江淮地区一斗米价值一百五十钱,运送到东渭桥,雇运的价钱每斗大约又要付二百钱,米碾磨不精,而且放陈了,所以在京城的价钱尤其低贱。根据市司公布的本月的价钱,一斗米的售价为三十七钱。耗费了米价的十分之九而仅剩下十分之一,让江淮地区的百姓挨饿,却又损害关中地区农民的利益,象这样办事,可以说是严重的失误。不久以前,每年从江、湖、淮、浙运米一百一十万斛,运到河阴,留下四十万斛,储存在河阴仓,运到陕州,再留下三十万斛,储存在太原仓,剩下的四十万斛输送到东渭桥。现在,河阴仓和太原仓现存的米仍然有三百二十多万斛,京兆府所属各县每斗米不过值七十钱。请让江淮地区明年只运送三十万斛到河阴,再让河阴、陕州依次运送到东渭桥,将江淮地区停止运送的八十万斛米,委托转运使,每斗定价八十钱,运往发生水灾的州县出售,以便救助缺乏粮食的人,算来可得钱六十四万缗,减少雇运钱六十九万缗。请让户部首先拿出钱二十万缗,交给京兆府,让京兆府收购粮米,以便弥补东渭桥仓缺运的数额,可以每斗定价一百钱,以使农民得到好处。请再拿出钱一百零二万六千缗,交给边疆军镇,让各军镇购进可供十万人吃一年的粮食。剩下的钱十万四千缗,可以用来充当明年和籴的本钱。对江淮地区的米钱和雇运钱,一并委托转运使经折算后购买绫、绢、、绵,运往京城,偿还原先向户部所借的钱。”

九月,詔西北邊貴糴以實倉儲,考異曰:實錄云:「凡積米三十三萬斛。」按陸贄論守備狀云:「坐致邊儲,數逾百萬,諸鎮收糴,今已向終。」又云:「更經一年,可積十萬人三歲之糧矣。」蓋實錄所言,今年之數,贄狀通計來春也。邊備浸充。

〖译文〗 九月,德宗颁诏命令西北边疆官府以高价收购粮食,以便充实粮仓的储备。于是,边地的储备逐渐充足起来。

18冬,十一月,壬子朔‹一›,日有食之。

卷233唐紀四十九_起丁卯(七八七)八月尽辛未(七九一)凡四年有奇

唐紀四十九起強圉單閼(丁卯)八月,盡重光協洽(辛未),凡四年有奇。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八#

貞元三年(丁卯、七八七)#

1八月,辛巳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1]八月,辛巳朔(初一),出现日食。

2吐蕃尚結贊遣五騎送崔漢衡歸,吐,從暾入聲。漢衡為吐蕃所擒見上卷是年五月。騎,奇寄翻。且上表求和;至潘原,李觀語之以「有詔不納吐蕃使者」,上,時掌翻。觀,古玩翻。語,牛倨翻。使,疏吏翻。受其表而卻其人。

〖译文〗 [2]吐蕃尚结赞派遣骑兵五人护送崔汉衡回国,并且上表请求和好。到达潘原时,李观对他们讲“圣上颁诏命令不许接待吐蕃使者”,接受了他们的表章,但拒绝接待他们这一行人。

3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渾與張延賞俱為相,渾議事數異同,相,息亮翻。數,所角翻。延賞使所親謂曰:「相公舊德,但節言於廟堂,則重位可久。」渾曰:「為吾謝張公,為,于偽翻。柳渾頭可斷,斷,音短。舌不可禁!」禁,居吟翻。由是交惡。上好文雅醞藉,好,呼到翻。醞,紆運翻。藉,慈夜翻。史炤曰:醞藉,有雅度之稱。余謂炤說非也。記禮器云:禮有擯詔,樂有相步,溫之至也。鄭氏註云:皆為溫藉重禮也。皇氏云:溫,謂丞藉。凡玉以物縕裏丞藉,君子亦以威儀擯相以自丞藉。溫,與縕同。而渾質直輕侻,無威儀,侻tuó,他活翻。於上前時發俚語。上不悅,欲黜為王府長史,李泌言:「渾褊biǎn直無他。俚,音里。長,知丈翻。褊,補典翻。故事,罷相無為長史者。」又欲以為王傅,泌請以為常侍,上曰:「苟得罷之,無不可者。」於此可以見帝之親任泌。泌,薄必翻。己丑‹九›,渾罷為左散騎常侍。散,悉亶翻。

〖译文〗 [3]当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浑与张延赏一起出任宰相,柳浑在计议事情时,屡次与张延赏发生意见分歧。张延赏让亲近的人对柳浑说:“相公是有德望的老臣,只要在朝堂上少说话,宰相这一重要的职位便可保长久了。”柳浑说:“你替我向张公道歉吧,我柳浑的头可以被砍下,舌头讲话却是不能够禁止的!”自此以后,两人便结仇了。德宗喜欢斯文儒雅,不露锋芒,但柳浑朴实而正直,轻率而简易,不讲究庄严的举止,在德宗面前时常还说方言俗语,德宗心中不快,打算将他贬黜为王府长史。李泌说:“柳浑气量较小,但是心地正直,没有二心。依照旧日制度,宰相被罢免后,没有担任长史的。”德宗又打算任命他为诸王的师傅,李泌请求任命他为常侍,德宗说:“只要能罢免他的相职,无论任命他什么官职都是可以的。”己初(初九),柳浑被罢黜为左散骑常侍。

4初,郜國大長公主適駙馬都尉蕭升;升,復之從兄弟也。郜,音告。長,知兩翻。從,才用翻。公主不謹,詹事李昇、蜀州‹四川省崇州市›別駕蕭鼎、武后垂拱二年,分益州置蜀州、漢州。彭州‹四川省彭州市›司馬李萬、豐陽‹陕西省山阳县›令韋恪,豐陽縣,屬商州,漢商縣地,晉分商縣置豐陽縣,以川為名。舊治吉川城,麟德元年移治豐陽川。皆出入主第。主女為太子妃,始者上恩禮甚厚,主常直乘肩輿抵東宮;宗戚皆疾之。或告主淫亂,且為厭禱。厭,於琰翻,又一叶翻。上大怒,幽主於禁中,切責太子‹李诵›;太子不知所對,請與蕭妃離婚。

〖译文〗 [4]当初,郜国大长公主嫁驸马都尉萧升。萧升是萧复的堂兄弟。公主的行为不够检点,詹事李升、蜀州别驾萧鼎、彭州司马李万、丰阳县令韦恪,都出入公主的府第。公主的女儿作了太子的妃子,开始时,德宗对公主所施的恩典与礼数甚是优厚,公主经常直接乘着肩舆到太子的东宫去,宗室亲戚都嫉妒她。有人告发公主行为放荡淫秽,而且为太子作过以诅咒制胜的祈祷。德宗大怒,将公主拘禁在宫中,严辞斥责太子。太子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便请求与萧妃离婚。

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李谊李谟›近已長立,長,知兩翻。孝友溫仁。」泌曰:「何至於是!陛下惟有一子,考異曰:按德宗十一子,誼、謜yuán其所生外,猶有九子。而泌云惟有一子者,蓋當是時小王或未生,誼、謜之外尚有昭靖子也。柰何一旦疑之,欲廢之而立姪,得無失計乎!」上勃然怒曰:「卿何得間人父子!間,古莧翻。誰語卿,舒王為姪者?」對曰:「陛下自言之。大曆初,陛下語臣,語,牛倨翻。『今日得數子』。臣請其故,陛下言『昭靖‹李邈›諸子,主上‹李豫李俶›令吾子之。』昭靖太子,上弟邈也。今陛下所生之子猶疑之,何有於姪!當此之時,微李泌,孰能言及此者。舒王雖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復望其孝矣!」因父子天性,推而言及人情利害極處以感動之。復,扶又翻。上曰:「卿不愛家族乎?」對曰:「臣惟愛家族,故不敢不盡言。若畏陛下盛怒而為曲從,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云:『吾獨任汝為相,不力諫,使至此;必復殺而子。』而,汝也。臣老矣,餘年不足惜,若冤殺臣子,使臣以姪為嗣,臣未知得歆xīn其祀乎!」因嗚咽流涕。又以自家真情感動之。上亦泣曰:「事已如此,使朕如何而可?」對曰:「此大事,願陛下審圖之。臣始謂陛下聖德,當使海外蠻夷皆戴之如父母,豈謂自有子而疑之至此乎!臣今盡言,不敢避忌諱。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國覆家者。陛下記昔在彭原‹甘肃省宁县›。建寧‹李倓›何故而誅?」上曰:「建寧叔實冤,肅宗‹李亨›性急,譖之者深耳!」建寧王倓tán,德宗之叔也。倓冤死事見二百一十九卷肅宗至德元載。泌曰:「臣昔以建寧之故,固辭官爵,誓不近天子左右;近,其靳翻。不幸今日復為陛下相,又覩茲事。復,扶又翻。相,息亮翻。臣在彭原,承恩無比,竟不敢言建寧之冤,及臨辭乃言之,肅宗‹李亨›亦悔而泣。事見二百二十卷至德二載。先帝自建寧之死,常懷危懼,臣亦為先帝誦黃臺瓜辭以防讒構之端。」事見同上。為,于偽翻。上曰:「朕固知之。」意色稍解,乃曰:「貞觀‹李世民›、開元‹李隆基›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對曰:「臣方欲言之。昔承乾屢嘗監國,監,古銜翻。託附者眾,東宮甲士甚多,與宰相侯君集謀反,事覺,太宗使其舅長孫無忌與朝臣數十人鞫之,事狀顯白,然後集百官而議之。當時言者猶云:『願陛下不失為慈父,使太子得終天年。』太宗從之,并廢魏王泰。事見一百九十有七卷貞觀十七年。陛下既知肅宗性急,以建寧為冤,臣不勝慶幸。勝,音升。願陛下戒覆車之失,從容三日,從,千容翻。究其端緒而思之,陛下必釋然知太子‹李诵›之無他矣。若果有其迹,當召大臣知義理者二十人與臣鞫其左右,必有實狀,願陛下如貞觀‹李世民›之法行之,并廢舒王而立皇孫,則百代之後,有天下者猶陛下子孫也。至於開元之末,武惠妃譖太子瑛兄弟殺之,海內冤憤,事見二百一十四卷玄宗開元二十五年。此乃百代所當戒,又可法乎!且陛下昔嘗令太子見臣於蓬萊池,大明宮中蓬萊殿北有太液池,池中有蓬萊山,所謂蓬萊池,蓋即此也。觀其容表,非有蠭目豺聲商臣之相也,左傳:楚成王‹恽›將立太子商臣,令尹子上曰:「不可,是人也,蠭目而豺聲,忍人也。」不聽,卒立之。商臣後果以宮甲圍成王而殺之。正恐失於柔仁耳。又,太子自貞元以來常居少陽院,大明宮中有少陽院,在浴堂殿之東,溫室殿西南。少,詩照翻。在寢殿之側,德宗常居浴堂殿。未嘗接外人,預外事,安有異謀乎!彼譖人者巧詐百端,雖有手書如晉愍懷,事見八十三卷西晉惠帝元康九年。衷甲如太子瑛,開元二十五年,楊洄復構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與妃兄薛鏽有異謀。武惠妃使人詭召太子。二王曰:「宮中有賊,請甲以入。」太子從之。妃白帝曰:「太子、二王謀反,甲而來!」帝使中人視之,如言。遂並廢為庶人。猶未可信,況但以妻母有罪為累乎!累,良瑞翻;下累汝同。幸陛下語臣,語。牛倨翻。臣敢以家族保太子必不知謀。曏使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圖定策之功矣!」上曰:「此朕家事,何豫於卿,而力爭如此?」對曰:「天子以四海為家。臣今獨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內,一物失所,責歸於臣。況坐視太子冤橫而不言,橫,戶孟翻。臣罪大矣!」上曰:「為卿遷延至明日思之。」為,于偽翻。泌抽笏叩頭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然陛下還宮,當自審思,勿露此意於左右;露之,則彼皆欲樹功於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曉卿意。」泌歸。謂子弟曰:「吾本不樂富貴,而命與願違,今累汝曹矣。」樂,音洛。累,力瑞翻。

〖译文〗 德宗传召李泌,将此事告诉了他,而且说:“近来舒王已经成年,可以册立,他性情是孝敬友爱,温和仁厚的。”李泌说:“哪至于这样做呢!陛下只有一个儿子,怎么能够一时对他有了疑心,便打算将他废掉,而去册立侄子,这不是失策吗!”德宗勃然大怒,说:“你怎么能够离间人家的父子关系!谁告诉你舒王是我的侄子?”李泌回答说:“陛下自己讲的。那是在大历初年,陛下告诉我:‘今天我得到好几个儿子。’我问其中的原故,陛下说‘皇上让我将昭靖太子的几个儿子认作我的儿子。’如今陛下对自己亲生的儿子尚且起疑心,对侄子又会怎样!虽然舒王是孝敬陛下的,但若将他立为太子,从今以后,陛下最好还是勉力而为吧,不要再指望他的孝敬了!”德宗说:“你不爱护自己的家族吗?”李泌回答说:“正因为我爱护自己的家族,所以才不敢不把话说尽。如果我怕将陛下惹怒,便委曲从命,以后陛下后悔了,必定责怪我说:‘我专门任命你担任宰相,你却不能极力劝谏,使我落到这般地步,我一定要也把你的儿子杀掉。’我老了,晚年的岁月没有什么可顾惜的,如果陛下冤枉地杀掉我的儿子,使我将侄子立为后嗣,我真不知道将来是否能享受他的祭祀哩!”于是他鸣鸣咽咽地流下了眼泪,德宗也哭泣着说:“事情已经闹成这个样子,让朕怎么办才好呢?”李泌回答说:“这是一件大事,希望陛下审慎地设法应付吧。我最初以为陛下圣明仁德,会使大唐以外的蛮夷之人都尊奉陛下有如自己的父母,哪想到陛下连自己的儿子都怀疑到这般地步了呢!如今我已把话说尽了,不敢避开陛下忌讳的事。自古以来,父子相互猜疑,没有不使国家灭亡、家族倾覆的。陛下还记得以前在彭原时,建宁王是什么原因被诛杀的吗?”德宗说:“建宁王叔叔实际是冤枉的,肃宗性子急躁,而诬陷他的人们又深于计虑罢了。”李泌说:“过去,由于建宁王的原故,我坚决辞去了官职爵位,发誓不再靠近天子的身边,不幸的是今天又当了陛下的宰相,又目睹了这种事情。我在彭原时,承蒙肃宗皇帝无可比拟的恩典,但终究不敢说出建宁王是冤屈的,直到临辞行时,我才说了出来,肃宗也后悔地哭了。自从建宁王去世后,先帝常常心怀畏惧,我也曾经给先帝诵读《黄台瓜辞》,以防备谗言构陷的苗头。”德宗说:“联本来知道这些事情。”他的态度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于是说:“贞观、开元年间都曾改立太子,为什么没有亡国之祸呢?”李泌回答说:“我正想谈这个问题。过去李承乾曾经屡次在皇上外出时代行处理国政,依托归附他的人很多,他居住的东宫所拥有的士兵又特别多。他与宰相侯君集图谋造反,事情被发觉后,太宗让他的舅舅长孙无忌与大臣几十人审讯他,将事情的原委都查问得一清二楚,然后太宗才召集百官来评议此事,当时的进言人尚且说:‘希望陛下不要失去作为慈父的本色,让太子能够活完他自然的寿命吧。’太宗听从了这一建议,便将他连同魏王李泰一齐废黜了。既然陛下知道肃宗性情急躁,认为建宁王是冤枉的,我真是万分庆幸。希望陛下能够将失败的教训引以为警戒,安闲地过上三天,推究此事的头绪,并将它们思考清楚,陛下一定会毫无疑虑地认定太子是没有二心的了。如果确有迹象,应当召集通晓义理的大臣二十人与我去审讯他的亲信,假如确有实在的情状,希望陛下实行贞观年间采用的办法,连同舒王一起废置而册立皇孙,那么,在百世以后,君临天下的人仍然是陛下的子孙后代啊。至于开元末年,武惠妃诬陷太子李瑛兄弟,杀了他们,全国的人都为他们的冤屈感到怨愤,这正是连百世以下都应当引以为教训的,难道还可以效法吗!而且,陛下过去曾经让太子在蓬莱池见过我,我看他的仪容外表,没有楚成王太子商臣那种蜂眼突出、声似豺狼的凶悍状貌,让我担心的正是太子会失之优柔仁厚哩。再者,自从贞元年间以来,太子经常住在少阳院,就在陛下下榻的宫殿旁边。他不曾接触外人,参予外界的事情,哪里会有作乱的图谋呢!那些蓄意诬陷的人机巧奸诈,手段变化多端,即使象西晋愍怀太子有亲手所写的反书,象开元年间太子李瑛有身披铠甲入宫的行动,尚且不可信是要谋反,何况太子仅仅是因为岳母犯了罪过而遭受连累的呢!幸亏陛下对我说了,我敢用我的家族来担保太子肯定不知道有此类策谋。假如让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一类人逢迎陛下改立的意旨,他们现在已经到舒王那里图谋拥立新太子的功劳去了!”德宗说:“这是朕的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而你为什么这样极力谏诤呢?”李泌回答说:“天子以四海为家。如今我独力支承着宰相的重任,在四海之内,有一件事情处理失当,都是我没有尽到责任。何况眼巴巴地看着太子遭到冤屈而不发言,我的罪过就太大了!”德宗说:“朕为你推迟到明天考虑此事。”李泌抽出朝笏,向德宗叩头,还哭泣着说:“这样做,我知道陛下父慈子孝一如既往了!然而,陛下回宫后,应当自己审慎地考虑,别把这一意图透露给周围的人。如果透露出去,那些人都想为舒王建树功勋,太子便危险了!”德宗说:“朕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李泌回家后,对子弟说:“我本来并不愿意享受富贵,但是命运与心愿背道而驰,现在连累你们了。”

太子‹李诵›遣人謝泌曰:「若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藥,何如?」言欲飲藥而死也。泌曰:「必無此慮。願太子起敬起孝。起敬起孝,禮記之言。苟泌身不存,則事不可知耳。」

〖译文〗 太子派人向李泌致谢说:“如果事情肯定不可挽回,我打算事先吞服毒药,你看怎么样呢?”李泌说:“肯定不必为此挂虑。希望太子奉行孝敬之道。如果我不在了,那倒是不知道事情会是什么样子了。”

間一日,按經典釋文:間,音間廁之間。上開延英殿獨召泌,宋白曰:唐制:內中有公事商量,即降宣頭付閤門開延英,閤門翻宣申中書,并牓正衙門。如中書有公事敷奏,即宰臣入牓子,奏請開延英,只是宰臣赴對。流涕闌干,泣涕縱橫為闌干。一曰:闌干,淚不斷貌。撫其背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無及矣!皆如卿言,太子仁孝,實無他也。自今軍國及朕家事,皆當謀於卿矣。」泌拜賀,因曰:「陛下聖明,察太子無罪,臣報國畢矣。臣前日驚悸亡魂,悸,其季翻,心動也。不可復用,復,扶又翻。願乞骸骨。」上曰:「朕父子賴卿得全,方屬子孫,屬,之欲翻。使卿代代富貴以報德,何為出此言乎!」甲午‹十四›,詔李萬不知避宗,宜杖死。左傳:齊盧蒲癸臣於慶舍,有寵,妻之以女。慶舍之士謂盧蒲癸曰:「男女辨姓,子不避宗,何也?」癸曰:「宗不余避,余獨安避之!」李昇等及公主五子,皆流嶺南‹南岭以南›及遠州。

〖译文〗 隔了一天,德宗单独传召李泌来延英殿议事。德宗泪水纵横地哭着,抚摩着李泌脊背说:“若不是你极力进言,如今朕后悔也来不及了,一切都象你说的那样,太子仁厚孝敬,确实没有二心。从现在起,军务、国政以及朕的家事,朕都与你商量。”李泌跪拜道贺,趁机说:“陛下神圣英明,明察太子无罪,我报效国家就到此为止了。前天,我心跳加快,魂不守舍,不能再办理政务了。希望准许我退职。”德宗说:“朕父子依仗着你的帮助才得以保全,朕正要把子孙后代嘱托给你,使你世世代代得享富贵,以报答你的恩德,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呢!”甲午(十四日),德宗颁诏说李万不晓得回避同宗,应该受杖刑而死。李升等人及公主的五个儿子,一概流放到岭南或边远的州去。

5戊申‹二十八›,吐蕃帥羌‹甘肃省南部及青海省东部›、渾‹吐谷浑,青海省›之眾寇隴州‹陕西省陇县›,連營數十里,京城震恐。帥,讀曰率。九月,乙卯‹五›,遣神策將石季章戍武功‹陕西省武功县西›,決勝軍使唐良臣戍百里城‹甘肃省灵台县西›。丁巳‹七›,吐蕃大掠汧陽‹陕西省千阳县›、吳山‹陕西省宝鸡县西北›、華亭‹甘肃省华亭县›,吳山縣,屬隴州,隋之長蛇縣地,唐貞觀元年更名,以縣有吳山也。史炤曰:華亭,本屬安定郡,後屬隴州,垂拱二年更名曰亭川,元和三年省入汧源。汧,口堅翻。老弱者殺之,或斷手鑿目,棄之而去;斷,音短。驅丁壯萬餘悉送安化峽‹甘肃省清水县东›西,安化峽,當在秦州清水縣界。九域志:平涼西南七十里有安化縣。又隴州汧陽縣有安化鎮。將分隸羌、渾,乃告之曰:「聽爾東向哭辭鄉國!」眾大哭,赴崖谷死傷者千餘人。未幾,幾,居豈翻。吐蕃之眾復至,圍隴州,復,扶又翻。刺史韓清沔與神策副將蘇太平夜出兵擊卻之。沔,彌兗翻。

〖译文〗 [5]戊申(二十八日),吐蕃率领羌族、浑族的人马侵犯陇州,营地连绵几十里地,京城震惊恐惧。九月,丁卯(十七日),朝延派遣神策军将领石季章戍守武功,派遣决胜军使唐良臣戍守里城。丁已(七日),吐蕃大规模地掳掠阳、吴山、华亭,杀戮年老体弱的人,有的砍断手臂,有的挖去眼睛,然后将他们抛弃。吐蕃军将成年壮丁一万多人全部驱赶到安化峡的西面,把他们分别归属于羌族和浑族,还告诉他们说:“准许你们向着东方哭泣,告别故乡!”大家放声哭号,从山崖跳下深谷而死亡和受伤的有一千多人。没过多久,吐蕃众军再次前来,包围陇州,陇州刺史韩清沔与神策副将苏太平在夜间派出兵马击退了他们。

6上謂李泌曰:「每歲諸道貢獻,共直錢五十萬緡,今歲僅得三十萬緡。泌,薄必翻。緡,眉巾翻。言此誠知失體,然宮中用度殊不足。」泌曰:「古者天子不私求財,春秋左傳之言。今請歲供宮中錢百萬緡,願陛下不受諸道貢獻及罷宣索。遣中使以聖旨就有司宣取財物,謂之宣索。索,山客翻。必有所須,請降敕折稅,折,之舌翻。不使姦吏因緣誅剝。」上從之。

〖译文〗 [6]德宗对李泌说:“每年各道进贡的物品共计值钱五十万缗,今年只得到三十万缗。谈论此事,朕本来也知道有失体统,但是宫中的费用实在不够。”李泌说:“古时候,天子不私自谋求钱财,如今请让我每年供给宫中钱一百万缗,希望陛下不要接受各道进贡的物品,并停止颁旨向各地索取财货。如果一定需要什么东西,请陛下下达敕令,将所需物品折合成税钱,防止奸邪的吏人借机搜刮钱财。”德宗听从了这一建议。

7回紇合骨咄祿可汗‹药罗葛顿莫贺›屢求和親,且請昏;上未之許。會邊將告乏馬,無以給之,紇,下沒翻。咄,當沒翻。可,從刊入聲。汗,戶汗翻。將,即亮翻。李泌言於上曰:「陛下誠用臣策,數年之後,馬賤於今十倍矣!」上曰:「何故?」對曰:「願陛下推至公之心,屈己徇人,為社稷大計,臣乃敢言。」上曰:「卿何自疑若是!」對曰:「臣願陛下北和回紇,南通雲南‹云南省›,西結大食‹叙利亚大马士革城›、天竺‹印度半岛›,如此,則吐蕃自困,馬亦易致矣。」吐,從暾入聲。易,弋豉翻。上曰:「三國當如卿言,至於回紇則不可!」以陝州之辱,恨回紇也。泌曰:「臣固知陛下如此,所以不敢早言。見上卷是年七月。為今之計,當以回紇為先,三國差緩耳。」三國,謂雲南、大食、天竺。上曰:「唯回紇卿勿言。」泌曰:「臣備位宰相,事有可否在陛下,何至不許臣言!」相,息亮翻。上曰:「朕於卿言皆聽之矣,至於【章:乙十六行本「於」下有「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回紇,宜待子孫;於朕之時,則固不可!」泌曰:「豈非以陝州‹河南省三门峡市›之恥邪!」上曰:「然。韋少華等以朕之故受辱而死,事見二百二十二卷寶應元年。陝,失冉翻。邪,音耶。少,始照翻。朕豈能忘之!屬國家多難,屬,之欲翻。難,乃旦翻。未暇報之,和則決不可。卿勿更言!」泌曰:「害少華者乃牟羽可汗,陛下即位,舉兵入寇,未出其境,今合骨咄祿可汗殺之。然則今可汗乃有功於陛下,宜受封賞,又何怨邪!其後張光晟殺突董等九百餘人,殺牟羽、殺突董事並見二百二十六卷建中元年。合骨咄祿竟不敢殺朝廷使者,見二百二十七卷建中三年。然則合骨咄祿固無罪矣。」上曰:「卿以和回紇為是,則朕固非邪?」對曰:「臣為社稷而言,為,于偽翻。若苟合取容,何以見肅宗、代宗於天上!」凡人言死,則曰見某人於地下。人主之前,尊君之祖、父,則曰見於天上,言其神靈在天,死則將得見之。上曰:「容朕徐思之。」自是泌凡十五餘對,未嘗不論回紇事,上終不許。泌曰:「陛下既不許回紇和親,願賜臣骸骨。」上曰:「朕非拒諫,但欲與卿較理耳,何至遽欲去朕邪!」對曰:「陛下許臣言理,此固天下之福也。」上曰:「朕不惜屈己與之和,但不能負少華輩。」對曰:「以臣觀之,少華輩負陛下,非陛下負之也。」上曰:「何故?」對曰:「昔回紇葉護將兵助討安慶緒,肅宗但令臣宴勞之於元帥府,先帝‹李豫›未嘗見也。勞,力到翻。討安慶緒之時,代宗以廣平王為元帥。葉護固邀臣至其營,肅宗猶不許。及大軍將發,先帝始與相見。所以然者,彼戎狄豺狼也,舉兵入中國之腹,不得不過為之防也。陛下在陝,富於春秋‹当年李适二十一岁›,少華輩不能深慮,以萬乘天子徑造其營,造,七到翻。又不先與之議相見之儀,使彼得肆其桀驁,驁,五告翻。豈非少華輩負陛下邪?死不足償責矣。且香積‹香积寺,陕西省长安县南›之捷,葉護欲引兵入長安,先帝親拜之於馬前以止之,葉護遂不敢入城。事見二百二十卷肅宗至德二載。當時觀者十萬餘人,皆歎息曰:『廣平王‹李豫›真華、夷主也!』然則先帝所屈者少,所伸者多矣。葉護乃牟羽之叔父也。牟羽身為可汗,舉全國之兵赴中原之難,難,乃旦翻。故其志氣驕矜,敢責禮於陛下;陛下天資神武,不為之屈。當是之時,臣不敢言其他,若可汗留陛下於營中,歡飲十日,天下豈得不寒心哉!不敢察察言,故云爾。而天威所臨,豺狼馴擾,馴,從也,善也。擾者,順也。可汗母捧陛下於貂裘,叱退左右,親送陛下乘馬而歸。陛下以香積之事觀之,則屈己為是乎?不屈為是乎?陛下屈於牟羽乎?牟羽屈於陛下乎?」上謂李晟、馬燧曰:「故舊不宜相逢。朕素怨回紇,今聞泌言香積之事,朕自覺少理。此多少之少,音詩紹翻。卿二人以為何如?」對曰:「果如泌所言,則回紇似可恕。」上曰:「卿二人復不與朕,復,扶又翻。朕當柰何!」泌曰:「臣以為回紇不足怨,曏來宰相乃可怨耳。今回紇可汗殺牟羽,其國人有再復京城之勳,回紇,至德二載與代宗復兩京,寶應元年又與帝復東京,是有再復京城之勳。夫何罪乎!吐蕃幸國之災,陷河‹河西,甘肃省›、隴‹陇右,青海省东部›數千里之地,又引兵入京城,使先帝蒙塵於陝,見二百二十三卷代宗廣德元年。此乃【章:乙十六行本「乃」下有「百代」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必報之讎,況其贊普【章:乙十六行本「普」下有「至今」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尚存,言牟羽已死,則回紇為可恕;贊普尚存,則國讎當必復。宰相不為陛下別白言此,為,于偽翻。別,彼列翻。乃欲和吐蕃以攻回紇,此為可怨耳。」上曰:「朕與之為怨已久,又聞吐蕃劫盟,今往與之和,得無復拒我,為夷狄之笑乎?」復,扶又翻。對曰:「不然。臣曩在彭原‹甘肃省宁县›,今可汗為胡祿都督,與今國相白婆帝皆從葉護而來,臣待之頗親厚,故聞臣為相而求和,安有復相拒乎!臣今請以書與之約:稱臣,為陛下子,每使來不過二百人,印馬不過千匹,唐六典:有諸監馬印。凡諸監馬駒,以小官字印印左膊,以年辰印印右髀bì,以監名依左、右廂印印尾側。若形容端正,擬送尚乘者,則不須印監名。至三歲起,脊量強弱漸以飛字印印右膊。細馬、次馬俱以龍形印印項左。送尚乘者,於尾側依左、右閑印以三花。其餘雜馬上乘者,以風字印印左膊,以飛字印印右髀。經印之後,簡入別所者,各以新入處監名印印左頰。官馬賜人者,以賜字印配諸軍,及充傳送驛者,以出字印並印右頰。諸蕃馬印隨部落各為印識。回紇馬印。此所謂印馬者,回紇以馬來與中國為互市,中國以印印之也。無得攜中國人及商胡出塞。五者皆能如約,則主上必許和親。如此,威加北荒,旁讋zhé吐蕃,讋,之涉翻。足以快陛下平昔之心矣。」上曰:「自至德以來,與為兄弟之國,今一旦欲臣之,彼安肯和乎?」對曰:「彼思與中國和親久矣,其可汗、國相素信臣言,若其未諧,但應再發一書耳。」上從之。

〖译文〗 [7]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屡次谋求通好,而且请求通婚,德宗没有应允。适逢边疆的将领报告缺少马匹,朝廷拨不出马匹来供给他们,李泌便对德宗说:“陛下果真能够采用我的策略,几年以后,马匹的价格便只是现在的十分之一了!”德宗说:“这是怎么回事呢?”李泌回答说:“希望陛下能够用极为公正的态度对待此事,委屈自己,顺从别人,为国家的重大谋略着想,我才敢说出来。”德宗说:“你怎么如此疑虑!”李泌回答说:“我希望陛下在北面与回纥和好,在南面与云南交往,在西面与大食和天竺结交。如果能够做到这些,吐蕃便会自然困难起来,马匹也容易得到了。”德宗说:“对于云南、大食、天竺三国,就按你说的办吧,至于回纥,那是不行的!”李泌说:“我本来就知道陛下是持此态度的,所以不敢及早说出来。为当前考虑,应当将回纥排在首位,其余三国还可以略微往后排些哩。”德宗说:“只有回纥你不要谈。”李泌说:“我占着宰相的职位,裁定事情的可行与不可行,取决于陛下,但是哪至于不允许我讲话呢!”德宗说:“对于你所说的话,朕完全听从了。至于回纥,最好等待朕的子孙去解决。在朕在位时期,那是肯定不行!”李泌说:“莫不是由于陛下在陕州受到的耻辱吧!”德宗说:“是啊。韦少华等人由于朕的原故蒙受羞辱而死,朕怎么会忘记那些事情!那时适值国家多难,没有余暇来报复他们,至于通好,那是断然不行的。你不用再说了!”李泌说:“残害韦少华的是牟羽可汗。陛下即位后,他发兵前来侵犯,还没有走出国境,现在的合骨咄禄可汗便将他杀了。这样说来,现在的可汗对陛下是有功劳的,应当受到封拜赏赐,又哪里有什么怨恨呢!此后,张光晟杀了突董等九百多人,合骨咄禄还是不敢诛杀朝廷的使者,这样说来,合骨咄禄当然是没有罪过的了。”德宗说:“你认为与回纥和好是对的,那朕当然是不对的了?”李泌回答说:“我是为国家讲这番话的。倘若我去迎合陛下,以求容身,让我怎么到天上去见肃宗和代宗呢!”德宗说:“让我慢慢想一想吧。”自此以后,李泌大约奏对了十五次以上,没有一次不谈论有关回纥的事情,但德宗始终不肯答应下来。李泌说:“既然陛下不肯答应与回纥和好,希望准许我退职。”德宗说:“不是朕不接受规劝,只是朕想与你比较其中道理罢了,你怎么至于马上就要离开朕呢!”李泌回答说:“陛下允许我讲清道理,这当然是国家的福气啊。”德宗说:“朕并不顾惜委屈自己去与回纥和好,但朕不能够辜负了韦少华这些人。”李泌回答说:“在我看来,是韦少华这些人辜负了陛下,而不是陛下辜负了他们啊。”德宗说:“为什么这样说呢?”李泌回答说:“过去,回纥叶护领兵帮助朝廷讨伐安庆绪时,肃宗仅仅让我在元帅府设宴慰劳他们,先帝并不曾接见他们。就是叶护坚持邀请我到他的营垒去,肃宗仍然不肯答应。及至大批的军队将要出发时,先帝才与他们见面。这样做的原因在于,回纥是戎狄,豺狼成性,他们发兵进入中原腹地,我们不能不特别小心防备他们。陛下在陕州时,还很年轻,韦少华这些人不能周密计虑,引着万乘之主的长子径直前往回纥营垒,而且事先没有与回纥议定相见的礼仪,致使他们得以肆意凶暴,这难道不是韦少华这些人辜负了陛下吗?就是他们死了,也是不能够偿清罪责的。而且,香积寺获胜时,叶护准备领兵开进长安,先帝亲自在他马前施礼来制止他,于是叶护便不敢开进长安城了。当时,看到这一情景的有十万多人,他们都叹息着说:‘广平王真是华夏与蛮夷的共主啊!’这样说来,先帝对人屈尊时较少,而向人伸展抱负时却较多。叶护便是牟羽的叔父。牟羽身为可汗,率领着全国兵马奔赴中原的祸难,所以他的心志与气度是傲慢自负的,是敢于向陛下要求礼遇的,而陛下天赋的资质是神明威武的,并没有被他所屈服。在那个时刻,我不敢说别的,若是牟羽可汗将陛下留在营中,欢饮十天酒,天下百姓难道能不感到痛心吗?然而,陛下如天的威严所到之处,连豺狼也驯顺起来了,可汗的母亲向陛下双手献上貂皮衣服,喝退周围的人,并亲自送陛下乘马而归。陛下以香积寺的事情来看,说成委屈了陛下是对的呢,还是说成没有委屈陛下是对的呢?这是陛下向牟羽屈服了呢,还是牟羽向陛下屈服了呢?”德宗对李晟和马燧说:“故人最好别再见面。朕素来怨恨回纥,现在听李泌说了香积寺的事情,朕觉着自己少理,你们二人有什么看法?”二人回答说:“果真象李泌讲的那样,回纥似乎可以宽恕。”德宗说:“你们二人也不赞成朕的做法,朕应当怎么去做呢?”李泌说:“我认为没有足够的理由去怨恨回纥,近年以来的宰相才是应当怨恨的。如今回纥可汗诛杀了牟羽,而回纥人又立下两次收复京城的功勋,有什么罪过呢!而吐蕃庆幸我国发生灾祸,攻陷了河陇地区几千里地,还领兵进入京城,致使先帝流亡陕州,这才是一定要报的仇怨,何况当时的赞普尚且在位呢!宰相不向陛下将这件事情分辨明白,就准备与吐蕃和好,以便进攻回纥,这才是应当怨恨的啊。”德宗说:“朕与回纥结下的怨仇为时已久,他们又听说吐蕃在会盟时作乱,现在前往与他们通和,不是要再次拒绝我们,惹来夷狄之人的耻笑吗!”李泌回答说:“不是这样。往日我在彭原时,现在的可汗当时担任胡禄都督,他与现在的国相白婆帝一起跟随叶护前来,我接待他们,颇为亲善优厚,所以,他们听说我出任宰相,便向我们请求和好,怎么会再次拒绝我们呢!现在请让我写一封书信与他们约定,让可汗称臣,做陛下的儿子,每次前来的使者,随员不能超过二百人,互市的马匹不能超过一千匹,不允许携带汉人以及胡族商人到塞外去。如果回纥能够遵守五条约定,那么,陛下就一定要答应与他们和好。这样,陛下的声威可以延展到北部荒远的地方,从侧面震慑吐蕃,这也足以使陛下平素的志向为之一快。”德宗说:“自从至德年间以来,我们与回纥两国结成兄弟关系,现在一下子打算让他们做臣属,他们怎么肯和好呢?”李泌回答说:“他们想与大唐和好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他们的可汗、国相素来相信我的话,如果一封信还不能把事情处理妥善的话,只需要再发一封书信就可以了。”德宗听从了李泌的建议。

既而回紇可汗遣使上表稱兒及臣,凡泌所與約五事,一皆聽命。上大喜,謂泌曰:「回紇何畏服卿如此!」對曰:「此乃陛下威靈,臣何力焉!」上曰:「回紇則既和矣,所以招雲南、大食、天竺柰何?」對曰:「回紇和,則吐蕃已不敢輕犯塞矣。次招雲南,則是斷吐蕃之右臂也。斷,音短。雲南自漢以來臣屬中國,雲南,本漢之哀牢夷,後漢永平之間,始臣屬中國,其地在漢永昌郡界。楊國忠無故擾之使叛,臣于吐蕃,事見二百一十六卷玄宗天寶九載。苦於吐蕃賦役重,未嘗一日不思復為唐臣也。大食在西域為最強,自蔥嶺‹帕米尔高原›盡西海‹地中海›,地幾半天下,大食既并波斯,突騎施又亡,其地東盡蔥嶺,西南際海,方萬餘里。幾,居衣翻。與天竺皆慕中國,代與吐蕃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

〖译文〗 不久,回纥可汗派遣使者上表自称儿臣,凡是李泌与他们约定的五件事情,全部听从命令。德宗非常高兴,他对李泌说:“怎么回纥这样畏惧并折服于你呢!”李泌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声威与福气所致,我有什么力量!”德宗说:“回纥已经通和了,又应当怎样招抚云南、大食和天竺呢?”李泌回答说:“与回纥和好了,吐蕃便已经不敢轻易侵犯边界了。接下来招抚云南,就是砍断吐蕃右边的臂膀。自汉朝以来,云南都是中国的臣属。杨国忠没缘由地搅扰他们,使他们背叛朝廷,臣服于吐蕃。他们被吐蕃的繁重赋役搅犹得困苦不堪,没有一天不想再做唐朝的臣属啊。大食在西域各国中最为强盛,由葱岭起,直抵西海边,地域几占天下的一半。大食与天竺都仰慕中国,而又世代与吐蕃结下怨仇,所以我知道他们是可以招抚的。”

癸亥‹十三›,遣回紇使者合闕將軍歸,許以咸安公主妻可汗‹药罗葛顿莫贺›,蓬州咸安郡。公主,上女也。妻,七細翻。考異曰:鄴侯家傳:九月,泌請與回紇和親。十月,與回紇書。十二月,回紇遣聿支達干上表謝恩,皆請如宰相約和親。按實錄:「八月丁酉,回紇遣默啜達干來貢方物,且請和親。九月癸亥,遣回紇使合闕將軍歸其國。初,合闕將其君命請昏,上許以咸安公主嫁之,命見于麟德殿,且令齎公主畫圖就示可汗,以馬價絹五萬還之,許互市而去。」十二月,無聿支入聘之事。回紇自大曆十一年以來,未嘗入寇,信使往來,亦無不和及求和之迹。蓋德宗心恨回紇,而外迹猶羈縻不絕。今回紇請昏,則拒絕不許,而李泌勸與為昏耳。其月數之差,則恐李繁記之不詳。或者聿支即默啜與合闕,皆不可知也,若以默啜即為請昏之使,合闕即為謝恩之人。又泌論回紇凡十五餘對,須半月以上。泌又云:「臣木夾中與書,令朝臣遞,云一月可到,歲內報至。」自丁酉至癸亥,纔二十六日耳。今依實錄月日。因許嫁咸安,本其事而言之。歸其馬價絹五萬疋。

〖译文〗 癸亥(十三日),德宗打发回纥使者合阙将军回国,答应将咸安公主嫁给可汗,还以绢五万匹偿还他们的马价。

8吐蕃寇華亭‹甘肃省华亭县›及連雲堡‹甘肃省泾川县西›,皆陷之。連雲堡,在涇州西界。宋祁曰:連雲堡,涇要地也,三垂峭絕,北據高所,虜進退,烽火易通。考異曰:鄴侯家傳曰:「時京西諸鎮報種麥已畢,絕萬頃而皆亘野;上大喜。既而尚結贊來入寇,諸軍閉壁;候夜,斫營,悉捷,結贊乃退歸。上以十餘年來,邊軍嘗被戎挫,皆入踐京畿,此來始敗,又不能更深入,且報種麥已畢而喜甚。」按實錄:「吐蕃陷華亭及連雲堡,驅掠邠、涇編戶牛畜萬計,悉送至彈箏峽。是秋,數州人無種麥者。」與家傳相反。今從實錄。甲戌‹二十四›,吐蕃驅二城之民數千人及邠、涇人畜萬計而去,置之彈箏峽‹甘肃省平凉市西北›西。涇州恃連雲為斥候,連雲既陷,西門不開,門外皆為虜境,樵采路絶。每收穫,必陳兵以扞之,多失時,得空穗而已。禾麥熟而不收穫,其實隕落,故得空穗。由是涇州常苦乏食。

〖译文〗 [8]吐蕃侵犯华亭以及连云堡,将两处都攻陷了。甲戌(二十四日),吐蕃人驱赶着华亭、连云堡二城的几千百姓和数以万计的州、泾州人和牲畜离去,将人和牲畜安置在弹筝峡的后面。泾州倚靠连云堡作为前哨,连云堡失陷后,西城大门难以开放,城门外都成了吐蕃的地盘,打柴的道路都被切断。每当收获时,必须布置军队来保卫庄稼,人们经常不能按时收获,仅得到无籽粒的禾穗罢了。自此以后,泾州常常因缺少粮食而困苦不堪。

9冬,十月,甲申‹四›,吐蕃寇豐義城‹甘肃省镇原县东›,武德二年,分彭原置豐義縣,屬寧州。宋白曰:彭陽縣,後魏於縣置雲州,周武保定二年,廢州為防,隋文帝廢防為豐義城,唐武德初分彭原縣為豐義縣,屬彭州,貞觀廢彭州,以縣屬寧州,其城即後魏雲州城。前鋒至大回原‹地望应在陕西省彬县西北›,邠寧節度使韓遊瓌擊卻之:乙酉‹五›,復寇長武城‹陕西省长武县西北›,復,扶又翻。又城故原州而屯之。

〖译文〗 [9]冬季,十月,甲申(初四),吐蕃侵犯丰义城,前锋来到大回原,宁节度使韩游击退了他们。乙酉(初五),吐蕃又去侵犯长武城,并修筑原州的故城,以屯驻兵马。

10妖僧李軟奴自言:「本皇族,見嶽、瀆神嶽,謂五嶽‹北岳恒山河北省曲阳县北›、南岳衡山湖南省衡山县西、东岳泰山山东省泰安市北、西岳华山陕西省华阴市南、中岳嵩山河南省登封市北。瀆,謂四瀆‹长江、黄河、淮河、济水今已并入黄河›。妖,於遙翻。命己為天子。」結殿前射生將韓欽緒等謀作亂。丙戌‹六›,其黨告之,上命捕送內侍省推之。推,鞫也。李晟聞之,遽仆於地曰:「晟族滅矣!」李泌問其故。晟曰:「晟新罹謗毀,事見上卷本年三月。中外家人千餘,若有一人在其黨中,則兄亦不能救矣。」泌乃密奏:「大獄一起,所連引必多,外間人情恟懼,請出付臺推。」付御史臺推鞫之也。上從之。欽緒,遊瓌之子也,亡抵邠州;遊瓌出屯長武城,留後械送京師。壬辰‹十二›,腰斬軟奴等八人,北軍之士坐死者八百餘人,而朝廷之臣無連及者。韓遊瓌委軍詣闕謝,上遣使止之,委任如初。遊瓌又械送欽緒二子;上亦宥之。

〖译文〗 [10]邪恶的僧人李软奴自称:“我本是皇族,现在五岳四渎的神灵命令我作天子。”他结交殿前射生将韩钦绪等人图谋发起变乱。丙戌(初六),他的同伙告发了他,德宗命令逮捕他,送交内侍省追究其事。李晟听到这个消息后,骤然仆倒在地上说:“我的家族要覆灭了!”李泌询问其中的原故,李晟说:“我新近才遭受了诽谤。在朝廷内外,我家族的人有一千多,倘若有一个人是他的同党,连你也不能挽救我了。”于是,李泌秘密上奏说:“大案一旦发生,牵连的人一定很多,外边人们的情绪震恐不安,请将此案由内侍省交付御史台审讯。”德宗同意了。韩钦绪是韩游儿子,他逃亡到州,正值韩游出兵屯驻长武城,留后给他上了枷锁,送往京城,壬辰(十二日),韩廷将李软奴等八人腰斩,北军将士犯罪至死的有八百多人。然而,朝廷中的臣僚没有受到牵连。韩游留下军队,自己前往朝廷谢罪,德宗派遣使者制止了他,对他的任用一如既往。韩游又将韩钦绪的两个儿子带上枷锁押送到朝廷来,德宗也宽宥了他们。

11吐蕃以苦寒不入寇,而糧運不繼;十一月,詔渾瑊歸河中,考異曰:鄴侯家傳:「十一月,以張獻甫為邠、寧等州節度使,代韓遊瓌,而以渾侍中為朔方、河中、絳、邠、寧、慶副元帥。先公乃令獻甫修西界堡障、濠塹,南接涇州,於是塞內始有藩籬之固,尚結贊不能輕入窺邊矣。」按獻甫明年七月乃為邠寧節度。家傳誤也。李元諒歸華州‹陕西省华县›,劉昌分其眾【章:乙十六行本「眾」下有「五千」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歸汴州,劉昌,本汴州將也,貞元三年入朝,詔以汴兵八千戍涇原,尋授涇原帥。華,戶化翻。自餘防秋兵退屯鳳翔、京兆諸縣以就食。

〖译文〗 [11]吐蕃苦于天气严寒,不曾前来侵犯,然而官军的粮食运输也难以接济。十一月,德宗颁诏,命令浑回河中,李元谅回华州,刘昌分出部分人马回汴州,其余防御吐蕃的兵马撤退到凤翔、京兆各县驻扎,以便就地取得粮食供给。

12十二月,韓遊瓌入朝。

〖译文〗 [12]十二月,韩游入京朝见。

13自興元以來,是歲最為豐稔,米斗直錢百五十、粟八十,詔所在和糴dí。

〖译文〗 [13]自从兴元年间以来,这一年的年景最丰熟,米一斗值一百五十钱。粟一半值八十钱,德宗颁诏命令在丰收的地区由官府和籴。

庚辰‹一›,上畋於新店‹河南省三门峡市西南辛店村›,入民趙光奇家,問:「百姓樂乎?」對曰:「不樂。」上曰:「今歲頗稔,何為不樂?」樂,音洛。對曰:「詔令不信。前云兩稅之外悉無他傜,今非稅而誅求者殆過於稅。後又云和糴,而實強取之,強,其良翻。曾不識一錢。始云所糴粟麥納於道次,今則遣致京西行營,動數百里,車摧馬【章:乙十六行本「馬」作「牛」;乙十一行本同。】斃,破產不能支。愁苦如此,何樂之有!每有詔書優恤,徒空文耳!恐聖主深居九重,皆未知之也!」上命復其家。復,方目翻。復,除也,除其家賦役也。

〖译文〗 庚辰(初一),德宗在新店打猎,来到农民赵光奇的家中。德宗问:“老百姓高兴吗?”赵光奇回答说:“不高兴。”德宗说:“今年庄稼颇获丰收,为什么不高兴?”赵光奇回答说:“诏令没有信用。以前说是两税以外全没有其他徭役,现在不属于两税的搜刮大约比两税还多。以后又说是和籴,但实际是强行夺取粮食,还不曾见过一个钱。开始时说官府买进的谷子和麦子只须在道旁交纳,现在却让送往京西行营,动不动就是几百里地,车坏马死,人破产,难以支撑下去了。百姓这般忧愁困苦,有什么可高兴的!每次颁发诏书都说优待并体恤百姓,只是一纸空文而已!恐怕圣明的主上深居在九重皇宫里面,对这些是全然不曾知晓的吧!”德宗命令免除他家的赋税和徭役。

臣光曰:甚矣唐德宗之難寤也!自古所患者,人君之澤壅而不下達,小民之情鬱而不上通;故君勤恤於上而民不懷,勤恤者,切於憂民也。民愁怨於下而君不知,以至於離叛危亡,凡以此也。德宗幸以遊獵得至民家,值光奇敢言而知民疾苦,此乃千載之遇也。載,子亥翻。固當按有司之廢格詔書,格,音閣。殘虐下民,橫增賦斂,橫,戶孟翻。斂,力贍翻。盜匿公財,及左右諂諛日稱民間豐樂者而誅之;樂,音洛。然後洗心易慮,一新其政,屏浮飾,屏,必郢翻,又卑正翻。廢虛文,謹號令,敦誠信,察真偽,辨忠邪,矜困窮,伸冤滯,則太平之業可致矣。釋此不為,乃復光奇之家;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眾,又安得人人自言於天子而戶戶復其傜賦乎!

〖译文〗 臣司马光曰:唐德宗真是太难以醒悟了!自古以来,人们所担忧的,是君主的恩泽壅塞着,不能传达到下面去,小民的情绪郁结着,不能通报到上边来。所以,君主在上面忧心怜恤,但百姓并不归向;百姓在下面忧愁怨苦,但君主并不晓得,终于导致百姓流离反叛,国家倾危败亡,大约道理就在于此。幸亏德宗因打猎得以来到百姓家中,正赶上赵光奇敢进直言,又了解民间的疾苦,这真是千载难逢的际遇啊。唐德宗本来应当查处有关部门搁置诏书,残酷地侵害百姓,横暴地增加赋税,盗窃和隐没公家资财的情况,以及自己周围那些天天称道民间丰熟喜乐的阿谀奉承之徒,将他们诛而杀之;然后洗除杂念,改变计虑,刷新朝政,摒弃浮华的装饰,废除空洞的具文,谨饬号令,勉励诚信,审察真伪,辨别忠奸,哀怜困穷,昭雪冤屈,天下太平的业绩便可以实现了。然而,唐德宗丢开这些不肯去做,却去免除赵光奇一家的赋役。然而,四海广大,百姓众多,又怎能人人都亲自向天子讲明情况,户户都得以免除徭役与赋税呢!

14李泌以李軟奴之黨猶有在北軍未發者,請大赦以安之。恐其自疑而動於惡。

〖译文〗 [14]李泌因李软奴的同伙还有在北军任职而未曾被揭发的人,便请求皇帝实行大赦,以使他们安定下来。

四年(戊辰、七八八)#

1春,正月,庚戌朔‹一›,赦天下;詔兩稅等第,自今三年一定。考異曰:實錄:赦云:「天下兩稅,更審定等第,仍加三年一定,以為常式。」按陸贄論兩稅狀云:「兩稅之立,惟以資產為宗,不以丁身為本。資產少者則其稅少,資產多者則其稅多。」然則當時稅賦但以貧富為等第,若今時坊郭十等戶、鄉村五等戶臨時科配也。又云:「額內官勿更注擬,見任者三考勒停。」此蓋用李泌之策也。按鄴侯家傳:「泌請罷天下額外官。」又云:「陛下許復所減官員,臣因請停額外官,許其得資後停。額外官員當正官三分之一,則今年計已停一半。」據此,則似有額內官,又有額外官,皆在正員之外。不則「內」皆應作「外」字之誤也。

卷232唐紀四十八_起乙丑(七八五)八月尽丁卯(七八七)七月凡二年

唐紀四十八起旃蒙赤奮若(乙丑)八月,盡強圉單閼(丁卯)七月,凡二年。始乙丑八月,終丁卯七月,凡二年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七#

貞元元年(乙丑、七八五)#

1八月,甲子‹二›,詔凡不急之費及人冗食者皆罷之。冗,而隴翻。

〖译文〗 [1]八月,甲子(初二),德宗颁诏将一切不急的开销以及因事由官府供给饮食的多余人员一律裁撤。

2馬燧至行營,與諸將謀曰:「長春宮‹陕西省大荔县东›不下,燧,音遂。將,即亮翻。圍長春宮事始上卷是年四月。則懷光不可得。長春宮守備甚嚴,攻之曠日持久,我當身往諭之。」遂徑造城下,造,七到翻。呼懷光守將徐庭光,庭光帥將士羅拜城上。將,即亮翻。帥,讀曰率。燧知其心屈,徐謂之曰:「我自朝廷來,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復西向拜。復,扶又翻。燧曰:「汝曹自祿山已來,徇國立功四十餘年,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反,郭子儀、李光弼皆以朔方軍討賊立大功。其後回紇、吐蕃深入京畿,諸鎮叛亂,外禦內討,亦倚朔方軍以成功。至是年凡三十一年,今曰「四十餘年」,「四」字誤也,當作「三」。何忽為滅族之計!從吾言,非止免禍,富貴可圖也。」眾不對。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射,而亦翻。將士皆伏泣。燧曰:「此皆懷光所為,汝曹無罪。弟堅守勿出。」弟讀曰第,但也。皆曰「諾。」

〖译文〗 [2]马燧来到行营,与各将领计议说:“不将长春宫攻打下来,便不能捉住李怀光。长春宫的防守戒备甚为严密,若是攻打它,势必空费时日,相持很久,我应当亲自前去开导他们。”于是,马燧径直来到城下,呼喊李怀光的守城将领徐庭光,徐庭光率领将士在城上列队向马燧下拜,马燧看出徐庭光内心已经屈服,便和缓地对他说:“我是从朝廷来的,你们应该向着西面接受朝命。”徐庭光等便又向西面下拜。马燧说:“自从安禄山以来,你们献身国家,建立功勋,已有四十余年,为什么忽然做这种诛灭家族的打算!听我的话,你们不仅可以免去灾祸,而且还可以谋求富贵呢。”众人都不肯回答。马燧敞开衣襟说:“既然你们不相信我的话,为什么不用箭射我!”城上将士都伏在地上哭泣。马燧说:“这些罪过都是李怀光犯下的,你们是没有罪的。你们只管坚守这座城不出来就是了。”众人回答:“是。”

壬申‹十›,燧與渾瑊、韓遊瓌進軍逼河中,至焦籬堡‹陕西省合阳县东›;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戶咸翻。瓌,古回翻。焦籬堡,在河中府河西縣西。守將尉珪以七百人降。尉,紆勿翻,本複姓尉遲,後單姓尉以從便易。降,戶江翻;下同。是夕,懷光舉火,諸營不應。駱元光‹镇国战区,总部设华州陕西省华县›在長春宮‹陕西省大荔县东›下,使人招徐庭光;庭光素輕元光,遣卒罵之,又為優胡於城上以侮之,駱元光本安息‹安国·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市›胡人,故徐庭光為優胡以侮之。且曰:「我降漢將耳!」元光使白燧,燧還至城下,庭光開門降。燧以數騎入城慰撫,其眾大呼曰: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騎,奇寄翻。呼,火故翻。「吾輩復為王人矣!」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渾瑊謂僚佐曰:「始吾謂馬公用兵不吾遠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銜翻。不逮,不及也。詔以庭光試殿中監兼御史大夫。此謂之試官、兼官,以寄祿且憲銜也。

〖译文〗 壬申(初十),马燧与浑、韩游进军迫近河中,抵达焦篱堡,守卫的将领尉率七百人归降。这天傍晚,李怀光举火报警,各军营没有响应的。骆元光在长春宫下面,让人招呼徐庭光,徐庭光平素看不起骆元光,派士兵骂他,又扮成胡人在城上侮辱他,而且说:“我们向汉族将领投降!”骆元光让人禀告马燧,马燧来到城下,徐庭光打开城门归降。马燧带着数人骑马入城,慰问安抚众人。徐庭光的部众大声呼喊着说:“我们又成了圣上的子民啦!”浑对佐助自己的官吏说:“开始我自以为马公用兵与我不会相差太多,现在才知道我是远远赶不上他的。”德宗颁诏任命徐庭光为试殿中监,兼任御史大夫。

甲戌‹十二›,燧帥諸軍至河西‹陕西省合阳县东黄河西岸›:宋白曰:河西縣,本同州舊朝邑之地,唐上元元年以朝邑地置河西縣,大曆三年復置朝邑縣,仍析朝邑五鄉,并割河東三鄉,依舊為河西縣,縣境東西十四里。帥,讀曰率。考異曰:舊燧傳曰:「燧帥諸軍濟河,兵凡八萬,陳於城下。是日,牛名俊斬懷光首,以城降。」今從邠志。河中軍士自相驚曰:「西城‹陕西省大荔县东›擐甲矣!」又曰:「東城‹山西省永济市›娖chuò隊矣!」河中,夾河為兩城,西城河西縣,東城河東縣,河中府治焉。擐,音宦。娖,側角翻。須臾,軍士皆易其號為「太平」字;懷光不知所為,乃縊而死‹年五十七岁›。縊,於計翻,又於賜翻。

〖译文〗 甲戌(十二日),马燧率领诸军来到河西县,河中将士自相惊扰地说:“西城将士已经穿上铠甲啦!”又说:“东城将士已经排好列啦!”一会儿,将士们全将旗号改成了“太平”二字。李怀光不知所措,于是自缢而死。

初,懷光之解奉天‹陕西省乾县›圍也,事見二百二十九卷建中四年。上以其子璀為監察御史,璀,七罪翻。監,古銜翻。寵待甚厚。及懷光屯咸陽不進,事見上卷興元元年。璀密言於上曰:「臣父必負陛下,願早為之備。臣聞君、父一也;人生在三,事之如一,謂君、父、師也。但今日之勢,陛下未能誅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陛下待臣厚,胡【章:乙十六行「胡」上有「臣」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人性直,故不忍不言耳。」上驚曰:「知卿大臣愛子,當為朕委曲彌縫,而密奏之!」為,于偽翻;下同。言璀當委曲彌縫,使君臣之間無隙,不當密奏其事。對曰:「臣父非不愛臣,臣非不愛其父與宗族也;顧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則卿以何策自免?」對曰:「臣之進言,非苟求生;臣父敗,則臣與之俱死矣,復有何策哉!復,扶又翻,下同;又音如字,下同。使臣賣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上曰:「卿勿死,為朕更至咸陽諭卿父,使君臣父子俱全,不亦善乎!」璀至咸陽而還,更,古孟翻。還,音旋,又如字。曰:「無益也,願陛下備之,勿信人言。臣今往,說諭萬方,說,式芮翻。臣父言:『汝小子何知!主上無信,吾非貪富貴也,直畏死耳,汝豈可陷吾入死地邪!』」邪,音耶。

〖译文〗 当初,李怀光解除奉天围困时,德宗任命他的儿子李璀为监察御史,对他恩宠很厚。到李怀光驻扎咸阳,不肯进兵时,李璀暗中对德宗说:“我父亲肯定会辜负陛下,希望陛下早作准备。我听说君主和父亲是一回事,但是如今的形势是,陛下未能诛除我的父亲,而我的父亲却足以危及陛下。陛下对待我这么好,胡人性情直率,所以我不忍心不说啊。”德宗惊讶地说:“朕知道你是大臣李怀光所疼爱的儿子,你应该为朕婉转曲折地在其中弥补裂痕,而你地秘密上奏!”李璀回答说:“我的父亲并不是不疼爱我,我也并不是不爱我的父亲和宗族。但我已用尽心力,不能拘回。”德宗说:“这样说来,你用什么办法使自己免除一死呢?”李璀回答说:“我进上此言,不是要苟且求活。我父亲一旦败亡,那我就和他一同死去,还会有什么办法呢!假如我出卖父亲以求生存,陛下又怎么能用我这种人呢!”德宗说:“你别死,为朕再到咸阳开导你的父亲,使君主与臣下、父亲与儿子的伦常都得以保全,不也是很好的吗!”李璀前往咸阳,回来以后说:“没有效果啊,希望陛下防备我父亲,不要听信别人所说的。如今我前往劝导,用尽了千方百计,我父亲说:‘你小子知道什么!圣上不讲信用。我并不贪图富贵但我也怕死啊,你怎么可以把我陷于死地呢!”’

及李泌赴陝,李泌赴陝,見上卷是年七月。泌,薄必翻,陝,失冉翻。上謂之曰:「朕所以再三欲全懷光者,誠惜璀也;卿至陝,試為朕招之。」對曰:「陛下未幸梁‹陕西省汉中市›、洋‹陕西省洋县›,懷光猶可降也。陝,失冉翻。為,于季翻。洋音祥。降,戶江翻。今則不然。豈有人臣迫逐其君迫逐其君,謂懷光逼帝自奉天幸山南也。而可復立於其朝乎!縱彼顏厚無慚,人知愧者色見於面,不知愧者謂之顏厚。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朝,直遙翻;下同。陛下每視朝,何心見之!臣得入陝,借使懷光請降,臣不敢受,況招之乎!李璀固賢者,必與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則亦無足貴也。」及懷光死,璀先刃其二弟,乃自殺。楚令尹子南之子與李璀者,皆處君臣父子大倫之變,以死繼之,可哀也已!

〖译文〗 到李泌前往陕州时,德宗对他说:“我再三想要保全李怀光的原因,实在是怜惜李璀啊。你到陕州后,试着为朕招抚他吧。”李泌回答说:“在陛下没有出走梁州、洋州时,还是可以使李怀光投降的,现在却不行了。哪有臣下逼走了他的君主,还可以再站在朝堂之上的呢!即使他脸皮厚,不惭愧,每当陛下上朝之时,看到他会是什么心情呢!我进入陕州后,假如李怀光请求投降,我也不敢接受,何况让我去招抚他呢!李璀固然是贤明的人,他一定会与他父亲一起去死了。如果他不肯死,那也没有可贵之处了。”及至李怀光死后,李璀事先杀了他的两个弟弟。然后便自杀了。

朔方將牛名俊斷懷光首出降。將,即亮翻。斷,音短。河中兵猶萬六千人,燧斬其將閻晏等七人,閻晏勸懷光東保河中稱兵犯同州者也。考異曰:邠志云「八人」,今從舊馬燧傳。餘皆不問。燧自辭行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戊申至甲戌,二十七日。史言馬燧期以一月平懷光,不愆于素。燧出高郢、李鄘於獄,懷光囚郢、鄘見上卷本年。郢,以井翻。鄘,余封翻。皆奏置幕下。

〖译文〗 朔方将领牛名俊割下李怀光的头颅出城投降。河中兵还有一万六千人,马燧将他们的将领阎晏等七人斩杀,对剩下的人都不予追究。马燧从告别德宗到平定河中,共用了二十七天。马燧将高郢、李放出监狱,奏请将他们都安置在自己的幕府之中。

韓遊瓌‹邠宁战区,总部设邠州陕西省彬县›之攻懷光也,楊懷賓戰甚力,上命特原其子朝晟;李懷光囚楊朝晟,見二百三十卷元年三月。瓌,古回翻。朝,直遙翻。晟,成正翻。遊瓌遂以朝晟為都虞候。為楊朝晟後帥邠寧張本。

〖译文〗 韩游攻打李怀光时,杨怀宾作战甚为出力,德宗命令特别宽恕了他的儿子杨朝晟。于是,韩游任命杨朝晟为都虞候。

上使問陸贄:「河中既平,復有何事所宜區處?」處,昌呂翻。令悉條奏。令,力丁翻。贄以河中既平,慮必有希旨生事之人,以為王師所向無敵,請乘勝討淮西‹楚政府·首都蔡州河南省汝南县›者。李希烈‹楚帝›必誘諭其所部及新附諸帥曰:新附諸帥,謂李納、王武俊、田緒等。誘,音酉。「奉天息兵之旨,乃因窘【章:乙十六行本「窘」下有「急」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而言,朝廷稍安,必復誅伐。」如此,則四方負罪者孰不自疑,河朔‹河北平原›、青齊‹山东半岛›固當響應,窘,巨隕翻。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河朔,謂王武俊、田緒、劉怦;青齊,謂李納。兵連禍結,賦役繁興,建中之憂,行將復起。乃上奏,其略曰:「福不可以屢徼,幸不可以常覬。上,時掌翻。徼,一遙翻。覬,音冀。臣【章:乙十六行本「臣」上有「又曰」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姑以生禍為憂,未敢以獲福為賀。」又曰:「陛下懷悔過之深誠,實心為誠。降非常之大號,此謂興元赦書也。所在宣敭yáng之際,聞者莫不涕流。敭,與揚同。假王叛換之夫,削偽號以請罪;王武俊、田悅、李納去王號謝罪,見二百二十九卷興元元年。觀釁首鼠之將,一純誠以效勤。」謂馬燧、韓滉、陳少遊。讀通鑑者因其事而觀其心迹,則知之矣。又曰:「曩討之而愈叛,今釋之而畢來;曩以百萬之師而力殫,今以咫尺之詔而化洽。是則聖王之敷理道,服暴人,理道,即治道,避高宗諱改之。任德而不任兵,明矣;群帥之悖臣禮,拒天誅,圖活而不圖王,又明矣。帥,所類翻;下同。悖,蒲內翻。是則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術。擠彼於死地擠,子細翻,又子西翻。而求此之久生也,措彼於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從古及今,未之有焉。」又曰:「一夫不率,率,循也。不率,謂不循上之教令也。闔境罹殃;一境不寧,普天致擾。」又曰:「億兆汙人,汙,烏瓜翻,汙下也。四三叛帥,感陛下自新之旨,悅陛下盛德之言,革面易辭,且脩臣禮,其於深言密議固亦未盡坦然,必當聚心而謀,傾耳而聽,觀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與事符,則遷善之心漸固;儻事與言背,則慮禍之態復興。」陸贄斯言,亦可以謂之深切當時事情。背,蒲妹翻。復,扶又翻。又曰:「朱泚滅而懷光戮,懷光戮而希烈征,希烈儻平,禍將次及,則彼之蓄素疑而懷宿負者,能不為之動心哉!」為,于偽翻。又曰:「今皇運中興,天禍將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國,泚,且禮翻,又音此。唐都長安,故謂之上國。以懷光之竊保中畿‹中都,河中府·山西省永济市›,開元八年,以河中為中都,河東、河西二縣為次赤縣,諸縣為次畿縣。歲未再周,相次梟殄,去年六月斬朱泚,今年八月平懷光。梟殄,謂梟其首而殄絕其類。梟,堅堯翻。實眾慝驚心之日,眾慝,猶言眾惡也。慝,吐得翻。群生改觀之時。觀,古玩翻,又音如字。威則已行,惠猶未洽。誠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濟威,乘滅賊之威以行惠。」又曰:「臣所未敢保其必從,唯希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願從也;想其潛慮,非不追悔也。興元赦文,李希烈不與朱泚同科,亦在肆赦之數。但以猖狂失計,已竊大號,雖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靦於天地之間耳。荷,下可翻。靦,他典翻,慚顏也。縱未順命,斯為獨夫,孟子曰:「殘賊之人謂之獨夫。」言人無親輔之者。內則無辭以起兵,外則無類以求助,其計不過厚撫部曲,偷容歲時,心雖陸梁,勢必不致。陛下但敕諸鎮各守封疆,彼既氣奪算窮,是乃狴牢之類,狴,邊迷翻,又部禮翻。狴,犴àn;牢,獄;所以拘囚有罪。不有人禍,則當鬼誅。陸贄論李希烈事,曲盡情勢。古之不戰而屈人之兵者,此之謂歟!」兵法:百戰百勝,不如不戰而屈人之兵。

〖译文〗 德守让人询问陆贽说:“河中已经平定,还有什么事情该当处理的?”让陆贽全部条列出来上奏。陆贽认为,河中平定以后,可虑的是必然会有迎合意旨、无端生事的人,认为皇上的军队所向无敌,请求乘胜讨伐淮西。李希烈也必然会诱导他的军队以及新近归附的各节帅说:“在奉天所颁布的停止用兵的诏旨,是因处境窘困而讲的,只要朝廷稍微安定下来,是一定会再事讨伐的。”这样,各地那些负有罪名的人谁不担心自身难保?河朔、青齐肯定是要响应他的。战事连绵,灾祸不断,赋税纷繁,力役频兴,建中年间的忧患便将再次发生了。陆贽于是进上奏章,大致说:“福缘是不能够屡次侥幸取得的,而侥幸也不是能够经常妄自希图的。我姑且认为今后会发生祸患而为陛下担忧,不敢认为今后会获得福缘而向陛下庆贺。”他又说:“陛下怀着深切悔过的诚意,贬抑非常式的尊号,当诏书在各处宣布时,听到的人没有不流下眼泪的。自署王号的横蛮跋扈之人,削去伪号,请求治罪;伺机而动迟疑不定的将领,全都诚心诚意地效力勤王。”他又说:“以往讨伐叛乱,叛乱反而更加严重,如今释赦他们,他们反而都来归顺;以往调遣了百万之师而终于兵力穷尽,如今只是颁布了不满一尺的诏书反而德化周遍。可见圣明的君王推行促使政治修明的治国之道,使强暴之人心悦诚服,应当运用恩德感召别人,而不是运用兵力征服别人,这是显而易见的了。各镇的节帅违背人臣应有的礼典,抗拒朝廷的诛讨,为的是谋求存活,而不是谋求称王,也是显而易见的了。可见希望生存,并将此心普及万物,乃是使自己生存的良方;喜欢安宁,并将此心普及万物,乃是使自己安宁的嘉术。将那些人推到必死之地,而想让这些人长久生存;将那些人丢到危殆之地,而想让这些人长久安宁,从古至今,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他又说:“一个人不遵循皇上的教令,整个地区都遭受祸殃;一个地区不得安宁,普天下都招致骚扰。”他又说:“众多的昏昧无知的人们,以及三四个背叛朝廷的节帅,为陛下容许重新作人的宗旨而感动,为陛下含蕴着盛美德行的话语而喜悦,洗心革面,改易不敬之辞,并且奉行人臣之礼。然而,他们对陛下深切坦诚的谈话和体贴周到的议论,肯定还没有完全明白理解,他们必然要专心谋划,侧耳细听,观察陛下所做的事情,考究陛下所发的誓言。如果陛下所说的话与所做的事相符合,他们改恶从善的心意就会逐渐牢固;倘若陛下所做的事与所说的话相违背,他们顾虑招致祸患的态度就会重新抬头。”他又说:“朱灭亡后李怀光受戮,李怀光受戮后李希烈被征讨,倘若李希烈被平定了,祸患又将依次连及别人,那么,那些素积疑虑而久怀野心的人们,能不意志动摇吗!”他又说:“如今国家的气运重新兴盛起来,上天降下的祸患将要成为过去。就朱窃居京城,李怀光私占中都而言,在不到两年里,便相继使他们主帅伏诛,全军覆灭,这实在是邪恶之徒震动心魄的日子,是所有生灵改变面貌的时候。陛下的威严已经显示出来了,但陛下的恩惠还没有普及开来。陛下诚然应当对上顺应上天的眷顾,对下集合人们的愿望,播散体恤民心的恩惠来增益威严,乘着消灭贼寇的威严来施加恩惠。”他又说:“我所不敢担保其人一定会顺从朝廷的,只有李希烈一个人罢了。推测他私下的意图,不是不愿顺从朝廷;料想他暗中的考虑,也还不是不打算悔改前非。但是,他因考虑不周,肆意妄行,已经窃称帝号,即使他承受陛下保全宽宥他的恩典,但他却不能不自觉无颜生活在天地之间。即使他不肯顺从朝命,却已成了独夫民贼,对内则没有发兵起事的理由,对外则没有寻求援助的同伙,他的办法不过是对部下多加抚慰,苟且偷生,拖延时间,虽然心想任意横行,无奈形势必定使他难以办到。陛下只要敕令诸镇各自守卫本镇的疆界,他既然胆气已去,计谋算尽,就只是个等待收押的囚徒,不是遭受人祸,便会应着鬼报。古人所说不用接战而能使敌兵屈服,就是这个意思吧!”

丁卯‹十七›,詔以「李懷光嘗有功,宥其一男,使續其後,賜之田宅,歸其首及尸使葬。加馬燧兼侍中,渾瑊檢校司空;餘將卒賞賚各有差。燧,音遂。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咸翻。校,古孝翻。將,即亮翻。賚,來戴翻。諸道與淮西‹楚政府›連接者,宜各守封疆,非彼侵軼,不須進討。軼,徒結翻,突也。李希烈若降,當待以不死;自餘將士百姓,一無所問。」行陸贄之言也。

〖译文〗 丁卯(初五),德宗颁诏说:“李怀光曾经立下功劳,现宽宥他的一个儿子,使此子承续他,赐给此子田地住宅,将李怀光的头颅和尸身送回,让此子殡葬。加封马燧兼任侍中,加封浑为检校司空,其余将士的赏赐各分等级不同。与淮西疆界连接的各道,应该守卫本境疆土,只要不是他们突然袭击,就不必要进兵讨伐。假如李希烈投降,应该让他留条活命,其余将士与百姓,一概不予追究。

3初,李晟嘗將神策軍戍成都,蓋大曆十四年救蜀時也。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晟,成正翻。及還,以營妓高洪自隨。還,從宣翻。妓,渠綺翻。西川‹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節度使張延賞怒,追而還之,由是有隙。使,疏吏翻。至是,劉從一有疾,上召延賞入相,晟表陳其過惡;上重違其意,相,息亮翻。重,難也。以延賞為左僕射。李晟居功名之際,以一婦人之故,脩怨於嚮用之臣。且天子命相而勳臣以私怨間之,其能自安乎!斯不學之由也。為延賞讒晟張本。射,寅謝翻。

〖译文〗 [3]当初,李晟曾经带领神策军戍守成都,等到回去时,他便让营中的妓女高洪跟随着自己。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很生气,追上李晟,将高洪索回,由此二人有了嫌隙。及至此时,刘从一得了疾病,德宗传召张延赏出任宰相,李晟上表陈述张延赏的过失与缺点,德宗不愿意违背他的意愿,便任命张延赏为左仆射。

4駱元光將殺徐庭光,謀於韓遊瓌‹邠宁战区,总部设邠州陕西省彬县›瓌,古回翻。曰:「庭光辱吾祖考,謂為優胡以戲侮之也。吾欲殺之,馬公必怒,公能救其死乎!」遊瓌曰:「諾。」壬午‹二十›,遇庭光於軍門之外,揖而數其罪,數,所具翻,又所主翻。命左右碎斬之。考異曰:實錄:「甲申,駱元光專殺徐庭光,上令宰相諭諫官勿論。」邠志曰:「二十日,駱公謀於韓公曰:『徐庭光見詬,辱及祖父,義不同天。』是日,遂殺之。」按是月癸亥朔。甲申,二十二日,蓋奏到之日也。今從邠志。入見馬燧,頓首請罪,燧大怒曰:「庭光已降,受朝廷官爵,公不告輒殺之,是無統帥也!」燧,音遂。降,戶江翻。朝,直遙翻。統,他綜翻,俗從上聲。帥,所類翻。欲斬之。遊瓌曰:「元光殺裨將,公猶怒如此。公殺節度使,天子其謂何!」燧默然;渾瑊亦為之請,為,于偽翻。乃捨之。

〖译文〗 [4]骆元光准备杀掉徐庭光,便与韩游计议说:“徐庭光侮辱我的祖先,我想杀他,马公必然大怒,你能救我一命吗?”韩游说:“好吧。”壬午(二十日),骆元光在军营大门外遇到徐庭光,拱手相见后,便数说他的罪过,命令随从人员零刀碎剐地杀死了他。骆元光入营见马燧,伏地叩头,请求治罪,马燧非常气愤地说:“徐庭光已经归降,接受了朝廷封拜的官爵,你不告诉我一声就将他杀死,这是目无统帅!”马燧准备斩杀骆元光,韩游说:“骆元光杀了一个副将,你尚且愤怒成这个样子。你杀了节度使,圣上将说你些什么!”马燧没有说话,浑也为骆元光求情,于是马燧舍弃了骆元光。

渾瑊鎮河中,盡得李懷光之眾,朔方軍‹总部设灵州宁夏灵武市›自是分居邠、蒲‹河中府·山西省永济市›矣。自郭子儀以來,朔方軍亦分屯邠、蒲而統於一帥。今居邠者韓遊瓌帥之,居蒲者渾瑊帥之,不相統屬,故史言其始分。渾,戶昆翻,又戶本翻。邠,卑旻翻。

〖译文〗 浑镇守河中,得到了李怀光所有的部众,朔方军自此分别屯驻州与蒲州了。

5盧龍節度使劉怦疾病,使,疏吏翻。怦,普耕翻。疾甚曰病。九月,己亥‹七›,詔以其子行軍司馬濟權知節度事;怦尋薨‹年五十九岁›。薨,呼肱翻。

〖译文〗 [5]卢龙节度使刘怦得了重病,九月,己亥(初七),德宗颁诏命令他的儿子行军司马刘济权且代理节度使事务。不久,刘怦去世。

6己未‹二十七›,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劉從一罷為戶部尚書;庚申‹二十八›,薨。以疾罷而薨。尚,辰羊翻。

〖译文〗 [6]己未(二十七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从一被罢免为户部尚书。庚申(二十八日),刘从一去世。

7冬,十月,癸卯‹十一月十一日›,上祀圜丘,赦天下。

〖译文〗 [7]冬季,十月,癸卯(疑误),德宗祭祀圜丘,大赦天下。

8十二月,甲戌‹十三›,戶部奏今歲入貢者凡百五十州。時河朔‹河北平原›諸鎮及淄青‹山东半岛›、淮西‹河南省南部›皆不入貢,河‹河西,甘肃省›、隴‹陇右,青海省东部›諸州又沒于吐蕃。

〖译文〗 [8]十二月,甲戌(十三日),户部奏,本年共有一百五十州入朝进贡。

9于闐‹新疆和田市›王曜上言:「兄勝讓國於臣,事見二百二十一卷肅宗上元元年。闐,徒賢翻。又徒見翻。上,時掌翻。今請復立勝子銳。」上以銳檢校光祿卿,還其國。勝固辭曰:「曜久行國事,國人悅服。銳生長京華,復,扶又翻,又音如字。校,古孝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長,知兩翻。不習其俗,不可往。」上嘉之,以銳為韶王諮議。韶王暹,代宗‹李豫李俶›子也。唐制:王府官諮議參軍,正五品上。

〖译文〗 [9]于阗王尉迟曜上奏说:“我哥哥尉迟胜将于阗国让给了我,现在请朝廷再册立尉迟胜的儿子尉迟锐。”德宗任命尉迟锐为检校光禄卿,让他返回于阗国。尉迟胜一再推辞说:“尉迟曜长时间办理国家事务,国中百姓心悦诚服。尉迟锐生长在京城,不熟悉于阗风俗,不能前往。”德宗嘉许尉迟胜,任命尉迟锐为韶王李暹的咨议。

二年(丙寅、七八六)#

1春,正月,壬寅‹十一›,以吏部侍郎劉滋為左散騎常侍,與給事中崔造、中書舍人齊映並同平章事。滋,子玄之孫也。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劉子玄以史筆事武后、中宗。

〖译文〗 [1]春季,正月,壬寅(十一日),德宗任命吏部侍郎刘滋为左散骑常侍,与给事中崔造、中书舍人齐映一并任同平章事。刘滋是刘子玄的孙子。

造少居上元‹江苏省南京市›,少,始照翻。上元縣,帶昇州。與韓會、盧東美、張正則為友,以王佐自許,時人謂之「四夔」。夔者,唐、虞之良臣。時人重四人者,以「四夔」稱之。上‹李适,本年四十五岁›以造在朝廷敢言,故不次用之。朝,直遙翻。滋、映多讓事於造。造久在江外,疾錢穀諸使罔上之弊,奏罷水陸運使、度支巡院、江•淮轉運使等,諸道租賦悉委觀察使、刺史遣官部送詣京師。令宰相分判尚書六曹:齊映判兵部,李勉判刑部,劉滋判吏部、禮部,造判戶部、工部;又以戶部侍郎元琇判諸道鹽鐵、榷酒,使,疏吏翻。度,徒洛翻。尚,辰羊翻。琇,音秀。榷què,古岳翻。吉中孚判度支兩稅。

〖译文〗 崔造早年住在上元县,与韩会、卢东美、张正则结为朋友,自认为是帝王的辅佐,当时的人们将他们四人比作虞舜的四位贤臣,称为“四夔”。德宗因崔造在朝廷中敢于言事,所以不拘等次地任用了他,刘滋、齐映往往将事情推给崔造办理。崔造长期生活在长江以南,憎恨执掌钱谷诸使欺瞒上级的弊端,上奏罢除了水陆运使、度支巡院、江淮转运使等,各道的赋税全委托观察使、刺史派遣官吏送至京城。德宗命令宰相分别兼管尚书省六曹:齐映兼管兵部,李勉兼管刑部,刘滋兼管吏部和礼部,崔造兼管户部和工部。还让户部侍郎元兼管诸道盐铁和酒类专营,让吉中孚兼管度支两税。

2李希烈‹楚帝,首都蔡州河南省汝南县›將杜文朝寇襄州‹湖北省襄樊市›。二月,癸亥‹三›,山南東道‹总部设襄州湖北省襄樊市›節度使樊澤擊擒之。將,即亮翻,朝,直遙翻。山南東道節度治襄州。

〖译文〗 [2]李希烈的将领杜文朝侵犯襄州。二月,癸亥(初三),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进击并擒获了他。

3崔造與元琇善,故使判鹽鐵。韓滉‹镇海战区,总部设润州江苏省镇江市›奏論鹽鐵過失,為崔造、元琇得罪張本。滉,呼廣翻。甲戌‹十四›,以琇為尚書右丞。陝州‹河南省三门峡市›水陸運使李泌奏:「自集津‹山西省平陆县东›至三門‹河南省三门峡市东›,泌,薄必翻。集津倉,在三門東。三門倉,在三門西。鑿山開車道十八里,以避底柱‹河南省三门峡市东北黄河河道中央›之險。」底柱兩山屹立河中,河水分流,包山而過,世謂之三門。車道者,陸運之道,捨舟而車運也。是月道成。

〖译文〗 [3]崔造与元友好,所以让他兼管盐铁。韩上奏议论盐铁事务中的过失。甲戌(十四日),德宗任命元为尚书右丞。陕州水陆运使李泌上奏说:“请准许由集津到三门,凿穿山石,开辟车道十八里,以便避开底柱天险。”就在本月内,车道告竣。

卷231唐紀四十七_起甲子(七八四)五月尽乙丑(七八五)七月凡一年有奇

唐紀四十七起閼逢困敦(甲子)五月,盡旃蒙赤奮若(乙丑)七月,凡一年有奇。始甲子五月,終乙丑,凡一年零三月。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六#

興元元年(甲子、七八四)#

1五月,鹽鐵判官萬年‹首都长安东半城›王紹以江、淮繒帛來至,萬年,京縣,屬京兆。繒,慈陵翻。上命先給將士,然後御衫。始改御裌而御衫。衫,單衣也。將,即亮翻。韓滉欲遣使獻綾羅四十擔詣行在,滉,呼廣翻。使,疏吏翻。羅,綺也。綾,文繒。丁度曰:古者芒氏初作羅。一曰,帛之美者。今人以絲縷織而交眼者為羅。擔,都濫翻。肩負為擔。天子所至為行在所。幕僚何士幹請行;滉喜曰:「君能相為行,為,于偽翻。請今日過江。」士幹許諾,歸別家,則家之薪米儲偫zhì已羅門庭矣;偫,直里翻。登舟,則資裝器用已充舟中矣;下至廚籌,「廚籌」,當作「廁籌」。【章:乙十五行本「廚」正作「廁」;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滉皆手筆記列,無不周備。每擔夫,與白金一版置腰間。史言韓滉強敏精密。又運米百艘以餉李晟,艘,蘇遭翻;下同。晟,成正翻。考異曰:柳玭pín敘訓曰:「上初至梁,省奏甚悅。又知西平聚兵必乏糧糗,命運米百艘。」按五月初梁州尚未春服,月末已克長安。梁、潤相去數千里,詔命豈能遽達乎!今不取。自負囊米置舟中,將佐爭舉之,須臾而畢。艘置五弩手以為防援,有寇則叩舷相警,將,即亮翻。叩,擊也。船邊曰舷,音胡田翻。五百弩已彀gòu矣。比至渭橋‹东渭桥,李晟基地·陕西省高陵县南›,彀,居候翻,引滿。比,必利翻,及也。盜不敢近。近,其靳翻。時關中兵荒,米斗直錢五百;及滉米至,減五之四。滉為人強力嚴毅,自奉儉素,夫人常衣絹裙,衣,於既翻。絹,與掾翻。縑,帛織成而無紋,其精善者曰繒,俗亦謂之絹。破,然後易。

〖译文〗 [1]五月,盐铁判官万年人氏王绍带着江淮地区的丝帛来到行在,德宗命令先供给将士,然后自己才穿上单衣。韩打算派遣使者进献绫罗四十担,送到行在去,幕僚何士干请求前往。韩高兴地说:“你若能够替我去,请在今天就渡过长江。”何士干答应了。当何士干回去告别家人时,韩已经让人将家中需用的柴米储备罗列在门口和庭院了。何士干登船时,韩已经让人把所需物资装备与用具在船中装满了。下至清除大便的拭秽之具,韩都亲手逐项记录,无不周全详备。每个担夫发给银牌一块,系在腰间。又有一次,韩运送一百艘船的粮米,给李晟充作粮饷,他亲自将米口袋背放到船中,他的将佐都争先去背米袋,不一会儿,就把船装完了。韩还让每艘船设置弩手五人,用来作为防备打劫和互相声援之用。有寇盗时,便敲击船舷,互通警报,只用弩手五百人便足够了。直至运到渭桥,都不曾有寇盗敢来靠近。当时关中战乱不息,每斗米价值五百钱,等到韩将米运到后,米价减少了五分之四。韩为人强干有力,严明果决,自己的日常所需节俭而朴素,他的夫人常常穿着没有纹彩的绢裙,穿破后才换。

2吐蕃既破韓旻等,吐,從暾入聲。破韓旻見上卷是年四月。大掠而去。朱泚使田希鑒厚以金帛賂之,吐蕃受之;韓遊瓌以聞。渾瑊又奏:「尚結贊屢遣人約刻日共取長安,既而不至;聞其眾今春大疫,近已引兵去。」泚,且禮翻,又音此。瓌,工回翻。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銜翻。考異曰:實錄、舊本紀皆云:「乙丑,渾瑊與蕃將論莽羅衣眾大破朱泚將韓旻等於武功武亭川。」吐蕃傳亦同。邠志曰:「李懷光竟不署敕,結贊亦不進軍。」又曰:「渾公出斜谷,曹子達赴渾公,吐蕃以二萬騎從之,既勝泚軍,大掠而去。泚使田希鑒以金帛賂之。」蓋尚結贊雖引兵入塞,止屯邠南,但遣論莽羅衣將偏軍助瑊破泚於武功,大掠而去。既受泚賂,遂引兵歸國。瑊於吐蕃歸國之時有此奏耳。上以李晟、渾瑊兵少,少,詩沼翻。欲倚吐蕃以復京城,聞其去,甚憂之,以問陸贄。贄以為吐蕃貪狡,有害無益,得其引去,實可欣賀;乃上奏,其略曰:「吐蕃遷延顧望,反覆多端,深入郊畿,陰受賊使,使,疏吏翻。致令群帥進退憂虞:帥,所類翻。欲捨之獨前,則慮其懷怨乘躡;乘其虛、躡其後也。躡,尼輒翻。欲待之合勢,則苦其失信稽延。戎若未歸,寇終不滅。」又曰:「將帥意陛下不見信任,且患蕃戎之奪其功;士卒恐陛下不恤舊勞,而畏蕃戎之專其利;賊黨懼蕃戎之勝,不死則悉遺人禽;遺,唯季翻。百姓畏蕃戎之來,有財必盡為所掠。是以順於王化者其心不得不怠,陷於寇境者其勢不得不堅。」又曰:「今懷光別保蒲‹即河中府›、絳‹山西省新绛县›,吐蕃遠避封疆,形勢既分,腹背無患,瑊、晟諸帥,才力得伸。」又曰:「但願陛下慎於撫接,勤於砥礪,中興大業,旬月可期,不宜尚眷眷於犬羊之群,以失將士之情也。」

〖译文〗 [2]吐蕃打败韩等人以后,大规模地掳掠了一番便离去了。朱让田希鉴把大量金帛赠给吐蕃,吐蕃接受了,韩游便将此事上奏朝廷闻知。浑又上奏说:“尚结赞屡次派人与我约定,立下时限,共同攻取长安,后来却不曾前来。听说吐蕃人在今年春天遭受了大规模的瘟疫,最近已经领兵离去了。”由于李晟、浑兵力薄弱,德宗准备依赖吐蕃兵收复京城,现在听说吐蕃人离去,甚为担忧,便询问陆贽的意见。陆贽认为,吐蕃既贪婪,又狡猾,只有害处,没有裨益,赶上吐蕃领兵离去,实在值得庆幸。于是他进上奏疏,大略是说:“吐蕃拖延观望,反覆无常。他们深入京畿,暗中接受贼寇的指使,以致使得各军主帅进退两难。如果准备抛开吐蕃独自前往,那便顾虑吐蕃心怀怨恨,乘机紧随在后面骚扰;如果打算等待吐蕃会合兵势,那便苦于吐蕃不守信用,拖延时日。若是吐蕃没有回去,敌寇终难消灭。”他又说:“将帅猜想陛下不信任自己,而且担心吐蕃会与他们争功;士兵惟恐陛下不顾念旧日的劳绩,而且害怕吐蕃独占了赏赐;贼人一伙畏惧吐蕃取得胜利,即使自己不死,也会全部被擒;百姓害怕吐蕃到来,有点钱财,也必然会被他们完全掠去。所以,顺承皇上教化的人们的心意不得不日见懈怠,失陷到敌寇疆境内的人们不肯归附的情势也不得不渐趋坚定。”他又说:“现在李怀光另外去防守蒲州和绛州,吐蕃又远远地避开大唐的疆土,形势既已将李怀光与吐蕃分开了,我军腹心与后背都没有顾忌,浑、李晟各节帅的才能与力量也就可以得到施展了。”他又说:“只希望陛下谨慎地安抚将士,经常地砥砺自己,那么,中兴大业,可望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成,不应该还眷恋吐蕃这种犬羊之群,因而失去将士之心。”

上復使謂贄曰:「卿言吐蕃形勢甚善,然瑊、晟諸軍當議規畫,令其進取。朕欲遣使宣慰,卿宜審細條流【章:乙十一行本「流」作「疏」;孔本同。】以聞。」條,分也。流,派也。贄以為:「賢君選將,委任責成,故能有功。況今秦、梁千里,秦,謂咸陽。長安,古秦中之地。梁,謂梁州。兵勢無常,遙為規畫,未必合宜。彼違命則失君威,從命則害軍事,進退羈礙,難以成功;史炤曰:「羈,馬絡頭也。礙,謂羈所掛礙也。」余謂贄言羈礙者,蓋謂欲進則有所羈而不得進,欲退則有所礙而不得退也。不若假以便宜之權,待以殊常之賞,則將帥感悅,智勇得伸。」乃上奏,其略曰:「鋒鏑交於原野而決策於九重之中,機會變於斯須而定計於千里之外,用捨相礙,否臧皆凶。易曰:師出以律,否臧凶。王弼註曰:齊眾以律,失律則散。律不可失,失律而臧,何異於否。失令有功,法所不赦,故師出不以律,否臧皆凶。陸德明釋文曰:否,音鄙,惡也。臧,作郎翻,善也。上有掣肘之譏,宓子賤為單父宰,請吏於魯侯。魯侯使二吏與之俱至單父,子賤使吏書而掣其肘,書惡則從而怒之。二吏歸,以告魯侯。魯侯曰:「此謂吾橈其政也。」下無死綏之志。」兵志曰:將軍死綏,有前無卻。又曰:「傳聞與指實不同,懸算與臨事有異。」又曰:「設使其中有肆情干命者,陛下能於此時戮其違詔之罪乎?是則違命者既不果行罰,從命者又未必合宜,徒費空言,祇勞睿慮,匪惟無益,其損實多。」又曰:「君上之權,特異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

〖译文〗 德宗再次让人对陆贽说:“你所讲的有关吐蕃形势很好。但是,对浑、李晟各军应当计议出一个规划来,以便让他们进取敌军。朕打算派遣使者去安抚他们,你应当审慎详细地列出纲目,上报给朕知道。”陆贽认为,“贤明的君主选择将领,委以重任,责以成效,所以能够有所建树。况且,现在秦中与梁州相距千里,用兵的形势变化多端,远远地为将帅规划,不一定合乎时宜。如果将帅们违反命令,便有失君主的威严;如果将帅们听从命令,却对军中事务有害。或进或退,都有羁绊与阻碍,便难以取得成功。不如给他们见机行事的权力,以超常的奖赏对待他们,将帅们既感激,又喜欢,他们的智慧与勇敢便会得以施展。”于是陆贽进上奏疏,大略是说:“战事在原野上进行而决定方策却在幽深的宫禁之中,交战的时机瞬息万变而制定计谋却在千里以外,用命与不用命互相妨碍,仗打得好坏,结果都是不祥的。在上会招致对将帅处处掣肘的讥讽,在下会丧失军队、将帅当死的士气。”他又说:“道听途说与亲临实际是不同的,凭空计议与据事决断也是有区别的。”他又说:“假使将帅中有肆意违犯命令的人物,陛下能在这时候以违背诏旨的罪名将他诛杀吗?由此可见,既然不能实现对违背命令行为的惩罚,遵从命令的行为又不一定合乎时宜,白白浪费空洞的言辞,只能忧劳陛下的思虑,不仅没有好处,损失实在太多。”他又说:“君主的权力,与臣下的权力大有区别。君主只有不自以为是,才能善于用人。”

3癸酉‹三›,涇王侹薨。侹tǐng,肅宗‹李亨›子;音他頂翻。

〖译文〗 [3]癸酉(初三),泾王李去世。

4徐、海、沂、密‹首府设徐州江苏省徐州市›觀察使高承宗卒,建中二年,李洧wěi以徐州歸國,明年,以為徐、沂、密觀察使。洧卒,高承宗代之。甲戌‹四›,使其子明應知軍事。

〖译文〗 [4]徐、海、沂、密观察使高承宗去世。甲戌(初四),德宗让高承宗的儿子高明应代理军中事务。

5乙亥‹五›,李抱真、王武俊距貝州三十里而軍。朱滔聞兩軍將至,急召馬寔,寔晝夜兼行赴之。或謂滔曰:「武俊善野戰,不可當其鋒,宜徙營稍前逼之,使回紇絕其糧道。我坐食德、棣之餫yùn,餫,音運。糧運曰餫。依營而陳,陳,讀曰陣。利則進攻,否則入保,待其飢疲,然後可制也。」滔疑未決。會馬寔軍至,滔命明日出戰。寔言:「軍士冒暑困憊,憊,音蒲拜翻。請休息數日乃戰。」

〖译文〗 [5]乙亥(初五),李抱真与王武俊在距离贝州三十里的地方驻扎。朱滔听说李、王两军即将到来,急忙传召马,马日夜兼程,前来赴召。有人对朱滔说:“王武俊善于在旷野作战,我军不应该与他正面交战,而应该移动营垒,稍稍向前逼近他一些,让回纥兵断绝他的运粮通道。我军不劳而得食德州、棣州运送来的粮食,靠近营垒列阵,有利时便进攻,不利时,便入营防守,等王武俊军饥饿疲惫了,然后才能制服他。”朱滔迟疑没有作出决定。适逢马的军队到,朱滔便命令他第二天出战。马说:“将士冒着炎天暑气,都很疲乏,请让他们休息几天再战。”

常侍楊布、滔倣天朝置常侍。將軍蔡雄引回紇達干見滔,達干曰:「回紇在國與鄰國戰,常以五百騎破鄰國數千騎,如掃葉耳。今受大王金帛、牛酒前後無算,思為大王立效,為,于偽翻;下同。此其時矣。明日,願大王駐馬高丘,觀回紇為大王翦武俊之騎,使匹馬不返。」為,于偽翻。布、雄曰:「大王英略蓋世,舉燕、薊‹河北省北部›全軍,將掃河南,清關中,今見小敵冘yóu豫不擊,冘,讀與猶同。按後漢書馬援傳,計冘豫未決。章懷太子賢註曰:冘,行貌也,義見說文。豫,亦未定也。冘,音以林翻。毛晃曰:冘豫不定,後漢馬援傳計冘豫未決,字從犬曲其足,與古尤同。與侵韻冘韻不同。唐史冘豫音淫,誤。今從晃。失遠近之望,將何以成霸業乎!達干請戰是也。」滔喜,遂決意出戰。

〖译文〗 常侍杨布、将军蔡雄领着回纥达干来见朱滔,达干说:“回纥军在本国内与邻国交战,常常用骑兵五百人打败邻国骑兵数千人,如同打扫落叶一般。如今我们先后所接受的大王的钱帛和牛酒犒劳多得难以计算,想替大王立点儿功劳,现在是时候了。明天,希望大王骑马立在高丘上,观看回纥军替大王消灭王武俊的骑兵,让他连一匹马也跑不回去。”杨布、蔡雄说:“大王英才大略,盖世无双,带领燕、蓟全军,将要扫荡河南,肃清关中,现在才与小股敌人遭遇,便迟疑不定,不肯进击,使远近各地的人们大失所望,那将怎么能够完成霸业呢!达干请求出战是对的啊。”朱滔大喜,于是拿定主意,准备出战。

丙子‹六›旦,武俊遣其兵馬使趙琳將五百騎伏於桑林‹河北省广宗县东北›,桑林之地,在經城西南。抱真列方陳於後,陳,讀曰陣;下同。武俊引騎兵居前,自當回紇。回紇縱兵衝之,武俊使其騎控馬避之。回紇突出其後,將還,武俊乃縱兵擊之,趙琳自林中出橫擊之,回紇敗走。武俊急追之,滔騎兵亦走,自踐其步陳,步騎皆東奔,滔不能制,遂走趣其營,趣,七喻翻;下同。抱真、武俊合兵追擊之。時滔引三萬人出戰,死者萬餘人,逃潰者亦萬餘人,滔纔與數千人入營堅守。會日暮,昏霧,兩軍不能進,抱真軍其營之西北,武俊軍其東北。滔夜焚營,引兵出南門,趣德州遁去,委棄所掠資財山積;兩軍以霧,不能追也。

〖译文〗 丙子(初六)早晨,王武俊派遣他的兵马使赵琳带领骑兵五百人在桑林埋伏下,李抱真列成方阵,居于后面,王武俊带领骑兵,居于前面,亲自抵挡回纥军。回纥军放出兵马向王武俊冲击,王武俊让他的骑兵驾驭好战马,避开回纥军。回纥军冲到王武俊军的后面,将要返回,王武俊这才放出兵马进击回纥军,赵琳也从树林中冲出,拦腰截击,回纥军战败逃走。王武俊急忙追击,朱滔的骑兵也在奔逃,在本军的步兵阵列中自行践踏,步兵、骑兵都向东逃奔,朱滔无法制止,于是向他的营地逃去,李抱真、王武俊合兵一处,追击朱滔。当时,朱滔是率领三万人出战的,结果死亡一万余人,逃散的也有一万余人,朱滔仅仅与数千人进入营垒坚守。正赶上天刚黑,雾气浓重昏暗,前来追击的两支军队无法前进,于是李抱真在朱滔营地的西北面驻扎下来,王武俊在朱滔营地的东北面驻扎下来。当天夜里,朱滔烧掉营垒,领兵从南门出来,向德州逃去,丢下他们所劫掠的财物堆积如山。李、王二军因雾气浓重的原故,不能前去追击。

滔殺楊布、蔡雄而歸幽州,心既內慙,又恐范陽留守劉怦因敗圖己。怦,普耕翻。怦悉發留守兵夾道二十里,具儀仗,迎之入府,相對悲喜,時人多之。

〖译文〗 朱滔杀了杨布和蔡雄,于是回到幽州。他既感到内心惭愧,又惟恐范阳留守刘怦乘着兵败之机谋害自己。刘怦悉数派出留守的兵员,夹道列队长达二十里,备办了仪仗,把朱滔迎入军府,两人相对既悲又喜,当时的人们都称许刘怦的做法。

6初,張孝忠以易州歸國,詔以孝忠為義武節度使,以易、定、滄‹河北省沧州市东南›三州隸之。事見二百二十七卷建中三年。滄州刺史李固烈,李惟岳之妻兄也,李惟岳,本姓張,故娶李氏。請歸恆州,孝忠遣押牙安喜‹河北省定州市›程華交其州事。安喜縣,漢之盧奴縣,屬中山國,燕主慕容垂改為不連,北齊改為安喜,隋改為鮮虞,唐武德四年復為安喜,帶定州。固烈悉取軍府綾、縑、珍貨數十車,將行,軍士大譟曰:「刺史掃府庫之實以行,將士於後飢寒,柰何!」遂殺固烈,屠其家。程華聞亂,自竇逃出,亂兵求得之,請知州事;華不得已,從之。孝忠聞之,既版華攝滄州刺史。考異曰:舊張孝忠傳曰:「遣華往滄州交檢府藏。」程日華傳曰:「孝忠令華詣固烈交郡,固烈死,孝忠版華知滄州事。」燕南記曰:「孝忠差牙官程華與固烈交割,固烈死,孝忠聞之,當日差人送文牒,令攝刺史。」按固烈既去,則滄州無主,孝忠豈得但令華交檢府藏!今從華傳及燕南記。華素寬厚,推心以待將士,將士安之。

〖译文〗 [6]当初,张孝忠率领易州归顺了朝廷,德宗颁诏任命张孝忠为义武节度使,将易、定、沧三州隶属于他。沧州刺史李固烈是李惟岳的妻兄,他请求回恒州去,张孝忠派遣押牙安喜人氏程华与他交接沧州事宜。李固烈将军府内的绫绢和珍宝财物数十车全部取走,准备启程时,将士们大声喧闹着说:“刺史将库存的财物尽其所有带着走了,将士们以后挨饿受冻时,如何是好?”于是,将士们杀了李固烈及其全家。程华听说发生变乱,从孔道中逃了出来,变乱的将士找到了他,请他执掌州中事务。程华没有办法,听从了他们的要求。张孝忠听说此事后,立即便给程华授官为代理沧州刺史。程华平素待人宽和厚道,推心置腹地对待将士,将士们安定了。

會朱滔、王武俊叛,更遣人招華,更,工衡翻,迭也。華皆不從。時孝忠在定州,自滄如定,必過瀛州,瀛隸朱滔,道路阻澀。澀,色立翻。史炤曰:阻,隔也。澀,不通滑也。滄州錄事參軍李宇說華,表陳利害,請別為一軍,華從之,說,輸芮翻;下同。遣宇奉表詣行在。上即以華為滄州刺史、橫海軍副大使、知節度事,賜名日華,令日華歲供義武租錢十二萬緡。

〖译文〗 正赶上朱滔、王武俊反叛,两人轮番派人传召程华,程华一概不肯从命。当时,张孝忠驻军定州,从沧州到定州去,必须经过瀛州,瀛州隶属朱滔,两处往来的道路阻隔不通。沧州录事参军李宇劝说程华,向朝廷上表陈说利害,请朝廷在沧州另设一个军,程华听从了这一建议,派遣李宇带着表章前往行在,德宗当即任命程华为沧州刺史、横海军副大使,代理节度使事务,赐名叫做日华,命令程日华每年供给义武租税钱十二万缗。

王武俊又使人說誘之;時軍中乏馬,日華紿使者曰:「王大夫必欲相屬,當以二百騎相助。」武俊給之,日華悉留其馬,遣其士歸。武俊怒,而方與馬燧等相拒,不能攻取,日華由是獲全。及武俊歸國,日華乃遣人謝過,償其馬價,且賂之。武俊喜,復與交好。騎,奇寄翻。好,呼到翻。

〖译文〗 王武俊又让人劝说引诱程日华,当时军队中缺少马匹,程日华欺骗王武俊的使者说:“王大夫果真打算有事相嘱托的话,就应该派来二百人马援助我。”王武俊将人马派给了程日华,程日华却将他的马匹悉数留下,而将他的士兵都打发回去。王武俊大怒,但当时他正与马燧等人相对抗,不能够攻打程日华,程日华因此得以保全。到王武俊归顺朝廷时,程日华便派人向王武俊承认了过错,偿还了他的马价,并且对他有所赠送,王武俊高兴了,再次与程日华交好。

7庚寅‹二十›,李晟大陳兵,諭以收復京城。先是,姚令言等屢遣諜人覘晟進軍之期,先,悉薦翻。諜,徒協翻。覘,丑廉翻。皆為邏騎所獲。邏,郎佐翻,巡察者也。晟引示以所陳兵,謂曰:「歸語諸賊:語,牛倨翻。努力固守,勿不忠於賊也!」皆飲之酒,飲,於禁翻。給錢而縱之。遂引兵至通化門外,曜武而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賊不敢出。晟召諸將,問兵所從入,皆請「先取外城,據坊市,然後北攻宮闕。」晟曰:「坊市狹隘,賊若伏兵格鬬,居人驚亂,非官軍之利也。今賊重兵皆聚苑中,不若自苑北攻之,潰其腹心,賊必奔亡。如此,則宮闕不殘,坊市無擾,策之上者也!」諸將皆曰:「善!」乃牒渾瑊及鎮國節度使駱元光、商州‹总部设商州陕西省商州市›節度使尚可孤,刻期集於城下。京城之下也。

〖译文〗 [7]庚寅(二十日),李晟将兵马布成巨大的阵列,向将士宣布前去收复京城。在此之前,姚令言等人屡次派遣探子前来刺探李晟进军的日期,但都被巡逻的骑兵俘虏了。现在,李晟领着这些俘虏,让他们观看自己布成阵列的兵马,对他们说:“你们回去告诉每一个贼兵贼将,让他们卖力气地坚决防守吧,可不要不忠于朱老贼!”李晟让他们都喝了酒,给了一些钱,便将他们放了回去。李晟于是领兵来到通化门外,将武力显示了一番,才又回去,敌军不敢出城。李晟召集各位将领,询问军队攻打入城的路线,将领们都主张先夺取外廓城,占领坊市,然后向北攻打宫苑。李晟说:“坊市狭窄,倘若贼军在那里埋伏下兵马,与我军搏斗,居民惊惶散乱,对官军并没有好处。现在贼军的重兵都聚集在宫苑中,不如从宫苑北面进攻他们,使他们的核心先行崩溃,敌军肯定就会逃亡。这样做,宫苑不会残破,坊市不受骚扰,这才是上策呢!”各将领都说:“好。”于是,李晟给浑以及镇国节度使骆元光、商州节度使尚可孤送去文书,限定日期,在城下会集。

壬辰‹二十二›,尚可孤敗泚將仇敬忠於藍田西,斬之。敗,補邁翻。乙未‹二十五›,李晟移軍於光泰門外米倉村‹长安城东北›。光泰門,苑城東北門。程大昌曰:光泰門在通化門北,小城之東門,門東七里有長樂坡。呂大防長安圖:光泰門者,京城東門,大明宮東苑之東。丙申‹二十六›,晟方自臨築壘,泚驍將張庭芝、李希倩引兵大至,晟謂諸將曰:「始吾憂賊潛匿不出,今來送死,此天贊我,不可失也!」命副元帥兵馬使吳詵shēn等縱兵擊之。時華州營在北,兵少,華州兵,駱元光之兵。華,戶化翻。少,詩沼翻。賊併力攻之,晟命牙前將李演等帥精兵救之。演等力戰,賊敗走;演等追之,乘勝入光泰門;再戰,又破之。會夜,晟斂兵還。賊餘眾走入白華門,白華殿門也。夜,聞慟哭。希倩,希烈之弟也。

〖译文〗 壬辰(二十二日),尚可孤在蓝田西面打败朱的将领仇敬忠,并诛杀了他。乙未(二十五日),李晟将军队调到光泰门外的米仓村。丙申(二十六日),李晟正在亲自指挥修筑营垒时,朱的骁将张庭芝、李希倩领兵卷地而来,李晟对各将领说:“最初我还担心贼军躲藏着不肯出战,现在赶来送死,这是上天助我,良机决不可失!”李晟命令副元帅、兵马使吴诜等人放出兵马,进击敌军。当时,骆元光华州军的营垒在北面,兵马较少,敌军便合力攻打骆元光部,李晟命令牙前将领李演等人率领精锐兵马前去援救。李演等人奋力接战,贼军败走。李演等人追击敌军,乘胜进入光泰门,再次接战,又打败敌军。适逢夜幕降临,李晟收兵回营。敌军的残余人马逃入白华门,夜里可以听到极其悲痛的哭声。李希倩是李希烈的弟弟。

丁酉‹二十七›,晟復出兵,復,扶又翻。諸將請待西師至夾攻之。西師,謂渾瑊之師也。晟曰:「賊數敗,已破膽,數,所角翻。不乘勝取之,使其成備,非計也。」賊又出戰,官軍屢捷;駱元光敗泚眾於滻‹灞水支流›西。敗,補邁翻。戊戌‹二十八›,晟陳兵於光泰門外,使李演及牙前兵馬使王佖將騎兵,佖bì,蒲必翻。牙前將史萬頃將步兵,直抵苑牆神䴥jiā村。按新書李晟傳,神䴥村在苑北。䴥,古牙翻。晟先使人夜開苑牆二百餘步,比演等至,比,必利翻,及也。賊已樹柵塞之,自柵中刺射官軍,塞,悉則翻。刺,七亦翻。射,而亦翻。官軍不得進。晟怒,叱諸將曰:「縱賊如此,吾先斬公輩矣!」萬頃懼,帥眾先進,拔柵而入,帥,讀曰率;下同。佖、演引騎兵繼之,賊眾大潰,諸軍分道並入。姚令言等猶力戰,晟命決勝軍使唐良臣等步騎蹙之,且戰且前,凡十餘合,賊不能支。至白華門,有賊數千騎出官軍之背,晟帥百餘騎回禦之,左右呼曰:呼,火故翻。「相公來!」賊皆驚潰。涇原將士素畏服李晟,故聞其來而驚潰。

〖译文〗 丁酉(二十七日),李晟再次出兵,各将领请求等待西面的浑军赶到后夹攻敌军,李晟说:“贼军屡次失败,已经吓破了胆,不乘胜攻取敌军,而使他们作好防备,这不是良策。”敌军又来出战,官军屡屡获胜,骆元光又在水西面打败了朱军。戊戌(二十八日),李晟在光泰门外面摆开军阵,让李演以及牙前兵马使王带领骑兵,让牙前将领史万顷带领步兵,直接抵达宫苑墙边的神村。李晟事先让人在夜间凿开宫苑的垣墙宽二百余步,待到李演等人到来时,敌军已经竖起栅栏堵塞了宫苑垣墙的缺口,从栅栏里面刺杀、射击官军,官军不能前进。李晟愤怒地大声呵斥各将领说:“你们放纵贼军到这般地步,我要先斩诸位了!”史万顷害怕,率领部众首先前进,拔除栅栏,冲了进去,王、李演带领骑兵相继而入,敌军纷纷逃散,各军分路一齐进入宫苑。姚令言等人仍然在奋力接战,李晟命令决胜军使唐良臣等人的步兵、骑兵迫近他们,一边接战,一边前进,约有十余回合,敌军不能支持。来到白华门前时,敌军有骑兵数千人从官军背后出战,李晟率领骑兵一百余人回头抵御他们,李晟身边的人大声喊道:“李相公来了!”敌军都惊惶地溃散了。

先是,泚遣張光晟將兵五千屯九曲‹陕西省高陵县境›,先,悉薦翻。去東渭橋十餘里,光晟密輸款於晟。及泚敗,光晟勸泚出亡,泚乃與姚令言帥餘眾西走,猶近萬人。帥,讀曰率。近,其靳翻。光晟送泚出城,還,降於晟。降,戶江翻。晟遣兵馬使田子奇以騎兵追泚。晟屯含元殿前,舍於右金吾仗,含元殿,唐東內之前殿也。左金吾仗,在殿之東;右金吾仗,在殿之西。令諸軍曰:「晟賴將士之力,克清宮禁。長安士庶,久陷賊庭,若小有震驚,非弔民伐罪之意。晟與公等室家相見非晚,五日內無得通家信。」命京兆尹李齊運等安慰居人。晟大將高明曜取賊妓,妓,渠綺翻,女樂也。尚可孤軍士擅取賊馬,晟皆斬之,軍中股栗。公私安堵,秋毫無犯,遠坊有經宿乃知官軍入城者。史言李晟御軍嚴整。

〖译文〗 在此之前,朱派遣张光晟领兵五千人在九曲屯驻,该处距离东渭桥有十余里,张光晟暗中向李晟表示诚意。到朱战败时,张光晟劝说朱出城逃走,朱便与姚令言率领残余部众向西面逃跑,这时朱仍然有将近一万人。张光晟将朱送出城,又回到城中,归降了李晟。李晟派遣兵马使田子奇率领骑兵追击朱。李晟在含元殿前驻扎军队,在右金吾仗的房舍住下,他命令各军说:“我依靠将士们的努力,得以肃清宫禁。长安的士子庶民,长期失陷在贼寇的统治之下,如果使他们稍微受到些震惊,就不是安抚人民、讨伐罪人的本意了。我与诸位同家里人相见的时候不会太晚了,但五天以内不能与家里人互通消息。”他命令京兆尹李齐运等安慰居民。李晟的大将高明曜占有了敌人的歌妓,尚可孤的将士擅自牵走了敌人的马匹,李晟将他们一概斩杀,军中将士害怕得连大腿都发抖了。公私相安无事,官军对百姓没有丝毫侵犯,偏远的坊,有过了一夜以后才知道官军已经进了都城。

是日,渾瑊、戴休顏、韓遊瓌亦克咸陽,敗賊三千餘眾,敗,補邁翻。聞泚西走,分兵邀之。

〖译文〗 这一天,浑、戴休颜、韩游也攻克了咸阳,打败敌军三千余人。浑等人听说朱向西逃走,便分兵拦击朱。

己亥‹二十九›,晟使京西兵馬使孟涉屯白華門,尚可孤屯望仙門,唐大明宮南面五門,其中曰丹鳳門,丹鳳之東為望仙門,又東為延政門;丹鳳之西為建福門,又西為興安門也。駱元光屯章敬寺,晟以牙前三千人屯安國寺,程大昌曰:章敬寺,在東城之外,安國寺,在大明宮東南。以鎮京城;斬泚黨李希倩、敬釭gāng、彭偃等八人於市。

〖译文〗 己亥(二十九日),李晟让京西兵马使孟涉在白华门驻扎,让尚可孤在望仙门驻扎,让骆元光在章敬寺驻扎,李晟自率牙前兵三千人在安国寺驻扎,以便镇守京城。李晟又命令将朱的党羽李希倩、敬、彭偃等八人在闹市中斩杀。

8王武俊既破朱滔,還恒州,表讓幽州、盧龍節度使,上許之。王武俊兼幽州、盧龍節度使,見上卷是年二月。恆,戶登翻。

〖译文〗 [8]王武俊在打败朱滔后,回到恒州,上表让出幽州、卢龙节度使的职务,德宗允许了他的表奏。

9六月,癸卯‹四›,李晟遣掌書記吳‹江苏省苏州市›人于公異作露布上行在上,時掌翻。曰:「臣已肅清宮禁,祗謁寝園,鍾簴jù不移,簴,其呂翻。說文曰:簴,鍾鼓之柎fū也。飾為猛獸。釋名曰:橫曰栒xún,縱曰簴。又云:虡jù,天上神獸也,鹿頭龍身,象之為簴,以架鍾鼓。廟貌如故。」孔穎達曰:廟之言貌也。死者精神不可得而見,但以生時之宮室象貌為之耳。孝經註云:宗,尊也。廟,貌也。上泣下曰:「天生李晟,以為社稷,非為朕也。」為,于偽翻。史言于公異為李晟作露布得體。

〖译文〗 [9]六月,癸卯(初四),李晟派遣掌书记吴地人氏于公异草拟告捷文书进上行在说:“我已经肃清宫禁,恭敬地参谒了陵寝墓园,连钟罄的支架都没有移动,宗庙的面貌仍然与过去一个模样。”德宗流着眼泪说:“让天让李晟降生,是为了国家,而不是为了朕啊。”

晟在渭橋,熒惑守歲,歲星所在,其國有福。熒惑守之,是為罰星。久之乃退,賓佐皆賀,曰:「熒惑退舍,皇家之福也!宜速進兵。」晟曰:「天子野次,臣下知死敵而已;天象高遠,誰得知之!」既克長安,乃謂之曰:「曏非相拒也,吾聞五星贏、縮無常,前漢書天文志曰:凡五星早出為贏,贏為客,晚出為縮,縮為主人。晉書天文志曰:失次而上為贏,失次而下為縮。萬一復來守歲,復,扶又翻。吾軍不戰自潰矣!」皆謝曰:「非所及也!」

〖译文〗 李晟驻兵渭桥时,火星停留在木星附近,经过很长时间才离去。他的幕僚将佐都向他庆贺说:“火星退离木星,这是皇室的福象啊,应当赶快进兵。”李晟说:“皇上置身旷野,人臣只知道为战胜敌人而死罢了。天象高远难测,谁能够弄得清楚!”在攻克长安后,李晟才对他们说:“以往可不是我要拒绝你们的意见。我听说过,金木水火土五星早出与晚出都没有准儿,万一火星再次来靠近木星,我军就会不战自溃了。”大家都向他认错说:“这些道理不是我们所能看得透的!”

卷230唐紀四十六_起甲子(七八四)二月尽四月不满一年

唐紀四十六起閼逢困敦(甲子)二月,盡四月,不滿一年。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五#

興元元年(甲子、七八四)#

1二月,戊申‹七›,詔贈段秀實太尉,謐曰忠烈,厚恤其家。段秀實死節事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謐,神至翻。時賈隱林已卒,贈左僕射,賞其能直言也。卒,子恤翻。射,寅謝翻。直言事見上卷上年。

〖译文〗 [1]二月,戊申(初七),德宗颁诏追赠段秀实为太尉,谥号称为忠烈,以优厚的待遇抚恤段秀实的家人。当时,贾隐林已经去世,德宗追赠他为左仆射,表彰他能够直言。

2李希烈將兵五萬圍寧陵‹河南省宁陵县›,引水灌之;濮州‹山东省鄄城县›刺史劉昌以三千人守之。將,即亮翻,又音如字。濮,博木翻。李希烈自建中四年攻寧陵。

〖译文〗 [2]李希烈领兵五万人围攻宁陵,引来河水灌城,濮州刺史刘昌率三千人守卫宁陵。

滑州‹河南省滑县›刺史李澄密遣使請降,李澄降賊見上卷上年。使,疏吏翻。降,戶江翻。上許以澄為汴滑節度使。澄猶外事希烈;希烈疑之,遣養子六百人戍白馬‹滑州州政府所在县,河南省滑县›,汴,皮變翻。白馬,滑州治所。召澄共攻寧陵。澄至石柱‹滑县南›,使其眾陽驚,燒營而遁。又諷養子令剽掠,令,力丁翻。剽,匹妙翻;下同。澄悉收斬之,以白希烈,希烈無以罪也。

〖译文〗 滑州刺史李澄秘密派来使者请求归降,德宗答应任命李澄为汴、滑节度使。李澄表面上仍然事奉李希烈,李希烈却怀疑他,派遣养子六百人戍守白马,传召李澄前来共同攻打宁陵。李澄来到石柱,指使他的部众佯作受惊,烧掉营房,便逃跑了。李澄又暗示李烈的养子,让他们抢劫掳掠,而李澄又将他们全部收捕斩杀,并将此事告诉李希烈,但李希烈无法加罪于他。

劉昌守寧陵,凡四十五日不釋甲。韓滉‹镇海战区,总部设润州江苏省镇江市›遣其將王栖曜將兵助劉洽拒希烈,栖曜以強弩數千游汴水,夜,入寧陵城。滉,呼廣翻;將,卽亮翻,將兵之將,音同上。考異曰:新書柏良器傳曰:「良器為武衛中郎將,以兵隸浙西。希烈圍寧陵,遏水灌之,親令軍中明日拔城。良器以救兵至,擇弩手善游者沿河渠夜入,及旦,伏弩發,乘城者皆死。」疑韓滉遣栖曜及良器同救寧陵,舊栖曜傳曰:「將強弩數千夜入寧陵。」與此共是一事。今參取之。明日,從城上射希烈,射,而亦翻。及其坐幄,坐,才臥翻。希烈驚曰:「宣‹安徽省宣州市›、潤‹江苏省镇江市›弩手至矣!」遂解圍去。

〖译文〗 刘昌守卫宁陵,计有四十五天不曾脱下铠甲。韩派遣他的将领王栖曜领兵援助刘洽抵御李希烈,王栖曜使强健的弩手数千人游过汴水,在夜间进入宁陵城。第二天,弩手从城上用箭射击李希烈,射到他所坐镇的帐幕里边。李希烈吃惊地说:“宣、润的弩手到了!”于是解除了宁陵的围困,自行离去。

3朱泚【章:十二行本「泚」下有「既」字;乙十一行本同。】自奉天敗歸,事見上卷建中四年。泚,且禮翻,又音此。李晟謀取長安。劉德信與晟俱屯東渭橋‹陕西省高陵县南›,劉德信屯東渭橋,事始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晟,成正翻。不受晟節制;晟因德信至營中,數以滬澗‹河南省郏县西›之敗及所過剽掠之罪,斬之;數,所具翻,又所主翻。滬,侯古翻。剽,匹妙翻。滬澗之敗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是年十一月,既加李晟神策行營節度,劉德信可得而不受節制乎!況又有敗軍及剽掠之罪,斬之宜矣。因以數騎馳入德信軍,勞其眾,勞,力到翻。騎,奇寄翻。無敢動者,遂并將之,軍勢益振。將,即亮翻,又音如字。

〖译文〗 [3]朱从奉天大败而归,李晟谋划攻取长安。刘德信与李晟一道屯驻在东渭桥,但他不接受李晟的管束。李晟借刘备信来到营中之机,列举他在涧战败和沿途抢劫掳掠的罪行,将他斩杀。李晟因而以数名骑兵奔入刘德信军中,慰劳他的部众,没有人敢有所举动。于是李晟一并统领了此军,军队的声势益发振作。

李懷光既脅朝廷逐盧杞等,事見上卷上年。朝,直遙翻。內不自安,遂有異志。又惡李晟獨當一面,惡,烏路翻;下同。恐其成功,奏請與晟合軍;詔許之。晟與懷光會于咸陽西陳濤斜‹咸阳市东›,築壘未畢,壘,魯水翻。泚眾大至。晟謂懷光曰:「賊若固守宮苑,宮苑,謂宮城及苑城也。或曠日持久,未易攻取;易,以豉翻。今去其巢穴,敢出求戰,此天以賊賜明公,不可失也!」懷光曰:「軍適至,馬未秣,士未飯,飯,扶晚翻。豈可遽戰邪!」邪,音耶。晟不得已乃就壁。晟每與懷光同出軍,懷光軍士多掠人牛馬,晟軍秋豪不犯。懷光軍士惡其異己,分所獲與之,晟軍終不敢受。

〖译文〗 李怀光胁迫朝廷贬逐了卢杞等人以后,内心不能自安,于是有了反叛朝廷的意图。李怀光又嫌恶李晟独当一面,惟恐他有所建树,便上奏请求与李晟合兵,德宗颁诏答应了他的请求。李晟与李怀光在咸阳西面的陈涛斜会师,营垒还没有修筑完毕,朱军队大批开到。李晟对李怀光说:“假如敌军顽固把守宫城和苑城,也许会空废时日,延宕许久,不容易攻打下来。现在敌军离开了他们的巢穴,竟敢出城挑战,这是上天把敌军赐给明公,决不能放走他们!”李怀光说:“我军刚刚赶到,战马还没有喂料,士兵还没有吃饭,哪能匆匆接战呢!”李晟没有办法,只好自回营垒。每次李晟与李怀光一同派出军队,李怀光的将士常常掠夺百姓的牛马,李晟军却秋毫无犯。李怀光的将士嫌恶李晟军与自己两样,将所得物品分给他们,但李晟军始终不敢接受。

懷光屯咸陽累月,逗留不進;逗,音豆。考異曰:實録云:「懷光堅壁自守,凡八十餘日。」按懷光以十一月癸巳解奉天圍,李晟以二月戊申徙東渭橋,其間纔七十六日。實錄所言,謂懷光奔河中以前耳。今但云累月。上屢遣中使趣之,使,疏吏翻。趣,讀曰促。辭以士卒疲弊,且當休息觀釁。諸將數勸之攻長安,將,即亮翻。數,所角翻;下同。懷光不從,密與朱泚通謀。【章:十二行本「謀」下有「事跡頗露」四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泚,且禮翻;又音此。李晟屢奏,恐其有變,為所併,請移軍東渭橋;晟,成正翻。李懷光既有異謀,李晟與之連營於咸陽,有不能一息安者,其奏請移軍當也。然必歸東渭橋者,晟之本規也。蓋朱泚擁涇卒而據長安,其敗也必當西奔,晟以師自東逼之,所以開其走路耳。兵法,圍城為之闕,此其近之。上猶冀懷光革心,收其力用,寢晟奏不下。下,戶嫁翻。

〖译文〗 李怀光在咸阳屯驻了好几个月,不肯前进。德宗屡次派遣中使催使他,他便以士兵疲困不堪,而且应当保养兵力,观察敌军的破绽为理由而推辞。诸将领好几次劝说李怀光攻打长安,李怀光不肯听从,还暗中与朱勾结合谋。李晟屡屡上奏,惟恐发生变故,被李怀光吞并,请求将军队转移到东渭桥,但德宗仍然希望李怀光洗心革面,争取使他尽力效命,便压了李晟的奏章,不肯批示。

懷光欲緩戰期,且激怒諸軍,奏言:「諸軍糧賜薄,神策獨厚。厚薄不均,難以進戰。」上以財用方窘,窘,巨隕翻。若糧賜皆比神策,則無以給之,不然,又逆懷光意恐諸軍觖望;觖,古穴翻,怨望也。乃遣陸贄詣懷光營宣慰,因召李晟參議其事。懷光意欲晟自乞減損,使失士心,沮敗其功,沮,在呂翻。敗,補邁翻。乃曰:「將士戰鬬同而糧賜異,何以使之協力!」將,即亮翻。贄未有言,數顧晟。晟曰:「公為元帥,得專號令;晟將一軍,受指蹤而已。數,所角翻。帥,所類翻。將,卽亮翻,又音如字。至於增減衣食,公當裁之。」懷光默然,又不欲自減之,遂止。李晟之答懷光,氣和而辭正,故能伐其謀。

〖译文〗 李怀光准备延缓接战的日期,并且激怒各军,便上奏说:“各军粮食供给微少,只有神策军供给丰厚,多少不均,难以进军开战。”德宗因财物用度还正窘困,如果都按照神策军的标准供给粮食,便拿不出粮食来供给各军。但不这样又惟恐逆了李怀光的意思,引起各军抱怨,于是派遣陆贽到李怀光营中安抚将士,顺便传召李晟参予商议粮饷供给之事。李怀光本意打算让李晟自己请求削减供给,使他失去军心,败坏他的功绩,便说:“将士一个样地与敌军战斗,而粮食供给却彼此不同,怎么能让将士齐心合力呢!”陆贽没有发言,几次回头去看李晟。李晟说:“你是主帅,得以专擅号令。我不过带领着一支军队,接受你的指挥罢了。说到增加或减少军中衣食供给,自当由你裁断。”李怀光一言不发,又不愿由自己削减李晟军的粮食供给,此事便搁置了。

時上遣崔漢衡詣吐蕃發兵,見上卷本年正月。吐,從暾入聲。吐蕃相尚結贊相,息亮翻。言:「蕃法發兵,以主兵大臣為信;今制書無懷光署名,故不敢進。」上命陸贄諭懷光,懷光固執以為不可,曰:「若克京城,吐蕃必縱兵焚掠,誰能遏之!此一害也。前有敕旨,募士卒克城者人賞百緡,彼發兵五萬,若援敕求賞,五百萬緡何從可得!此二害也。虜騎雖來,必不先進,勒兵自固,觀我兵勢,勝則從而分功,敗則從而圖變,譎詐多端,不可親信,此三害也。」李懷光雖欲養寇以自資,然其陳用吐蕃三害,其言亦各有理。緡,眉巾翻。騎,奇寄翻。譎,古穴翻。竟不肯署敕;尚結贊亦不進軍。

〖译文〗 当时,德宗派遣崔汉衡到吐蕃去让他们发兵,吐蕃国相尚结赞说:“按照吐蕃礼法发兵,以主掌兵权的大臣的署名为凭信,现在制书上没有李怀光的署名,所以不敢进军。”德宗令陆贽晓示李怀光,李怀光坚持认为不可让吐蕃发兵,他说:“如果攻克京城,吐蕃必然要放纵士兵焚烧掳掠,有谁能够制止他们!这是第一个害处。不久前颁布的敕旨规定,凡是召募士兵攻破城池者。每人奖赏钱一百缗,吐蕃发兵五万人,如果援引敕旨,要求奖赏,五百万缗钱要到哪儿才能弄到!这是第二个害处。吐蕃骑兵虽然到来,必定不肯率先进军,而是按兵不动,保存实力,观望我方军队的形势,胜利了,便跟着瓜分功劳,失败了,便借机图谋变乱,诡诈多端,不可亲近信任。这是第三个害处。”李怀光始终不肯往敕旨上署名,尚结赞也没有让军队进发。

陸贄自咸陽還,上言:「賊泚稽誅,保聚宮苑,上,時掌翻。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泚,且禮翻,又音此。朱泚自據長安,居白華殿,重兵多在苑中,故言保聚宮苑。勢窮援絕,引日偷生。懷光總仗順之師,乘制勝之氣,謂醴泉之勝也。鼓行芟翦,易若摧枯,芟,所銜翻。易,以豉翻。而乃寇奔不追,師老不用,諸帥每欲進取,懷光輒沮其謀。諸帥,謂李晟、楊惠元等。帥所類翻。沮,在呂翻。據茲事情,殊不可解。解,戶買翻,曉也。陛下意在全護,委曲聽從,觀其所為,亦未知感。若不別務規略,漸思制持,惟以姑息求安,終恐變故難測。此誠事機危迫之秋也,固不可以尋常容易處之。易,弋豉翻。處,昌呂翻。今李晟奏請移軍,適遇臣銜命宣慰,晟,成正翻。銜,戶緘翻。懷光偶論此事,臣遂汎問所宜。懷光乃云:『李晟既欲別行,某亦都不要藉。』要者,須其用;藉者,借其力。當時諸鎮有要藉官,所以名官之意亦如此。臣猶慮有翻覆,因美其軍盛強。懷光大自矜誇,轉有輕晟之意。臣又從容問云:從,千容翻。『回日,或聖旨顧問事之可否,決定何如?』懷光已肆輕言,不可中變,遂云:『恩命許去,事亦無妨。』言上已許李晟去咸陽,則其移軍於事體無妨也。要約再三,要,一遙翻。非不詳審,雖欲追悔,固難為辭。伏望既以李晟表出付中書,敕下依奏,敕下李晟,依其所奏也。下,戶嫁翻。別賜懷光手詔,示以移軍事由。事由,猶言事因也。其手詔大意云:『昨得李晟奏,請移軍城東以分賊勢。東渭橋在京城東,故云然。晟,成正翻。朕本欲委卿商量,適會陸贄回奏云,見卿語及於此,仍言許去事亦無妨,遂敕本軍允其所請。』如此,則詞婉而直,理順而明,雖蓄異端,何由起怨!」上從之。

〖译文〗 陆贽从咸阳回来以后,上奏说:“逆贼朱为了拖延被诛灭的时间,聚兵退保宫城和禁苑,大势已去,外援断绝,迁延时日,苟且偷生。李怀光总领主持正义的援军,乘着取得胜利的声势,如果擂鼓进军,灭除敌军,有如摧毁枯败的草叶一般容易。然而,李怀光在敌寇逃窜时不肯追击,坐待士气低落,难以用兵。各军主帅每每打算进军杀敌,李怀光总是阻止他们的计划。根据这些情况来看,他的意图很不好解释。陛下的本意在于保全回护李怀光,对他委曲求全,言听计从。观察他做的事情,也并没有因此而被打动。如果不采取另外的谋略,逐渐控制住他,而只是对他无原则地宽容下去,以求平安无事,最终恐怕还是要发生难以测度的变故。现在是事功机缘面临危险促迫的时候,当然不能够用通常的、轻易的态度来对待。现在李晟奏请转移自己的军队,恰好遇到我奉命前去安抚将士,李怀光偶然谈论到这件事,于是我泛泛地问他应当如何处理。李怀光便说:‘李晟既然愿意到别处去,我也全不需要借助他为我用命效力。’我仍顾虑李怀光会再改变主意,便称赞他的军队强盛。李怀光大大地自夸了一番,转而有轻视李晟的意思。我又不慌不忙地问他:‘我回去时,或许会有圣旨询问此事可行与否,不知你是怎么决定的?’李怀光已经肆意讲出了不慎重的话,无法中途改变,于是他说:‘皇上的命令若是允许李晟离开,对于事体也并无妨碍。’我与他再三约定,不能不说是够审慎周密的了,即使李怀光打算翻悔,实在也难于开口。希望立即将李晟的奏表转出,交给中书省,下敕批准依所奏,另外再赐给李怀光手诏,向他说明转移军队的理由。此手诏的大致意思这样说:‘昨天得到李晟的奏章,他请求把军队转移到长安城东边,以便分去敌军兵势。朕本来打算委托你来商量,恰遇陆贽回朝上奏说,与你相见时,你已谈到此事,还说允许李晟离去,事体并无妨碍,才是朕便给李晟本军颁发了敕书,应允了他的请求。’这样说,用词既委婉又直切,顺理成章,意义明了,李怀光即使蓄有异谋,他又有什么理由与朝廷结怨呢!”德宗听从了陆贽的建议。

晟自咸陽結陳而行,結陳而行,以防李懷光追掩。陳,讀曰陣。歸東渭橋。時鄜坊節度使李建徽、神策行營節度使楊惠元猶與懷光聯營,陸贄復上奏曰:「懷光當管師徒,鄜,音膚。使,疏吏翻。復,扶又翻。上,時掌翻。當管,猶言見管也。足以獨制兇寇,;逗留未進,抑有他由。所患太強,不資傍助。比者又遣李晟、李建徽、楊惠元三節度之眾附麗其營,比,毗至翻,近也。無益成功,祇足生事。何則?四軍接壘,群帥異心,李晟、李建徽、楊惠元之軍及李懷光之軍為四軍。帥,所類翻。論勢力則懸絕高卑,言懷光之軍最強,懷光之官最高,相去懸絕。據職名則不相統屬。言懷光、晟、建徽、惠元四人並為節度使,各總一軍,不相統屬。懷光輕晟等兵微位下而忿其制不從心,晟等疑懷光養寇蓄姦而怨其事多陵己;端居則互防飛謗,欲戰則遞恐分功,齟齬不和,齟,壯所翻。齬,偶許翻。嫌釁遂構,俾之同處,必不兩全。處,昌呂翻。強者惡積而後亡,弱者勢危而先覆,陸贄言李懷光、李建徽、楊惠元之禍敗,如燭照龜卜。覆亡之禍,翹足可期!人立而翹一足則不能久。翹足可期者,言禍來之速也。舊寇未平,新患方起,憂歎所切,實堪疚心!疚,病也。太上消慝於未萌,太上,猶言極上也。慝,惡也。其次救失於始兆,況乎事情已露,禍難垂成,難,乃旦翻。委而不謀,何以寧亂!李晟見機慮變,先請移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就東」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無。】建徽、惠元勢轉孤弱,為其吞噬,理在必然,晟,成正翻。噬,時制翻,啗也。他日雖有良圖,亦恐不能自拔;拯其危急,唯在此時。拯,救也。今因李晟願行,便遣合軍同往,託言晟兵素少,少,詩紹翻。慮為賊泚所邀,藉此兩軍迭為掎角,泚,且禮翻。掎,居蟻翻。仍先諭旨,密使促裝,詔書至營,即日進路,懷光意雖不欲,然亦計無所施。是謂先人有奪人之心,左傳趙宣子之言。先,悉薦翻。疾雷不及掩耳者也。淮南子之言。解鬬不可以不離,救焚不可以不疾,理盡於此,惟陛下圖之。」上曰:「卿所料極善。然李晟移軍,懷光不免悵望,悵,丑亮翻,怨也。若更遣建徽、惠元就東,謂自咸陽東就李晟也。恐因此生辭,生辭,猶今人言生言語也。轉難調息,調息,猶今人言調停也。且更俟旬時。」旬時,猶言旬日也。

〖译文〗 李晟由咸阳结成阵列行军,回到东渭桥。当时,坊节度使李建徽和神策行营节度使杨惠元仍然与李怀光营垒相连。陆贽再次上奏说:“李怀光现在所管辖的士兵,足够独自制服凶恶的敌寇。他停顿不肯进军,也许有别的原由。令人担忧的是,李怀光军过于强盛,不需要借助别人的帮助。最近,朝廷又派遣李晟、李建徽、杨惠元三位节度使的人马挨近李怀光的营垒驻扎,不仅不利于成就事功,反而会造成事端。为什么呢?四支军队营垒接连,而各军主帅意图不同。就官位、兵力而言,李怀光与另三人高下相差悬殊,据职务的名义而言,四人之间却并没有统属关系。李怀光轻视李晟等人兵员微少,官位卑下,并为不能随心节制各军而忿怒;李晟等人又怀疑李怀光姑息敌寇,蓄谋邪恶,并且对李怀光在办事时常常凌侮自己而怨恨。在平素,他们要互相防备意外的诽谤;准备打仗时,他们又交互担心功劳被人分去。他们参差不合,于是便造成了嫌隙,使他们驻扎在一起,必然是强盛与薄弱的双方不能两相保全。强盛的一方,恶行积聚,最后败亡;薄弱的一方,形势危殆,便先遭覆灭。覆灭败亡的祸患,在翘一脚的时间里便可见到!原有的敌寇尚未平定,新的祸患却正在兴起,这便是令人忧虑叹息的痛切之处,实在足以使人伤心。最好的办法是消除邪恶于尚未萌发之前,其次的办法是补救过失于始露兆头时,何况此事已经显露,祸患就要形成,如果推委不去谋划,拿什么去平息变乱!李晟识破事机,顾虑生变,先请转移军队,李建徽、杨惠元的形势转为孤立薄弱,被李怀光军吃掉,在情理上是必然的。即使以后有良好策谋,恐怕也不能自拔。所以,拯救李建徽、杨惠元的危急,唯有在此时刻。现在,由于李晟愿意离开李怀光,便可让李建徽、杨惠元与李晟合兵一处,共同前往。可以托称李晟的兵马素来就少,顾虑着被逆贼朱所拦击,想借助这两支军队形成交相呼应的形势。还要先行传达圣旨,暗中让这两支军队赶快整治行装,诏书下达营中,当日就上路。即使李怀光本心并不愿意,但是也无计可施了。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抢在敌人的前面可以夺去敌人的斗志,迅雷不及掩耳的意思。排解打斗,不能不让双方离开;抢救火灾,不能不快速行事。道理说到这儿,便说尽了,但请陛下设法对付吧。”德宗说:“你所做的预料非常好。然而,李晟将军队转移,李怀光不免要怨恨不满。如果再派遣李建徽、杨惠元移军向东开去,恐怕因此生出一番言语,反而难以调停。姑且再等待十天吧。”

4辛酉‹二十›,加王武俊同平章事兼幽州、盧龍節度使。欲使之討朱滔也。使,疏吏翻。

〖译文〗 [4]辛酉(二十日),德宗加封王武俊同平章事,兼任幽州、卢龙节度使。

5李晟以為:「懷光反狀已明,緩急宜有備,蜀‹四川省中部›、漢‹陕西省南部›之路不可壅,此指漢蜀郡、漢中郡二郡大界而言。請以裨將趙光銑xiǎn等為洋‹陕西省洋县›、利‹四川省广元市›、劍‹四川省剑阁县›三州刺史,三州,皆當入蜀之道之要。裨,賓彌翻。將,即亮翻。洋,音祥。各將兵五百以防未然。」將,音同上,又音如字。上疑未決,欲親總禁兵幸咸陽,以慰撫為名,趣諸將進討。趣,讀曰促。或謂懷光曰:「此漢祖遊雲夢‹湖北省安陆市南›之策也!」遊雲夢事見十一卷漢高祖六年。懷光大懼,反謀益甚。

〖译文〗 [5]李晟认为:“李怀光造反的情状已经很清楚,在危急的关头,应当有所准备。通往蜀郡、汉中的道路是不能堵塞的,请任命副将赵光铣等人为洋、利、剑三州刺史,让他们各自领兵五百人,以便防患于未然。”德宗迟疑不决,准备亲自总领禁兵出走咸阳,以抚慰将士的名义,督促各将领进军讨伐。有人对李怀光说:“这就是汉高祖巡游云梦泽的计策!”李怀光大为恐惧,造反的谋划愈发加紧了。

上垂欲行,懷光辭益不遜,上猶疑讒人間之,間,古莧翻。甲子‹二十三›,加懷光太尉,增實食,賜鐵券,實食,食實封也。遣神策右兵馬使李卞等往諭旨。使,疏吏翻;下同。考異曰:邠志曰:「十六日詔加懷光太尉。」按實錄,甲子二十三日。邠志誤。幸奉天錄、舊傳「李弁」作「李昪biàn」,今從奉天記。懷光對使者投鐵券於地曰:「聖人疑懷光邪?唐之臣子,率稱君父為聖人。邪,音耶。人臣反,賜鐵券;懷光不反,今賜鐵券,是使之反也!」辭氣甚悖。悖,蒲妹翻,又蒲沒翻。朔方左兵馬使張名振當軍門大呼曰:呼,火故翻。「太尉視賊不許擊,待天使不敬,使,疏吏翻。朝廷所遣,謂之天使。蓋謂君,天也;君之所遣,猶天之所遣也。果欲反邪!功高太山,一旦棄之,自取族滅,富貴他人,何益哉!言懷光反,是自取族滅,他人平其亂以為功而得富貴,是富貴他人也。我今日必以死爭之。」懷光聞之,謂曰:「我不反,以賊方強,故須蓄銳俟時耳。」懷光又言:「天子所居必有城隍。」有水曰池,無水曰隍。乃發卒城咸陽,未幾,移軍據之。幾,居豈翻。張名振曰:「乃者言不反,乃者,猶言昨者也。今日拔軍此來,何也?何不攻長安,殺朱泚,取富貴,引軍還邠‹陕西省彬县›邪!」泚,且禮翻,又音此。還,從宣翻,又音如字。邠,卑旻翻。懷光所統朔方軍本屯邠州。懷光曰:「名振病心矣!」命左右引去,拉殺之。拉,落合翻。

〖译文〗 德宗将近出行之际,李怀光讲话益发不恭顺。德宗仍然怀疑有好进谗言的人从中离间他。甲子(二十三日),德宗加封李怀光为太尉,增加食实封,赐铁券,派遣神策右兵马使李卞等人前往传达圣旨。李怀光当着使者的面,把铁券丢在地上说:“皇上怀疑我李怀光吗?臣下造反时,才赐铁券。我不曾造反,现在赐铁券,这是让我造反的吧!”他的言辞和语气都很无礼。朔方左兵马使张名振面对军营的大门大声喊道:“太尉对待敌军,不许出击,对待皇上的使者,很不恭敬,果真是要造反吗!你的功劳象泰山一样高,忽然舍弃了它们,自取灭族,而让他人去享受富贵,这有什么好处呢!我今天一定要不惜一死,前去争论。”李怀光听了,对他说:“我不会造反。只是以为正当敌军强盛,必须积蓄锐气,等待时机罢了。”李怀光又说:“皇上所住的地方一定要有城壕。”于是,李怀光派出士兵去修筑咸阳城。不久,他迁移军队,占据了咸阳城。张名振说:“以前你说不会造反,现在你调动军队到这里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进攻长安,杀掉朱,获取富贵,然后率领军队回到州去呢!”李怀光说:“张名振得了精神病了!”李怀光命令侍从人员将他拉到外面,把他摧折至死。

右武鋒兵馬使石演芬,本西域胡人,懷光養以為子。懷光潛與朱泚通謀,演芬遣其客郜成義詣行在告之,泚,且禮翻,又音此。演,以淺翻。郜,古到翻。史炤曰:郜,姓也,出自周文王子,封郜國,國在濟陰。晉有尚書高昌郜久。請罷其都統之權。成義至奉天,告懷光子璀;【嚴:「璀」改「琟wéi」;下同。】統,他綜翻,俗音從上聲。璀,七罪翻。璀密白其父。懷光召演芬責之曰:「我以爾為子,柰何欲破我家!今日負我,死甘心乎?」演芬曰:「天子以太尉為股肱,太尉以演芬為心腹;太尉既負天子,演芬安得不負太尉乎!演芬胡人,不能異心,惟知事一人。一人,謂天子也。苟免賊名而死,死甘心矣!」懷光使左右臠食之,皆曰:「義士也!可令快死。」以刀斷其喉而去。臠,力兗翻。令,力丁翻。斷,音短。考異曰:邠志曰:「懷光投鐵券于地,使者懼焉。名振呼於軍門。」又曰:「二月二十一日,懷光拔其軍居咸陽。」又曰:「三月三日,懷光巡咸陽城,名振曰:『昨日言不反,今悉軍此來,何也?』」又曰:「懷光既殺名振,召演芬責之。」按名振云「昨日言不反,今何此來?」則是呼軍門之明日,懷光既移軍咸陽。若至咸陽已十三日,因巡城而名振言之,何得云昨日,又何得云悉軍此來!又名振與演芬同日死。按舊傳云:「郜成義至奉天,乃反以其言告懷光子璀,璀密告其父懷光。若三月三日,則車駕已幸梁、洋,不在奉天。且是時反狀已彰灼如此,豈能尚欺人云不反邪!今從幸奉天錄,悉因投鐵券言之。

〖译文〗 右武锋兵马使石演芬,本是西域胡族人,李怀光将他收养为子。李怀光暗中与朱勾结,石演芬派遣他的门客郜成义到行在报告此事,请求免除李怀光都统的兵权。郜成义来到奉天,告诉了李怀光的儿子李璀,李璀又密告他父亲。李怀光召来石演芬,责备他说:“我把你当作儿子,你怎么打算叫我家破人亡!今天你辜负了我,你死甘心吗?”石演芬说:“圣上把太尉视为辅佐朝政的大臣,太尉把我当作亲信,太尉既然辜负了圣上,我怎么能够不辜负太尉呢!我是一个胡人,不能怀有二心,只知道事奉一人,如果能够免去逆贼的恶名而死,死也甘心了!”李怀光让侍从人员把他切成碎块,吃他的肉。众人都说:“石演芬是一位义士啊,应该让他死得快一些。”用刀割断他的喉咙就离开了。

李卞等還,言懷光驕慢之狀,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於是行在始嚴門禁,嚴門關出入之禁以防不虞。從臣皆密裝以待。史炤zhào曰:密具裝束,所以備行。從,才用翻。

〖译文〗 李卞等人回朝,讲了李怀光骄横傲慢的情况,于是行在开始对宫门城关严加警戒,侍从皇上的官员都暗中置办行装,等待离开奉天。

乙丑‹二十四›,加李晟河中、同絳節度使;上猶以為薄,德宗當患難之時,進人若將加諸膝;當事定之後,退人若將隊諸淵。晟,成正翻。使,疏吏翻。丙寅‹二十五›,又加同平章事。

〖译文〗 乙丑(二十四日),德宗加封李晟为河中、同绛节度使。德宗仍然认为封拜不够优厚,丙寅(二十五日),又加封李晟同平章事。

上將幸梁州‹陕西省汉中市›,梁州,古漢中。山南‹总部设梁州›節度使鹽亭‹四川省盐亭县›嚴震聞之,鹽亭,漢廣漢縣地,梁置鹽亭縣,唐屬梓州,以產鹽名縣。遣使詣奉天奉迎,又遣大將張用誠將兵五千至盩厔‹陕西省周至县›以來迎衛。至盩厔以來者,言若迎衛之兵至盩厔而乘輿未至,則當沿道漸進來前,以迎乘輿,不指定一處也。盩厔,音舟窒。將,即亮翻;誠將音同上,又音如字。用誠為懷光所誘,陰與之通謀,誘,音酉。上聞而患之。會震繼遣牙將馬勛奉表,上語之故;勛,許云翻。語,牛倨翻。勛請「亟詣梁州取嚴震符召用誠還府;若不受召,臣請殺之。」上喜曰:「卿何時復至此?」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復,扶又翻,又音如字。勛刻日時而去。既得震符,請壯士五人與之俱出駱谷‹陕西省周至县西南›。用誠不知事泄,以數百騎迎之,漢中取鳳翔之路,南谷曰褒,北谷曰駱。騎,奇寄翻。勛與之俱入驛。時天寒,勛多然藁火於驛外,然,與燃同。藁,禾稈也。軍士皆往附火。勛乃從容出懷中符,以示用誠曰:「大夫召君。」用誠錯愕起走,從,千容翻。錯愕,猝然驚也。壯士自後執其手擒之。用誠子在勛後,斫傷勛首。壯士格殺其子,仆用誠於地,跨其腹,以刀擬其喉曰:「出聲則死!」勛入其營,士卒已擐甲執兵矣。仆,方遇翻,頓也。擐,戶慣翻。勛大言曰:「汝曹父母妻子皆在漢中,一朝棄之,與張用誠同反,於汝曹何利乎!大夫令我取用誠,不問汝曹,無自取族滅!」眾皆讋zhé服。令,力丁翻。響,之涉翻,失氣也。勛送用誠詣梁州,震杖殺之,命副將領其眾。將,即亮翻。勛裹其首,復命於行在,愆期半日。愆期,過期也。

〖译文〗 德宗即将出走梁州的消息,被山南节度使盐亭人严震听说了,他派遣使者到奉天迎候德宗,又派遣大将张用诚领兵五千人到一带来迎驾护卫。张用诚被李怀光所引诱,暗中与李怀光互通阴谋,德宗听说很是担心。适逢严震又派遣牙将马勋进献表章,德宗向他讲了担心的原故,马勋请求:“赶紧到梁州去取严震的兵符,传召张用诚返回军府。如果张用诚不接受传召的命令,请让我把他杀掉。”德宗欢喜地说:“你什么时候再到这里?”马勋给自己限定了日期,然后离去。马勋得到严震的兵符以后,请求严震派出勇士五人与他一起出骆谷。张用诚不知道事情泄露,让数百人骑马迎接马勋,马勋与他们一起进入驿站。当时,天气寒冷,马勋在驿舍外面用禾秆点燃了许多火堆,士兵们都到火堆前烤火去了。马勋从容不迫地从怀中拿出兵符给张用诚过目说:“严大夫传召你回去。”张用诚猝然而惊,站起来就要逃跑,勇士们从他背后抓住他的手,捉住了他。张用诚的儿子在马勋背后,砍伤了马勋的头部。勇士们击杀了张用诚的儿子,将张用诚摔倒在地,骑在他的肚子上,用刀在他的喉咙前面比划着说:“你要是吱声,就杀死你!”马勋进入张用诚的营房,士兵们已经穿好铠甲,拿好兵器了。马勋大声说:“你们的父母、妻子、儿子都住在汉中,一时舍弃了他们,与张用诚一起造反,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严大夫只让我来捉拿张用诚,不追究你们,你们不要自取灭族!”大家都惧怕屈服了。马勋将张用诚押送到梁州,严震用棍棒将他打死,命令副将统领他的部众。马勋将张用诚的头裹起来,到行在回报完成使命的情况,按照规定的日期,只超过了半天。

李懷光夜遣人襲奪李建徽、楊惠元軍,建徽走免,惠元將奔奉天,懷光遣兵追殺之。懷光又宣言曰:「吾今與朱泚連和,車駕且當遠避!」泚,且禮翻,又音此。

〖译文〗 李怀光派人在夜间突袭夺取李建徽、杨惠元的军队。李建徽逃脱而去,杨惠元准备逃奔奉天,李怀光派兵追击,将他杀死。李怀光还扬言说:“我现在就与朱联合起来,皇上的车驾应当远远地回避!”

懷光以韓遊瓌guī朔方將也,韓遊瓌初事郭子儀,李懷光東征,遊瓌為邠寧留後。瓌,古回翻,將,即亮翻。掌兵在奉天,與遊瓌書,約使為變,遊瓌密奏之;明日,又以書趣之,懷光又以書趣遊瓌,遊瓌蓋又奏之也。若據考異,則後書為渾瑊所獲,通鑑疑而不取。趣,讀曰促。上【章:十二行本「上」上有「遊瓌又奏之」五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無。】稱其忠義,因問:「策安出?」對曰:「懷光總諸道兵,故敢恃眾為亂。今邠寧有張昕,靈武有寧景璿xuán,邠,卑旻翻。昕,許斤翻。璿,似宣翻。河中有呂鳴岳,振武‹单于府·内蒙古和林格尔县›有杜從政,潼關‹陕西省潼关县›有唐朝臣,渭北‹总部设鄜州陕西省富县›有竇覦,潼,音同。朝,直遙翻。覦,音俞。皆守將也。言此諸將各守其地也。陛下各以其地及其眾授之,尊懷光之官,罷其權,則行營諸將各受本府指麾矣。罷懷光兵權,則諸路兵雖在行營,將不肯稟命於懷光而各稟本府之命。懷光獨立,安能為亂!」上曰:「罷懷光兵權,若朱泚何?」言罷懷光,恐無以制朱泚。對曰:「陛下既許將士以克城殊賞,將士奉天子之命以討賊取富貴,誰不願之!邠府兵以萬數,借使臣得而將之,將,即亮翻,又音如字。足以誅泚;況諸道必有杖義之臣,泚不足憂也!」上然之。

〖译文〗 李怀光因韩游是朔方的将领,现在又在奉天掌管军事,便给韩游写了一封书信,约他发起叛乱,韩游将此事秘密上奏德宗。第二天,李怀光又用书信催促他及早起事。德宗称许韩游的忠义,又问他说:“你有什么计策?”韩游回答说:“李怀光总辖各道兵马,所以才敢仗着兵众作乱。现在宁有张昕,灵武有宁景,河中有吕鸣岳,振武有杜从政,潼关有唐朝臣,渭北有窦觎,都是守卫一方的将领。陛下可以将李怀光所统辖的地段及其兵众分别交给他们,提升李怀光的官职,免除他的兵权,那么,行营各将领便都分别接受本军府的指挥了。李怀光被孤立起来,又怎么能够作乱呢!”德宗说:“免除了李怀光的兵权以后,怎么对付朱呢?”韩游回答说:“既然陛下许诺,将士们攻克敌城便给与特殊的奖赏,奖士们便是遵循天子的命令讨伐逆贼,获取富贵,谁不愿意这样做呢!府兵马数以万计,假使我能够率领此军,便足可以诛杀朱,何况各道必定会有主持正义的臣属,朱是不值得忧虑的!”德宗认为韩游言之有理。

丁卯‹二十六›,懷光遣其將趙昇鸞入奉天,約其夕使別將達奚小俊燒乾陵‹乾县西北·李治墓›,考異曰:邠志作「達奚小進」,今從實錄。令昇鸞為內應以驚脅乘輿。令,力丁翻。乘,繩證翻。昇鸞詣渾瑊自言,瑊遽以聞,且請決幸梁州。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jiān,古銜翻。考異曰:邠志:「二十六日,懷光又使持書促遊瓌,渾公獲而奏之,且使其卒物色我軍。遊瓌不知,不得以聞,又怒瑊之虞己也,慢罵于途。上疑其變,即日幸梁州。」今從實錄。奉天記曰:「上初拔奉天,而車駕至宜壽縣渭水之陽,謂侍臣曰:『朕之此行,莫同永嘉之勢!』因潸然流涕。渾瑊對曰:『臨大難無憂懼者,聖人之勇也。』言訖,濟河。」按新傳,李惟簡追及上於盩厔西,然後渾瑊繼至。則上至渭陽時瑊猶未來。今不取。上命瑊戒嚴,瑊出,部勒未畢,上已出城西,命戴休顏守奉天,朝臣將士狼狽扈從。朝,直遙翻。將,即亮翻。從,才用翻。戴休顏徇於軍中曰:「懷光已反!」遂乘城拒守。

〖译文〗 丁卯(二十六日),李怀光派遣他的将领赵升鸾进入奉天城,约定在当天傍晚让别将达奚小俊焚烧乾陵,让赵升鸾作为内应,来威胁德宗的车驾。赵升鸾到浑处主动讲了此事,浑赶忙上奏德宗,并且请德宗出走梁州。德宗命令浑戒严。浑从朝中出来,部署尚未停当,德宗已经出城西行,命令戴休颜防守奉天,朝中的臣僚和将士们狼狈不堪地随从而行。戴休颜在军队中当众宣布说:“李怀光已经造反了!”于是他便登城防守。

朱泚之稱帝也,朱泚稱帝見二百二十八卷建中四年。泚,且禮翻,又音此。兵部侍郎劉迺臥病在家,泚召之,不起;使蔣鎮自往說之,說,式芮翻。凡再往,知不可誘脅,誘,音酉。乃歎曰:「鎮亦忝列曹,不能捨生,以至於此,蔣鎮仕唐為工部侍郎,故云亦忝列曹。為泚所得,不能死而受泚官,自愧不能捨生取義。豈可復以己之腥臊污漫賢者乎!」復,扶又翻。臊,蘇遭翻。污,烏故翻。漫,謨官翻,塗也。歔欷而返。歔,音虛。欷,音希,又許既翻。迺聞帝幸山南‹秦岭›,搏膺大呼,呼,火故翻。自投于牀,不食數日而卒‹年六十岁›。梁州在長安南山之南。劉迺以乘輿播遷,浸以益逺,故自絶於衾衽之間。

〖译文〗 朱自称大秦皇帝时,兵部侍郎刘病卧在家。朱传召他,他不肯起床,朱让蒋镇亲自前往说服他,蒋镇前后去了两次,知道刘难以引诱胁迫,叹道:“我也官列工部侍郎,自愧不能够舍去性命,以致到了这般地步,难道可以再用自己秽恶的行为去玷污贤人吗!”蒋镇哽咽着回去了。刘听说德宗出行南山以南,拍着胸膛,大声呼叫着跳下床来,好几天不肯吃饭而死。

卷229唐紀四十五_起癸亥(七八三)十一月尽甲子(七八四)正月不满一年

唐紀四十五起昭陽大淵獻(癸亥)十一月,盡閼逢困敦(甲子)正月,不滿一年。始癸亥十一月,終甲子正月,一卷所紀財三月耳。

德宗神武聖文皇帝四#

建中四年(癸亥、七八三)#

1十一月,乙亥‹二›,以隴州為奉義軍,擢皋為節度使。泚又使中使劉海廣許皋鳳翔節度使;皋斬之。史言韋皋以此發身。使,疏吏翻。泚,且禮翻。

〖译文〗 [1]十一月,乙亥(初二),朝廷将陇州改名为奉义军,提升韦皋为节度使。朱又指使中使刘海广许诺韦皋担任凤翔节度使,韦皋将来使斩杀了。

2靈武留後杜希全、鹽州‹陕西省定边县›刺史戴休顏、夏州‹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刺史時常春會渭北‹总部设鄜州陕西省富县›節度使李建徽合兵萬人入援,靈武節度使治靈州,夏州治朔方縣,鹽州治五原縣,皆鄰境相接。渭北節度使本治坊州,時徙治鄜州。夏,戶雅翻。將至奉天‹陕西省乾县›,上召將相議道所從出。關播、渾瑊jiān曰:「漠谷‹乾县北六千米›道險狹,召將,即亮翻。相,息亮翻。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銜翻。漠谷,在奉天城西北。恐為賊所邀。不若自乾陵‹李治墓,乾县西北二千米›北過,附柏城而行,山陵樹柏成行,以遮迾liè陵寢,故謂之柏城。宋白曰:唐諸陵皆栽柏環之。貞元六年十一月,敕諸陵柏城四面各三里內,不得安葬。過,古禾翻,又古臥翻。營於城東北雞子堆,與城中掎角相應,掎jǐ,居蟻翻。且分賊勢。」盧杞曰:「漠谷道近,若為賊所邀,則城中出兵應接可也。儻出乾陵,恐驚陵寢。」瑊曰:「自泚攻城斬乾陵松柏,以夜繼晝,其驚多矣。今城中危急,諸道救兵未至,惟希全等來,所繫非輕,若得營據要地,則泚可破也。」杞曰:「陛下行師,豈比逆賊!若令希全等過之,是自驚陵寢。」泚,且禮翻,又音此。令,力丁翻。上乃命希全等自漠谷進。丙子‹三›,希全等軍至漠谷,果為賊所邀,乘高以大弩、巨石擊之,死傷甚眾;城中出兵應接,為賊所敗。是夕,四軍潰,退保邠州。泚閱其輜重於城下,從官相視失色。自兩河兵興以至乘輿播遷,盧杞之言無一不誤國,而德宗信之如故,庸昏甚矣!敗,補邁翻。從,才用翻。邠,卑旻翻。泚,且禮翻,又音此。輜,莊持翻。重,直用翻。休顏,夏州‹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人也。夏,戶雅翻。

〖译文〗 [2]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会同渭北节度使李建徽,合兵一万人,前来救援。在将要到达奉天时,德宗召集大将和宰相商议援兵的行军路线。关播、浑说:“漠谷的道路险要狭窄,恐怕会被敌军拦击。不如从乾陵北面经过,贴着柏城行进,在城东北鸡子堆扎营,这样可与城中军队内外呼应,夹击敌军,而且还会分去敌军一部分兵势。”卢杞说:“漠谷的道路较近,倘若援军被敌军拦击,城中出兵接应援军就行了。倘若从乾陵过来,恐怕要惊动陵墓寝庙。”浑说:“自从朱攻打奉天城以来,砍伐乾陵的松柏,夜以继日,这对陵墓寝庙的惊动,已经够多的了。现在城中形势危急,各道救兵还未到来,只有杜希全等人来了,他们所关系到的情势并非无足轻重,如果能够占据重要地点扎营,朱便可以被攻破了。”卢杞说:“陛下调动军队岂能和叛逆的寇贼相比!如果让杜希全等人的军队从乾陵通过,那便是我军自行惊动陵墓寝庙了。”于是,德宗命令杜希全等人由漠谷进军。丙子(初三),杜希全等人的军队来到漠谷,果然被敌军所拦击。敌军用大弩和巨石居高临下地攻击援军,援军死伤很多,城中出兵接应援军,又被敌军打败。当天傍晚,杜希全等人所率四支军队溃散了,只好退保州。朱到城下来视察援军弃下的辎重,随从的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不为之大惊失色。戴休颜是夏州人。

泚攻城益急,穿塹環之。泚移帳於乾陵,下視城中,動靜皆見之,時遣使環城塹,七豔翻。使,疏吏翻。環,音宦。招誘士民,笑其不識天命。誘,音酉。

〖译文〗 朱攻打奉天城愈发急迫,他凿通沟堑,将全城环绕起来。朱将军帐迁移到乾陵,由此向下察看城中的动静虚实,全都能够看清。朱还不时派人环绕着奉天城引诱城中的将士和百姓,嘲笑他们看不清天命所归。

3神策、河北行營節度使李晟疾愈,前年五月,李晟疾甚,自易州還保定州,事見上卷。晟,成正翻。聞上幸奉天,帥眾將奔命。帥,讀曰率。張孝忠迫於朱滔、王武俊,倚晟為援,不欲晟行,數沮止之。數,所角翻。沮,在呂翻。晟乃留其子憑,使娶孝忠女為婦,又解玉帶賂孝忠親信,使說之,說,式芮翻。孝忠乃聽晟西歸,遣大將楊榮國將銳兵六百與晟俱。晟引兵出飛狐道‹河北省蔚县东南›,晝夜兼行,至代州‹山西省代县›。沈存中曰:北岳常岑,謂之大茂山者是也,半屬契丹,以大茂山脊為界。飛狐路,在茂之西。自銀冶寨北出倒馬關,度虜界,卻自石門子、令水鋪入缾形、梅回兩寨之間,至代州。今此路已不通,惟北寨西出承天關路,可至河東,然路極峭狹。按存中所謂地界,乃石晉與契丹所分地界也。丁丑‹四›,加晟神策行營節度使。史言李晟前只節度河北神策出征兵行營,今又加節度神策行營兵出征河南者,此其所以得誅劉德信也。

〖译文〗 [3]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的疾病痊愈了,听说德宗出行奉天,便率领众将领前去赴命。张孝忠被朱滔、王武俊所逼迫,有赖于李晟的声援,不想让李晟离去,有好几次阻止他前往。于是李晟将自己的儿子李凭留下来,让他娶张孝忠的女儿为媳妇,又解下玉带贿赂张孝忠的亲信,让他劝说张孝忠。于是张孝忠听任李晟西进归朝,还派遣大将杨荣国带领精锐兵马六百人与李晟同去。李晟领兵经过飞狐道,日夜兼程,来到代州。丁丑(初四),德宗加任李晟为神策行营节度使。

4王武俊、馬寔攻趙州不克。辛巳‹八›,寔歸瀛州,武俊送之五里,犒贈甚厚;武俊亦歸恆州。恆,戶登翻。

〖译文〗 [4]王武俊、马攻打赵州,未能攻克。辛巳(初八),马要回瀛州去,王武俊送行了五里地,犒赏和赠送的物品甚是丰厚。王武俊也回到恒州。

5上之出幸奉天也,陝虢‹首府设陕州河南省三门峡市›觀察使姚明敭yáng陝,失冉翻。敭,與揚同。以軍事委都防禦副使張勸,去詣行在。勸募兵得數萬人。甲申‹十一›,以勸為陝虢節度使。

〖译文〗 [5]德宗出行奉天时,陕虢观察使姚明扬将军中事务委托给都防御副使张劝,自己前往行在。张劝招募兵员,得到数万人,甲申(十一日),德宗任命张劝为陕虢节度使。

6朱泚攻圍奉天經月,是年十月,上出奉天,纔至奉天數日而朱泚繼至,攻圍至是月為經月。城中資糧俱盡。上嘗遣健步出城覘賊,健步,今之急腳子是也。覘,丑廉翻。其人懇以苦寒為辭,跪奏乞一襦袴。襦rú,汝朱翻,短衣。上為之尋求不獲,為,于偽翻。竟憫默而遣之。憫者,矜其寒;默者,無以為辭也。時供御纔有糲米二斛,每伺賊之休息,夜,縋人於城外,采蕪菁根而進之。本草曰:蕪菁及蘆菔,南北通有之。蕪菁,即蔓菁;蘆菔,即蘿蔔也。陶隱居云:蘆菔是今溫菘,其根可食,葉不中噉。蕪菁根乃細於溫菘,而葉似菘,好食。日華子曰:梗長葉瘦高者為菘;闊厚短肥而庳及梗細者為蕪菁葉也。陸佃埤pí雅曰:舊說,菘菜,北種,初年半為蕪菁,二年菘種都絕。蕪菁南種亦然。菘之不生北土,猶橘柚之變於淮北矣。蕪菁似菘而小,有臺,一名葑,一名須。史炤曰:本草註云,蕪菁,北人又名蔓菁,根葉及子乃是菘類。詩云:采葑采菲。疏云:陸璣云,葑,蕪菁,幽州人或謂之芥。方言云:豐蕘,蕪菁也。陳、楚謂之葑,齊、魯謂之蕘,關西謂之蕪菁,趙、魏之部謂之大芥。糲,盧達翻。伺,相吏翻。縋,馳偽翻。上召公卿將吏謂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固其宜也。公輩無罪,宜早降以救室家。」降,戶江翻。群臣皆頓首流涕,期盡死力,故將士雖困急而銳氣不衰。

〖译文〗 [6]朱攻打、围困奉天已经有一个月了,城中的物资和粮食都已用光。德宗曾经派遣善于行走的人出城察看敌情,该人说是天气寒冷,跪着恳求德宗,要一件短袄和套裤。德宗为他寻找,未能找到,最后还是难过地默然打发他去了。当时供给德宗的粮食,仅有粗米二斛,官吏每每窥伺敌军的休息时间,夜里将人系在绳索上放到城外,去采集蔓菁根,献给皇上。德宗将公卿将官召集起来,对他们说:“朕因无德,自陷于危亡之中,固然是应该的。诸位没有罪过,最好及早投降,以便救出自己的家人。”群臣都伏地叩头,痛器流涕,相互约定要竭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所以将士们虽然置身于困苦危急之中,但是他们的锐气却毫不衰减。

上之幸奉天也,糧料使崔縱勸李懷光令入援,崔縱為魏縣行營糧料使。懷光從之,縱悉斂軍資與懷光皆來。懷光晝夜倍道,至河中,力疲,休兵三日。河中尹李齊運傾力犒宴,犒,口到翻。軍【章:十二行本「軍」下有「士」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尚欲遷延。崔縱先輦貨財渡河,謂眾曰:「至河西‹陕西省东部›,悉以分賜。」開元八年,析河東縣自蒲津以西為河西縣。眾利之,西屯蒲城‹此时称奉先城,今陕西省蒲城县›,有眾五萬。齊運,惲之孫也。蔣王惲,太宗‹李世民›子也。惲,於粉翻。

〖译文〗 德宗出行奉天时,粮料使崔纵劝说李怀光让他前往增援,李怀光听从了他的主张。崔纵将军中物资悉数聚集起来,与李怀光一起前来。李怀光日夜兼程,来到河中,人力疲乏,让士兵休息三天。河中尹李齐运全力设宴犒劳,军队还想拖延不行。崔纵先将物资钱财运过黄河,然后对大家说:“到了河西,便将他们全部分给大家。”众人贪图其利,西进蒲城屯驻,当时有五万人。李齐运是李恽的孙子。

李晟行且收兵,亦自蒲津‹山西省永济市西›濟,軍於東渭橋‹陕西省高陵县南›;其始有卒四千,晟善於撫御,與士卒同甘苦,人樂從之,晟,成正翻。樂,音洛。旬月間至萬餘人。

〖译文〗 李晟一边行进,一边招集士兵,也从蒲津渡过黄河,在东渭桥驻扎下来。在渡河之初,他只有士兵四千人,由于他善于抚恤与驾驭士兵,与士兵同甘共苦,人们都愿意跟随他,所以在一个月之间便发展到万余人。

神策兵馬使尚可孤討李希烈,將三千人在襄陽,自武關‹陕西省商南县西北›入援,軍于七盤‹陕西省蓝田县东南›,使,疏吏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七盤,即古繞霤liù之險。敗泚將仇敬,仇敬,即仇敬忠,此因舊史書之。敗,補邁翻。遂取藍田‹陕西省蓝田县›。可孤,宇文部之別種也。種,章勇翻。

〖译文〗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讨伐李希烈,在襄阳带领三千人,由武关前往增援,在七盘驻扎,打败了朱的将领仇敬,于是攻取蓝田。尚可孤是宇文部的别支。

鎮國軍‹驻华州陕西省华县›副使駱元光,肅宗上元元年,置鎮國軍於華州。其先安息‹此不是指前二世纪的安息伊朗›而是指安国乌兹别克斯坦布哈拉市人,駱奉先養以為子,將兵守潼關近十年,為眾所服。潼,音童。近,其靳翻。朱泚遣其將何望之襲華州,刺史董晉棄州走行在。華,戶化翻;下同。走,音奏。望之據其城,將聚兵以絕東道;元光引關下兵襲望之,走還長安。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元光遂軍華州,召募士卒,數日,得萬餘人。泚數遣兵攻元光,泚,且禮翻,又音此。數,所角翻。元光皆擊卻之,賊由是不能東出。上即以元光為鎮國軍節度使,鎮國軍節度,治華州。元光乃將兵二千西屯昭應‹陕西省临潼县›。

〖译文〗 镇国军副使骆元光,他的先人是安息人,骆奉先将他收为养子。他带兵防守潼关将近十年,兵众都服从他的指挥。朱派遣他的将领何望之袭击华州,华州刺史董晋放弃了州城,逃奔行在。何望之占领华州城后,准备集中兵力,以便截断东行的道路。骆元光带领潼关兵袭击何望之,何望之逃回长安。于是骆元光驻军华州,召募士兵,不过几天,招得一万余人。朱多次派兵进攻骆元光,都被骆元光击退,敌军自此不能东出。德宗随即任命骆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领兵两千人,向西屯驻昭应。

馬燧遣其行軍司馬王權及其子彙將兵五千人入援,屯中渭橋‹陕西省咸阳市东›。燧,音遂。彙huì,于季翻。宋敏求長安志引三輔黃圖曰:渭水貫都以象天漢,橫橋南渡以法牽牛。蓋指此之中橋而為若言也。橋之廣至及六丈;其柱之多至於七百五十;約其地望,即唐太極宮之西而太倉之北也。程大昌曰:此橋舊止單名渭橋。水經敘渭曰「水上有梁謂之橋」者是也。後世加中以冠橋上者,為長安之西別有便門橋渡渭,萬年縣之東更有東渭橋,故不得不以中別之也。

〖译文〗 马燧派遣他的行军司马王权及其儿子王汇带兵五千人前去增援奉天,在中渭桥屯驻。

於是泚黨所據惟長安而已,援軍遊騎時至望春樓‹陕西省西安市东›下。李忠臣等屢出兵皆敗,求援於泚,泚恐民間乘弊抄之,望春樓近長樂城,臨廣運潭,玄宗所立。騎,奇寄翻。抄,楚交翻。所遣兵皆晝伏夜行。

〖译文〗 当时,朱一伙所占领的地盘,只有长安而已,援军的巡哨骑兵有时前进到望春楼的下面。李忠臣等人屡次出兵,都被打败,便向朱求援。朱唯恐民间乘己疲困,前来抄袭,他所派遣的兵马都是昼伏夜行。

泚內以長安為憂,乃急攻奉天,使僧法堅造雲梯,【嚴:「梯」改「橋」;下同。】高廣各數丈,高,居傲翻。廣,古曠翻。近世學者多各以音如字讀之。考異曰:劇談錄曰:「高九十餘尺,下瞰城中。」今從實錄。裹以兕革,史炤曰:兕,色如野牛而青,一說雌犀也。余按山海經,兕,角重百斤,身重千斤,黃帝得之,以其皮冒鼓,聲震百里。其說固誕矣。國語:叔向曰:唐叔殪yì兕,以為大甲。周官考工記:犀甲壽百年,兕甲壽二百年。兕甲固堅於犀甲矣。左傳:宋華元之言曰:犀兕尚多。則兕者,世之常有也。然兕者今不常見。史言朱泚裹雲梯以兕革,不過用牛皮耳。兕,序姊翻。下施巨輪,上容壯士五百人;城中望之忷懼。上以問群臣,渾瑊、侯仲莊對曰:「臣觀雲梯勢甚重,重則易陷,忷,許拱翻。渾,戶昆翻,又戶本翻。瑊,古銜翻。易,以豉翻。臣請迎其所來鑿地道,積薪蓄火以待之。」神武軍使韓澄曰:開元二十六年,分左、右羽林,置左、右神武軍。使,疏吏翻。「雲梯小伎,不足上勞聖慮,伎,渠綺翻。臣請禦之。」乃度梯之所傃sù,度,徒洛翻。傃,桑故翻,向也。鄭玄曰:攻城,攻其所傃。傃,猶嚮也。廣城東北隅三十步,多儲膏油松脂薪葦於其上。丁亥‹十四›,泚盛兵鼓譟攻南城,韓遊瓌曰:「此欲分吾力也。」乃引兵嚴備東北。戊子‹十五›,北風甚迅,譟,則竈翻。瓌,古回翻。迅,疾也。泚推雲梯,推,吐雷翻。上施濕氈,懸水囊,載壯士攻城,翼以轒fén轀,轒,扶云翻。轀,於云翻。轒轀,攻城車也。兵法,脩轒轀距堙yīn者,三月而後成。置人其下,抱薪負土填塹而前,矢石火炬所不能傷。賊併兵攻城東北隅,矢石如雨,城中死傷者不可勝數。塹,七豔翻。勝,音升。賊已有登城者,上與渾瑊對泣,群臣惟仰首祝天。上以無名告身自御史大夫、實食五百戶以下千餘通授瑊,無名告身,即空名告身,有功者則書填姓名以授之。實食,食實封也。使募敢死士禦之,仍賜御筆,使視其功之大小書名給之,告身不足則書其身,謂若立功者多,所給告身千餘通酬功而不足,則書陳前所喝轉階勳於其身,以為照驗,出給告身。且曰:「今便與卿別。」期望渾瑊死戰也。瑊俯伏流涕,上拊其背,歔欷不自勝。瑊,古銜翻。歔,音虛。欷,許既翻,又音希。勝,音升。時士卒凍餒,又乏甲冑,瑊撫諭,激以忠義,皆鼓譟力戰。瑊中流矢,譟,則竈翻。中,竹仲翻。進戰不輟,初不言痛。會雲梯輾地道,一輪偏陷,不能前卻,輾,豬輦翻,又尼展翻。地道者,渾瑊等所鑿,以迎雲梯者也。火從地中出,火亦渾瑊等所蓄以待雲梯者。風勢亦回,城上人投葦炬,散松脂,沃以膏油,讙呼震地。讙,許元翻。須臾,雲梯及梯上人皆為灰燼,臭聞數里,聞,音問。賊乃引退。於是三門皆出兵,時朱泚攻奉天城東、南、北三面,故三門皆出兵與戰。太子親督戰,賊徒大敗,死者數千人。將士傷者,太子親為裹瘡。將,即亮翻。為,于偽翻。入夜,泚復來攻城,泚,且禮翻,又音此。復,扶又翻,又音如字。矢及御前三步而墜;上大驚。

〖译文〗 朱心中为长安感到忧虑,便加紧进攻奉天。他让僧人法坚制造云梯,长宽各有数丈,外面包裹着牛皮,下面安装着巨大的轮子,上面可以容纳勇士五百人,城中的人们望见,都感到忧恐畏惧。德宗询问群臣的意见,浑、侯仲庄回答说:“我们看云梯势必甚为沉重,沉重就容易下陷。我们请求迎着云梯的来路开凿地道,积蓄柴禾与火种,等待它的到来。”神武军使韩澄说:“靠云梯攻城这种小小伎俩,不足以烦劳圣上费心,请让我来对付云梯。”韩澄估量了云梯的指向,于是在城东北角拓宽了三十步,在上面储备了大量的膏油、松脂和柴禾、芦苇等。丁亥(十四日),朱军大举出动,擂鼓呐喊,攻打奉天南城。韩游说;“这是打算分散我军的力量。”于是,他领兵严密防备奉天城的东北面。戊子(十五日),北风甚是猛烈,朱军推出云梯,上面包裹着浸湿的毡子,悬挂水袋,运载勇士攻城。两侧用兵车遮护着,将士兵安置在兵车棚顶之下,让兵士抱柴背土,填平壕沟,向前冲锋。乱箭、飞石、火炬不能伤害他们。敌军合兵进攻城东北角,箭石如雨,城中死伤的人无法计算,敌军已经有人登上城了。德宗与浑相对而泣,群臣只好仰首祷告上天。德宗将一千余份自御史大夫、实封食邑五百户以下的空白委任官职文凭“告身”交给浑,让他募集敢死之士去抵御敌军,还将御笔赐给他,让他根据人们所立功劳的大小,在告身上填写上名字加以委任,如果告身不够用,便写在该人身上,战后再给告身。而且说:“现在我就与你永别。”浑趴在地上,泪流满面,德宗抚摸着他的后背,抽咽不能自己。当时,士兵又冻又饿,又缺乏铠甲头盔,浑对他们抚慰劝导,用忠义激发他们,士兵们都擂鼓呐喊,奋力而战。浑中了乱箭,仍然向前奋战不止,初时也未讲疼痛。恰好云梯辗压地道,一只轮子偏倒陷落,不能向前或后退,火从地道中冒出来,大风也往回吹,城上的人们投下芦苇火把,撒上松脂,浇上膏油,欢呼之声,震动大地。不一会儿,云梯和梯上的人全部化为灰烬,散发的焦臭之气,数里以外都可以闻到,于是敌军退却。此时奉天城东、南、北三门都发兵出击,太子亲自督战,敌军徒众大败,死亡的人有数千。对于受伤的将士,太子亲自为他们包扎伤口。到了夜晚,朱再来攻城,箭落到德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德宗大惊。

李懷光自蒲城引兵趣涇陽,趣,七喻翻。並北山而西,並,讀曰傍,步浪翻。先遣兵馬使張韶微服間行詣行在,間,古莧翻;下得間同。藏表於蠟丸。韶至奉天‹陕西乾县›,值賊方攻城,見韶,以為賤人,驅之使與民俱填塹;韶得間,踰塹抵城下呼曰:「我朔方軍使者也。」塹,七豔翻。呼,火故翻。使,疏吏翻。城上人下繩引之,比登,比,必利翻,及也。身中數十矢,中,竹仲翻。得表於衣中而進之。上大喜,舁韶以徇城,四隅歡聲如雷。舁,音余,又羊茹翻。癸巳‹二十›,懷光敗泚兵於澧泉。敗,補邁翻。泚聞之懼,引兵遁歸長安。眾以為懷光復三日不至,則城不守矣。史言李懷光解奉天之圍,不為無功。泚,且禮翻,又音此。

〖译文〗 李怀光从蒲城领兵直趋泾阳,傍着北山向西而行。事先,他派遣兵马使张韶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抄小道前往行在,将表章藏在蜡丸之中。张韶来到奉天,正当敌军刚刚攻城,见到张韶,以为卑贱之人,便驱使他与老百姓一起填塞壕沟。张韶看准间隙,越过壕沟,抵达城下呼喊道:“我是朔方军的使者。”城上的人放下绳索,把他拉到城上。及至登到城上,张韶身上被射中几十支箭,得以将藏在衣服中的表章进呈德宗。德宗大为高兴,让人抬着张韶在城中绕行宣示,四处欢声雷动。癸巳(二十日),李怀光在澧泉将朱军打败。朱闻此,害怕起来,于是领兵逃回长安。大家认为,倘若李怀光再有三天不来,奉天城便要失陷了。

泚既退,從臣皆賀。從,才用翻。汴滑行營兵馬使賈隱林進言:「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雖朱泚敗亡,憂未艾也!」上不以為忤,甚稱之。使,疏吏翻。汴,皮變翻。使德宗果能以此心而受諫,何至追仇陸贄之盡言乎!忤,五故翻。侍御史萬mò俟qí著開金‹陕西省安康市›、商‹陕西省商州市›運路,「萬」當作「万」,莫北翻。俟,渠之翻。万俟,虜複姓也。開金、商運路,轉江、淮財賦以至奉天。重圍既解,重,直龍翻。諸道貢賦繼至,用度始振。

〖译文〗 朱退去以后,随从诸臣都来向德宗道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说:“陛下性情太急躁,不能包容万物。如果不将这脾气改一改,虽然朱败亡了,但忧患仍然不能止息!”德宗并不以为受到冒犯,对贾隐林甚为称许。侍御史万俟著开通了金、商漕运通道,层层包围既已解除,各道贡赋相继而至,朝廷的费用开始有了保证。

朱泚至長安,但為城守之計,時遣人自城外來,周走呼曰:呼,火故翻。「奉天破矣!」欲以惑眾。泚既據府庫之富,不愛金帛,以悅將士,公卿家屬在城者皆給月俸。將,即亮翻。俸,扶用翻。神策及六軍從車駕及哥舒曜、李晟者,泚皆給其家糧;加以繕完器械,日費甚廣。及長安平,府庫尚有餘蓄,見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斂焉。以此觀之,趙贊輩不足責也;杜佑判度支,安能逃其罪乎!斂,力贍翻。

〖译文〗 朱回到长安以后,只作守城的打算,时常派人从城外来,绕城奔走呼喊说:“奉天城攻破啦!”企图借此迷惑民众。朱据有朝廷库存的财富以后,便不惜用金帛取悦将士,对留在城中的公卿家属一概每月支付薪俸。对于神策军和随从德宗车驾六军以及哥舒曜、李晟等人,朱一概向他们的家属供给粮食。加上修治完善各种器械,每日耗费甚巨。但及至长安平定,朝廷库存仍有剩余的财产,看到的人都追溯怨恨有关部门的横征暴敛。

或謂泚曰:「陛下既受命,唐之陵廟不宜復存。」復,扶又翻。泚曰:「朕嘗北面事唐,豈忍為此!」又曰:「百官多缺,請以兵脅士人補之。」泚曰:「強授之則人懼。強,其兩翻。但欲仕者則與之,何必叩戶拜官邪!」邪,音耶。泚所用者惟范陽、神策團練兵;團練兵,即團結兵,事見二百二十五卷代宗大曆十二年。涇原卒驕,皆不為用,但守其所掠資貨,不肯出戰;又密謀殺泚,不果而止。泚,且禮翻,又音此。

〖译文〗 有人对朱说:“陛下既然秉受天命,唐朝的陵园寝庙不应该再存在下去。”朱说:“我曾经北面称臣,事奉唐朝,哪能忍心干这种事!”又有人说:“百官空缺很多,请派兵胁迫读书人来补充。”朱说:“勉强授给官职,人家就恐惧了。想做官的人便给他官,哪有敲门封官拜职的呢!”朱所能指挥的只有范阳兵和神策团练兵。泾原兵骄横跋扈,都不服从指挥,只是守护着他们劫掠来的钱财,不愿意出外打仗。泾原兵还密谋诛杀朱,未能实现,只好作罢。

李懷光性粗疏,粗,讀與麤同。自山東‹太行山以东›來赴難,自魏縣行營來赴奉天之難。魏縣屬魏州,其地在河山之東。難,乃旦翻;下同。數與人言盧杞、趙贊、白志貞之姦佞,數,所角翻。且曰:「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為也!吾見上,當請誅之。」既解奉天之圍,自矜其功,謂上必接以殊禮。禮絕百僚,謂之殊禮。或說王翃、趙贊曰:說,式芮翻。翃,戶萌翻。「懷光緣道憤歎,以為宰相謀議乖方,乖方,猶言失所也。度支賦斂煩重,京尹犒賜刻薄;致乘輿播遷者,三臣之罪也。宰相,指盧杞。度支,指趙贊。京尹,指王翃。度,徒洛翻。斂,力贍翻。乘,繩證翻。今懷光新立大功,上必披襟布誠,詢【章:十二行本「詢」下有「訪」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得失,使其言入,豈不殆哉!」殆,危也。翃、贊以告盧杞,杞懼,從容言於上曰:從,千容翻;下同。「懷光勳業,社稷是賴,賊徒破膽,皆無守心,若使之乘勝取長安,則一舉可以滅賊,此破竹之勢也。今聽其入朝,必當賜宴,留連累日,使賊入京城,得從容成備,恐難圖矣!」上以為然。懷光矜功,厚望其上而求逞其欲。德宗欲速,逼使其下而不閔其勞。盧杞之心,自營免罪而捭bǎi闔於其間。是以雖急於平賊,而不知更生一賊也。朝,直遙翻。詔懷光直引軍屯便橋,與李建徽、李晟及神策兵馬使楊惠元刻期共取長安。懷光自以數千里竭誠赴難,破朱泚,解重圍,而咫尺不得見天子,意殊怏怏,晟,成正翻。使,疏吏翻。難,乃旦翻。泚,且禮翻,又音此。重,直龍翻。怏,於兩翻。曰:「吾今已為姦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魯店‹陕西省乾县东南›,魯店,在奉天東南,咸陽陳濤斜西北。留二日乃行。為李懷光反與朱泚連兵張本。

〖译文〗 李怀光生性粗疏,从山东前来奔赴国难,多次与人们谈到卢杞、赵赞、白志贞的邪恶谄媚,而且说:“天下的祸乱,都是这号人造成的!我见到圣上,自当奏请杀了他们。”李怀光解除了对奉天的围困以后,自己矜夸功劳,认为德宗一定会以特殊的礼节接待他。有人劝说王、赵赞说:“李怀光沿途激愤感叹,认为宰相谋划议论乖谬无方,度支收敛赋税烦多,京兆尹犒劳赏赐苛刻不丰。致使圣上流离迁徙的,是宰相、度支、京兆尹三人的罪过。如今李怀光新近立下了巨大的功劳,圣上肯定会对他敞开胸襟,推诚相待,征询为政得失。假使他的话传到圣上耳中,岂不是很危险吗!”王、赵赞将此话告诉了卢杞,卢杞害怕,便语气和缓地对德宗说:“李怀光的功勋业绩,为国家所依赖。敌寇已吓破了胆,全然没有守城的心思。如果让李怀光乘胜攻取长安,一下子便可以消灭敌军,这真是势如破竹啊。现在听任他入城朝见,必定要赏赐设宴,拖延好几天,致使敌军开进京城,得以从容地作好防备,恐怕就难以图谋了。”德宗认为很对,便诏命李怀光直接带领军队屯驻便桥,与李建徽、李晟以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按限定日期共同攻取长安。李怀光认为自己由数千里外竭尽赤诚,奔赴国难,打败朱,解除重重围困,现在身在咫尺,却不能够见到皇上,心里甚为不满意。他说:“我如今已经被奸臣所排挤,事情不问可知了!”于是李怀光带兵离去,来到鲁店,停留了两天,才又出发。

7劍南‹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西山兵馬使張朏fěi以所部兵作亂,入成都,使,疏吏翻。劍南宿重兵於西山,以備吐蕃,崔寧以是兵殺郭英乂,張朏以是兵逐張延賞。朏,敷尾翻。西川節度使張延賞棄城奔漢州‹四川省广汉市›;武后垂拱二年,分益州置漢州。九域志:成都北至漢州九十五里。鹿頭‹四川省德阳市北黄许镇›戍將叱干遂等討之,鹿頭關,在漢州德陽縣。劉昫曰:成都北一百五十里,有鹿頭山,扼兩川之要。將,即亮翻。叱,尺栗翻。斬朏及其黨,延賞復歸成都。

〖译文〗 [7]剑南西山兵马使张率部下士兵发起叛变,进入成都,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抛下成都,逃奔汉州。在鹿头屯戍的将领叱干遂等人讨伐叛兵,杀掉张及其同党,张延赏再次回到成都。

8淮南‹总部设扬州江苏省扬州市›節度使陳少遊將兵討李希烈,屯盱眙‹江苏省盱眙县›,盱眙,漢縣,唐初屬楚州,建中四年,度屬泗州。少,始照翻。盱,音吁。眙,音怡。聞朱泚作亂,歸廣陵‹扬州›,修塹壘,繕甲兵。浙江東、西‹镇海战区,总部设润州江苏省镇江市›節度使韓滉閉關梁,禁馬牛出境,築石頭城‹江苏省南京市西北›,穿井近百所,繕館第數十,修塢壁,泚,且禮翻,又音此。塹,七豔翻。滉,呼廣翻。近,其靳翻。通俗文:營居曰塢。壁,壘也。釋名曰:壁,辟也,所以辟禦寇盜也。起建業‹南京›,抵京峴xiàn‹江苏省镇江市东›,京峴山,在潤州州治東五里。峴,戶蹇翻。樓堞相屬,屬,之欲翻,聯屬也。堞,達協翻。以備車駕渡江,且自固也。少遊發兵三千大閱於江北;滉亦發舟師三千曜武於京江‹江苏省镇江市北长江水面›以應之。大江逕京口城北,謂之京江。

〖译文〗 [8]淮南节度使陈少游领兵讨伐李希烈,在盱眙屯驻,听说朱发起叛乱,便回到广陵,修整壕沟与寨堡,缮治铠甲与兵器。浙江东、西节度使韩封锁关口与桥梁,禁止牛马出境。他还修筑石头城,开凿水井将近一百眼,整治馆舍数十处,修筑壁垒城堡,起自建业,抵达京岘山,楼房与城墙上凸形矮墙连成一片,既为皇上南渡长江作准备,也加固了自己的守备。陈少游发兵三千人在长江北岸大规模地检阅军队,韩也派出水军三千人在京江炫耀武力,以与陈少游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