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224唐紀四十_起乙巳(七六五)闰十月尽癸丑(七七三)凡八年有奇

唐紀四十起旃蒙大荒落(乙巳)閏月,盡昭陽赤奮若(癸丑),凡八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中之上#

永泰元年(乙巳、七六五)#

1閏十月,乙巳‹十七›,郭子儀入朝。子儀以靈武初復,僕固懷恩死,始復靈武。百姓彫弊,戎落未安,請以朔方軍糧使三原‹陕西省三原县东北›路嗣恭鎮之,軍糧使,即糧料使。河西節度使楊志烈即死,楊志烈死見上卷廣德二年。請遣使巡撫河西及置涼、甘‹甘肃省张掖市›、肅‹甘肃省酒泉市›、瓜‹甘肃省安西县›、沙‹甘肃省敦煌市›等州長史。上皆從之。

〖译文〗 [1]闰十月乙巳(十七日),郭子仪来到朝廷。郭子仪认为灵武刚刚收复,百姓生计衰败,戎人部落尚未安定,请求代宗让朔方军粮使三原人路嗣恭出镇灵武。河西节度使杨志烈已经出世,郭子仪奏请派遣使者巡视和安抚河西地区,并且在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等州设置长史职位。代宗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

2丁未‹十九›,百官請納職田充軍糧;唐制:一品職分田十二頃,二品十頃,三品九頃,四品七頃,五品六頃,六品四頃,七品三頃五十畝,八品二頃五十畝,九品二頃,皆給百里內之地。諸州都督、都護、親王府官:二品十二頃,三品十頃,四品八頃,五品七頃,六品五頃,七品四頃,八品三頃,九品二頃五十畝。鎮、戍、關、津、岳、瀆官:五品五頃,六品三頃五十畝,七品三頃,八品二頃,九品一頃五十畝。三衛中郎將、上府折衝都尉六頃,中府五頃五十畝,下府及郎將五頃,上府果毅都尉四頃,中府三頃五十畝,下府三頃,上府長史、別將三頃,中府、下府二頃五十畝。親王府典軍五頃五十畝,副典軍四頃,千牛備身左右、千牛備身三頃,折衝上府兵曹二頃,中府、下府一頃五十畝,列軍校尉一頃二十畝,旅帥一頃,隊正副八十畝。親王以下,又有永業田百頃。職事官:一品六十頃,郡王、職事官從一品五十頃,國公、職事官從二品三十五頃,郡公、職事官從三品二十五頃,縣公、職事官從三品二十頃,侯、職事官從四品十二頃,子、職事官從五品八頃,男、職事官從五品五頃,六品、七品二頃五十八畝,八品、九品二頃。上柱國三十頃,柱國二十五頃,上護軍二十頃,護軍十五頃,上輕車都尉十頃,輕車都尉七頃,上騎都尉六頃,騎都尉四頃,驍騎、飛騎尉八十畝,雲騎、武騎尉六十畝。散官五品以上給同職事官。許之。

〖译文〗 [2]丁未(十九日),大臣们奏请征收官员职田的税粮来充当军粮。代宗准许。

3戊申‹二十›,以戶部侍郎路嗣恭為朔方節度使。嗣,祥吏翻。使,疏吏翻。嗣恭披荊棘,立軍府,威令大行。

〖译文〗 [3]戊申(二十日),代宗任命户部侍郎路嗣恭为朔方节度使。路嗣恭披荆斩棘,设立节度使军府,威严的号令得到执行。

4己酉‹二十一›,郭子儀還河中。子儀自朝京師還鎮河中。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译文〗 [4]己酉(二十一日),郭子仪返回河中。

5初,劍南節度使嚴武奏將軍崔旰為利州‹四川省广元市›刺史;時蜀中‹四川省›新亂,山賊塞路,塞,昔則翻。旰討平之。及武再鎮劍南,賂山南西道‹总部设梁州陕西省汉中市›節度使張獻誠以求旰,利州,古苴侯邑,秦、漢為葭萌之地。蜀漢為漢壽縣,晉為晉壽,梁為黎州,尋又改利州;天寶為益昌郡,乾元復為利州,山南西道巡屬也。旰,古旦翻。獻誠使旰移疾自解,詣武。武以為漢州‹四川省广汉市›刺史,使將兵擊吐蕃於西山‹成都市以西山区›,連拔其數城,攘地數百里;漢州,漢雒縣、什方、綿竹地,唐垂拱立漢州,天寶為德陽郡,乾元復為州。武作七寶轝yú迎旰入成都以寵之。

〖译文〗 [5]从前,剑南节度使严武奏请任命将军崔旰为利州刺史。当时蜀中地区新近发生骚乱,山中贼寇堵塞了交通道路。崔旰前去讨伐,平息了骚乱。等到严武再次出镇剑南时,贿赂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以便得到崔旰。张献诚让崔旰作书称病,辞去职务,前往严武处。严武让他担任汉州刺史,派他率军在西山攻击吐蕃。崔旰接连攻克吐蕃的几个城池,夺取了数百里的土地。严武特意制作七宝车将崔旰迎入成都,十分宠爱他。

武薨,見上卷四月。行軍司馬杜濟知軍府事。都知兵馬使郭英幹,英乂之弟也,與都虞候郭嘉琳共請英乂為節度使;旰時為西山都知兵馬使‹设茂州四川省茂县›,與所部共請大將王崇俊為節度使。會朝廷已除英乂,英乂由是銜之,至成都數日,即誣崇俊以罪而誅之。召旰還成都,旰辭以備吐蕃,未可歸,英乂愈怒,絕其餽餉以困之。旰轉徙入深山,英乂自將兵攻之,聲言助旰拒守。會大雪,山谷深數尺,深,式禁翻。士馬凍死者甚眾,旰出兵擊之,英乂大敗,收餘兵,纔及千人而還。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译文〗 严武去世后,行军司马杜济主持剑南节度的军政事务。都知兵马使郭英干,是郭英义的弟弟,与都虞候郭嘉琳一起奏请任命郭英义为剑南节度使;而当时崔旰担任西山都知兵马使,他与部下一起奏请任命大将王崇俊为剑南节度使。恰巧朝廷已经任命郭英义为剑南节度使,郭英义为此而对崔旰等人怀恨。郭英义到达成都数天,就以莫须有的罪名将王崇俊杀掉,召崔旰返回成都。崔旰则托辞防备吐蕃,不能返回,郭英义更加气愤,便断绝粮饷以使崔旰陷入困境。崔旰转移到深山,郭英义又亲自率军进攻崔旰,声称帮助崔旰防御吐蕃。这时恰巧下大雪,山谷中积雪深达数尺,士兵和战马冻死很多。崔旰出兵反击,郭英义大败,收集残兵,总共才一千人,狼狈而归。

英乂為政,嚴暴驕奢,不恤士卒,眾心離怨。玄宗‹李隆基›之離蜀也,之離,力智翻。肅宗至德元載,玄宗離成都。以所居行宮為道士觀,觀,古玩翻。仍鑄金為真容;英乂愛其竹樹茂美,奏為軍營,因徙去真容,自居之。旰宣言英乂反,不然,何以徙真容自居其處!於是帥所部五千餘人襲成都。辛巳‹二十三›,【章:十二行本「巳」作「亥」;乙十一行本同。】戰于城西,英乂大敗。旰遂入成都,屠英乂家。英乂單騎奔簡州‹四川省简阳市›。宋白曰:簡州,漢牛鞞縣地。隋仁壽三年,分益州之陽安、平泉,資州之資陽,置簡州,州有賴簡池,因名。普州‹四川省安岳县›刺史韓澄殺英乂,送首於旰。邛州‹四川省邛崃市›牙將柏茂琳、瀘州‹四川省泸州市›牙將楊子琳、劍州‹四川省剑阁县›牙將李昌巎náo宋白曰:邛州,漢臨邛縣,梁武陵王紀置邛州,取南界邛來山為名。瀘州、漢江陽縣,梁置瀘州,取瀘水為名。劍州,漢廣漢之梓潼縣,梁置安州,西魏為始州;唐先天二年,改為劍州,取劍閣為名。巎,奴刀翻。考異曰:唐曆作「李昌夔」,今從實錄。各舉兵討旰,蜀中大亂。旰,衛州‹河南省卫辉市›人也。

〖译文〗 郭英义为政严酷残暴,骄奢淫逸,从不体恤士兵,致使众心离散,怨愤四起。玄宗离开蜀地后,将所居住的行宫改为道士观,还用金铸造玄宗肖像。郭英义喜爱观中竹林繁茂幽美,奏请将观改为军营,于是迁走玄宗肖像,自己居住在观中。崔旰宣称郭英义谋反,否则,他为什么要迁走玄宗肖像,自己住到那里去呢!于是崔旰率领部下五千多人袭击成都。辛巳(疑误),在成都城西双方交战,郭英义大败。于是崔旰进入成都,屠杀了郭英义一家。郭英义单骑逃往简州。普州刺史韩澄杀掉郭英义,将他的首级送给了崔旰。邛州牙将柏茂琳、泸州牙将杨子琳、剑州牙将李昌分别率军讨伐崔旰,蜀地大乱。崔旰是卫州人。

6華原‹陕西省耀县›令顧繇上言,元載子伯和等招權受賄,十二月,戊戌‹十一›,繇坐流錦州‹湖南省麻阳县西南锦和镇›。宋白曰:唐垂拱二年,分辰州麻陽縣地,并開山洞,置錦州。舊志:錦州至京師三千五百里。

〖译文〗 [6]华原县令顾繇上书说,元载的儿子元伯和等人揽权受贿,十二月戊戌(十一日),顾繇获罪,被流放到锦州。

7自安、史之亂,國子監室堂頹壞,軍士多借居之。祭酒蕭昕上言,「學校不可遂廢。」

〖译文〗 [7]自从安、史之乱以后,国子监的厅堂房舍毁坏严重,许多将士借这些房子来居住。国子祭酒萧昕进言说:“学校不应该因此而荒废。”

大曆元年(丙午,七六六)是年十一月,方改元。#

1春,正月,乙酉‹二十九›,‹李豫(李俶)本年四十一岁›敕復補國子學生。

〖译文〗 [1]春季,正月乙酉(二十九日),代宗下敕重新补充国子监学生。

2丙戌‹三十›,以戶部尚書劉晏為都畿‹洛阳›、河南、淮南、江南、湖南、荊南、山南東道轉運、常平、鑄錢、鹽鐵等使,侍郎第五琦為京畿、關內、河東、劍南、山南西道轉運等使,分理天下財賦。

〖译文〗 [2]丙戌(三十日),代宗任命户部尚书刘晏为都畿道、河南道、淮南道、江南道、湖南道、荆南道、山南东道转运使、常平使、铸钱使、盐铁使等,侍郎第五琦为京畿道、关内道、河东道、剑南道、山南西道转运使等职务,分别管理国家的财政赋税。

3周智光至華州‹陕西省华县›,周智光還華州,見上卷上年。益驕橫,橫,戶孟翻。召之,不至,上命杜冕從張獻誠於山南‹总部设梁州陕西省汉中市›以避之;智光遣兵於商山‹陕西省商州市东›邀之,不獲。智光自知罪重,乃聚亡命、無賴子弟,眾至數萬,縱其剽掠以悅其心,剽,匹妙翻。擅留關中所漕米二萬斛,藩鎮貢獻,往往殺其使者而奪之。

〖译文〗 [3]周智光回到华州后,更加飞扬跋扈,代宗召见,他也不去。代宗让杜冕跟随张献诚到山南躲避周智光。周智光派遣军队在商山拦截杜冕,但没有得到。周智光自知罪孽深重,便纠集亡命之徒、无赖子弟,其众多达数万,纵容他们烧杀虏掠以博取他们的欢心。又擅自截留漕运到关中的大米二万斛。对于各藩镇向朝廷贡献的方物,周智光常常杀掉使者而夺取之。

4二月,丁亥朔‹一›,釋奠于國子監。唐制:中春、中秋釋奠于文宣王,皆以上丁戊日?,以祭酒、司業、博士三獻。命宰相帥常參官、常參官,常朝日常赴朝參者也。唐制,文官五品以上及兩省供奉官、監察御史、員外郎、太常博士日參,號常參官。武官三品以上三日一朝,號九參官。五品以上及新行折衝當番者五日一朝,號六參官。弘文、崇文館、國子監學生四時參。凡諸王入朝及以恩追至者日參。其文武官職事九品以上及二王後,則朝朔望而已。帥,讀曰率;下同。相息亮翻。魚朝恩帥六軍諸將往聽講,朝,直遙翻。將,即亮翻。子弟皆服朱紫為諸生。朝恩即貴顯,乃學講經為文,僅能執筆辨章句,遽自謂才兼文武,人莫敢與之抗。

〖译文〗 [4]二月丁亥朔(初一),代宗在国子监举行释奠礼。代宗下令宰相率领常参官、鱼朝恩率领六军将领前往国子监听讲儒家经典,他们的子弟都穿紫红衣服作为学生。鱼朝恩已经尊贵显赫,便学习讲演经典,撰述文章。他仅能执笔识读章句,就马上自称是文武全才,别人都不敢与他争辩。

辛卯‹五›,命有司修國子監。

〖译文〗 辛卯(初五),代宗下令有关部门维修国子监。

5元載專權,恐奏事者攻訐其私,載,祖亥翻,又如字。訐jié,居謁翻。乃請:「百官凡論事,皆先白長官,長官白宰相,然後奏聞。」仍以上旨諭百官曰:「比日諸司奏事煩多,所言多讒毀,長,知兩翻。比,毗至翻。故委長官、宰相先定其可否。」

〖译文〗 [5]元载大权独揽,害怕上奏论事者揭露他私揽大权,就奏请说:“百官如果有事论奏,都应当先告诉有关部门长官,由各长官告诉宰相,然后再奏报陛下。”他还以圣旨的名义告诉百官说:“近来,各有关部门上奏论事繁多,所说的多是谗言诋毁之词,所以委托诸长官、宰相首先确定所说的事是否可以上奏。”

刑部尚書顏真卿上疏,以為:「郎官、御史,陛下之耳目。尚,辰羊翻。上,時掌翻。疏,所據翻。郎官者,尚書省曹二十四司郎官。御史者,御史臺三院御史。今使論事者先白宰相,是自掩其耳目也。陛下患群臣之為讒,何不察其言之虛實!若所言果虛宜誅之,果實宜賞之。不務為此,而使天下謂陛下厭聽覽之煩,託此為辭以塞諫爭之路,臣竊為陛下惜之!塞,昔則翻。爭,讀曰諍。為,于偽翻。太宗著門司式云:唐式三十三篇,以尚書省諸曹及祕書、太常、司農、光祿、太府、太僕、少府及監門、宿衛、計帳、為其篇目。『其無門籍人,有急奏者,皆令門司與仗家引奏,唐制:門籍,流內記官爵、姓名、流外記年齒、狀貌。月一易其籍,非遷解不除。無門籍者,有急奏,則令門司與仗家引奏。仗家,宿衛五仗之執事者。令,力丁翻。無得關礙。』所以防壅蔽也。天寶以後,李林甫為相,深疾言者,道路以目。上意不下逮,下情不上達,蒙蔽喑嗚,史炤曰:喑嗚,語喑啞不明。卒成幸蜀之禍。卒,子恤翻。陵夷至于今日,其所從來者漸矣。夫人主大開不諱之路,群臣猶莫敢盡言,況令宰相大臣裁而抑之,則陛下所聞見者不過三數人耳。天下之士從此鉗口結舌,陛下見無復言者,以為天下無事可論,是林甫復起於今日也!昔林甫雖擅權,群臣有不諮宰相輒奏事者,則託以他事陰中傷之,復,扶又翻。中,竹仲翻。猶不敢明令百司奏事皆先白宰相也。陛下儻不早寤,漸成孤立,後雖悔之,亦無及矣!」載聞而恨之,奏真卿誹謗;乙未‹九›,貶峽州‹湖北省宜昌市›別駕。峽州,夷陵郡。舊志:京師東南一千四百八十八里。

〖译文〗 刑部尚书颜真卿上疏认为:“郎官和御史都是陛下的耳目。如今让上奏论事者先告诉宰相,是陛下自己堵塞自己的耳目。陛下如果害怕大臣进谗言,为什么不观察他们所言的真假!假如所言如果是假,那就应该将他们杀掉;如果是真,那就应当奖赏他们。如果陛下不致力做到这一步,就会使天下人说陛下对听览臣下奏章感到厌烦,以此为借口,堵塞臣下劝谏争辩的途径,我为陛下感到惋惜!太宗所著《门司式》说:‘那些没有出入宫门凭证的人,如有急事上奏,都命令掌管宫门的人和执掌仪仗宿卫的人引导上奏,不许阻挠。’这是为了避免雍塞蒙蔽。天宝以后,李林甫担任宰相,非常讨厌上奏论事的人,人们敢怒而不敢言。致使皇上的意图不能向下传达,而下面的情况皇上不能了解。皇上被蒙蔽,臣下缄口不言,终于酿成玄宗逃奔蜀地的大祸。国家衰败到今天这种地步,有它深远的根源。皇上大开直言不讳之路,大臣尚且不敢完全讲话,更何况让宰相大臣先行裁决和压制,那么陛下所能听到和看到的人不过三几个了。天下的有识之士从此沉默不语,陛下看到无人再上奏论事,就会认为天下没有可论的事情,这真像李林甫在今天又复活了似的!过去李林甫虽然大权独揽,大臣中仍有不征求宰相意见而上奏论事的,对此,李林甫仅能借口其他事,暗中伤害他们,尚且不敢明目张胆地下令各有关部门上奏论事都必须先告诉宰相。陛下倘若不及早醒悟,就会逐渐孤立,过后虽然心中懊悔,也来不及了!”元载听到颜真卿上疏很恨他,奏称颜真卿诽谤。乙未(初九),代宗将颜真卿贬为峡州别驾。

6己亥‹十三›,命大理少卿楊濟脩好於吐蕃‹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少,始照翻。好呼到翻。吐,從暾入聲。

〖译文〗 [6]己亥(十三日),代宗命令大理少卿杨济与吐蕃建立友好关系。

7壬子‹二十六›,以杜鴻漸為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劍南西川‹总部设成都府四川省成都市›節度使,以平蜀亂。崔旰之亂也。帥,所類翻。使,疏吏翻。

〖译文〗 [7]壬子(二十六日),代宗任命杜鸿渐为山南西道、剑南东川、剑南西川副元帅,剑南西川节度使,以平定蜀地的叛乱。

8以四鎮、北庭行營‹时驻邠州陕西省彬县›節度使馬璘兼邠寧‹总部设邠州›節度使。璘以段秀實為三使都虞候,三使,四鎮一也,北庭二也,邠寧三也。卒有能引弓重二百四十斤者,考異曰:舊傳作「能引二十四弓」。今從段公別傳。犯盜當死,璘欲生之,秀實曰:「將有愛憎而法不一,雖韓、彭不能為理。」璘善其議,竟殺之。璘處事或不中理,處,昌呂翻。中,竹仲翻。秀實力爭之。璘有時怒甚,左右戰栗,秀實曰:「秀實罪若可殺,何以怒為!無罪殺人,恐涉非道。」璘拂衣起,秀實徐步而出:良久,璘置酒召秀實謝之。自是軍州事皆咨秀實而後行。璘由是在邠寧,聲稱殊美。稱,尺正翻。

〖译文〗 [8]唐代宗让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马兼任宁节度使。马让段秀实担任四镇、北庭和宁三节度使都虞候。马部下有一士兵,能拉开二百四十斤重的弓,因盗窃该当处死,而马想免他死罪,段秀实对马说:“将领有爱憎之情,就会执法不一,即使是韩信、彭越也无法治理军队。”马对段秀实的议论颇为赞赏,终于杀掉那个士兵。有时,马处理事情不合理,段秀实就据理力争。有时马十分恼怒,身边的人吓得胆战心惊,段秀实说:“如果我犯了应该杀头的罪,你何必大发雷霆!杀死无罪的人,恐怕是无道的。”马气得拂衣而起,段秀实则慢慢地走了出去,过了很久,马摆酒召见段秀实,以示谢罪。从此,凡军州中事,马都征求段秀实意见然后施行。因此,马在宁的名声非常好。

9癸丑‹二十七›,以山南西道節度使張獻誠兼劍南東川‹总部设梓州四川省三台县›節度使,邛州‹四川省邛崃市›刺史柏茂琳為邛南防禦使‹总部邛州›;邛南,邛水以南也。邛水出嚴道邛崍山,入青衣江。以崔旰為茂州‹四川省茂县›刺史,充西山防禦使‹总部茂州›。三月,癸未‹二十八›,獻誠與旰戰于梓州,獻誠軍敗,僅以身免,旌節皆為旰所奪。

〖译文〗 [9]癸丑(二十七日),代宗任命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诚兼任剑南东川节度使,邛州刺史柏茂琳为邛南防御使,崔旰为茂州刺史,担任西山防御使。三月癸未(二十八日),张献诚在梓州与崔旰交战,张献诚兵败,仅免身死,节度使的旌节都被崔旰夺走。

10夏,五月,河西節度使楊休明徙鎮沙州‹甘肃省敦煌市。总部原址凉州甘肃省武威市›,已陷吐蕃。涼州淪陷故也。

〖译文〗 [10]夏季,五月,河西节度使杨休明将治所迁移到沙州。

卷223唐紀三十九_起癸卯(七六三)七月尽乙巳(七六五)十月凡二年有奇

唐紀三十九起昭陽單閼(癸卯)七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巳)十月,凡二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

廣德元年(癸卯、七六三)#

1秋,七月,壬寅‹一›,群臣上尊號曰寶應元聖文武孝皇帝。以楚州所獻十三寶為上登極之符應也。上,時掌翻。壬子‹十一›,赦天下,改元。方改元廣德。諸將討史朝義者進官階、加爵邑有差。將,即亮翻。冊回紇‹瀚海沙漠群›可汗為頡咄登蜜施合俱錄英義建功毗伽可汗,可敦為娑墨光親麗華毗伽可敦;頡咄,華言社稷發用;登蜜施,華言到竟;合俱錄,華言婁羅;娑墨,華言得憐;毗伽,華言足意智。紇,下沒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頡,奚結翻。咄,當沒翻。伽,求迦翻。娑,蘇何翻。左、右殺以下,皆加封賞。左殺封雄朔王,右殺封寧朔王,胡祿都督封金河王,拔覽將軍封靜漢王,諸都督十一人並封國公。

〖译文〗 [1]秋季,七月壬寅(初一),大臣们为唐代宗进献尊号,称作宝应元圣文武孝皇帝。壬子(十一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广德。征讨史朝义有功的将领加官进爵,封赏食邑,各有等差。又册封回纥可汗为颉咄登蜜施合俱录英义建功毗伽可汗,册封回纥可敦为娑墨光亲丽华毗伽可敦,回纥左杀、右杀官职以下的将领也都有封赏。

2戊辰‹二十七›,楊綰上貢舉條目:秀才問經義二十條,對策五道;國子監舉人,令博士薦於祭酒,祭酒試通者升之於省,如鄉貢法。令,力丁翻。唐取士之科,由學館曰生徒,由州縣者曰鄉貢。凡明經、秀才、俊士、進士,明於理體為鄉里稱者,縣考試,州長重覆,送之尚書省。既至省,皆疏名列到、結款通保及所居,始由戶部集閱而關于禮部試之。今楊綰所上國子監舉人,略如鄉貢法。明法,委刑部考試。明法,律學也。或以為明經、進士,行之已久,不可遽改。事雖不行,識者是之。

〖译文〗 [2]戊辰(二十七日),杨绾提出新的科举考试条例:秀才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五道。国子监推举的人才,首先让博士向国子祭酒推荐,通过国子监祭酒考试后,再送到尚书省,如同科举制度中乡贡法一样。明法科的考试,则委托刑部进行。有人认为明经、进士二科的考试实施已久,不可以突然改变。杨绾的建议虽然未能实施,但有识之士却认为它是切实可行的。

3以僕固瑒爲朔方‹总部设灵州宁夏灵武市›行營節度使。

〖译文〗 [3]代宗任命仆固为朔方行营节度使。

4吐蕃入大震關‹甘肃省张家川县东南›,陷蘭‹甘肃省兰州市›、廓‹青海省化隆县›、河‹甘肃省临夏市›、鄯‹青海省乐都县›、洮‹甘肃省临潭县›、岷‹甘肃省岷县›、秦‹甘肃省天水市›、成‹甘肃省礼县南›、渭‹甘肃省陇西县›等州,盡取河西‹甘肃省中部西部›、隴右‹青海省东部›之地。蘭、廓、秦、渭等州,即河西、隴右之地也,先已為吐蕃所陷,史因其入大震關而備言之。蘭州,漢金城郡,隋置蘭州,因皋蘭山為名。廓州,漢西平郡南界;前涼以其地為湟河郡,後魏置洮河郡;周建德五年,取河南地置廓州,取廓清之義為名。河州,漢枹罕縣,前涼張駿分置河州。鄯州,漢破羌允吾縣地,唐平薛舉,置鄯州。洮州,治漢洮陽城,周保定初置。岷州,秦臨洮縣地,後魏大統十年置岷州,以南有岷山名。秦州,治成紀顯親川,因魏、晉舊州名。成州,古西戎地,後千畝戎姜氏居之,又後為白馬氐國;漢為武都郡,晉為仇池郡,後魏改為南秦州,西魏改成州。渭州,治漢襄武縣,後魏置。唐自武德以來,開拓邊境,地連西域,皆置都督、府、州、縣。開元中,置朔方、隴右‹总部设鄯州›、河西‹总部设凉州甘肃省武威市›、安西‹总部设龟兹新疆库车县›、北庭‹总部设北庭府新疆吉木萨尔县›諸節度使以統之,歲發山東‹崤山以东›丁壯為戍卒,繒帛為軍資,開屯田,供糗糧,繒,慈陵翻。糗,去久翻。設監牧,畜馬牛,軍城戍邏,萬里相望。畜,吁玉翻。邏,郎佐翻。及安祿山反,邊兵精銳者皆徵發入援,謂之行營,所留兵單弱,胡虜稍蠶食之;數年間,西北數十州相繼淪沒,自鳳翔‹陕西省凤翔县›以西,邠州‹陕西省彬县›以北,皆為左衽矣。史言唐所以失河、隴。

〖译文〗 [4]吐蕃侵入大震关,攻陷兰州、廓州、河州、州、洮州、岷州、秦州、成州、渭州等地,河西、陇右地区均为吐蕃占领。自从武德年间以来,唐朝向外开拓疆域,地域与西域相连。在这些地区都设置了都督、府、州、县等。开元年间,朝廷设置朔方、陇右、河西、安西、北庭各节度使管理西北地区,每年征发崤山以东的壮丁为戍守士卒,丝织品为军费,开荒屯田,为军队提供食粮,设置监牧,蓄养牛马,军城和巡逻哨所,万里相望。及至安禄山反叛,边镇的精锐部队都被抽调回来援救朝廷,称为行营。剩下留守边镇的部队势单力薄,吐蕃军队便逐渐地将他们蚕食。数年时间,西北地区数十州相继沦陷,自凤翔以西,州以北,均为吐蕃军队所占领。

5初,僕固懷恩受詔與回紇可汗相見於太原;河東節度使辛雲京以可汗乃懷恩壻,恐其合謀襲軍府,閉城自守,亦不犒師。使,疏吏翻。犒,苦到翻。及史朝義既平,詔懷恩送可汗出塞,往來過太原,朝,直遙翻。過,古禾翻,又古臥翻。雲京亦閉城不與相聞。懷恩怒,具表其狀,不報。懷恩將朔方兵數萬屯汾州‹山西省汾阳县›,使其子御史大夫瑒將萬人屯榆次‹山西省榆次市›,裨將李光逸等屯祈祁縣‹山西省祁县›,將,即亮翻;下裨將同,又音如字。裨,彼迷翻。榆次、祈祁,皆漢古縣,屬太原。李懷光等屯晉州‹山西省临汾市›,張維嶽等屯沁州‹山西省沁源县›。沁,七浸翻。考異曰:邠志作「張如岳」,今從實錄、唐曆。懷光,本勃海‹首都龙泉府黑龙江省宁安市西南东京城›靺鞨也,靺鞨,音末曷。姓茹,茹,音如。為朔方將,以功賜姓。中使駱奉仙至太原,雲京厚結之,為言懷恩與回紇連謀,反狀已露。使,疏吏翻。為,于偽翻。奉仙還,過懷恩,懷恩與飲於母前,母數讓奉仙曰:還,音旋,又音如字。數,所角翻。「汝與吾兒約為兄弟,今又親雲京,何兩面也!」唐人謂反覆者為兩面。貞元以後,劍南西山白狗等羌內附,賜牛糧,治生業,差賜官祿,皆得世襲;然陰附吐蕃,世謂之兩面羌。此其證也。酒酣,懷恩起舞,奉仙贈以纏頭綵。唐人宴集,酒酣為人舞,當此禮者以綵物為贈,謂之纏頭。倡伎當筵舞者亦有纏頭喝賜,杜甫詩所謂「舞罷錦纏頭」者也。酣,戶甘翻。懷恩欲酬之,曰:「來日端午‹五月五日›,當更樂飲一日。」樂,音洛。奉仙固請行,懷恩匿其馬,奉仙謂左右曰:「朝來責我,又匿我馬,將殺我也。」夜,踰垣而走;懷恩驚,遽以其馬追還之。八月,癸未‹十三›,奉仙至長安,奏懷恩謀反;考異曰:實錄:「癸未,懷恩旋師,次于汾州,逗遛不進。監軍使駱奉仙以聞。上以功高不之罪,優詔慰勞之。」又曰:「懷恩頓軍汾上,監軍使駱奉仙因公宴,言有所指,懷恩已萌二心,肆口酬對,奉仙不告而出,乘傳上聞。上以功高容之,叱奉仙出,待懷恩如舊。懷恩憚奉仙,益不自安。」邠志曰:「寶應二年,河朔既平,詔太原節度辛雲京及僕固懷恩各以其軍送回紇還蕃。既出晉關,辛公率其輕兵先入太原。懷恩怒其不告,曰:『辛君有虞於我也。』回紇至,辛公館于城外,致牛酒以犒之。懷恩欲因回紇規其城壁,陰導回紇請觀佛寺,辛公許之。既入城,見羅兵於諸街,蕃人大驚,辟易而去。」今從舊懷恩傳。懷恩亦具奏其狀,請誅雲京、奉仙;上兩無所問,優詔和解之。

〖译文〗 [5]当初,仆固怀恩奉肃宗诏令在太原与回纥可汗会晤,因为回纥可汗是仆固怀恩的女婿,河东节度使辛云京害怕他们合谋袭击军府,所以关闭城门,守备森严,也不去犒劳他们的部队。史朝义被平定后,仆固怀恩奉诏送回纥可汗北出边塞,往来途中经过太原,辛云京都闭城不见。仆固怀恩恼羞成怒,向代宗一一禀报,但是没有得到答复。仆固怀恩率领朔方镇兵数万人驻扎汾州,派遣其子御史大夫仆固率领士兵一万人驻扎榆次,副将李光逸、李怀光、张维岳等分别驻扎祁县、晋州、沁州。李怀光本是勃海人,姓茹,是朔方将领,因功而被赐姓为李。中使骆奉仙到达太原,辛云京与他深深结纳,对他说仆固怀恩与回纥共谋叛乱,谋反的迹象已经暴露。骆奉仙在返京途中经过仆固怀恩的驻地,仆固怀恩当着自己母亲的面设宴款待骆奉仙。宴席中,仆固怀恩的母亲多次责问骆奉仙说:“你与我儿子是结拜兄弟,如今又和辛云京亲近,你为什么要两面结交呢!”酒喝到尽兴时,仆固怀恩起身舞蹈,骆奉仙将缠头彩物赠送给他。仆固怀恩想要酬谢,说道:“到端午节时,我们再开怀痛饮一天。”骆奉仙坚持请求要返回京师,仆固怀恩便将他的马藏匿起来,骆奉仙对随从说:“早晨,仆固怀恩的母亲来责问我,仆固怀恩又藏了我的马,他们将要杀掉我了。”夜里,骆奉仙跳墙而逃。仆固怀恩大惊,赶紧追上去将马还给他。八月癸未(十三日),骆奉仙回到长安,上奏说仆固怀恩图谋造反;仆固怀恩也将全部情况上奏代宗,请求杀掉辛云京、骆奉仙。代宗不问双方情由,颁发优抚诏书让他们和解。

懷恩自以兵興以來,謂自祿山反,朔方起兵討之,以至平賊時也。所在力戰,一門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絕域,謂嫁回紇可汗也。說諭回紇,說,式芮翻。紇,下沒翻。再收兩京,平定河南、北,功無與比,而為人搆陷,憤怨殊深,上書自訟,以為:「臣昨奉詔送可汗歸國,傾竭家貲,俾之上道。行至山北‹指山西省太原市›,上,時兩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懷恩屯汾州,謂太原之地為山北。雲京、奉仙閉城不出祗迎,仍令潛行竊盜。回紇怨怒,亟欲縱兵,臣力為彌縫,方得出塞。雲京、奉仙恐臣先有奏論,遂復妄稱設備,令,力丁翻。為,于偽翻。復,扶又翻;下並同。與李抱玉共相組織。臣靜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羅‹蒙古国乌兰巴托市北›叛亂,臣為先帝掃清河曲‹山西省西北部›,一也;臣男玢bīn為同羅所虜,得間亡歸,臣斬之以令眾士,二也;二事並見二百十八卷肅宗至德元載。玢,悲巾翻。間,古莧翻。臣有二女,遠嫁外夷,為國和親,蕩平寇敵,三也;臣與男瑒不顧死亡,為國效命,四也;河北新附,節度使謂田承嗣、李寶臣、李懷仙等。皆握強兵,臣撫綏以安反側,五也;臣說諭回紇,使赴急難,天下既平,送之歸國,六也。說,式芮翻。難,乃旦翻。臣既負六罪,誠合萬誅,惟當吞恨九泉,銜冤千古,復何訴哉!臣受恩深重,夙夜思奉天顏,言欲入朝也。但以來瑱受誅,瑱,他甸翻。事見上卷正月。朝廷不示其罪,諸道節度,誰不疑懼!近聞詔追數人,唐人率謂召為追,觀考異所引諸家雜史可見。盡皆不至,實畏中官讒口,虛受陛下誅夷;豈惟群臣不忠,正為回邪在側。當時君臣情事,誠如懷恩之言。且臣前後所奏駱奉仙,詞情非不摭實,摭zhí,之石翻。陛下竟無處昌呂翻。置,寵任彌深;皆由同類比周,比,毗至翻。蒙蔽聖聽。竊聞四方遣人奏事,陛下皆云與驃騎議之,驃騎,謂程元振也。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曾不委宰相可否,或稽留數月不還,遠近益加疑阻。代宗省懷恩書至此,豈不為之動心邪!曾,才登翻。如臣朔方將士,功效最高,為先帝中興主人,乃陛下蒙塵故吏,曾不別加優獎,反信讒嫉之詞。子儀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詆毀,將,即亮翻。被,皮義翻。弓藏鳥盡,信匪虛言。古語云:「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破,謀臣亡。」言以今事準之,非虛言也。陛下信其矯誣,矯,託也。託言謀反以厚誣。何殊指鹿為馬!引趙高事以況諸閹。儻不納愚懇,且貴因循,臣實不敢保家,陛下豈能安國!懷恩心跡,於此可見。忠言利行,忠言逆耳利於行,古語也。惟陛下圖之。臣欲公然入朝,朝,直遙翻;下同。恐將士留沮。今託巡晉、絳,於彼遷延,乞陛下特遣一介至絳州問臣,臣即與之同發。」

〖译文〗 仆固怀恩自认为,从他兴师讨伐叛军以来,每次战斗他都竭力拼杀,一家为报效朝廷而牺牲的家属就达四十六人,女儿远嫁回纥,又劝说回纥出兵,再度收复西京长安、东都洛阳,平息河南、河北地区的叛乱,功绩谁也无法相比。但是,如今蒙受谗人的诬陷,怨愤重重。他上书为自己辩解,认为:“先前奉诏送回纥可汗回国,我倾家荡产,才使得回纥可汗踏上归途。但是我们路经太原时,辛云京、骆奉仙不仅紧闭城门,不出来恭迎,还命令部下悄悄地出来盗窃财物。这一切引起了回纥人的愤怒,屡次打算纵兵掳掠,幸亏我竭力劝阻,缓和矛盾,方使得他们出塞回国。辛云京、骆奉仙害怕我先上奏论理,于是妄称回纥人设置军备,又与李抱玉相互勾结罗织我的罪名。我冷静下来,默默地思索着,我的罪状有六条:第一,过去同罗叛乱,我为先帝扫清了河曲。第二,我儿子仆固玢被同罗俘虏,后来乘机逃回,我将他处斩以号令将士。第三,我有二个女儿远嫁外夷,为了国家而和亲,以消灭叛军。第四,我与儿子仆固不顾生死,为国效命。第五,河北叛军近来归附朝廷,节度使手中仍然掌握重兵,我前去抚慰,安定军心,使他们不再反叛。第六,我劝说回纥,使他们出兵解救朝廷的危难,天下已经平定,我又送他们回国。我既然有六条罪状,确实应当杀头,只该饮恨九泉、含冤千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深受朝廷的大恩,夙夜都想着到陛下身边侍奉。然而来被杀,朝廷没有公布他的罪状,诸道节度使谁不疑虑恐惧呢!近来听说陛下颁诏要召回几个人,但是,他们都不敢来。这实际上是他们畏惧宦官的谗言,害怕枉遭陛下的杀戮。难道是大臣们不忠诚吗?恰恰相反,这正是因为邪恶的宦官伴随在陛下的身边的缘故。况且,我前后上奏控告骆奉仙,所言均是事实,但是,陛下不仅不处置骆奉仙,而且愈加宠幸。这都是由于象骆奉仙一类人结党营私,蒙蔽陛下视听的缘故。我私下听说地方上每次派遣使者上奏言事,陛下都说要与骠骑大将军程元振商议,却从来不曾委托宰相来决定事情是否可行。有时,陛下让使者滞留数月而不能返回,使得地方上更加疑虑。比如我所统领的朔方将士,功劳最大,是先帝中兴的中坚人物,又是陛下蒙尘落难时的旧部,陛下却未曾另外给予嘉奖,反而听信那些诬陷嫉妒之辞。先前郭子仪已被猜疑,如今我又遭到诋毁。古语说鸟尽弓藏,我相信此话一点不假。陛下相信那些托言诬陷之词,这与指鹿为马有什么不同呢?倘若陛下不采纳我诚恳的意见,并且依然如故的话,我实在不敢保家,陛下又岂能安国!忠言有利于行事,只有请陛下考虑了。我想公然入朝,恐怕部下会阻拦我。现在我假托巡视晋州、绛州,在那里逗留拖延。我恳求陛下特派一人到绛州问候我,我就与他一同入朝。”

九月,壬戌‹二十二›,上遣裴遵慶詣懷恩諭旨,且察其去就。懷恩見遵慶,抱其足號泣訴冤。號,戶刀翻。遵慶為言聖恩優厚,諷令入朝。懷恩許諾。副將范志誠以為不可,曰:「公信其甘言,入則為來瑱,不復還矣!」明日,懷恩見遵慶,以懼死為辭,請令一子入朝,志誠又以為不可,遵慶乃還。還,音旋,又如字;下同。御史大夫王翊使回紇‹瀚海沙漠群›還,懷恩先與可汗往來,恐翊洩其事,遂留之。

〖译文〗 九月壬戌(二十二日),代宗派裴遵庆到仆固怀恩那儿去宣谕圣旨,并且观察他的去留动向。仆固怀恩一见到裴遵庆,立即抱住他的脚,痛哭流涕,诉说冤屈。裴遵庆对他说,皇上恩重如山,并劝令他入朝觐见皇上。仆固怀恩表示赞同。但是,仆固怀恩的副将范志诚认为这样不行,劝说道:“如果你相信他的甜言蜜语,入朝如同来一样,就不可能再回来了!”第二天,仆固怀恩拜见裴遵庆,以怕死为由,请求让他的一个儿子随同裴遵庆入朝。范志诚又认为不可以这样做,裴遵庆只好回去了。御使大夫王翊出使回纥回来,仆固怀恩早先与回纥可汗往来,害怕王翊泄露这些事,于是将他扣留。

6吐蕃‹西藏›之入寇也,邊將告急,程元振皆不以聞。冬,十月,吐蕃寇涇州‹甘肃省泾川县›,刺史高暉以城降之,遂為之鄉導,降,戶江翻。鄉,讀曰嚮。考異曰:汾陽家傳:「八月,吐蕃次涇、寧州,遣感激軍使高暉禦之,戰敗,執暉。九月,至便橋。」實錄:「十月庚午,吐蕃寇涇州,辛未,犯奉天、武功。」按今涇州東去邠州三程,邠州南去奉天二程,不應庚午寇邠州,辛未已至奉天。蓋史官據奏到日書之耳。段公家傳:「九月二十日,吐蕃寇涇原,節度使高暉降之。十一月一日,陷邠州,節度使張蘊琦棄城遁。」舊本紀:「九月己丑,吐蕃寇涇州,刺史高暉以城降,因為吐蕃鄉導。十月辛未,犯京畿。」新本紀:「九月乙丑,涇州刺史高暉叛附于吐蕃,十月庚午,吐蕃陷邠州,辛未,寇奉天、武功。」今月從實錄而不取其日。引吐蕃深入;過邠州,上始聞之。辛未‹二›,寇奉天‹陕西省乾县›、武功‹陕西省武功县西›,京師震駭。詔以雍王适為關內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出鎮咸陽‹陕西省咸阳市›以禦之。

〖译文〗 [6]吐蕃军队入侵唐朝,边镇将领告急,但是程元振不向代宗禀报。冬季,十月,吐蕃军队进犯泾州,泾州刺史高晖举城投降。于是,高晖为吐蕃军队作向导,引导他们向内地深入。吐蕃军队经过州时,代宗才知道这个消息。辛未(初二),吐蕃军队进犯奉天、武功,京师大为震惊。代宗下诏任命雍王李适为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咸阳抵御吐蕃军队的进攻。

子儀閒廢日久,寶應元年八月,郭子儀自河東‹山西省›入朝,遂留京師。部曲離散,至是召募,得二十騎而行,至咸陽,吐蕃帥吐谷渾‹青海省中部›、党項、氐‹甘肃省东南部›、羌‹甘肃省南部›二十餘萬眾,彌漫數十里,已自司竹園‹陕西省周至县东›渡渭,鳳翔府盩厔縣有司竹園,漢書王莽傳所謂霍鴻負倚芒竹,即此地也。蘇軾曰:盩厔有官竹園,臨水,數十里不絕,所謂司竹也。循山而東。子儀使判官中書舍人王延昌入奏,請益兵,程元振遏之,竟不召見。見,賢遍翻。癸酉‹四›,渭北‹即鄜坊战区·总部设坊州陕西省黄陵县›行營兵馬使呂月將將精卒二千破吐蕃於盩厔‹陕西省周至县›之西。將、將:上如字;下即亮翻。乙亥‹六›,吐蕃寇盩厔,月將復與力戰,兵盡,為虜所擒。復,扶又翻。

〖译文〗 郭子仪闲居京师已久,部下早已离散。这时,郭子仪才临时招募,征得骑兵二十人启程。到咸阳时,吐蕃率领吐谷浑、党项、氐、羌等各族军队二十多万人,漫山遍野,前后达数十里,已经从司竹园渡过渭河,顺着山脉向东涌来。郭子仪派遣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朝奏报军情,请求增兵支援。程元振阻拦,王延昌竟然没有被代宗召见。癸酉(初四),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率领精锐部队二千人,在以西打败了吐蕃军队。乙亥(初六),吐蕃军队进犯,吕月将再次与敌军拼死作战,士兵全部战死,吕月将也为吐蕃军队擒获。

上方治兵,治,直之翻。而吐蕃已度便橋‹西渭桥·陕西省咸阳市西南›,倉猝不知所為,丙子‹七›,出幸陝州‹河南省三门峡市›,陝,失冉翻。官吏藏竄,六軍逃散。郭子儀聞之,遽自咸陽歸長安,比至,比,必利翻,及也。車駕已去。上纔出苑門,渡滻水‹灞水支流›,按唐禁苑,包大明宮之北,東距滻水。考雍錄、長安志諸書,禁苑東面出滻水,無其門,蓋出光泰門耳。射生將王獻忠擁四百騎叛還長安,將,即亮翻。騎,奇寄翻。脅豐王珙gǒng等十王西迎吐蕃。珙,玄宗子,音居勇翻。遇子儀於開遠門內,開遠門,長安城西面北頭第一門。子儀叱之,獻忠下馬,謂子儀曰:「今主上東遷,社稷無主,令公身為元帥,郭子儀為中書令,故稱為令公。廢立在一言耳。」子儀未應。珙越次言曰:「公何不言!」子儀責讓之,以兵援送行在。丁丑‹八›,車駕至華州‹陕西省华县›,官吏奔散,無復供擬,復,扶又翻。扈從將士不免凍餒。會觀軍容使魚朝恩將神策軍自陝來迎,上乃幸朝恩營。從,才用翻。將,即亮翻。使,疏吏翻。朝,直遙翻。恩將,音同上。陝,失冉翻。豐王珙見上於潼關‹陕西省潼关县›,上不之責,退至幕中,有不遜語;群臣奏議誅之,乃賜死。

〖译文〗 代宗正在操练军队,这时,吐蕃军队已经跨过便桥,代宗临事仓促,不知所措。丙子(初七),代宗逃往陕州,官吏躲藏逃窜,禁军部队则一哄而散。郭子仪闻听此事,急忙从咸阳赶回长安,等到长安时,代宗已经走了。代宗才出宫苑门,渡过水,射生将王献忠就率领四百骑兵叛降后返回长安,胁迫丰王李珙等十王西去迎接吐蕃军队。当他们走到开远门内时,遇上郭子仪。郭子仪大声呵斥,王献忠跳下马来,跟郭子仪说道:“如今皇上已经东迁,国家无主,您身为元帅,皇上的废立就在于您一句话了!”郭子仪没有回答,李珙上前说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郭子仪训斥他们一番,然后派兵护送他们前往行在。丁丑(初八),代宗到达华州,这时,州府官吏早已逃散,无法为代宗一行提供食宿,随从将士不免饥寒交迫。幸亏碰上观军容使鱼朝恩率领神策军从陕州前来迎驾,于是代宗前往鱼朝恩的营帐。丰王李珙在潼关拜见代宗,代宗没有责怪他。然而,他珙退回到营帐中,出言不逊。大臣们上奏建议杀掉李珙,于是,代宗将他赐死。

戊寅‹九›,吐蕃入長安,高暉與吐蕃大將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禮之孫承【章:十二行本「承」上有「廣武王」三字;乙十一行本同。】宏為帝,珙,居重翻。吐,從暾入聲。重,直龍翻。邠,悲頻翻。邠王守禮,章懷太子之子。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學士于可封等為相。吐蕃剽掠府庫市里,焚閭舍,長安中蕭然一空。相,息亮翻。剽,匹妙翻;下同。苗晉卿病臥家,遣人輿入,迫脅之,晉卿閉口不言,虜不敢殺。於是六軍散者所在剽掠,士民避亂,皆入山谷。

〖译文〗 戊寅(初九),吐蕃军队进入长安,高晖与吐蕃大将马重英等立已故王李守礼之孙李承宏为皇帝,更改年号,设置百官,任命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人为宰相,吐蕃军队大肆抢劫府库市里的财物,焚毁居宅,长安城中一片萧条。苗晋卿正病卧在家,吐蕃派人将他抬来,胁迫他出任伪职,苗晋卿闭口不言,吐蕃也不敢杀他,此时溃散的禁军也到处抢劫,士人平民纷纷逃入山谷,躲避战乱。

辛巳‹十二›,上至陝,百官稍有至者。郭子儀引三十騎自御宿川‹陕西省长安县西南›循山而東,騎,奇計翻。三輔黃圖曰:御宿川在長安城南。漢武帝為離宮別館,禁禦人不得往來游觀。上宿其中,故曰禦宿。程大昌曰:御宿川即樊川,在萬年縣南二十五里。謂王延昌曰:「六軍將士逃潰者多在商州‹陕西省商州市›,今速往收之,商州,治上洛縣,至京師二百八十一里。并發武關‹陕西省商南县西北›防兵,數日間,北出藍田‹陕西省蓝田县›以向長安,吐蕃必遁。」過藍田,遇元帥都虞候臧希讓、鳳翔‹总部设凤翔府陕西省凤翔县›節度使高昇,得兵近千人。武關,在商州西北,雍州藍田縣南。吐,從暾入聲。過,古禾翻,又古臥翻。使,疏吏翻。近,其靳翻。子儀與延昌謀曰:「潰兵至商州,官吏必逃匿而人亂。」使延昌自直徑入商州撫諭之。諸將方縱兵暴掠,聞子儀至,皆大喜聽命。將,即亮翻。子儀恐吐蕃逼乘輿,留軍七盤‹陕西省蓝田县东南›,杜佑曰:七盤,即王莽所謂「繞霤之固南當荊楚」者也。繞霤者,言四面塞阨屈曲,水回繞而霤,今謂之七盤、十二䋫。乘,承正翻。吐,從暾入聲。三日乃行,比至商州,比,必利翻。行收兵,并武關防兵合四千人,軍勢稍振。子儀乃泣諭將士以共雪國恥,取長安,皆感激受約束。子儀請太子賓客第五琦為糧料使,給軍食。將,即亮翻。糧料使,主給行營軍食。我宋朝隨軍轉運使即其任。上賜子儀詔,恐吐蕃東出潼關,徵子儀詣行在。子儀表稱:「臣不收京城無以見陛下,若出兵藍田,虜必不敢東向。」上許之。鄜延【章:十二行本「延」作「坊」;乙十一行本同。】節度判官段秀實說節度使白孝德引兵赴難,上元元年,置渭北、鄜坊節度使,領鄜、坊、丹、延四州,治坊州。吐,從暾入聲。潼,音同。說,式芮翻。難,乃旦翻。孝德即日大舉,南趣京畿,李嗣業自西域赴難於至德之初,白孝德自鄜坊赴廣德之難,皆段秀實發之,其忠義蓋天性也。與蒲‹山西省永济市›、陝、商、華合勢進擊。陝,失冉翻。華,戶化翻。

〖译文〗 辛巳(十二日),代宗到达陕州,一些官员也有逐渐到达的。郭子仪率领三十名骑兵从御宿川沿着山麓向东开来。郭子仪对王延昌说:“溃逃的禁军将士多在商州,如今,我们应当迅速前去收容他们,同时,征调防守武关的军队。几天之内,我军北出兰田,直指长安,吐蕃军队必定会望风而逃的。”郭子仪经过兰田时,遇到元帅都虞候臧希让、凤翔节度使高升,又得到近千名士兵。郭子仪和王延昌商量说:“溃逃的士兵到达商州,当地官吏一定会躲藏起来,那么当地就会人心大乱。”郭子仪派王延昌抄近路去商州安抚人心。诸将正在纵兵虏掠,听说郭子仪要来,都非常欣喜,甘愿听命。郭子仪恐怕吐蕃军队去进去逼代宗的驻地,让军队停留在七盘。三日后,郭子仪才率军启程。等到达商州,郭子仪就收容残兵,与武关守军合起来共达四千人,这时军队的力量稍有振作。于是,郭子仪哭着晓喻将士,勉励他们要共雪国耻,攻取长安,将士们颇受感动,都表示愿意受郭子仪的统帅。郭子仪请太子宾客第五琦担任粮料使,供给军粮。代宗赐郭子仪诏书,因为担心吐蕃军队东出潼关,召他前往陕州。郭子仪上表说:“我不收复京城,无法来见陛下。如果我出兵兰田,吐蕃军队一定不敢向东出击。”代宗表示同意。延节度判官段秀实劝说节度使白孝德率军前来急救国难,白孝德即日大举南下,奔赴京畿,与蒲州、陕州、商州、华州的军队同心协力,共击吐蕃军队。

吐蕃既立廣武王承宏,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眾歸國。子儀使左羽林大將軍長孫全緒將二百騎出藍田觀虜勢,令第五琦攝京兆尹,與之偕行,又令寶應軍使張知節將兵繼之。長,知兩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騎,奇計翻。令,力丁翻。琦,音奇。上以射生軍入禁中清難,賜名寶應功臣,故射生軍亦號寶應軍。全緒至韓公堆‹陕西省蓝田县北›,晝則擊鼓張旗幟,夜則多然火,以疑吐蕃。前光祿卿殷仲卿聚眾近千人,保藍田,與全緒相表裏,帥二百餘騎直渡滻水。近,其靳翻。帥,讀曰率。滻,音產。吐蕃懼,百姓又紿之曰:「郭令公自商州將大軍不知其數至矣!」紿,湯亥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虜以為然,稍稍引軍去。全緒又使射生將王甫入城陰結少年數百,夜擊鼓大呼於朱雀街,將,即亮翻。少,始照翻。呼,火故翻。唐太極宮正南出朱雀門,自朱雀門南出至明德門,皆名朱雀街。吐蕃惶駭,庚寅‹二十一›,悉眾遁去。考異曰:舊吐蕃傳曰:「子儀帥部曲數百人及其妻子僕從南入牛心谷,駝馬車牛數百兩。子儀遲留,未知所適。行軍判官中書舍人王延昌、監察御史李萼謂子儀曰:『令公身為元帥,主上蒙塵于外,今吐蕃之勢日逼,豈可懷安于谷中,何不南趨商州,漸赴行在!』子儀遽從之。延昌曰:『吐蕃知令公南行,必分兵來逼,若當大路,事即危矣。不如取玉山路而去,出其不意。』子儀又從之。子儀之隊千餘人,山谷束隘,連延百餘里,人不得馳。延昌與萼恐狹徑被追,前後不相救,至倒迴口,遂與子儀別行,踰絕澗,登七盤,趨于商州。先是,六軍將張知節與麾下數百人自京城奔于商州,大掠避難朝官、士庶及居人資財、鞍馬,已有日矣。延昌與萼既至,說知節曰:『將軍身掌禁兵,軍敗而不赴行在,又恣其下虜掠,何所歸乎!今郭令公,元帥也,已欲至洛南,將軍若整頓士卒,諭以禍福,請令公來撫之,圖收長安;此則將軍非常之功也。』知節大悅。其時諸軍將臧希讓、高昇、彭體盈、李惟詵shēn等數人,各有部曲家兵數十騎,相次而至,又從其計,皆相率為軍,約不侵暴。延昌留于軍中主約,萼以數騎往迎子儀,去洛南十餘里,及之,遂與子儀回至商州。諸將大喜,皆遵其約束。吐蕃將入京師也,前光祿卿殷仲卿逃難而出,至藍田,糾合敗兵及諸驍勇願從者百餘人,南保藍田以拒吐蕃,其眾漸振,至于千人。子儀既至商州,募人往探賊勢,羽林將軍長孫全緒請行。全緒至韓公堆,仲卿得官軍,其勢益壯,遂相為表裏。仲卿帥二百餘騎遊弈,直渡滻水。吐蕃懼,問百姓,百姓皆紿之曰:『郭令公大軍不知其數。』賊以為然,遂抽軍而還。」汾陽家傳曰:「公以三十騎循御宿川,略山而東。公西望國門,涕不自勝,謂延昌曰:『為舍人計,何以復國?』延昌歔欷不能對。公謂曰:『料諸將散卒必逃商於,若速行收合散卒,兼武關兵,數日之內,卻出藍田,設疑兵,為斾,屯於韓公堆,吐蕃必懼我而退,乃相與速驅之。』過藍田,公與延昌議曰:『散兵至商州,必官吏不守,則兵亂而人潰。』使延昌間道中宿至商州,果如所議。延昌以公之言巡撫之,亂乃止,潰乃復。」今從之。高暉聞之,帥麾下三百餘騎東走,至潼關,守將李日越擒而殺之。帥,讀曰率。將,即亮翻;下同。考異曰:新魚朝恩傳曰:「朝恩遣劉德信討斬之。」今從實錄。

〖译文〗 吐蕃已经立广武王李承宏为皇帝,想掳掠长安城中的士人、妇女和工匠,然后整队回国。郭子仪派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率领二百骑兵出兰田,前去观察吐蕃军队的形势,命令第五琦代理京兆尹,让他与全绪一起行动,又命令宝应军使张知节率军跟随其后。长孙全绪到达韩公堆,白天就击鼓摇旗,夜里就燃起许多火堆,用来迷惑吐蕃军队。前光禄卿殷仲卿则聚集近一千人的军队保卫兰田,与长孙全绪内外呼应,又率领二百多骑兵直接渡过水。吐蕃军队害怕,而老百姓又哄骗他们说:“郭令公已经从商州率领大军来了!军队多得数不清!”吐蕃军队信以为真,逐渐率军撤退。长孙全绪又派射生将王甫入城秘密纠集数百名少年,夜里在朱雀街击鼓呐喊,吐蕃军队更加惶恐不安,庚寅(二十一日),他们便都逃跑了。高晖听到吐蕃军队已逃跑,也率领部下三百多名骑兵向东出逃,到达潼关时,被潼关守将李日越抓获并杀死。

壬辰‹二十三›,詔以元載判元帥行軍司馬,以第五琦為京兆尹。癸巳‹二十四›,以郭子儀為西京留守。甲午‹二十五›,子儀發商州。己亥‹三十›,以魚朝恩部將皇甫溫為陝州刺史,周智光為華州刺史。為周智光以華州跋扈張本。

〖译文〗 壬辰(二十三日),代宗下诏任命元载兼任元帅行军司马,第五琦为京兆尹。癸巳(二十四日),任命郭子仪为西京留守。甲午(二十五日),郭子仪从商州出发。己亥(三十日),代宗任命鱼朝恩部将皇甫温为陕州刺史,周智光为华州刺史。

7驃騎大將軍、判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專權自恣,人畏之甚於李輔國。諸將有大功者,元振皆忌疾欲害之。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時奏,致上狼狽出幸。上發詔徵諸道兵,李光弼‹时驻军徐州江苏省徐州市›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咸切齒而莫敢發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伉,苦浪翻。以為:「犬戎犯關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者,此將帥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習,疏,與疎同。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群臣在廷,無一人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十月朔‹一›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隻輪入關,此四方叛陛下也。內外離叛,陛下以今日之勢為安邪,危邪?若以為危,豈得高枕,枕,職任翻。不為天下討罪人乎!為,于偽翻。臣聞良醫療疾,當病飲藥,藥不當病,猶無益也。陛下視今日之病,何繇至此乎?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內使隸諸州,言悉出諸宦官隸諸州羈管也。時宦官皆為內諸司使,故曰內使。持神策兵付大臣,時魚朝恩領神策軍。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不悛,悛,丑緣翻。則帝王大器,敢妨聖賢,其聽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請闔門寸斬以謝陛下。」上以元振嘗有保護功,保護事見上卷寶應元年。十一月,辛丑‹二›,削元振官爵,放歸田里‹程元振是三原陕西省三原县东北›人。

〖译文〗 [7]骠骑大将军、判元帅行军司马程元振大权独揽,为所欲为。人们害怕他超过李辅国。对军功卓著的将领,程元振都忌恨,总想加害于他们。吐蕃进犯唐朝时,程元振不及时上奏,致使代宗狼狈出走。代宗颁发诏书征调诸道军队,李光弼等人都忌恨程元振位居要职,没有一人前来赴难。朝廷内外也都咬牙切齿,敢怒而不敢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认为,“犬戎侵犯关陇地区,兵不血刃,就从容地进入京师,抢劫皇宫,焚烧陵寝,而士兵没有一人在拼死作战,这是将帅背叛陛下。陛下亲小人而远君子,天长日久,酿成大祸,而大臣们身居朝廷,却没有一人敢触犯龙颜,使陛下回心转意。这是公卿大臣背叛陛下。陛下才出都城,老百姓便大声鼓噪,争夺府库,互相残杀,这是三辅地区背叛陛下。从十月初一日颁下诏书征调诸道军队以来,已有四十天,但是没有一兵一卒入关赴难,这是地方背叛陛下。内外叛离,陛下认为今天的形势是安全呢,还是危险呢?如果陛下认为形势危险,难道能高枕无忧,不为天下讨伐罪人吗!我听说良医治病要对症下药,不对症下药是没有好处的。陛下看看今天的病根,是什么原因使陛下落到这种地步呢?假如一定要想让宗庙社稷存在下去,陛下只有将程元振斩首,通告天下,并且让担任内诸司使的宦官全部隶属各州,将神策军交付大臣统领。然后自削尊号,颁发诏书,引咎自责,说:‘如果天下允许朕改过自新,那么,应当立即招募士兵西来救援朝廷;如果天下认为朕有恶不改,那么,朕愿意听从天下人心向归,请访求圣贤登上帝王宝座。’如果陛下那样做了,而军队仍然不来救驾,人们仍不感动,天下仍然不服,那么,我就请求将我满门抄斩以向陛下谢罪。”代宗因为程元振曾经有保驾之功,十一月辛丑(初二),仅削去程元振的官爵,放归田里。

8王甫自稱京兆尹,聚眾二千餘人,署置官屬,暴橫長安中。橫,戶孟翻。壬寅‹三›,郭子儀至滻水西,郭子儀至滻水西,則已渡滻水,近京城矣。甫按兵不出。或謂子儀,城不可入。子儀不聽,引三十騎徐進,使人傳呼召甫;甫失據,出迎拜伏,子儀斬之,考異曰:實錄曰:「有武將王甫等,誘長安惡少數百人,集六街鼓於朱雀街,大鼓之。吐蕃聞之震攝,乘夜而遁。」汾陽家傳曰:「射生將王撫,猛而多力,自稱御史大夫,領五百騎、二千步卒,兼補官屬,以謀作亂。甲午,公發商州;冬十一月壬寅,公次滻水之右。王撫知公之來也,於城中堅列行陣,戈矛若林,指揮其間,按甲不出。人勸公必不可入,公以三十騎徐進,曾不少懼,令傳呼王撫,撫應聲伏,烏合之徒,一時而潰。」邠志曰:「郭公屯商州,十二月一日,率諸軍五萬餘人出藍田,去城百里而軍。城中相傳,言大軍將至,西戎懼焉。三日,馬家小兒、張小君、李酒盞、射生官王甫等五百餘人,夜半,聚六街鼓入于子城,雷擊天門街中,仍分其眾建旗諸門。吐蕃以為大軍夜至,相帥遁去。小君使報郭公。七曰,郭公全師入于京師,繫小君、酒盞、王甫等,責之曰:『吾軍未至,汝設詐以畏吐蕃,吐蕃知之怒汝,燔爇ruò宮闕,從容而去,豈不由汝乎!』命斬之。遂以破賊收城聞。」舊子儀傳曰:「全緒遣禁軍舊將王甫入長安,陰結豪俠為內應,一日,齊擊鼓於朱雀街,蕃軍惶駭而去。」又曰:「射生將王撫自署為京兆尹,聚兵二千人,擾亂京城,子儀召撫,殺之。詔子儀權京城留守。」吐蕃傳:「吐蕃餘眾尚在城,軍將王撫及御史大夫王仲昇領兵自苑中入,椎鼓大呼,仲卿之兵又入城,吐蕃皆奔走。」若如邠志所言,是子儀殺撫而攘其功,計子儀必不為也。子儀勲業,今古推高,淩準作書,多攻其短,疑有宿嫌,不可盡信。今從汾陽家傳及子儀舊傳。其兵盡散。白孝德與邠寧節度使張蘊琦將兵屯畿縣,京兆府管二十縣,萬年、長安為赤縣,餘縣皆為畿縣。子儀召之入城,京畿遂安。

〖译文〗 [8]王甫自称京兆尹,聚集二千多人,设置属吏,并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壬寅(初三),郭子仪来到水西岸,王甫按兵不动。有人跟郭子仪说,不能到城里去。郭子仪不听,带领三十名骑兵慢慢向城里走去,同时派人去传呼王甫;王甫进退两难,只得出来伏拜迎接,于是,郭子仪杀掉了他,其部下也一哄而散。白孝德和宁节度使张蕴琦率兵驻扎在京畿各县,郭子仪将他们召入京城。于是京畿地区得到安宁。

9宦官廣州‹广东省广州市›市舶使呂太一發兵作亂,唐置市舶使於廣州,以收商舶之利,時以宦者為之。舶,音白。節度使張休棄城奔端州‹广东省肇庆市›。舊志:廣州西至端州二百四十里。太一縱兵焚掠,官軍討平之。

〖译文〗 [9]宦官广州市舶使吕太一发兵叛乱,节度使张休放弃州城逃往端州。吕太一纵兵焚烧掠夺,最后被官军镇压下去。

10吐蕃還至鳳翔,節度使孫志直閉城拒守,吐蕃圍之數日。鎮西‹总部设龟兹›節度使馬璘聞車駕幸陝。將精騎千餘自河西入赴難;難,乃旦翻。轉鬬至鳳翔,值吐蕃圍城,璘帥眾持滿外向,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戰,帥,讀曰率;下同。背,蒲妹翻。單騎先士卒奮擊,俘斬千計而歸。明日,虜復逼城請戰,先,昔薦翻。俘,方無翻。復,扶又翻。璘開懸門以待之。杜預曰:懸門,施於內城門。按今邊城之門,設扉以啟閉。而懸門者,設於門闑niè之外,常懸而不下,寇至則下之以塞門,以為重閉之固。虜引退,曰:「此將軍不惜死,宜避之。」遂去,居於原‹宁夏固原县›、會‹甘肃省靖远县›、成‹甘肃省礼县南›、渭之地。原州,高平郡;會州,會寧郡;成州,同谷郡;皆據河、隴之勝以臨唐境。

〖译文〗 [10]吐蕃军队撤退到凤翔,节度使孙志直闭城坚守,吐蕃军队围城数天。镇西节度使马听说代宗逃往陕州,便率领一千多名精锐骑兵从河西前来救援。马一路转战来到凤翔,正好遇上吐蕃军队围城。马便率军队,手持满弓,直指吐蕃军队,突入城内,不等脱下盔甲,又出城作战,匹马单枪,身先士卒,奋击敌人,俘杀敌军数以千计,这才回城。第二天,吐蕃军队再次向凤翔城进逼挑战,马打开悬门,严阵以待。吐蕃军队一见马出现便退却了,说道:“这位将军不怕死,还是避开他吧!”于是,他们撤走了,并在原州、会州、成州、渭州地区留居下来。

11十二月,丁亥‹十九›,車駕發陝州。陝,失冉翻。左丞顏真卿請上先謁陵廟,然後還宮,元載不從,真卿怒曰:「朝廷豈堪相公再壞邪!」還,從宣翻,又音如字。載,祖亥翻,又音如字。朝,直遙翻。相,昔亮翻。邪,音耶。壞,音怪。載由是銜之。甲午‹二十六›,上至長安,郭子儀帥城中百官及諸軍迎於滻水東,伏地待罪。上勞之曰:「用卿不早,故及於此。」銜,其緘翻。勞,力到翻。滻,音產。

〖译文〗 [11]十二月,丁亥(十九日),代宗从陕州启程返京。左丞颜真卿请求代宗先拜谒祖宗陵庙,然后回宫,元载不听从他的建议,颜真卿愤怒地说:“难道朝廷还能经受住你再去败坏吗!”元载由此对他怀恨在心。甲午(二十六日),代宗到达长安,郭子仪率领城中群臣和军队,在水东岸迎接代宗,并且伏地等待代宗惩处。代宗慰问郭子仪说:“朕没能及早任用你,所以落到这种地步。”

12以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禁兵,權寵無比,魚朝恩以陝州迎扈之勞,過承權寄恩寵。去程得魚,所謂去虺得虎也。處,昌呂翻。使,疏吏翻。朝,直遙翻。築城於鄠縣‹陕西省户县›及中渭橋‹陕西省咸阳市东›,屯兵以備吐蕃。以駱奉仙為鄠縣築城使,遂將其兵。鄠,音戶。吐,從暾入聲。將,即亮翻,又音如字。

〖译文〗 [12]代宗任命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总管禁军,权势和宠幸无人能比。代宗又下令在县以及中渭桥修筑城池,屯兵防备吐蕃进攻。代宗任命骆奉仙为县筑城使。于是,骆奉仙掌握了那里的军队。

13乙未‹二十七›,以苗晉卿為太保,裴遵慶為太子少傅,並罷政事;以宗正卿李峴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遵慶既去,元載權益盛,以貨結內侍董秀,使主書卓英倩潛與往來,上意所屬,主書,省吏也。峴,戶典翻。屬,之欲翻。載必先知之,承意探微,探,吐南翻。言無不合;上以是益愛之。英倩,金州‹陕西省安康市›人也。金州,安康郡。

卷222唐紀三十八_起辛丑(七六一)尽癸卯(七六三)六月凡二年有奇

唐紀三十八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單閼(癸卯)六月,凡二年有奇。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下之下#

上元二年(辛丑、七六一)#

1春,正月,癸卯‹十七›,史思明改元應天。

〖译文〗 [1]春季,正月癸卯(十七日)史思明改年号为应天。

2張景超引兵攻杭州‹浙江省杭州市›,敗李藏用將李彊於石夷門‹浙江省桐乡市西石门镇›。敗,補邁翻。將,即亮翻;下同。孫待封自武康‹浙江省德清县西武康镇›南出,吳分烏程、餘杭二縣置永安縣、晉改為永康,又改為武康,唐屬杭州。將會景超攻杭州,自武康南出,過狗頭嶺,至杭州五十里。溫晁據險擊敗之;去年李藏用使溫晁屯餘杭。餘杭東至杭州錢塘縣界一十八里,又東二十七里則至杭州。此陸路也,故溫晁得趨而據險以敗孫待封。待封脫身奔烏程‹湖州州政府所在县·浙江省湖州市›,李可封以常州‹江苏省常州市›降。丁未‹二十一›,田神功使特進楊惠元等將千五百人西擊王暅。暅xuǎn,戶登翻。辛亥‹二十五›夜,神功先遣特進范知新等將四千人自白沙‹江苏省仪征市›濟,西趣下蜀‹江苏省句容市北长江渡口›;鄧景山將千人自海陵‹江苏省泰州市›濟,東趣常州;趣,七喻翻;下同。神功與邢延恩將三千人軍於瓜洲‹江苏省扬州市南长江中小岛›,壬子‹二十六›,濟江。展將步騎萬餘陳於蒜山‹江苏省镇江市西›;陳,讀曰陣。蒜山,在潤州城西三里;其上多蒜,故名。蒜,蘇貫翻。神功以舟載兵趣金山‹镇江市北长江中小岛›,會大風,五舟飄抵金山下,金山,在大江中,南直西津渡口,去潤州城七里。展屠其二舟,沈其三舟,沈,持林翻。神功不得渡,還軍瓜洲。而范知新等兵已至下蜀,展擊之,不勝。弟殷勸展引兵逃入海‹东海›,可延歲月,展曰:「若事不濟,何用多殺人父子乎!死,早晚等耳!」遂更率眾力戰。帥,讀曰率。【章:胡註「帥,讀曰率」,十二行本作「帥」。是註本刻誤,乙十一行本同。】將軍賈隱林射展,中目而仆,遂斬之。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考異曰:實錄云:「乙卯,平盧兵馬使田神功生擒逆賊劉展。」舊神功傳亦然。今從劉展亂紀。劉殷、許嶧等皆死。嶧,音亦。隱林,滑州‹河南省滑县›人也。楊惠元等擊破王暅於淮南,暅引兵東走,至常熟‹江苏省常熟市›,乃降。王暅東走,渡江而至常熟。晉分吳縣置海虞縣,梁立信義郡南沙縣,隋平陳,廢郡,并海虞、南沙、海陽、前京、信義、興國等縣為常熟縣,屬蘇州。孫待封詣李藏用降。張景超聚兵至七千餘人,聞展死,悉以兵授張法雷,使攻杭州,景超逃入海。法雷至杭州,李藏用擊破之,餘黨皆平。平盧軍大掠十餘日。田神功所將平盧兵也。安、史之亂,亂兵不及江、淮,至是,其民始罹荼毒矣。考異曰:劉展亂紀,孫待封降以下事在二月。今因展敗,終言之。

〖译文〗 [2]张景超率军进攻杭州,在石夷门击败李藏用的部将李强。孙待封从武康南下,将要会同张景超进攻杭州,温晁凭借险要地形将孙待封击败,孙待封脱身逃往乌程,李可封献出常州向朝廷投降。丁未(二十一日),田神功派遣特进杨惠元等人率领一千五百人向西攻击王。辛亥(二十五日)夜里,田神功先派遣特进范知新等人率领四千人从白沙渡长江,西赴下蜀;邓景山率领一千人从海陵渡过长江,东奔常州;随后田神功与邢延恩率领三千人驻军瓜洲,壬子(二十六日),渡过长江。刘展率领步骑兵一万多人在蒜山布阵。田神功用船运载军队奔赴金山,恰巧路遇大风,有五艘船漂到了金山下,刘展便杀掉了其中二艘船上的士兵,又将另三艘船凿沉,田神功无法再渡长江,只好回师瓜州。而那时范知新等人的军队已经到达下蜀,刘展攻击范知新,未能获胜。刘展弟弟刘殷劝刘展率领军队入海逃命,这样可以拖延时间,刘展说:“如果大事不能成功,何苦要多杀人父子呢?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于是刘展再次率领部众死战。将军贾隐林用箭射击刘展,击中他的眼睛,刘展倒在地上,于是被贾隐林杀死。刘殷、许峄等人也都战死。贾隐林是滑州人。杨惠元等人在淮南击败王,王率军向东逃跑,到达常熟时,才投降。孙待封也到李藏用处投降。张景超聚集的军队达到七千多人,听到刘展已死,便将全部军队交给张法雷,让他进攻杭州,张景超自己入海逃命。张法雷到达杭州,李藏用击败了他,歼余军队全部被平定。平卢军大肆虏掠十多天。安、史之乱的时候,叛军尚未到达江、淮地区,到这时,江、淮地区的百姓才遭受战乱的蹂躏。

3荊南‹总部设江陵府湖北省江陵县›節度使呂諲yīn奏:請以江【嚴:「江」改「湖」。】南‹湖南,总部设衡州湖南省衡阳市›之潭‹湖南省长沙市›、岳‹湖南省岳阳市›、郴‹湖南省郴州市›、邵‹湖南省邵阳市›、永‹湖南省永州市›、道‹湖南省道县›、連‹广东省连州市›,黔中‹总部设黔州重庆市彭水县›之涪州‹重庆市涪陵区›,皆隸荊南;從之。邵shào州,漢召陵、都梁之地。召陵,後漢改為昭陽,晉改為邵陽。吳立邵陵郡,隋廢郡為邵陽縣,屬潭州;唐武德四年,分置南梁州,貞觀十年,更名邵州。郴,丑林翻。黔,其今翻。

〖译文〗 [3]荆南节度使吕上奏:请求将江南的潭州、岳州、郴州、邵州、永州、道州、连州,黔中的涪州,都归属荆南管辖。肃宗同意了这一请求。

4二月,奴剌‹甘肃省南部›、党項‹四川省西北部›寇寶雞‹陕西省宝鸡市›,奴剌,西羌種落之名。剌,來葛翻。至德二載,改陳倉縣為寶雞縣,以其地有秦時寶雞祠故也,時屬鳳翔府。燒大散關‹宝鸡市西南›,南侵鳳州‹陕西省凤县›,殺刺史蕭𢘽yì,𢘽,余世翻。大掠而西;鳳翔‹总部设凤翔府陕西省凤翔县›節度使李鼎追擊,破之。

〖译文〗 [4]二月,奴剌、党项进犯宝鸡,焚烧大散关,向南入侵凤州,杀掉刺史萧,大肆掠夺,然后西归。凤翔节度使李鼎前去追击,将他们击败。

5戊辰‹十三›,新羅‹首都金城韩国庆州市›王金嶷入朝,嶷yí,魚力翻。因請宿衛。

〖译文〗 [5]戊辰(十三日),新罗王金嶷入朝,奏请留下为朝廷值宿警卫。

6或言:「洛中將士皆燕人,燕,於肩翻。久戍思歸,上下離心,擊之,可破也。」陝州‹河南省三门峡市›觀軍容使魚朝恩以為信然,屢言於上‹李亨,本年五十一岁›,上敕李光弼等進取東京‹洛阳›。光弼奏稱:「賊鋒尚銳,未可輕進。」朔方‹总部设灵州宁夏灵武市›節度使僕固懷恩,勇而愎,愎,蒲逼翻。麾下皆蕃、漢勁卒,恃功,多不法,郭子儀寬厚曲容之,每用兵臨敵,倚以集事;李光弼性嚴,一裁之以法,無所假貸。懷恩憚光弼而心惡之,乃附朝恩,言東都可取。史言僕固懷恩欲覆李光弼之軍以便其私。惡,烏故翻。朝,直遙翻。由是中使相繼,督光弼使出師,光弼不得已,使鄭陳節度使李抱玉守河陽‹河南省孟州市›,與懷恩將兵會朝恩及神策節度使衛伯玉攻洛陽。

〖译文〗 [6]有人说:“洛中的将士都是燕地人,因长期戍守洛中,都思归故乡,军中上下离心离德,这时攻击他们,就可以将他们打败。”陕州观军容使鱼朝恩信以为然,多次在肃宗面前提到此事,于是肃宗命令李光弼等人去攻取东京。李光弼上奏说:“贼军士气还很盛,不可轻举冒进。”朔方节度使仆固怀恩生性勇敢,但刚愎自用,他的部下都是蕃、汉劲旅,他们依仗有功,做了许多违法乱纪的事情,郭子仪对他们宽仁厚待,委曲包容,每次在临敌用兵之际,都依靠他们成事。而李光弼生性严厉,将他们一一绳之以法,决不包容。仆固怀恩害怕李光弼,内心又十分厌恶他,于是附合鱼朝恩的意见,说东京可以攻取。由此,中使一个接着一个,督促李光弼出师,李光弼迫不得已,派遣郑陈节度使李抱玉镇守河阳,自己与仆固怀恩率领军队会合鱼朝恩及神策节度使卫伯玉进攻洛阳。

戊寅‹二十三›,陳於邙山‹洛阳城北›。光弼命依險而陳,懷恩陳於平原,光弼曰:「依險則可以進,可以退;若平原,戰而不利則盡矣。思明不可忽也。」命移於險,懷恩復止之。史思明乘其陳未定,陳,讀曰陣。進兵薄之,官軍大敗,死者數千人,軍資器械盡棄之。考異曰:實錄曰:「史思明潛遣間諜反說官軍曰:『洛中將士久戍思歸,士多不睦。』魚朝恩以為然,乃告光弼及僕固懷恩、衛伯玉等曰:『可速出軍,以掃殘寇。』光弼等然之。」今從舊光弼傳。實錄曰:「光弼、懷恩敗績,步兵死者數萬。」今從舊思明傳。光弼、懷恩渡河走保聞喜‹山西省闻喜县›,朝恩、伯玉奔還陝,抱玉亦棄河陽走,河陽、懷州‹河南省沁阳市›皆沒於賊。朝廷聞之,大懼,益兵屯陝。相州之敗,邙山之敗,皆魚朝恩為之也。唐不以覆軍之罪罪朝恩而罷郭、李兵柄,失刑甚矣。

〖译文〗 戊寅(二十三日),官军在邙山布阵。李光弼下令军队依据险要地形布阵,当时仆固怀恩在平原地带布阵,李光弼对他说:“依据险要地形布阵,可以进攻,也可以退守;如果在平原地带布阵,交战不利就全完了。我们不能小看史思明这个人。”于是命令军队转移到险要的地方布阵,但仆固怀恩又制止了这种做法。这时,史思明乘官军阵势还没有布署完毕,发兵进攻,结果官军大败,死了数千人,军资器械全部丢弃。李光弼、仆固怀恩渡过黄河,退保闻喜,鱼朝恩、卫伯玉逃回陕州,李抱玉也放弃河阳城逃跑,于是河阳、怀州都陷入叛军之手。朝廷得知此事,大为惊恐,便增兵驻守陕州。

7李揆與呂諲同為相,不相悅。乾元二年,李揆與呂諲同相。上元元年,諲罷。諲在荊南‹总部设江陵府湖北省江陵县›,以善政聞,揆恐其復入相,奏言置軍湖南‹洞庭湖以南›非便,潭、郴、邵、永、道、連皆在洞庭湖之南。呂諲請兼領之,故揆言非其便。復,扶又翻。又陰使人如荊、湖‹湖北省及湖南省›荊,謂荊南。湖,謂湖南。求諲過失。諲上疏訟揆罪,癸未‹二十八›,貶揆袁州‹江西省宜春市›長史,以河中‹总部设河中府山西省永济市›節度使蕭華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译文〗 [7]李揆与吕同时担任宰相,他们互相看不起。吕在荆南时,以善治政事而闻名,李揆害怕他再次入朝出任宰相,便上奏说在湖南设置军镇很不便利,同时,又偷偷地派人到荆南、湖南,收集吕的过失。吕上书控告李揆之罪,癸未(二十八日),肃宗将李揆贬为袁州长史,任命河中节度使萧华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8史思明猜忍好殺,好,呼到翻。群下小不如意,動至族誅,人不自保。朝義,其長子也,朝,直遙翻;下朝清同。長,知兩翻。常從思明將兵,頗謙謹,愛士卒,將士多附之,無寵於思明。思明愛少子朝清,使守范陽‹北京市›,朝清守范陽,事始上卷上年。少,詩照翻。常欲殺朝義,立朝清為太子,左右頗泄其謀。思明既破李光弼,欲乘勝西入關‹潼关›,使朝義將兵為前鋒,自北道‹沿黄河南岸›襲陝城,思明自南道‹崤山峡谷›將大軍繼之。南道,出二崤之間。漢建安中,曹公西討巴蜀,惡南路之險,更開北道。三月,甲午‹九›,朝義兵至礓jiāng子嶺‹三门峡市南›,即礓子阪也。按舊書,礓子嶺在陝城東。衛伯玉逆擊,破之。考異曰:實錄作「甲子」。按長曆,此月丙戌朔,下有戊戌,當作甲午。朝義數進兵,皆為陝兵所敗。數,所角翻。敗,補邁翻。思明退屯永寧‹河南省洛宁县北›,以朝義為怯,曰:「終不足成吾事!」欲按軍法斬朝義及諸將。戊戌‹十三›,命朝義築三隅城,新書作「三角城」,蓋一角依山,止築其三角也。欲貯軍糧,貯,丁呂翻。期一日畢。朝義築畢,未泥,思明至,詬怒之,令左右立馬監泥,斯須而畢。詬,古候翻。監,古銜翻。思明又曰:「俟克陝州,終斬此賊。」朝義憂懼,不知所為。

〖译文〗 [8]史思明猜忌残忍,好杀无辜,部下稍不如他的意,动辄就诛杀九族,因而人人都不能自保。史朝义是史思明的长子,经常跟随史思明带兵,比较恭谦谨慎,爱惜士兵,将士们多归心于他,但史朝义没有受到史思明的宠爱。史思明偏爱小儿子史朝清,派他镇守范阳,时常想杀掉史朝义,立史朝清为太子,史思明的随从对他的打算颇有泄露。史思明已经击败李光弼的军队,想乘胜西进入关,便派遣史朝义率兵作为前锋,自北道袭击陕城,史思明亲率大军自南道进攻。三月甲午(初九),史朝义军至礓子岭,遭到唐军卫伯玉的反击而失败。史朝义数次进攻,均被卫伯玉打败。史思明退兵驻守永宁,以为史朝义临阵胆怯,史思明说:“史朝义终究不能成就我的大事!”想要按军法斩杀史朝义及诸位将领。戊戌(十三日),史思明命令史朝义修筑三隅城,打算贮存军粮,限期一天修完。史朝义修筑完毕,尚未抹泥,史思明来到,大肆怒骂史朝义,命令随从骑在马上监督抹泥,片刻之间完成。史思明又说:“等攻克陕州,终究要杀掉史朝义。”史朝义十分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

思明在鹿橋驛‹河南省洛宁县›,鹿橋驛,永寧傳舍也。貞觀十七年,嘗徙永寧縣於此。令腹心曹將軍將兵宿衛;朝義宿於逆旅,水經註:陝城東有漫澗,澗北有逆旅亭,謂之漫口客舍。此酈道元以一時經由所見者言之耳。自元魏至唐乾元、上元間,三百許年矣,漫口客舍必不復存。此逆旅特汎言旅舍耳。其部將駱悅、蔡文景說朝義曰:說,式芮翻。「悅等與王,死無日矣!自古有廢立,請召曹將軍謀之。」朝義俛首不應。俛fǔ,音免。悅等曰:「王苟不許,悅等今歸李氏,王亦不全矣。」朝義泣曰:「諸君善為之,勿驚聖人!」當時臣子謂其君父為聖人。悅等乃令許叔冀之子季常召曹將軍,至,則以其謀告之;曹將軍知諸將盡怨,恐禍及己,不敢違。令,力丁翻。將,即亮翻。是夕,悅等以朝義部兵三百被甲詣驛,被,皮義翻。宿衛兵怪之,畏曹將軍,不敢動。悅等引兵入至思明寢所,值思明如廁,問左右,未及對,已殺數人,左右指示之。思明聞有變,踰垣至廄□【章:十二行本□作「中」;乙十一行本同。】自鞴馬乘之,鞴bèi,平祕翻。悅傔人周子俊射之,傔qiàn,丁念翻。射,而亦翻。中臂,墜馬,遂擒之。中,竹仲翻。思明問:「亂者為誰?」悅曰:「奉懷王命。」思明封朝義為懷王。思明曰:「我朝來語失,謂欲斬朝義也。宜其及此。然殺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長安!今事不成矣。」悅等送思明於柳泉驛‹河南省宜阳县西柳泉镇›,囚之,唐制:三十里一驛。柳泉驛又當在鹿橋驛東三十里。考異曰:河洛春秋曰:「思明混諸嫡庶,以少者為尊,唯愛所鍾,即為繼嗣,欲殺朝義,追朝清為偽太子。左右泄之,父子之隙自此始構。」邠志曰:「三月,思明乘勝欲下陝城,使朝義帥銳卒北路先往,己自宜陽引眾繼之。」今從實錄、舊傳。還,報朝義曰:「事成矣。」還,從宣翻。朝,直遙翻。朝義曰:「不驚聖人乎?」悅曰:「無。」時周摯、許叔冀將後軍在福昌‹河南省宜阳县西福昌镇›,將,即亮翻,又音如字。福昌又在柳泉驛之東。宋白曰:福昌縣,唐屬洛州,古宜陽地,今縣治魏一泉塢城。悅等使許季常往告之,摯驚倒於地;朝義引軍還,摯、叔冀來迎,悅等勸朝義執摯,殺之。軍至柳泉,悅等恐眾心未壹,遂縊殺思明,縊,一計翻,又於賜翻。以氈裹其尸,橐駝負歸洛陽。

〖译文〗 史思明在鹿桥驿,命令心腹曹将军率军值宿警卫。这时史朝义在旅馆住宿,他的部将骆悦、蔡文景劝史朝义说:“我们与您已经死到临头了!自古以来就有废立君王之事,请您召见曹将军,共商大事。”史朝义低着头,没有回答。骆悦等人又说:“您假如不允许的话,我们今天就归附李氏,那么您也就完了。”史朝义哭着说:“诸位好好处理这件事,不要惊吓我父亲!”骆悦等人就命令许叔冀的儿子许季常去召见曹将军,他来到后,就将他们的计划告诉了他。曹将军知道诸位将领都心怀怨恨,害怕自己受害,不敢违抗。当天傍晚,骆悦等人率领史朝义的士兵三百人,全付武装来到驿站,值宿的卫兵颇觉奇怪,但他们惧怕曹将军,不敢动手。骆悦等人带兵闯入史思明的卧室,正好史思明上厕所了,于是问他身边的人,没等他们回答,骆悦已经杀掉了好几个人,史思明身边的人指出了他的去向。史思明听到情况有变,跳墙来到马厩里,自己驾马逃跑,骆悦的侍从周子俊发箭,射中手臂,史思明坠落马下,于是被他们抓住。史思明问道:“谁在作乱?”骆悦回答说:“奉怀王史朝义的命令。”史思明说:“早晨我说话失口,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但是这样杀我太早了,为什么不等到攻克长安呢!如今不能成就大业了。”骆悦等人将史思明押送柳泉驿,囚禁起来,然后回去报告史朝义说:“大事已经完成。”史朝义说:“没有惊吓我父亲吗?”骆悦回答说:“没有。”当时周挚、许叔冀率领后军驻扎在福昌,骆悦等人派许季常前去通告此事,周挚惊倒在地。史朝义率领军队回来,周挚,许叔冀出来迎接,骆悦等人劝史朝义拿下周挚,将他杀掉。军队到达柳泉,骆悦等人害怕众心不一,于是勒杀史思明,用毡毯裹尸,用骆驼运回洛阳。

朝義即皇帝位,改元顯聖。密使人至范陽,敕散騎常侍張通儒等散,昔亶翻。騎,奇計翻。殺朝清及朝清母辛氏并不附己者數十人。其黨自相攻擊,戰城中數月,死者數千人,范陽乃定。去年若果能使郭子儀自朔方直擣范陽,適值城中自相攻擊,可馳檄而下也。朝義以其將柳城‹辽宁省朝阳市›李懷仙為范陽尹、燕京‹范阳›留守。燕、因肩翻。守,式又翻。考異曰:實錄:「朝義既殺思明,密遣使馳至范陽,殺偽太子朝英及偽皇后辛氏并不附己者數十人。偽范陽留守張通儒知有變,遂引兵戰於城中。數日,戰不利,死者數千人,通儒被斬於亂兵中。」薊門紀亂曰:「思明既王有數十州之地,年餘,朝興遂為皇太子。朝興,辛氏之長男,特為思明所愛,嗜酒好色,凶獷頑戾,招集幽、薊惡少與其年齒相類者百人為左右,皆彎弓利劍,飾以丹雘huò、珠玉,帶佩印,雕鏤金銀,控弦揮刃,常如見敵,以南行大將子弟統之。每與其黨飲宴,酒酣,爇ruò燎其鬚髮,或以銅彈丸擊之,以頤顙為的。血流至地,無楚痛之色,則賞卮酒;少似嚬pín蹙,乃鞭之,從脛至踵,或至數千,困絕將殞,方捨之。候稍愈,復鞭之,有杖六七千不死者。姬妾皆思明所掠良家子,有不稱命,則殺之。亦有以湯鑊死者,既火盛湯沸,令壯士抱而投之,初宛轉叫呼,須臾骨肉糜爛。旁人皆毛豎股慄,朝興笑臨而觀之,以所策毬杖於鑊中撞擊,顏色自若。上元二年三月甲寅‹七六一年三月二十九日›,使使告捷,云王師敗績于洛北,斬首萬餘級,勒其六宮及朝興,備車馬,為赴洛之計。賊庭之黨相慶,踊躍叫喚,聲振天地十餘日。又宦者二人傳思明偽敕云:收兵陝、虢‹河南省灵宝市›,以朝興為周京‹洛阳›留守,仍勒馳驛速發,并辛氏已下續行。朝興大喜。其宦者,朝義偽遣之,人莫知也。時朝義已殺思明,僭位,潛勒偽左散騎常侍張通儒、戶部尚書康孝忠與朝興衙將高鞫仁、高如震等謀誅朝興。其日,朝興速召工匠與其母、妻造寶鈿鞍勒,搜索庫藏,脩乘騎之具,并命左右各備行裝,唯數十人侍衛。思明留駿馬百餘匹在其厩中,朝興出入馳驟,每日則於桑乾河‹流经范阳城南›飲之。通儒將入,潛令康孝忠從數十人持兵詣飲處,馳取其馬,閉於城南毗沙門神之院。通儒與鞫仁領步兵十餘人入其日華門,偽皇城留守劉象昌逢之,驚問其故。通儒顧左右斬之。俄而朝興腹心衛鳴鶴又問,亦斬之。子城擾亂。朝興惶怖,猶能擐甲持兵,與親信二三十人出拒,奔走於厩中取馬。馬盡矣,唯病馬一匹,朝興乘而策之,不前,遂步戰。通儒立白旗招朝興之黨,降者捨罪,復官爵。惡少等雖沐朝興之賜賚,亦怨其無道鞭捶,降者太半。朝興猶從十餘人接戰,弓矢所發,無不中者,中者皆應弦沒羽。通儒軍披靡,所傷者數十百人,退出子城外。人不知甲兵之故,皆惶恐潛匿。通儒於城門拒戰良久,日已云暮,朝興眾寡不敵,走匿城上之逍遙樓,遂失其所。通儒兵入禁中,劫掠金帛,思明、朝興妻衣服皆盡。夜半,蕃將曹閔之於樓上擒獲之。朝興曰:『我兄弟六七人,朝興一身,斬之何益!』高如雲對曰:『以殿下殘酷,人各有怨心。』朝興曰:『乞放此一度,後更不敢。』執者皆笑。又謂閔之曰:『此腰帶三十兩黃金新造,謹奉將軍。』閔之曰:『殿下但死,腰帶閔之自解取。』左右益笑。縊以弓弦,斷其首,函送洛陽。偽侍中向閏客特受思明委託,朝興亦甚敬憚,至是惶怖,走入私第,不自安,匍匐待罪。通儒頷之,勒馳驛赴洛。通儒收朝興黨與,悉誅之。思明驍將辛萬年特有寵於朝興,又與鞫仁、如震等友善,為兄弟。當誅朝興之黨也,通儒有意於萬年。及令行刑,遂忘之。至是,敕鞫仁、如震斬萬年首送。鞫仁置酒與萬年同飲,謂曰:『張尚書令殺弟,故相報。』萬年稽首,但乞快死。鞫仁抗聲曰:『只可兄弟謀取通儒,終不肯殺弟。』於是如震、萬年領其部曲百餘人入子城,斬通儒於子城南廊下,城中擾亂;又殺其素不快者軍將數人,共推偽中書令阿史那承慶為留守,函通儒等首,使萬年送洛陽,誣其欲以薊城‹北京市›歸順。朝義聞之,使使令向閏客所在卻回為留守。鞫仁、如震等各從數百人被甲巡城,城中人心彌懼。承慶為留守一兩日,又不自安,遞相疑阻,於是領蕃兵數十騎出子城,至如震宅門,立令屈將軍暫要相見。如震不虞有難,馳至馬前,承慶斬之,應聲而殞。承慶入東軍,與偽尚書康孝忠招集蕃、羯。鞫仁聞如震遇害,驚而且怒,統麾下軍討之,相逢於宴設樓下。接戰,自午至酉,鞫仁兵皆城旁少年,驍勇勁捷,馳射如飛;承慶兵雖多,不敵,大敗,殺傷甚眾,積尸成丘。承慶、孝忠出城收散卒,東保潞縣‹北京市东通州镇›,又南掠屬縣,野營月餘,徑詣洛陽自陳其事,城中蕃軍家口盡踰城相繼而去。鞫仁令城中,殺胡者皆重賞。於是羯、胡俱殪yì,小兒皆擲於空中,以戈承之,高鼻類胡而濫死者甚眾。時鞫仁在城中最尊,使使奏朝義以承慶等反。向閏客行至貝州‹河北省清河县›,承朝義命回,將至,眾官迎之;鞫仁嚴兵不出。閏客甚懼,戒其子弟從者無帶兵器,從數人而入。鞫仁待之於日華門,閏客望見,下馬執手相慰,鞫仁亦抗禮還營。閏客但專守子城端坐,餘不敢輒有所問。奏承慶等使回,朝義以鞫仁為燕京‹范阳›都知兵馬使。五月甲戌,朝義以偽太常卿李懷仙為御史大夫、范陽節度使;燕州‹本羁縻州·北京市西南良乡镇,但此处泛指范阳›頗有兵甲,故委腹心,鞫仁聞之,意不快也。無何,懷仙至,從羸馬數千,自薊城南門入。鞫仁不出,迎之於日華門。懷仙至,卑身過禮,立談,約為兄弟,結盟相固,期同保燕邦以獎其主。鞫仁意少解。懷仙以薊縣‹北京市›為節度院,雖任節制,鞫仁兵五千餘人皆不受命。十數日,懷仙待之彌厚,每衙,皆降階交接,鞫仁亦不為之屈。既而懷仙命饗軍士,中宴,鞫仁疑有變,兵皆驚走,還營被甲。懷仙憂懼無計,遂囚其牙將朱希彩,責以驚軍中之罪。其夜,鞫仁將襲懷仙,遇大雨,持疑未決,徹明,遂止,單騎至節度門。懷仙已潛備壯士待之。鞫仁趨入,懷仙亦不改常禮,與坐良久,乃問驚軍之罪,門已關,顧左右拉殺之,立捨希彩。自暮春至夏中,兩月間,城中相攻殺凡四五,死者數千,戰鬬皆在坊市閭巷間。但兩敵相向,不入人家剽劫一物,蓋家家自有軍人之故,又百姓至於婦人小童,皆閑習弓矢,以此無虞。六月丙申,宣思明遺誥,發喪,將相百僚縞素,哭於其聽政樓前,卑幼相視而笑,笑聲與哭聲參半焉。朝義又追向閏客赴洛陽,加懷仙燕京留守。」河洛春秋:「初,朝義令人以書與向貢并阿史那王殺朝清。朝清既受父命,常有君臨之心,惟以毬獵為務,車下勇敢之士僅三千人,每日教習,然其殘酷頗有父風,而加婬亂,幽州士庶,無不吁嗟。向貢、高久仁等既見諸將之書,又聞思明已死,因說朝清曰:『昨有密旨,令大王主器承祧,其事尤重。今敵國猶在,上人未還,儻更移恩於人,誠恐自貽窘迫。』朝清然之。是日,顧左右,各令辭訣,便自飭裝。高久仁、高如震等及其無備,率壯士數百人潛入子城門,阿史那王、向貢等共率三百人繼至。朝清時在臥內,僕妾侍側,忽聞兵士,問是何人。門人曰:『三軍叛。』乃擐甲登樓,責讓向貢等。高如震乃於樓下佯戰,朝清自援弓射之,凡斃數人。阿史那軍佯北,朝清下樓,向貢等令人擒殺之。向貢攝知軍事,經四十日,阿史那又殺向貢。阿史那自稱長史,三日後,斬高久仁,以其首梟之,殺朝清故也。高如震還,固守,與阿史那相持。城中分兩軍,經五日,以燕州街為界,各自禦備,遞相捉搦nuò,不得往來。阿史那從經略軍領諸蕃部落及漢兵三萬人,至宴設樓前與如震會戰。如震不利,乃使輕兵二千人於子城東出,直至經略軍南街,腹背而擊之,并招漢軍萬餘人。阿史那軍敗,走於武清縣界野營。後朝義使招之,盡歸東都,應是胡面,不擇少長,盡誅之。於是朝義偽授李懷仙幽州節度。高如震旅拒之中,承阿史那遁逸之後,野行草次,人各持兵,糗糧芻茭,非戮不應。朝義令兵士悉為商賈,白衣先行,至幽州,盡被捉為團練。懷仙方自統五千餘騎直叩薊門。高如震方欲出師以抗其命,慮其卒叛,因出迎之。懷仙實內圖之,且外示寬宥,大行誘募,咸捨厥𠎝qiān,於是士眾帖然,競皆欣戴。乃大賞設,經三日,因眾前卻,乃斬高如震,幽州遂平。」舊傳亦云「朝義令人殺偽太子朝英」,新傳作「朝清」。今從河洛春秋及新傳,餘從薊門紀亂。時洛陽四面數百里,州縣皆為丘墟,而朝義所部節度使皆安祿山舊將,與思明等夷,朝義召之,多不至,朝,直遙翻。使,疏吏翻。將,即亮翻。略相羈縻而已,不能得其用。

〖译文〗 史朝义即帝位,改年号为显圣。他秘密派人到范阳,命令散骑常侍张通儒等人杀掉史朝清以及史朝清的母亲辛氏,还有数十名不归附自己的人。叛军自相攻击,在城中打了几个月,死掉数千人,范阳这才安定。史朝义任命他的部将柳城人李怀仙为范阳尹、燕京留守。当时洛阳四周数百里,州、县城都成为废墟,而史朝义所部节度使都是安禄山的旧部将,与史思明同辈,史朝义召见他们,他们多不前来,相互之间大致仅仅维持君臣关系而已,不能为史朝义所用。

9李光弼上表,固求自貶;上,時掌翻。制以開府儀同三司、侍中,領河中‹总部设河中府山西省永济市›節度使。

〖译文〗 [9]李光弼上书,坚决要求将自己贬官。肃宗下诏让他以开府仪同三司、侍中的身份,出任河中节度使。

10術士長塞‹河北省蔚县西南›鎮將朱融據新書,長塞鎮,當在蔚州界。唐制:上鎮將正六品下,中鎮將正七品上,下鎮將正七品下。與左武衛將軍竇如玢等玢bīn,音彬。謀奉嗣岐王珍作亂,金吾將軍邢濟告之。夏,四月,乙卯朔‹一›,廢珍為庶人,溱州‹重庆市綦江县东南›安置,其黨皆伏誅。嗣,祥吏翻。溱,茲詵翻。珍,業之子也。岐王業,上皇之弟。丙辰‹二›,左散騎常侍張鎬貶辰州‹湖南省沅陵县›司戶。鎬嘗買珍宅故也。散,昔亶翻。騎,奇計翻。鎬,下老翻。辰州盧溪郡,漢辰陵、沅陵、義陵縣地。舊志:辰州,京師南微東三千四百五里。

〖译文〗 [10]方士长塞镇将朱融与左武卫将军窦如玢等人图谋拥戴岐王李珍叛乱,金吾将军邢济告发了他们。夏季,四月乙卯朔(初一),肃宗将李珍废为平民,安置到溱州,他的党羽全部伏法。李珍是李业的儿子。丙辰(初二),左散骑常侍张镐被贬为辰州司户,因为张镐曾经买过李珍的住宅。

11己未‹五›,以吏部侍郎裴遵慶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

〖译文〗 [11]己未(初五),肃宗任命吏部侍郎裴遵庆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

12乙亥‹二十一›,青密‹总部设青州山东省青州市›節度使尚衡破史朝義兵,斬首五千餘級。

〖译文〗 [12]乙亥(二十一日),青密节度使尚衡击败史朝义的军队,杀死五千多人。

13丁丑‹二十三›,兗鄆‹总部设兖州山东省兖州市›節度使能元皓破史朝義兵。鄆,音運。能,奴代翻。

〖译文〗 [13]丁丑(二十三日),兖郓节度使能元皓击败史朝义的军队。

14壬午‹二十八›,梓州‹四川省三台县›刺史段子璋反。子璋驍勇,從上皇在蜀有功,梓州梓潼郡,漢鄠縣,廣漢、氐道地。驍,堅堯翻。東川‹总部设梓州›節度使李奐奏替之,替,代也。子璋舉兵,襲奐於綿州‹四川省绵阳市›。綿州,治巴西,漢之涪縣也。道過遂州‹四川省遂宁市›,刺史虢王巨蒼黃脩屬郡禮迎之,梓、遂二州並屬東川節度,蓋列郡也。巨脩屬郡禮以迎子璋,示卑服之意。子璋殺之。李奐戰敗,奔成都‹四川省成都市›,子璋自稱梁王,改元黃龍,以綿州為龍安府,置百官,又陷劍州‹四川省剑阁县›。劍州,治普安,漢之梓潼縣也。

〖译文〗 [14]壬午(二十八日),梓州刺史段子璋谋反。段子璋作战勇猛,跟从太上皇玄宗到蜀地,立下汗马功劳,东川节度使李奂上奏要替代他,所以段子璋举兵谋反,在绵州袭击李奂。路过遂州时,刺史虢王李巨急忙按照属郡的礼节迎接,却被段子璋杀死。李奂战败,逃往成都,段子璋自称梁王,改年号为黄龙,以绵州为龙安府,设置百官,又攻陷剑州。

15五月,己丑‹五›,李光弼自河中‹山西省永济市›入朝。

〖译文〗 [15]五月己丑(初五),李光弼从河中入朝。

16初,李輔國與張后同謀遷上皇於西內。遷上皇見上卷上年。是日端午‹五月五日›,山人李唐見上,上方抱幼女,謂唐曰:「朕念之,卿勿怪也。」對曰:「太上皇思見陛下,計亦如陛下之念公主也。」上泫然泣下,泫,胡畎翻。然畏張后,尚不敢詣西內。

〖译文〗 [16]当初,李辅国与张后合谋将太上皇玄宗迁到西内居住。这一天是端午,隐士李唐见到肃宗,肃宗正抱着小女儿,对李唐说:“朕很顾念她,你不要见怪。”李唐回答说:“太上皇思念和想见陛下,大概也同陛下顾念公主一样。”肃宗流下了眼泪,然而他惧怕张后,还不敢到西内去探视。

17癸巳‹九›,党項冦寶雞。

〖译文〗 [17]癸巳(初九),党项进犯宝鸡。

18初,史思明以其博州‹山东省聊城市›刺史令狐彰為滑、鄭、汴節度使,將數千兵戍滑臺。滑州,古滑臺也。彰密因中使楊萬定通表請降,徙屯杏園度‹河南省卫辉市南古黄河渡口›。思明疑之,遣其將薛岌圍之。彰與岌戰,大破之,因隨萬定入朝。甲午‹十›,以彰為滑、衛等六州節度使。滑、衛、相、貝、魏、博六州。

〖译文〗 [18]从前,史思明让他的博州刺史令狐彰担任滑郑汴节度使,率领数千士兵戍守滑台。令狐彰秘密通过中使杨万定上表请求归降,又将军队转移到杏园度驻扎。史思明怀疑令狐彰叛变,派遣部将薛岌包围他。令狐彰与薛岌交战,将薛彰打得大败,于是跟随杨万定入朝。甲午(初十)肃宗任命令狐彰为滑州、卫州等六州节度使。

卷221唐紀三十七_起己亥(七五九)尽庚子(七六〇)凡二年

唐紀三十七起屠維大淵獻(己亥),盡上章困敦(庚子),凡二年。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下之上#

乾元二年(己亥、七五九)#

1春,正月,己巳朔‹一›,史思明築壇於魏州‹河北省大名县›城北,自稱大聖燕王;以周摯為行軍司馬。考異曰:河洛春秋作「周萬至」,邠志作「周至」,舊傳作「周贄」。今從實錄。李光弼曰:「思明得魏州而按兵不進,此欲使我懈惰,而以精銳掩吾不備也。請與朔方軍‹总部设灵州宁夏灵武市›同逼魏城,求與之戰,彼懲嘉山‹河北省曲阳县东北嘉山›之敗,嘉山之敗,事見二百十八卷至德元載。必不敢輕出。得曠日引久,則鄴城‹燕首都·河南省安阳市›必拔矣。慶緒已死,彼則無辭以用其眾也。」魚朝恩以為不可,乃止。使用光弼之計,安有滏水之潰乎!朝,直遙翻。

〖译文〗 [1]春季,正月己巳朔(初一),史思明在魏州城北建筑祭坛,祭天称王,自称大圣燕王,任命周挚为行军司马。李光弼说:“史思明攻占魏州后,按兵不动,是想松懈我们的意志,然后用精兵突然袭击我们的不备。请让我与朔方军联兵进逼魏州城,向史思明挑战,史思明鉴于嘉山之败的经验,必定不敢轻易出战。这样旷日持久,我们就能够收复邺城。如果安庆绪败死,史思明就会失去号召力,难以指挥叛军。”而观军容使宦官鱼朝恩却认为此计不可行,只好作罢。

2戊寅‹十›,上‹李亨,本年四十九岁›祀九宮貴神,李心傳曰:九宮貴神者,太一、攝提、權主、招搖、天符、青龍、咸池、太陰、天一。宋白曰:九宮貴神,其說本之黃帝九宮經、蕭吉五行大義。用王璵之言也。乙卯‹十一›,耕藉田。「乙卯」,當作「乙酉」。

〖译文〗 [2]戊寅(初十),肃宗采用王的建议,祭祀九宫贵神。乙卯(疑误),肃宗行藉田礼,亲自耕田,以示重农。

3鎮西‹驻怀州河南省沁阳市›節度使李嗣業攻鄴城,為流矢所中,中,竹仲翻。丙申‹二十八›,薨;兵馬使荔非元禮代將其眾。將,即亮翻。初,嗣業表段秀實為懷州長史,知留後事。李嗣業以鎮西、北庭兵屯懷州,會師攻鄴,以段秀實知留後事。時諸軍屯戍日久,財竭糧盡,秀實獨運芻粟,募兵市馬以奉鎮西行營,相繼於道。

〖译文〗 [3]镇西节度使李嗣业在攻打邺城时,被乱箭射中,丙申(二十八日)去世。兵马使荔非元礼代替他指挥军队。起初,李嗣业奏请任命段秀实为怀州长史,主管留后事宜。此时,各路军队因为屯兵于邺城之下日久,财竭粮尽,而只有段秀实运送粮草,招兵买马,用以供应镇西行营兵,道路上络绎不绝。

4二月,壬子‹十五›,月食,既。春秋之法:書日食,不書月食。日,君象也。此因張后之專橫而書月食。記曰:男教不脩,陽事不得,謫見於天,日為之食;婦順不脩,陰事不得,謫見於天,月為之食。是故日食,則天子素服而脩六官之職,蕩天下之陽事;月食,則后素服而脩六宮之職,蕩天下之陰事。故天子之與后,猶日之與月,陰之與陽,相須而成者也。是後月食皆書於目錄上方。先是,百官請加皇后尊號曰「輔聖」,先,悉薦翻。考異曰:舊紀作「翊yì聖」,今從實錄。上以問中書舍人李揆,對曰:「自古皇后無尊號,惟韋后有之,韋后事見二百八卷中宗景龍元年。豈足為法!」上驚曰:「庸人幾誤我!」會月食,事遂寢。后與李輔國相表裏,橫於禁中,幾,居依翻。橫,戶孟翻。干豫政事,請託無窮,上頗不悅,而無如之何。

〖译文〗 [4]二月壬子(十五日),出现月全食。此前,百官请求加封张皇后尊号为“辅圣”,肃宗因此事问中书舍人李揆,李揆回答说:“自古以来皇后都没有尊号,只有中宗时韦皇后曾经有过尊号,怎么能够效法呢!”肃宗吃惊地说:“这些庸人几乎误了我的大事!”适逢出现月食,于是此事搁置。后来张皇后与宦官李辅国相互勾结,横行朝中,干预政事,无究尽地请托。肃宗虽然心中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5郭子儀等九節度使圍鄴城,築壘再重,穿塹三重,重,直龍翻。壅漳水灌之。城中井泉皆溢,構棧而居,自冬涉春,安慶緒堅守以待史思明,食盡,一鼠直錢四千,淘牆䴬yì及馬矢以食馬。䴬,與職翻。先以麥䴬雜土築牆,今圍急乏芻,故淘䴬以飼馬。食,祥吏翻。人皆以為克在朝夕,而諸軍既無統帥,帥,所類翻。進退無所稟;稟,稟令也。稟,必錦翻。行軍進退,必稟令於主帥,今諸軍無所稟也。城中人欲降者,礙水深,不得出。降,戶江翻。城久不下,上下解體。師老勢屈,故解體。

〖译文〗 [5]郭子仪等九节度使包围了邺城,筑垒两道,挖壕三重,堵塞漳河水灌城。邺城中井泉都水满溢出,人们只好构栈而住,从冬天一直到春天,安庆绪死死坚守,等待史思明率兵解围,城中粮食吃尽,以至一只老鼠值钱四千,士卒挖出墙中的麦秸及马粪来喂养战马。人们都认为邺城危在旦夕,必能攻克,但是官军的各路军队因为没有统帅,进退没有统一指挥,城中的人想要投降,但因为水深不得出城。这样邺城久攻不下,官军疲困解体,没有士气。

思明乃自魏州引兵趣鄴,果如李光弼之言。趨,七喻翻。使諸將去城各五十里為營,每營擊鼓三百面,遙脅之。又每營選精騎五百,日於城下抄掠,騎,奇寄翻。抄,楚交翻。官軍出,輒散歸其營;諸軍人馬牛車日有所失,樵採甚艱,晝備之則夜至,夜備之則晝至。時天下饑饉,轉餉者南自江、淮,西自并、汾,舟車相繼。思明多遣壯士竊官軍裝號,督趣運者,趣,讀曰促。責其稽緩,妄殺戮人,運者駭懼;舟車所聚,則密縱火焚之;往復聚散,自相辨識,而官軍邏捕不能察也。邏,郎佐翻。由是諸軍乏食,人思自潰。思明乃引大軍直抵城下,觀史思明用兵,所謂盜亦有道焉。官軍與之刻日決戰。

〖译文〗 这时,史思明才率兵从魏州进军邺城,命令诸将在距离邺城五十里处扎营,每个营中击鼓三百面,遥为安庆绪声缓,威胁官军。史思明又从每个营中挑选精锐骑兵五百,每天到城下抢掠,官军如果出来交战,他们就散归自己的军营中。这样官军各路的人马牛车每天都有丧失,甚至连采集薪柴都很艰难。官军白天防备,叛军骑兵就在夜里来骚扰,如果夜里防备,叛军就白天来。当时天下饥荒,军中所用粮饷都是南从江、淮地区,西自并州、汾州运来,船车相继不断。于是史思明派壮士穿上官军的服装,窃取官军的号令,去督促运粮者,斥责他们缓慢,随便杀戮,使转运的人心中惊骇恐惧。他们又在运送粮饷船车聚集的地方,暗中放火焚烧。神出鬼没,聚散无常,他们自己能够相识别,但巡逻的官军士卒却抓不到,也侦察不出行迹。因此官军各路军队都缺乏粮食,人心涣散。史思明这才率领大军直抵城下,与官军定好了决战的日期。

三月,壬申‹六›,官軍步騎六十萬陳於安陽河‹洹水,流经邺城北›北,陳,讀曰陣;下布陳同。滏水逕安陽縣而東流,謂之安陽河。思明自將精兵五萬敵之,將,即亮翻。諸軍望之,以為遊軍,未介意。思明直前奮擊,李光弼、王思禮、許叔冀、魯炅先與之戰,殺傷相半;魯炅中流矢。中,竹仲翻。郭子儀承其後,未及布陳,大風忽起,吹沙拔木,天地晝晦,咫尺不相辨,兩軍大驚,官軍潰而南,賊潰而北,棄甲仗輜重委積於路。史言滏水之戰,天未悔禍,非戰之罪。使皆如李光弼、王思禮,在亂能整,則其失亡,不至於甚。重,直用翻。子儀以朔方軍斷河陽橋‹河南省孟州市黄河大桥›保東京‹洛阳›。斷,音短。戰馬萬匹,惟存三千;甲仗十萬,遺棄殆盡。東京士民驚駭,散奔山谷;留守崔圓、河南尹蘇震等官吏南奔襄‹湖北省襄樊市›、鄧‹河南省邓州市›;守,式又翻。襄、鄧二州,屬山南東道。諸節度各潰歸本鎮。士卒所過剽掠,剽,匹妙翻。吏不能止,旬日方定。惟李光弼、王思禮整勒部伍,全軍以歸。考異曰:邠志曰:「史思明自稱燕王。牙前兵馬使吳思禮曰:『思明果反。蓋蕃將也,安肯盡節於國家!』因目左武鋒使僕固懷恩。懷恩色變,陰恨之。三月六日,史思明輕兵抵相州,郭公率諸軍禦之,戰于萬金驛。賊分馬軍並滏而西,郭公使僕固懷恩以蕃、渾馬軍邀擊,破之。還遇吳思禮於陣,射殺之,呼曰:『吳思禮陣沒。』其夕,收軍,郭公疑懷恩為變,逐脫身先去。諸軍相繼潰于城下。」今從實錄。

〖译文〗 三月壬申(初六),官军步、骑兵六十万在安阳河北岸开摆阵势,史思明亲自率领精兵五万来交战,官军望见,以为是流动部队,不加介意。史思明身先士卒,率军冲锋,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与鲁炅先领兵迎战,杀伤各半,鲁炅还被乱箭射中。郭子仪率兵紧跟在后面,还未及布阵,大风急起,吹沙拔木,天地一片昏暗,咫尺之间,人马不辨,两军都大吃一惊,接着官军向南溃退,叛军向北溃退,所丢弃的武器盔甲等军用物资满路都是。郭子仪命令朔方军切断了河阳桥,以确保东京的安全。一万匹战马仅剩下三千,十万盔甲兵器差不多全部丧失。东京城中的官吏民众十分惊恐,都纷纷逃向山中,留守崔圆与河南尹苏震等官吏向南逃奔襄州、邓州,各路节度使也率领自己的兵马逃回本镇。这些败兵沿路大肆抢掠,胡作非为,当地官吏和军中将帅无法制止,十多天才安定下来。只有李光弼与王思礼整理队伍,全军返回。

子儀至河陽‹河南省孟州市›,將謀城守,師人相驚,又奔缺門‹河南省新安县西铁门镇›。水經註:穀水出弘農澠池縣南,又東逕新安縣故城南,又東逕千秋亭南,又東逕缺門山,山阜之不接者里餘,故得是名。諸將繼至,眾及數萬,議捐東京,退保蒲‹山西省永济市›、陝‹河南省三门峡市›。將,即亮翻。捐,于專翻。陝,失冉翻。蒲、陝二州夾河,潼關控其險,可以禦敵,故議退保之。都虞候張用濟曰:「蒲、陝荐饑,不如守河陽,賊至,併力拒之。」子儀從之。使都遊弈使靈武‹灵武县·宁夏永宁县西南›韓遊瓌guī將五百騎前趣河陽,使,疏吏翻。瓌,古回翻。騎,奇寄翻。趣,七喻翻。用濟以步卒五千繼之。周摯引兵爭河陽,後至,不得入而去。用濟役所部兵築南、北兩城而守之。是後李光弼雖斬張用濟而守河陽,則實張用濟定計於其先也。段秀實帥將士妻子及公私輜重自野戍‹河南省孟津县北黄河渡口›渡河,待命於河清‹河南省济源市南›之南岸,野戍,即野水渡,置戍守之,因謂之野戍。河清縣,本屬河南尹,本大基縣,武德二年置,八年省,咸亨四年復分河南洛陽、新安、王屋、濟源、河陽置大基,先天元年更名河清。帥,讀曰率。將,即亮翻。輜,莊持翻。重,直用翻。荔非元禮至而軍焉。諸將各上表謝罪,上,時掌翻。上皆不問,惟削崔圓階封,崔圓先封趙國公,實封戶五百。國公,從一品,階比開府儀同三司。貶蘇震為濟王府長史,削銀青階。濟王環,上弟也。濟,子禮翻。長,知兩翻。

〖译文〗 郭子仪到达河阳,想要坚守河阳城,因为部队自相惊扰,又逃奔缺门。这时部将都陆续赶到,点检人马,才有几万,大家商议放弃东京,退保蒲州、陕州。都虞侯张用济说:“蒲州与陕州连年饥荒,不如坚守河阳,叛军如果来攻,就全力坚守。”郭子仪同意。于是就派都游弈使灵武人韩游率领五百骑兵先进军河阳,张用济率领五千步兵继后。叛军的行军司马周挚领兵来争夺河阳,因为晚到一步,无法入城而退去。张用济让士兵筑南、北两城准备坚守。段秀实率领镇西将士的家眷以及公私物资从野戌渡过黄河,在河清县南面待命,荔非元礼到后遂驻军于此。各路将帅都上表谢罪,肃宗都不责问,只是削夺了崔圆的封爵与官阶,并贬苏震为济王府长史,削夺银青光禄大夫官阶。

史思明審知官軍潰去,自沙河‹河北省沙河市北沙河城›收整士眾,還屯鄴城南。史思明之兵潰而北去,至沙河,知官軍的去,乃收整其眾而南。使官軍於滏水驚潰之後,各能收兵還營,堅壁而圍守鄴城,思明未敢南也。沙河縣,隋分龍岡縣置,唐屬邢州,在鄴城西北二百餘里。還,音旋,又音如字。安慶緒收子儀營中糧,得六七萬石,與孫孝哲、崔乾祐謀閉門更拒思明。諸將曰:「今日豈可復背史王乎!」復,扶又翻。背,蒲妹翻。思明不與慶緒相聞,又不南追官軍,但日於軍中饗士。張通儒、高尚等言於慶緒曰:「史王遠來,臣等皆應迎謝。」應,乙陵翻。慶緒曰:「任公蹔往。」思明見之涕泣,厚禮而歸之。經三日,慶緒不至。思明密召安太清令誘之,蹔,與暫同。令,力丁翻。誘,音酉。慶緒窘蹙,不知所為,乃遣太清上表稱臣於思明,請待解甲入城,奉上璽綬。窘,巨隕翻。上,時掌翻。璽,斯氏翻。綬,音受。思明省表,曰:「何至如此!」因出表徧示將士,咸稱萬歲。省,昔景翻。思明出慶緒表徧示將士,以觀其情向背。乃手疏唁慶緒疏,所據翻。唁,魚戰翻,弔生曰唁。而不稱臣,且曰:「願為兄弟之國,更作藩籬之援。鼎足而立,猶或庶幾;北面之禮,固不敢受。」并封表還之。慶緒大悅,因請歃血同盟,思明許之。慶緒以三百騎詣思明營,思明令軍士擐甲執兵以待之,幾,居希翻。歃,色甲翻。騎,奇寄翻。擐,音宦。引慶緒及諸弟入至庭下。慶緒再拜稽首曰:「臣不克荷負,稽,音啟。荷,下可翻,又如字。棄失兩都,久陷重圍,重,直龍翻。不意大王以太上皇之故,慶緒尊祿山為太上皇,見二百十九卷至德元載。遠垂救援,使臣應死復生,復,扶又翻,又如字。摩頂至踵,無以報德。」思明忽震怒曰:「棄失兩都,亦何足言。爾為人子,殺父奪其位,天地所不容。吾為太上皇討賊,吾為,音于偽翻。豈受爾佞媚乎!」即命左右牽出,并其四弟及高尚、孫孝哲、崔乾祐皆殺之;張通儒、李庭望等悉授以官。思明勒兵入鄴城,收其士馬,以府庫賞將士,慶緒先所有州、縣及兵皆歸於思明。遣安太清將兵五千取懷州,因留鎮之。思明欲遂西略,慮根本未固,乃留其子朝義守相州‹邺城›,朝,直遙翻。引兵還范陽‹幽州州政府所在城·北京市›。

〖译文〗 史思明得知官军败退,就从沙河整顿兵马,还军邺城南面。安庆绪收集了郭子仪军队败退时留在营中的粮食,有六七万石,于是就与孙孝哲、崔乾等计谋闭城门抗拒史思明。这时各位将领说:“我们现在怎么能够背叛史王呢!”而史思明既不与安庆绪通报情况,也不南下追击官军,只是每天在军中宴请士卒。张通儒、高尚等人对安庆绪说:“史王远道率兵来救援我们,我们都应该去迎接感谢。”安庆绪说:“随你们去吧。”史思明见到张通儒、高尚等,痛哭流涕,重加礼赏,然后让他们回去。过了三天,安庆绪还不来。于是史思明就暗中把安太清召来,让他诱骗安庆绪,安庆绪无计可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派安太清向史思明上表称臣,并说等待史思明安顿好部队入城后,就奉上皇帝印玺。史思明看了表书后说:“你何必要这样呢!”并把表书拿出来让将士们看,将士们都呼喊万岁。因此史思明就亲手写信安慰安庆绪,并不称臣,只是说:“愿与你作为兄弟邻国,互相援助。我们之间地位平等,鼎足而立,这还差不多;如果向我称臣,万不敢接受。”并把表书封缄后还给安庆绪。安庆绪十分高兴,因此请求与史思明歃血结盟,史思明同意。于是安庆绪带领三百名骑兵来到史思明军营中,史思明命令士卒全副武装以防备安庆绪,然后引安庆绪与他的几个弟弟进入庭中。安庆绪叩头再拜说:“作为臣下我治军无方,丧失东西二京,并陷于重兵包围之中,没有想到大王看在我父亲太上皇的情份上,远来救危,使我得以复生,恩深如海,终生难以报答。”史思明忽然大怒说:“丢失两京,何足挂齿。你身为人子,杀父篡位,为天地之所不容。我是为太上皇讨伐你这个逆贼,怎么肯受你讨好的假话欺骗呢!”当即命令左右的人把安庆绪连同他的四个弟弟以及高尚、孙孝哲、崔乾等全部杀掉。张通儒、李庭望等人都被授以官职。然后史思明整军入邺城,收集了安庆绪的兵马,把府库中的财物分赏给将士,安庆绪原先所占据的州、县以及兵马都归史思明所有。史思明又派安太清率兵五千攻取怀州,因此留安太清镇守怀州。史思明想立刻率兵向西发展,考虑到后方还不稳固,于是就把他的儿子史朝义留下镇守相州,自己率兵返回范阳。

6甲申‹十八›,回紇‹瀚海沙漠群›骨啜特勒、帝德等十五人自相州奔還西京,上宴之於紫宸殿,宋敏求長安志:宣政殿北曰紫宸門,門內有紫宸殿,即內衙之正殿。賞賜有差。庚寅‹二十四›,骨啜特勒等辭還行營。

〖译文〗 [6]甲申(十八日),回纥将领骨啜特勒、帝德等十五人从相州逃回西京,肃宗于紫宸殿宴请他们,并赏赐给他们数量不等的财物。庚寅(二十四日),骨啜特勒等辞别,返回行营。

7辛卯‹二十五›,以荔非元禮為懷州刺史,權知鎮西‹总部设龟兹新疆库车县›、北庭‹总部设北庭府新疆吉木萨尔县›行營節度使。元禮復以段秀實為節度判官。復,扶又翻。

〖译文〗 [7]辛卯(二十五日),肃宗任命荔非元礼为怀州刺史,代理镇西、北庭行营节度使。荔非元礼又任命段秀实为节度判官。

8甲午‹二十八›,以兵部侍郎呂諲同平章事。乙未‹二十九›,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苗晉卿為太子太傅,王璵為刑部尚書,皆罷政事。以京兆尹李峴行吏部尚書,中書舍人兼禮部侍郎李揆為中書侍郎,及戶部侍郎第五琦並同平章事。上於峴恩意尤厚,峴亦以經濟為己任,軍國大事多獨決於峴。為李輔國忌峴,不得久於相位張本。於是京師多盜,李輔國請選羽林騎士五百以備巡邏。羅,郎佐翻。李揆上疏曰:「昔西漢以南北軍相制,故周勃因南軍入北軍,遂安劉氏。周勃安劉,事見漢高后紀。李揆謂勃因南軍入北軍,考其本末,恐不如此。皇朝置南、北牙,文武區分,以相伺察。今以羽林代金吾警夜,忽有非常之變將何以制之!」乃止。金吾衛,屬南牙;羽林衛,屬北牙。金吾掌巡徼,李輔國欲以羽林軍奪其職,故李揆以為言。朝,直遙翻。

〖译文〗 [8]甲午(二十八日),肃宗任命兵部侍郎吕同平章事。乙未(二十九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苗晋卿为太子太傅,王为刑部尚书,都免去他们的政事。又任命京兆尹李岘为吏部尚书,中书舍人兼礼部侍郎李揆为中书侍郎,以及户部侍郎第五琦并同平章事。肃宗特别赏识李岘,李岘也以经国治邦为己任,所以军国大事大多由李岘一人处理。当时京城盗贼横行,宦官李辅国请求挑选羽林军的五百骑兵以备巡逻搜捕。李揆上疏说:“过去西汉王朝设置南北二军互相制约,所以周勃得以率南军进入北军,于是安定了刘氏王朝。我们大唐王朝设置南牙与北牙,文臣与武将相区别,以使他们互相监督。现在用羽林军代替金吾卫巡夜,如果发生了突发事件,怎么控制局势呢!”此事只好作罢。

9丙申‹三十›,以郭子儀為東畿‹洛阳›、山東‹崤山以东›、河東‹山西省›諸道元帥,權知東京留守。東畿,謂東京畿。山東,謂河南、河北。河東,自蒲、絳北至并、代。以河西‹总部设凉州甘肃省武威市›節度使來瑱行陝州刺史,充陜、虢、華州節度使。來瑱徙河西,未行,而相州師潰,因使之鎮陝以守關。然瑱尋徙襄陽。華,戶化翻。

〖译文〗 [9]丙申(三十日),肃宗任命郭子仪为东畿、山东、河东诸道元帅,暂代东京留守。又任命河西节度使来为陕州刺史,并兼任陕州、虢州、华州节度使。

10夏,四月,庚子‹四›,澤潞‹总部设潞州山西省长治市›節度使王思禮破史思明將楊旻於潞城‹山西省潞城县›東。潞城縣,屬潞州,隋開皇十六年置,春秋潞子所邑也。九域志:潞城,在潞州東北四十里。

〖译文〗 [10]夏季,四月庚子(初四),泽潞节度使王思礼于潞城东面击败史思明将领杨。

11太子詹事李輔國,自上在靈武‹宁夏灵武市›,判元帥行軍司馬事,侍直帷幄,宣傳詔命,四方文奏,寶印符契,晨夕軍號,一以委之。及還京師,專掌禁兵,常居內宅,內宅,蓋在禁中,輔國止宿之署舍也。制敕必經輔國押署,然後施行,宰相百司非時奏事,皆因輔國關白、承旨。常於銀臺門決天下事,雍錄:按六典大明宮圖,有左、右銀臺門。左銀臺門直紫宸殿之東,右銀臺門直紫宸殿之西。又考閣本大明宮圖,右銀臺門內即翰林院、麟德殿,又東歷內侍別省、延英殿、光順門而後至紫宸殿。自左銀臺門西入,歷溫室、浴堂殿、綾綺殿而後至紫宸殿。紫宸殿在宣政殿後,當大明宮正中。右銀臺門在宮城西面,左銀臺門在宮城東面,以地望準之,正直紫宸東、西耳。事無大小,輔國口為制敕,寫付外施行,事畢聞奏。又置察事數十人,潛令於人間聽察細事,即行推按;有所追索,諸司無敢拒者。御史臺、大理寺重囚,或推斷未畢,輔國追詣銀臺,一時縱之。索,山客翻。斷,丁亂翻。三司、府、縣鞫獄,皆先詣輔國咨稟,輕重隨意,稱制敕行之,莫敢違者。宦官不敢斥其官,皆謂之五郎。李揆山東‹崤山以东›甲族,見輔國執子弟禮,謂之五父。李揆裔出隴西,其先客居滎陽,遂為山東甲族。李輔國,第五。

〖译文〗 [11]太子詹事宦官李辅国,自肃宗在灵武时,就任元帅府行军司马,侍奉在肃宗左右,宣布诏敕诰命,肃宗把四方来的文书奏疏,军中的印玺符契以及军队的号令集训等事,全都委任于他。到收复京师后,李辅国又专门掌管禁军,常常住在宫中的署舍里,肃宗所颁下的制敕,必须经过李辅国画押签署,然后才能施行,宰相以及百官有急事上奏时,都在通过李辅国禀告和受旨。李辅国经常在银台门处理国家的政事,不管大小事,都由李辅国口宣制敕,写好后交给外面去执行,等事情完结后才上奏给肃宗。李辅国又设置察事数十人,暗中让他们打听民间的秘密事情,然后再进行审讯。如果要追查什么案子,朝廷各部门都不敢加以拒绝。关在御史台与理寺内的重刑犯人,有的还没有审讯完毕,李辅国就追到银台门,一下子把这些人全部放掉。御史台、中书省、门下省三司以及府、县审理案件,都要先报告李辅国,听候他的指示,随他的意思而判,声称是皇上的制敕,命令实行,没有人敢于违抗。宦官不能直呼李辅国的官名,都称他五郎。李揆是崤山以东地区的名门大族,见了李辅国还要行子弟礼,称他为五父。

及李峴為相,於上前叩頭,論制敕皆應由中書出,具陳輔國專權亂政之狀,上感寤,賞其正直;峴,戶典翻。相,息亮翻。輔國行事,多所變更,更,工衡翻。罷其察事。輔國由是讓行軍司馬,請歸本官,本官,太子詹事。上不許。【章:甲十六行本「許」下有「壬寅‹六›」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無。】制:「比緣軍國務殷,或宣口敕處分。比,毗至翻。處,昌呂翻。分,扶問翻。諸色取索及杖配囚徒,自今一切並停。如非正宣,並不得行。索,山客翻。正宣,宣命。凡出宣命,有底在中書,可以檢覆,謂之正宣。中外諸務,各歸有司。英武軍虞候及六軍諸使、諸司等,比來或因論競,懸自追攝,英武軍,殿前射生手也,置虞候以統之。六軍,北門六軍也。諸使,內諸使也。諸司,內諸司也。使,疏吏翻。論,盧毘翻。自今須一切經臺、府。臺,御史臺。府,京兆府。如所由處斷不平,處,昌呂翻。斷,丁亂翻。聽具狀奏聞。諸律令除十惡、殺人、姦、盜、造偽外,餘煩冗一切刪除,仍委中書、門下與法官詳定聞奏。」輔國由是忌峴。考異曰:實錄李峴傳曰:「時李輔國專典禁中兵權,詔旨或不由中書而出,峴切陳其狀,肅宗甚嘉之,即日下詔,如峴奏。由是挫輔國威權,輔國頗忌之。」蓋即此詔也。

〖译文〗 李岘做宰相以后,在肃宗面前叩头,论说皇上的制敕都应该由中书省出,并陈述了李辅国专权乱政的事例,肃宗因此醒悟,称赞李岘为人正直,李辅国做事也多所改变,罢掉了那些察事。李辅国因此又辞让元帅府行军司马一职,请求回归本官为太子詹事,肃宗不答应。肃宗下制说:“近来因为军国大事繁忙,有时让人宣布口敕处理政事。从今以后,各种索取以及棍打发配囚犯之事,全部停止。如果不是由中书省所宣布的敕命,都不能施行。朝野内外的一切事务,各归主管部门办理。英武军的虞侯及禁军六军的各使、各司,近来有时为了竞争,就各自追踪犯人,从今以后,一切案件都要经过御史台与京兆府处理,如果台、府官员处理判决不公平,允许写状上奏。各种刑律除了十恶、杀人、奸、盗、伪造罪外,其余的过烦过多的条款,全部删除。并委托中书省、门下省与法官详细确定以后再上奏告知。”李辅国因此忌恨李岘。

12甲辰‹八›,置陳、鄭、亳節度使‹总部设陈州河南省淮阳县›,以鄧州刺史魯炅為之;以徐州‹江苏省徐州市›刺史尚衡為青、密七州節度使‹总部设青州山东省青州市›;七州,青、密、登、萊、淄、沂、海。炅,古迥翻。以興平軍‹总部设商州陕西省商州市›節度使李奐兼豫、許、汝三州節度使‹总部设豫州河南省汝南县›;仍各於境上守捉防禦。陳、鄭、亳前此未嘗置節鎮,魯炅自南陽為之。青、密等七州,尚衡自彭城升統之。興平軍本置於雍州始平縣,李奐時在行營,使統豫、許、汝三州。此皆臨時分鎮,非有一定規模也。

〖译文〗 [12]甲辰(初八),唐朝设置陈州、郑州、亳州节度使,任命邓州刺史鲁炅为节度使,任命徐州刺史尚衡为青州、密州等七州节度使,兴平军节度使李奂兼任豫州、许州、汝州三州节度使。各节度使仍在自己的境内行使防御使与守捉使的职权。

九節度之潰於相州也,魯炅所部兵剽掠尤甚,剽,匹妙翻。聞郭子儀退屯河上,李光弼還太原,炅慚懼,飲藥而死‹本年五十七岁›。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译文〗 九节度使兵败相州以后,鲁炅部下的士卒抢掠尤其厉害,得知郭子仪兵退到黄河岸边,李光弼回军太原,鲁炅惭愧害怕,饮毒药而死。

13史思明自稱大燕皇帝,改元順天,燕,因肩翻。考異作「應天皇帝」,註曰:河洛春秋曰:「上元三年春三月,思明懷西侵之謀,慮北地之變,乃令男朝義留守相城,自領士馬歸范陽,因僭號後燕,改元順天元年。」按實錄,此年正月一日,思明稱燕王,立年號。實錄、舊傳皆不載所改年名。紀年通譜,此年即思明順天元年。柳璨正閏位曆,思明有順天、應天二號。按薊門紀亂:「思明既殺烏承恩,不稱國家正朔,亦不受慶緒指麾,境內但稱某月而已。乾元二年四月癸酉,思明僭位於范陽,建元順天,國號大燕,立妻辛氏為皇后,次子朝興為皇太子,長子朝義為懷王。六月,於開元寺造塔,改寺名為順天。上元二年正月癸卯,思明大赦,改元應天。」實錄云:「正月,立年號。」河洛春秋云:「上元三年僭號。」薊門紀亂云:「立朝興為太子。」按思明欲立少子為太子,左右泄其謀,故朝義弒之。紀亂云於時已立為太子,誤也。按長曆,四月丁酉朔,無癸酉。立其妻辛氏為皇后,子朝義為懷王,以周摯為相,李歸仁為將,朝,直遙翻。相,息亮翻。將,即亮翻。改范陽為燕京,諸州為郡。

〖译文〗 [13]史思明自称大燕皇帝,改年号为顺天,立妻子辛氏为皇后,儿子史朝义为怀王,任命周挚为宰相,李归仁为大将,改范阳为燕京,各州改称为郡。

14戊申‹十二›,以鴻臚卿李抱玉為鄭、陳、潁、亳節度使。臚,凌如翻。使,疏吏翻。抱玉,安興貴之後也,安興貴,見一百八十七卷高祖武德二年。為李光弼裨將,屢有戰功;自陳恥與安祿山同姓,故賜姓李氏。

〖译文〗 [14]戊申(十二日),肃宗任命鸿胪卿李抱玉为郑州、陈州、颍州、亳州节度使。李抱玉是安兴贵的后代,李光弼部下裨将,多次立有战功,自己奏陈耻与安禄山同姓,所以被赐姓李氏。

15回紇‹瀚海沙漠群›毗伽闕可汗卒,長子葉護先遇殺,國人立其少子,是為登里可汗。紇,下沒翻。伽,求迦翻。長,知兩翻。少,始照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卒,子恤翻。回紇欲以寧國公主為殉。公主曰:「回紇慕中國之俗,故娶中國女為婦。若欲從其本俗,何必結婚萬里之外邪!」邪,音耶。然亦為之剺面而哭。漠北之俗,死者停屍於帳,子孫及親屬男女各殺牛馬,陳於帳前祭之,遶帳走馬七匝,詣帳門,以刀剺面,且哭,血淚俱流,如此者七度,乃止。為,于偽翻。剺,里之翻。

〖译文〗 [15]回纥毗伽阙可汗去世,因为他的长子叶护已遇刺身亡,所以国人立他的小儿子为可汗,这就是登里可汗。回纥想要让宁国公主为毗伽阙可汗殉葬,公主说:“回纥因为羡慕中国的风俗,所以才娶中国女子为妻。如果想遵从你们本来的风俗,何必要同万里之外的中国女人结婚呢!”但公主还是按照回纥的风俗习惯,为回纥可汗割破面颊,流血哭泣。

16鳳翔‹陕西省凤翔县›馬坊押官為劫,押官者,管押馬坊之官。天興‹凤翔府所在县›尉謝夷甫捕殺之。天興縣,本古雍縣,至德二載,改曰鳳翔,仍分置天興縣,帶鳳翔府。其妻訟冤。李輔國素出飛龍廄,李輔國本飛龍小兒。敕監察御史孫鎣yíng鞫之,無冤。監,古銜翻。鎣,余傾翻,又烏定翻。又使御史中丞崔伯陽、刑部侍郎李曄yè、大理卿權獻鞫之,此唐制所謂小三司也。與鎣同。猶【章:甲十六行本「猶」上有「妻」字;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不服。又使侍御史太平‹山西省襄汾县西南汾城镇›毛若虛鞫之,太平縣,屬絳州,魏太武帝置泰平縣,周改為太平,因太平關城為名。若虛傾巧士,希輔國意,歸罪夷甫。伯陽怒,召若虛詰責,欲劾奏之。詰,去吉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若虛先自歸於上,上匿若虛於簾下。伯陽尋至,言若虛附會中人,鞫獄不直。上怒,叱出之。伯陽貶高要‹端州州政府所在县·广东省肇庆市›尉,獻貶桂陽‹连州州政府所在县·广东省连州市›尉,桂陽,漢縣,隋、唐帶連州。曄與鳳翔尹嚴向皆貶嶺下尉,嶺下,謂度嶺南下諸縣,史失曄、向所貶縣名,故云皆貶嶺下尉。鎣除名,長流播州‹贵州省遵义市›。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李峴奏伯陽無罪,責之太重,上以為朋黨,五月,辛巳‹十六›,貶峴蜀州‹四川省崇州市›刺史。尚,辰羊翻。峴,戶典翻。考異曰:代宗實錄云:「屬有盜發鳳翔、管在北軍者,詔遣御史訊鞫,盜已伏罪。李輔國執奏重覆。殿中侍御史毛若虛奏覆與輔國協。肅宗大怒,下三司推鞫之。峴以若虛不直,陳於上前。及三司覆奏,與峴理協,肅宗以為朋黨。會同列李揆希旨,遂貶峴為通州刺史,三司大臣皆貶官。」今從肅宗實錄、舊紀、傳。右散騎常侍韓擇木入對,散,悉亶翻。騎,奇寄翻。上謂之曰:「李峴欲專權,今貶蜀州,朕自覺用法太寬。」對曰:「李峴言直,非專權。陛下寬之,祗益聖德耳。」若虛尋除御史中丞,威振朝廷。朝,直遙翻。

〖译文〗 [16]凤翔管马坊的押官因为抢劫,被天兴县尉谢夷甫抓住杀掉。押官的妻子为他的丈夫诉冤。李辅国原本是飞龙马厩养马小儿出身,于是就命令监察御史孙蓥审问,结果不是冤案。李辅国又让御史中丞崔伯阳、刑部侍郎李晔、大理卿权献审问,结果与孙蓥相同。押官的妻子还不服,李辅国就又让侍御史太平人毛若虚审问,毛若虚本是小人,按照李辅国的意图,归罪于谢夷甫。崔伯阳十分愤怒,就把毛若虚叫来质问他,想上奏弹劾他。毛若虚自己先跑到肃宗那里,肃宗把毛若虚藏在帘子后面。不久崔伯阳来到,说毛若虚依附宦官,审理案件不公平。肃宗听后十分愤怒,就把崔伯阳喝斥出去。于是贬崔伯阳为高要县尉,大理卿权献为桂阳县尉,刑部侍郎李晔与凤翔尹严向也都被贬到岭南做县尉。监察御史孙蓥被削除名籍,流放到播州。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李岘上奏,说崔伯阳无罪,处理太重而,肃宗认为李岘与崔伯阳等人结党,五月辛巳(十六日),贬李岘为蜀州刺史。右散骑常侍韩择木入朝应对,肃宗对他说:“李岘想要专权,现在已被贬为蜀州刺史,朕还觉得用法太宽大。”韩择木回答说:“李岘直言不讳,并不是专权。陛下如果能够宽大地处理,只能够增加陛下的圣德。”不久,毛若虚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威震朝廷。

卷220唐紀三十六_起丁酉(七五七)九月尽戊戌(七五八)凡一年有奇

唐紀三十六起強圉作噩(丁酉)九月,盡著雍閹茂(戊戌),凡一年有奇。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中之下#

至德二載(丁酉、七五七)#

1九月,丁丑‹二›,希德以輕騎至城‹上党郡,山西省长治市›下挑戰,千里帥百騎開門突出,欲擒之;會救至,【章:十二行本「至」下有「千里」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收騎退還,橋壞,墜塹中,反為希德所擒。為將者,不可恃勇輕脫。程千里欲擒蔡希德,反為希德所擒,恃勇輕脫之禍也。騎,奇寄翻。挑,徒了翻。帥,讀曰率。仰謂從騎曰:「吾不幸至此,天也!歸語諸將,從,才用翻。語,牛倨翻。善為守備,寧失帥,不可失城。」帥,所類翻。希德攻城,竟不克,送千里於洛陽,安慶緒以為特進,囚之客省。

〖译文〗 [1]九月丁丑(初二),判军大将蔡希德率领轻装骑兵来到上党城下挑战,节度使程千里率领一百名骑兵开城门突然杀出,想要活捉蔡希德,这时叛军救兵来到,程千里只好收兵退回,因为城门口的过桥被毁坏,程千里坠入城壕之中,反被蔡希德俘虏。程千里仰天长叹对随从的骑兵说:“我不幸被叛军俘虏,这是天意!回到城里后请告诉诸位将领,让他们好好坚守,宁可失去将帅,不能够失去城池。”蔡希德又领兵攻城,没有攻克,于是把程千里送往洛阳,安庆绪任命程千里为特进,囚禁于客省。

2郭子儀以回紇‹瀚海沙漠群›兵精,勸上益徵其兵以擊賊。懷仁可汗遣其子葉護及將軍帝德等將精兵四千餘人來至鳳翔;上引見葉護,宴勞賜賚,惟其所欲。見,賢遍翻。勞,力到翻。丁亥‹十二›,元帥廣平王俶chù将朔方等軍及回紇、西域之眾十五萬,號二十萬,發鳳翔。俶見葉護,約為兄弟,葉護大喜,謂俶為兄。回紇至扶風,郭子儀留宴三日。葉護曰:「國家有急,遠來相助,何以食為!」宴畢,既行。日給其軍羊二百口,牛二十頭,米四十斛。

〖译文〗 [2]郭子仪认为回纥兵精,能征善战,就劝肃宗多征回纥兵以平叛。回纥怀仁可汗派他的儿子叶护和将军帝德等率领精兵四千余人来到凤翔,肃宗接见叶护,设宴招待,赏赐财物,随其所愿,无不满足。丁亥(十二日),元帅广平王李率领朔方等各镇兵及回纥、西域各国兵共十五万,号称二十万,从凤翔出发。李见到回纥叶护,二人约为兄弟,叶护十分高兴,称李为兄。回纥人到达扶风,郭子仪留他们宴请三天。叶护说:“国家在危难之中,我们远来援助,还没有作战,那里顾得上大吃大喝!”宴会后便立即出发。唐朝每天供给回纥军羊二百头,牛二十头,米四十斛。

庚子‹二十五›,諸軍俱發;壬寅‹二十七›,至長安西,陳於香積寺北灃水‹渭水支流›之東。此皆漢上林苑地也。地說云:豐水,出鄠hù南豐谷,北流逕漢龍臺觀東南,與渭水會于短陰山。程大昌曰:香積寺,呂圖在子午谷正北微西。郭子儀收長安,陳于寺北,距灃水,臨大川。大川者,沈水、交水,唐永安渠也。蓋寺在灃水之東,交水之西也。呂圖云在鎬水發源之北,則近昆明池矣。子儀先敗于清渠,至此則循南山出都城後,據地勢以待之也。陳,讀曰陣;下陳於、其陳、於陳、陳乃、賊陳同。李嗣業為前軍,郭子儀為中軍,王思禮為後軍。賊眾十萬陳於其北,李歸仁出挑戰,官軍逐之,逼於其陳;賊軍齊進,官軍卻,為賊所乘,軍中驚亂,賊爭趣輜重。重,直用翻。李嗣業曰:「今日不以身餌賊,軍無孑遺矣。」乃肉袒、執長刀,立於陳前,大呼奮擊,呼,火故翻。當其刀者,人馬俱碎,殺數十人,陳乃稍定。於是嗣業帥前軍各執長刀,如牆而進,身先士卒,先,悉薦翻。所向摧靡。都知兵馬使王難得救其裨將,王難得為鳳翔都知兵馬使,時上在鳳翔,蓋御營大將也。賊射之中眉,皮垂障目。難得自拔箭,掣去其皮,血流被面,射,而亦翻。中,竹仲翻。掣chè,昌列翻。去,羌呂翻。被,皮義翻。前戰不已。賊伏精騎於陳東,欲襲官軍之後,偵者知之,騎,奇寄翻。偵,丑鄭翻。朔方左廂兵馬使僕固懷恩引回紇就擊之,翦滅殆盡,賊由是氣索。索,昔各翻,盡也。李嗣業又與回紇出賊陳後,與大軍夾擊,自午及酉,斬首六萬級,填溝塹死者甚眾,賊遂大潰。餘眾走入城,迨夜,囂聲不止。塹,七豔翻。囂,五羔翻。

〖译文〗 庚子(二十五日),各路大军同时出发,壬寅(二十七日),到达长安城西,在香积寺北面沣水东岸结成阵列。李嗣业为前军,郭子仪为中军,王思礼为后军。叛军十万在北面列阵,叛将李归仁出阵挑战,官军追击,逼近叛军阵中,叛军一齐进发,官军退却,叛军乘机突进,官军十分吃惊,顿时大乱,叛军争着抢夺军用物资。这时李嗣业说;“今天如果不拚死抵抗,官军就会彻底灭亡。”于是就袒露上身,手执长刀,立于阵前,大声呼喊,奋勇杀敌,叛军遇到他的刀锋,人马纷纷落地,接连杀死数十人,才稳住了官军的阵地。然后李嗣业率领前军各持长刀,排成横队,如墙向前推进,自己身先士卒,叛军纷纷后退,官军所向披靡。都知兵马使王难得为了救他的裨将,被叛军射中眼眉,垂下的肉皮遮住了眼睛。王难得自己拔去箭头,扯掉肉皮,血流满面,但仍然奋勇作战,不下战场。叛军埋伏精兵于阵地东面,想要从后面袭击官军,被官军侦察发觉,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领回纥兵袭击叛军伏兵,叛军被全部消灭,因而士气大落。李嗣业又与回纥兵绕道至叛军阵后,与大军前后夹击,从午时至酉时,共杀敌六万余人,被填于沟堑中的死者无数,叛军大败而溃退。其余的残兵逃入长安城中,夜晚喧叫声不止。

僕固懷恩言於廣平王俶曰:「賊棄城走矣,請以二百騎追之,縛取安守忠、李歸仁等。」俶,昌六翻。騎,奇寄翻。俶曰:「將軍戰亦疲矣,且休息,俟明旦圖之。」懷恩曰:「歸仁、守忠,賊之驍將,驟勝而敗,此天賜我也,奈何縱之!使復得眾,驍,堅堯翻。將,即亮翻。復,扶又翻;下而復、可復、復修、復為、敢復同。還為我患,悔之無及!戰尚神速,何明旦也!」言何用俟明旦。俶固止之,使還營。還,從宣翻,又音如字。懷恩固請,往而復反,一夕四五起。遲明,諜至,遲,直二翻。諜,達叶翻。守忠、歸仁與張通儒、田乾真皆已遁矣。廣平王若用僕固懷恩之言,固不假新店之戰,可以徑取東京矣。癸卯‹二十八›,大軍入西京。

〖译文〗 仆固怀恩对广平王李说:“叛军要放弃长安城逃走,请让我率领二百名骑兵追击,捉住安守忠、李归仁等人。”李说:“将军作战已经很疲劳了,暂且休息,等到明天再作计议。”仆固怀恩说:“李归仁与安守忠都是叛军中骁勇善战的大将,现在骤然被我们打败,实在是天赐良机,为何要放虎归山呢!如果让他们收拾残兵,再来与我们作战,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再说兵贵神速,为何要等到明天呢!”但广平王李坚持不同意,让仆固怀恩返回营中。仆固怀恩坚请不已,来来回回,一夜达四五次。等到天亮,侦察人员回来,报告说叛军守将安守忠、李归仁与张通儒、田乾真等都已逃跑。癸卯(二十八日),唐朝大军进入西京。

初,上欲速得京師,與回紇約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至是,葉護欲如約。廣平王俶拜於葉護馬前曰:「今始得西京,若遽俘掠,則東京之人皆為賊固守,紇,下沒翻。為,于偽翻;下當為同。不可復取矣,願至東京乃如約。」葉護驚躍下馬答拜,跪捧王足,夷禮以拜跪捧足為敬。曰:「當為殿下徑往東京。」即與僕固懷恩引回紇、西域之兵自城南過,營於滻水‹流经陕西省蓝田县西南,注入渭水›之東。過京城南,歷安化門、明德門、啟夏門外,遶京城東南角,轉北,歷延興、春明、通化三門之外,至滻水。滻水,出藍田縣境之西,北行過白鹿原西,又北入于霸水,滻,音產。百姓、軍士、胡虜見俶拜,皆泣曰:「廣平王‹李俶›真華、夷之主!」上聞之,喜曰:「朕不及也!」俶整眾入城,百姓老幼夾道歡呼悲泣。俶留長安,鎮撫三日,引大軍東出。東出京城門,取洛陽。俶,昌六翻。以太子少傅虢王巨為西京留守。少,始照翻。守,式又翻。

〖译文〗 起初,肃宗急于收复京师,与回纥相约定:“收复了京城之日,土地与男子归唐朝所有,金帛与女人全部归于回纥。”这时,回纥叶护要按约定办事。广平王李拜于回纥叶护马前说:“现在刚克复了西京,如果大肆进行抢掠,那么在东京的人就会为叛军死守,难以再攻取,希望到东京后再履行约定。”回纥叶护吃惊地跳下马回拜,并跪下来捧着广平王的脚,说:“我当率军为殿下立刻前往东京。”于是与仆固怀恩率领回纥、西域的军队从长安城南经过,扎营于水东岸。百姓、军士以及胡人见到广平王李纷纷下拜,都哭泣着说:“广平王真不愧汉夷各族的主人!”肃宗得知后高兴地说:“朕不如广平王!”于是广平王李整军入京城,城中百姓不分男女老幼,都夹道欢呼悲泣。李留在长安,镇守安抚了三天后,率领大军向东去收复洛阳。任命太子少傅虢王李巨为西京留守。

甲辰‹二十九›,捷書至鳳翔,百寮入賀。上涕泗交頤,即日,遣中使啖庭瑤入蜀奏上皇;使;疏吏翻。啖,徒敢翻,姓也。命左僕射裴冕入京師,告郊廟及宣慰百姓。

〖译文〗 甲辰(二十九日),报捷的文书到达凤翔,百官都入宫祝贺。肃宗泪流满面,当天即派宦官啖庭瑶入蜀中上奏玄宗,又命令左仆射裴冕先入京师,告慰祖宗陵庙并安抚百姓。

上以駿馬召李泌於長安。射,寅謝翻。泌,毗必翻。李泌時從軍在長安。即至,上曰:「朕已表請上皇東歸,朕當還東宮復脩臣子之職。」泌曰:「表可追乎?」上曰:「已遠矣。」泌曰:「上皇不來矣。」上驚,問故。泌曰:「理勢自然。」上曰:「為之奈何?」泌曰:「今請更為群臣賀表,言自馬嵬‹陕西省兴平市西马嵬镇›請留,靈武勸進,更,古孟翻。嵬,五回翻。請留、勸進事並見二百十八卷至德元載。及今成功,聖上思戀晨昏,請速還京以就孝養之意,則可矣。」養,羊尚翻。上即使泌草表。上讀之,泣曰:「朕始以至誠願歸萬機。今聞先生之言,乃寤其失。」立命中使奉表入蜀,因就泌飲酒,同榻而寢。而李輔國請取契鑰付泌,泌請使輔國掌之;上許之。泌掌契鑰,見二百十八卷上年九月。今付輔國,宮禁之權盡歸之矣。為輔國專擅張本。

〖译文〗 肃宗派人用骏马召李泌于长安。李泌到后,肃宗说:“朕已经上表请求上皇回京城,朕当让帝位,还东宫重为太子。”李泌说:“上表还能够追回吗?”肃宗说:“已经走远了。”李泌说:“上皇不会回来。”肃宗吃惊地问什么原因。李泌说:“按道理和情势,不回来是自然的。”肃宗说:“那怎么办呢?”李泌说:“现在请再写一份群臣贺表,就说自从在马嵬被留,在灵武被劝说即帝位,到今天克复京城,陛下时刻思念着上皇,请上皇立刻返回京城,以使陛下能尽孝养之心,这样就可以了。”肃宗听后立刻让李泌草写表书。肃宗读了表书后,泣不成声地说:“朕开始时真心想把帝位复归上皇。现在听了先生的话,才知道是失策。”于是立刻命令宦官奉表书入蜀,然后与李泌一起饮酒,并同床而睡。而李辅国请求把宫禁中的符契与钥匙交付给李泌,李泌请求让李辅国掌管,肃宗同意。

泌曰:「臣今報德足矣,復為閒人,何樂如之!」上曰:「朕與先生累年同憂患,今方相同娛樂,樂,音洛。奈何遽欲去乎!」泌曰:「臣有五不可留,願陛下聽臣去,免臣於死。」上曰:「何謂也?」對曰:「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寵臣太深,臣功太高,迹太奇,此其所以不可留也。」上曰:「且眠矣,異日議之。」對曰:「陛下今就臣榻臥,猶不得請,況異日香案之前乎!唐制:凡朝日,殿上設黼fǔ扆yǐ、躡席、熏爐、香案,皇帝升御座,宰執當香案前奏事。陛下不聽臣去,是殺臣也。」上曰:「不意卿疑朕如此,豈有如朕而辦殺卿邪!是直以朕為句踐也!」邪,音耶。范蠡即與越王句踐報吳之恥,蠡乃扁舟五湖,遺大夫文種書,以為句踐長頸鳥喙,可與同患難,不可與同安樂。文種見書,遂稱疾。句踐賜文種死。句音鉤。對曰:「陛下不辦殺臣,故臣求歸;若其即辦,臣安敢復言!復,扶又翻。且殺臣者,非陛下也,乃『五不可』也。陛下曏日待臣如此,臣於事猶有不敢言者,況天下即安,臣敢言乎!」

〖译文〗 李泌说:“我现在已经报答了陛下的知遇之恩,想要重新做隐士,那将是多么快乐!”肃宗说:“朕与先生多少年来共经患难,现在正到了同亨欢乐的时候了,为何想要立刻离开我呢!”李泌说:“我有五条理由不能够留下来,希望陛下能够答应我离去,使我免于一死。”肃宗说:“这是什么意思?”李泌回答说:“我与陛下相遇太早,陛下任用我太重,宠爱我太深,我的功劳太高,事迹太奇,这就是我不能够留在朝中的原因。”肃宗说:“现在先睡觉吧,以后再说这件事。”李泌说:“陛下现在与我同床而睡,我请求的事都不答应,何况以后在朝廷的殿上!还能够有所请求吗?陛下不答应我离开朝廷,实际上是在杀死我。”肃宗说:“没有想到你对朕如此疑心,朕怎么能够杀你呢!你真是把朕当做春秋时期的越王勾践了!”李泌回答说:“正因为陛下不杀掉我,所以我才要求离去归隐;如果要杀掉我,我还怎么敢说离去的事呢!再说要杀掉我的并不是陛下,而是我所说的不能够留下来的五条理由。陛下过去待我如此之好,我有时遇事还不敢尽言,何况现在天下已经安定,我还敢直言吗!”

上良久曰:「卿以朕不從卿北伐之謀乎!」謂不從使建寧王自媯、檀取范陽之策也。肅宗以意言之。對曰:「非也,所不敢言者,乃建寧耳。」上曰:「建寧‹李倓›,朕之愛子,性英果,艱難時有功,謂馬嵬勸留,及北赴靈武,血戰以衛上也。事見二百十八卷元載六月。朕豈不知之!但因此為小人所教,欲害其兄,圖繼嗣,朕以社稷大計,不得已而除之,事見上卷本年正月。嗣,祥吏翻。卿不細知其故邪?」對曰:「若有此心,廣平當怨之。廣平每與臣言其冤,輒流涕嗚咽。臣今必辭陛下去,始敢言之耳。」上曰:「渠嘗夜捫廣平,意欲加害。」對曰:「此皆出讒人之口,豈有建寧之孝友聰明,肯為此乎!且陛下昔欲用建寧為元帥,臣請用廣平。事見二百十八卷元載九月。帥,所類翻。建寧若有此心,當深憾於臣;而以臣為忠,益相親善,陛下以此可察其心矣。」上乃泣下曰:「先生言是也。即往不咎,引論語孔子之言。朕不欲聞之。」

〖译文〗 肃宗想了一会说:“你是因为朕没有听从你关于北伐的计谋吗!”李泌回答说:“不是关于北伐的事,我所不敢直言的是关于建宁王李的事。”肃宗说:“建宁王李是朕的爱子,性格英勇果断,在艰难之际立了大功;朕怎么能不知道呢!但他受到小人的教唆,想要谋害他的哥哥广平王李,图谋为太子,朕从国家的利益考虑,不得已才除掉了他,你难道不知道这一原因吗?”李泌回答说:“建宁王如果有谋害太子的心意,广平王应该怨恨他。但广平王每当与我言及此事,涕泣呜咽,称建宁王冤枉。我现在决计辞陛下而去,所以才敢于说这件事。”肃宗说:“建宁王曾经在夜晚摸广平王的门,是想要害死广平王。”李泌说:“这都是坏人进的谗言,建宁王孝友聪明,怎么肯做这样的事呢!再说陛下过去想要任用建宁王为元帅,我请求任用广平王。建宁王如果有谋害广平王而自己当太子的野心,应当深深地恨我,而他却认为我忠心,与我更加亲密友善,陛下通过此事就可看出建宁王的心意。”肃宗听完后哭泣着说:“先生所说的话都非常正确。既往不咎,我不想再听说这件事了。”

泌曰:「臣所以言之者,非咎即往,乃欲使陛下慎將來耳。昔天后‹武曌›有四子,長曰太子弘,天后方圖稱制,惡其聰明,酖殺之,見二百二卷高宗上元二年。立次子雍王賢。賢內憂懼,作黃臺瓜辭,冀以感悟天后。天后不聽,賢卒死於黔中。賢廢見二百二卷永隆元年;死見二百三卷武后光宅元年。卒,子恤翻。黔,音禽。其辭曰:『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抱蔓歸!』今陛下已一摘矣,慎無再摘!」上愕然曰:「安有是哉!卿錄是辭,朕當書紳。」對曰:「陛下但識之於心,識,職吏翻,記也。何必形於外也!」是時廣平王有大功,良娣忌之,潛搆流言,故泌言及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泌復固請歸山,上曰俟將發此議之」十四字;乙十一行本同;退齋校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無。】李泌歷事肅‹李亨›、代‹李俶›、德‹李适›三朝,皆能言人所難言,奇士也。

〖译文〗 李泌说:“我所以谈起这件事,并不是要说陛下既往的错误,而是想要让陛下谨慎地处理将来的政事。过去天后武则天有四个儿子,长子是太子李弘,当天后正图谋称帝时,讨厌太子李弘聪明,就毒杀了他,又立次子雍王李贤为太子。李贤心怀忧惧,就作了《黄台瓜辞》,希望能借此使天后感悟。而天后不听,李贤最后还是死于黔中。他所作的《黄台瓜辞》是:‘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现在陛下已经一摘瓜了,希望不要再摘!”肃宗听后惊愕地说:“怎么会那样呢!你录下这些歌辞,朕当书于条幅之上。”李泌说:“只希望陛下记在心中,何必要形之于外呢!”当时因为广平王李有大功,张良娣忌恨他,暗中散布流言,所以李泌对肃宗谈到此事。

3郭子儀引蕃、漢兵追賊至潼關,斬首五千級,克華陰‹陕西省华县›、弘農二郡。關東獻俘百餘人,敕皆斬之;監察御史李勉言於上曰:「今元惡未除,為賊所污者半天下,污,烏故翻。聞陛下龍興,咸思洗心以承聖化,今悉誅之,是驅之使從賊也。」上遽使赦之。

〖译文〗 [3]郭子仪率领蕃、汉兵追击叛军至潼关,杀敌五千人,攻克了华阴、弘农二郡。关东向朝廷献来俘虏一百余人,肃宗下敕书让把他们全部杀掉,这时监察御史李勉向肃宗进言说:“现在举行叛乱的元凶还没有被除掉,战乱波及了大半个国家,许多人都受到了牵连,他们得知陛下即皇帝位,率兵平叛,都想着洗心革面,来服从陛下,现在如果把这些被俘的人全部杀掉,是逼迫那些跟随反叛的人继续作乱。”肃宗听后立即命令赦免了他们。

4冬,十月,丁未‹三›,談【章:十二行本「談」作「啖」;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庭瑤至蜀。

〖译文〗 [4]冬季,十月丁未(初三),啖庭瑶到达蜀郡。

5壬子‹八›,興平軍奏:破賊於武關‹陕西省商南县西北›,克上洛郡‹陕西省商州市›。時王難得領興平軍。

〖译文〗 [5]壬子(初八),兴平军上奏说:在武关打败叛军,收复了上洛郡。

6吐蕃陷西平‹陇右战区总部·青海省乐都县›。西平郡,鄯州。

〖译文〗 [6]吐蕃军队攻陷西平郡。

7尹子奇久圍睢陽,城中食盡,議棄城東走,張巡、許遠謀,以為:「睢陽,江、淮之保障,若棄之去,賊必乘勝長驅,是無江、淮也。考異曰:唐人皆以全江、淮為巡、遠功。按睢陽雖當江、淮之路,城既被圍,賊若欲取江、淮,繞出其外,睢陽豈能障之哉!蓋巡善用兵,賊畏巡為後患,不滅巡則不敢越過其南耳。且我眾飢羸,走必不達。古者戰國諸侯,尚相救恤,謂春秋列國,同盟有急則相救恤也。況密邇群帥乎!群帥,謂張鎬、尚衡、許叔冀等。帥,所類翻。不如堅守以待之。」茶紙既盡,遂食馬;馬盡,羅雀掘鼠;雀鼠又盡,巡出愛妾,殺以食士,食,祥吏翻。遠亦殺其奴;然後括城中婦人食之,【章:十二行本「之」下有「既盡」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繼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所餘纔四百人。

〖译文〗 [7]叛军将领尹子奇率兵久围睢阳,城中粮食已经吃尽,有人建议放弃睢阳把军队撤向东面,张巡与许远商议,认为:“睢阳是江、淮地区的屏障,如果放弃睢阳城,那么叛军就可以长驱南下,侵占江、淮地区。再说我们的将士都因饥饿劳累病弱,要撤退也必定走不脱。战国时代的各国诸侯交战时,同盟国还互相救援,何况我们周围不远还有许多朝廷的驻军将帅!不如固守以待援。”茶纸吃完以后,就杀马而食;马被杀完后,又捕鸟雀和掘地抓鼠而食;鸟鼠又吃尽后,张巡就杀掉自己的爱妾,让士卒们吃肉,许远也杀了他的家奴;然后把城中的女人全部搜寻出来杀死后吃掉,接着又杀了老弱病残的男子。城中的人都知道必死,所以没有叛变的,最后剩下的只有四百人。

癸丑‹九›,賊登城,將士病,不能戰。巡西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既無以報陛下,死當為厲鬼以殺賊!」鬼無所歸者為厲。城遂陷,巡、遠俱被執。尹子奇問巡曰:「聞君每戰,眥裂齒碎,何也?」眥,疾智翻,又才詣翻,目眥也。巡曰:「吾志吞逆賊,但力不能耳。」子奇以刀抉其口視之,抉,一決翻。所餘纔三四。子奇義其所為,欲活之。其徒曰:「彼守節者也,終不為用。且得士心,存之,將為後患。」乃并南霽雲、雷萬春等三十六人皆斬之。考異曰:新傳曰:「虢王巨之走臨淮,巡有妹嫁陸氏,遮巨勸勿行;不納。賜百縑,弗受。為巡補縫行間,軍中號陸家姑。先巡被害。」按巨在彭城,若走臨淮,陸姊在睢陽城,何以得遮之!今不取。巡且死,顏色不亂,揚揚如常‹本年四十九岁›。生致許遠於洛陽。

〖译文〗 癸丑(初九),叛军登上城头,将士们因为病弱,不能再战。张巡向西拜了两拜说:“我已经竭尽全力,但没有守住睢阳城,生时既然不能报答陛下的恩德,死后作为没有归宿的鬼魂也要英勇杀敌!”随后城被叛军攻陷,张巡与许远都作了俘虏。尹子奇问张巡说:“听说将军你每当作战时眼角睁裂,牙齿咬碎,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张巡说:“我是坚决想要吞掉你们这伙叛逆的贼党,但恨力不从心。”尹子奇就用刀撬开张巡的口探视,只剩下三四颗牙齿。尹子奇十分欣赏张巡的忠义,不想杀掉他。但他的部下却说:“像张巡这样的人,都是忠义守节之士,终究不会为我们所用。再说他深得军心,如果不杀掉他,必会后患。”于是尹子奇就把张巡与南霁云、雷万春等三十六人全部杀掉。张巡临刑前,神色自若,面不改色,慷慨赴难。尹子奇把许远送往洛阳。

巡初守睢陽時,卒僅萬人,城中居人亦且數萬,巡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前後大小戰凡四百餘,殺賊卒十二萬人。巡行兵不依古法,教戰陳,令本將各以其意教之。本將,謂本部之將。陳,讀曰陣。人或問其故,巡曰:「今與胡虜戰,雲合鳥散,變態不恆,數步之間,勢有同異。臨機應猝,在於呼吸之間,而動詢大將,事不相及,非知兵之變者也。故吾使兵識將意,將識士情,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將相習,人自為戰,不亦可乎!」自興兵,器械、甲仗皆取之於敵,未嘗自脩。每戰,將士或退散,巡立於戰所,謂將士曰:「我不離此,離,力智翻。汝為我還決之。」將士莫敢不還,死戰,卒破敵。為,于偽翻。卒,子恤翻。又推誠待人,無所疑隱;臨敵應變,出奇無窮;號令明,賞罰信,與眾共甘苦寒暑,故下爭致死力。

〖译文〗 张巡起初坚守睢阳时,仅有士兵一万人,而城中居民百姓却有数万人,张巡每见一人就询问其姓名,以后没有不认识的。前后大小战斗共进行了四百多次,杀死叛军十二万人。张巡练兵不按照古人的兵法作战布阵,而是命令部下的将领各自按照自己的战略教习战法。有人问其中的原因,张巡说:“现在是与反叛的胡人作战,他们忽散忽合,变化不定,有时在数步之内,军势都不同。所以就需要将领们在很短的时间内能够应接突发的事件,如果让他们动不动就要请示大将,那就来不及了,这是不知道作战用兵的变化。所以我让士卒了解将领的心意,将领熟悉士卒的情绪,这样将领指挥士卒作战,就如手使用自己的指头一样自如。兵与将都相互了解,部队各自为战,不是很好吗!”自从与叛军交战以来,守城所用的器械与作战所用的兵器都是缴获敌人的,守城部队没有修理制造过。每当战斗激烈时,有的将士后退下来,张巡就立在阵地上对将士们说:“我绝不离开这里,你们为我返回去继续与叛军决战。”将士听后,没有敢再后退的,又纷纷向前,与叛军死战,最后都能够打退敌人的进攻。张巡待人诚恳,胸怀坦荡,善于随机应变,出奇制胜。并且号令严明,赏罚分明,能够与部下同甘共苦,所以部下的将士都拚死效力。

張鎬聞睢陽圍急,倍道亟進,張鎬代賀蘭進明,見上卷八月。檄浙東、浙西、淮南、北海諸節度按新書方鎮表,浙東、浙西明年方置節度使。時崔渙在浙東,李希言在浙西,皆非節度使。淮南則李成式,北海尚為賊將能元皓所據。然去年已置北海節度使,是雖未復北海而已置北海帥矣。及譙郡‹安徽省亳州市›太守閭丘曉,使共救之。曉素傲很,不受鎬命。比鎬至,比,必利翻,及也。睢陽城已陷三日。鎬召曉,杖殺之。考異曰:舊傳作「豪州刺史」,新傳作「濠州刺史」,統紀作「亳州刺史」。按濠州在淮南,去睢陽遠。亳州與睢陽接境,必亳州也。今從統紀。余按通鑑改統紀之亳州為譙郡,以此時未復郡為州也。讀者宜知之。

〖译文〗 河南节度、采访等使张镐得知睢阳危急,率兵日夜兼程,并发文书告浙东、浙西、淮南、北海等节度使以及谯郡太守闾丘晓,让他们也发兵来救。而闾丘晓因为素来狂傲,竟不听从张镐的命令。等到张镐率兵赶到,睢阳城已被攻陷了三天。张镐召来闾丘晓,命令用棍子打死了他。

8張通儒等收餘眾走保陝,自長安東走保陝。安慶緒悉發洛陽兵,使其御史大夫嚴莊將之,就通儒以拒官軍,并舊兵步騎猶十五萬。舊兵,謂張通儒等所領自西京東走之兵。己未‹十五›,廣平王至曲沃‹河南省三门峡市西南曲沃镇›。此非春秋晉莊叔所封之曲沃,按其地在弘農、靈寶二縣之間。水經註:弘農縣東十三里有好陽亭,又東有曲沃城。回紇葉護使其將軍鼻施吐撥裴羅等引軍旁南山‹崤山›搜伏,因駐軍嶺北。旁,步浪翻。郭子儀等與賊遇於新店‹河南省三门峡市西南约十千米›,據舊書,新店在陝城西。賊依山而陳,子儀等初與之戰,不利,賊逐之下山。回紇自南山襲其背,於黃埃中發十餘矢。賊驚顧曰:「回紇至矣!」遂潰。官軍與回紇夾擊之,賊大敗,僵尸蔽野。嚴莊、張通儒等棄陝東走,廣平王俶、郭子儀入陝城,僕固懷恩等分道追之。

〖译文〗 [8]叛军大将张通儒等收罗残兵退保陕郡,安庆绪调集了洛阳的全部兵力,命令他的御史大夫严庄率领,与张通儒合兵,共有步、骑兵十五万,来阻挡官军。己未(十五日),广平王李率兵到达曲沃。回纥叶护命令其部将鼻施吐拨裴罗等率兵顺着南山搜寻叛军,于是驻军于岭北。郭子仪等人率兵与叛军相遇于新店,叛军依山而布阵,郭子仪初战不利,被叛军赶到山下。这时回纥军从南山袭击叛军的背面,在漫天黄尘中射了十余箭。叛军回头一看,吃惊地说:“回纥兵来了!”于是溃败。官军与回纥军乘机前后夹击,叛军被打得大败,尸横遍野。严庄与张通儒等人放弃陕郡向东败逃,广平王李与郭子仪进入陕城,仆固怀恩率兵分头追击叛军。

嚴莊先入洛陽告安慶緒。庚申‹十六›夜,慶緒帥其黨自苑門出,東都苑門也。走河北;考異曰:「實錄無新店戰日,但云:「子儀與嗣業等至新店,遇賊,大破之,逐北五十餘里,人馬相枕藉,器械、戈甲自陝至洛城委棄道路無空地。庚申,慶緒走,其夜,自東都苑門帥其眾黨奔河北。壬戌,元帥廣平王與子儀收陝郡。」汾陽家傳:「九月,安慶緒自洛疾使諸將至陝,兼收敗卒,猶十五萬。十月四日,於陝西依山而陳,彼則憑高下擊,此乃進軍上衝,賊屹立不動。公使偽退,引令下山,使回紇驀mò澗走險以襲其背,賊乃敗績;斬九萬級,擒一萬人。」汾陽家傳:「十月四日破賊於陝西,八日收洛陽。」年代記:「十月,己未,破賊于新店。辛酉,慶緒聞軍敗,率其黨投相州。」舊紀:「庚申,慶緒奔河北。壬戌,廣平王入東京。」新紀:「戊申,敗賊新店,克陝郡。壬子,復東京。」按陝、洛之間,幾三百里,汾陽傳、新紀太早,實錄壬戌收陝郡太晚,今從年代記、幸蜀記。殺所獲唐將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餘人而去。許遠死於偃師‹河南省偃师县›。考異曰:實錄、舊傳皆曰:「尹子奇執送洛陽,與哥舒翰、程千里俱囚於客省。及安慶緒敗,渡河北走,使嚴莊皆害之。張中丞傳:「相里造誄曰:『唐故御史中丞張、許二君,以守城睢陽陷,張君遇害,許君為羯賊所擒,求死不得,降逼至偃師縣,亦被兵焉。』今從之。

〖译文〗 严庄先进入洛阳向安庆绪报告败状。庚申(十六日)夜晚,安庆绪率领他的部下从苑门逃出,逃向河北,并在逃走前杀了所俘虏的朝廷将领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余人。许远死于偃师县。

壬戌‹十八›,廣平王俶入東京。回紇意猶未厭,俶患之。父老請率羅錦萬匹以賂回紇,回紇乃止。

〖译文〗 壬戌(十八日),广平王李率兵进入东京。回纥军还不满足,李十分忧虑。东京父老百姓请求以一万匹丝织品贿赂回纥军,回纥军才罢休。

9成都使還,此還者,啖庭瑤也。還,音旋。上皇誥曰:「當與我劍南一道‹四川省中南部›自奉,不復來矣。」復,扶又翻;下嗣復同。上憂懼,不知所為。【章:十二行本「為」下有「數日」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後使者至,此奉群臣賀表中使繼還也。言:「上皇初得上請歸東宮表,彷徨不能食,欲不歸;及群臣表至,乃大喜,命食作樂,下誥定行日。」定東行歸京之日也。上召李泌告之曰:「皆卿力也!」

〖译文〗 [9]使者从成都回来,带回玄宗的诰命说:“只要给我剑南一道容身自保就足够了,不想再回长安。”肃宗十分忧愁,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时后来派去的使者回来说:“上皇先得到陛下请求归还皇位的表书后,游移不定,吃不下饭,不想归来。等到群臣所上的表书到后,才心中大喜,命准备饮食歌舞,并颁下诰命确定了动身的日期。”肃宗把李泌召来说:“这都是你的功劳!”

卷219唐紀三十五_起丙申(七五六)十月尽丁酉(七五七)闰八月不满一年

唐紀三十五起柔兆涒灘(丙申)十月,盡強圉作噩(丁酉)閏月,不滿一年。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中之上#

至德元載(丙申、七五六)#

1冬,十月,辛巳朔‹一›,日有食之,既。

〖译文〗 [1]冬季,十月,辛巳朔(初一),出现日全食。

2上發順化‹甘肃省庆阳县›,宋白曰:慶州,貞觀以來為弘化郡,天寶後為安化郡,至德為順化郡。癸未‹三›,至彭原‹甘肃省宁县›。

〖译文〗 [2]肃宗从顺化郡出发,癸未(初三),到达彭原。

3初,李林甫為相,諫官言事皆先白宰相,退則又以所言白之;御史言事須大夫同署。至是,敕盡革其弊,開諫諍之塗。又令宰相分直政事筆、承旨,旬日而更,令宰相在政事堂,分日當筆及承上旨。更,工衡翻。懲林甫及楊國忠之專權故也。

〖译文〗 [3]先前,李林甫作宰相时,谏官向皇上进谏以前都要先告诉宰相,退朝后也要把与皇上谈话的内容告诉宰相。御史进言须御史大夫同时署名。这时,肃宗下敕书命令全部革除这些弊政,大开进谏之路。又命令宰相分别在政事堂值日,听候皇上的召见,每十日一更换,这都是为了戒除李林甫和杨国忠那样的宰相专权局面。

4第五琦見上於彭原,請以江、淮租庸市輕貨,泝江、漢而上至洋川‹陕西省洋县›,見,賢遍翻。上,時掌翻。洋川郡,洋州;本音羊,今人多讀如祥。令漢中王瑀陸運至扶風以助軍;考異曰:鄴侯家傳云:「薦元載,令於鄖yún鄉縣置院以督運。」按載傳,是時在蘇州及洪州,未嘗在鄖鄉。今不取。上從之。尋加琦山南等五道度支使。度支使始此。宋白曰:故事,度支案,郎中判入,員外判出,侍郎總統押案而已,官銜不言專判度支。開元已後,時事多故,遂有他官來判者,乃曰度支使,或曰判度支,或曰知度支事,或曰勾當度支使,雖名稱不同,其事一也。度,徒洛翻。琦作榷què鹽法,用以饒。琦變鹽法,盡榷天下鹽。就山、海、井、竈置監院,使吏出糶。舊業鹽戶併遊民願業者為亭戶,免其雜傜。盜煮、私市者論以法。百姓除租、庸外無得橫賦,人不益稅而上用以饒。榷,古岳翻。

〖译文〗 [4]第五琦晋见肃宗于彭原,请求把江、淮地区征收的租庸变买成贵重的货物,沿着长江、汉水而上运到洋川郡,然后命令汉中王李从陆地运到扶风以助唐军,肃宗同意。不久,加封第五琦为山南等五道度支使。第五琦又制定了食盐专营制度,使国用充足。

5房琯喜賓客,喜,許記翻。好談論,好,呼到翻。多引拔知名之士,而輕鄙庸俗,人多怨之。北海太守賀蘭進明詣行在,上命琯以為南海太守,兼御史大夫,充嶺南節度使;南海郡,廣州。是時兵興,方鎮重任必兼臺省長官,以至外府僚佐亦帶朝銜。迄于五季,遂為永制。其帶臺銜,自監察御史至御史大夫為憲銜。守,手又翻。琯以為攝御史大夫。進明入謝,上怪之,進明因言與琯有隙,且曰:「晉用王衍為三公,祖尚浮虛,致中原板蕩。王衍事見晉紀。板、蕩之詩,刺周室大壞,天下無綱紀、文章之詩也。後人率引此二詩,以諭天下大亂。毛氏傳曰:板板,反也。正義曰:釋訓云,板板,僻也。邪僻即反戾之義,故為反也。鄭曰:蕩蕩,法度廢壞之貌。今房琯專為迂闊大言以立虛名,所引用皆浮華之黨,真王衍之比也!陛下用為宰相,恐非社稷之福。且琯在南朝佐上皇,使陛下與諸王分領諸道節制,事見上卷。上即位於靈武,進駐彭原,其地在關山之北。上皇在成都,其地在關山之南,故謂之南朝。仍置陛下於沙塞空虛之地,又布私黨於諸道,使統大權。蓋指李峴、李承式、鄧景山等。其意以為上皇一子得天下,則己不失富貴,此豈忠臣所為乎!」上由是疏之。考異曰:唐曆:「上以房琯有重名,虛己以待之,禮遇加等。琯推誠謇諤,亦以天下為己任,知無不為。其所引進皆一時名士。其嫉惡太甚,雅有宰相望。其於彌綸天下,非所長也。後頗以直忤旨,上以名高隱忍,漸不能容矣。琯遂請兵為元帥,許之。」今從實錄。據考異,則上之疏琯,非特因進明之言也。

〖译文〗 [5]房喜欢接交朋友,爱好高谈阔论,引荐了许多知名士人,而鄙视无名庸俗之辈,所以很多人怨恨他。北海太守贺兰进明到达行在,肃宗命令房任命贺兰进明为南海太守,兼御史大夫,并充任岭南节度使,而房却任命贺兰进明为代理御史大夫。贺兰进明入朝谢恩,肃宗感到奇怪,贺兰进明乘机说自己与房有矛盾,并说:“西晋任用王衍为三公,因为崇尚浮华虚名,致使五胡乱华,中原沦陷。现在房喜好迂阔不切实际的言论而图虚名,所引用的人都是轻浮之辈,真是第二个王衍!陛下任用这样的人为宰相,恐怕对国家不利。再说房在成都辅佐太上皇,使陛下与诸王分别为各道节度使,而把陛下分置在塞外荒凉空虚的地方,又把自己的亲信私党分别安插在各地,使他们统领大权。房的用心是不管皇上的那一个儿子得天下继承皇位,自己都会大富大贵,这难道是忠臣应该做的事吗!”肃宗因此疏远了房。

房琯上疏,請自將兵復兩京;上許之,加持節、招討西京兼防禦蒲•漳【章:十二行本「漳」作「潼」;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兩關兵馬•節度等使。琯請自選參佐,以御史中丞鄧景山為副,戶部侍郎李揖為行軍司馬,給事中劉秩為參謀。既行,又令兵部尚書王思禮副之。琯悉以戎務委李揖、劉秩,二人皆書生,不閑軍旅。閑,習也。琯謂人曰:「賊曳落河雖多,安能敵我劉秩!」琯分為三軍:使裨將楊希文將南軍,自宜壽‹陕西省周至县›入;天寶元年,更盩厔縣曰宜壽,屬鳳翔郡。劉貴哲將中軍,自武功入;李光進將北軍,自奉天入。光進,光弼之弟也。

〖译文〗 房上疏肃宗,请求亲自率兵收复两京,肃宗同意,于是就加封房为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漳两关兵马及节度等使。房请求由自己挑选部下参佐,于是以御史中丞邓景山为副将,户部侍郎李揖为行军司马,给事中刘秩为参谋。临行前,肃宗又命令兵部尚书王思礼去协助房。房把军务大事都委托给李揖与刘秩,此二人都是文弱书生,不懂得军事。房对人说:“叛军的精锐壮士曳落河虽然多,但怎么能够敌得过我的谋士刘秩呢!”房把部队分成三军:派副将杨希文率领南军,从宜寿县进攻;派刘贵哲率领中军,从武功县进攻;派李光进率领北军,从奉天县进攻。李光进是李光弼的弟弟。

以賀蘭進明為河南節度使。

〖译文〗 [5]肃宗任命贺兰进明为河南节度使。

6潁王璬jiǎo之至成都也,見上卷。璬,公了翻。崔圓迎謁,拜於馬首,璬不之止;圓恨之。璬視事兩月,吏民安之。圓奏罷璬,使歸內宅;京師有十宅,以處諸王未出閤者。此時在成都,亦即行宮為內宅。以武部侍郎李峘huán為劍南節度使,代之。峘,胡登翻。考異曰:肅宗實錄,明年正月甲寅,以峘為劍南節度使。蓋峘已受上皇命,而肅宗申命之也。峘,峴之兄也。上皇尋命璬與陳王珪詣上宣慰,至是,見上於彭原。延王玢bīn從上皇入蜀,追車駕不及;上皇怒,欲誅之。漢中王瑀救之,乃命玢亦詣上所。玢,音彬。考異曰:明皇雜錄:「賀蘭進明之初守北海也,城卑不完,儲積於外,寇又將至,懼資其用,進明遂焚之。適有寺人至北海,求貨於進明,不獲,歸,以損軍用聞於上,遂詔罷郡守。屬延王玢從上不及,遣中使訪之,而加刑焉。會進明赴蜀,遇使,訪于路,曰:『王罪不宜及刑,願少留於路。』使者感而受約。既至蜀,進明言於上曰:『延王,陛下之愛子也,無兵權以變其心,無郡國以驕其志,間道於豺狼,乃責其不以時至,陛下罪之,人復何望!臣恐漢武望思之築,將見於聖朝矣!』因遽馳使赦之;謂進明曰:『俾父子如初,卿之力也!』遂遣進明往靈武,道遇延王,進明馳馬,亦慰之。王望之,降車稽首而去。肅宗謂之曰:『卿解平原之圍,阻賊寇之軍,而不以讒口介意,復全我兄弟,乃社稷之臣。』因授御史大夫。」今從舊傳。

〖译文〗 [6]颍王李到达成都,崔圆去迎接,于马首下拜见,李不予制止,所以崔圆心里怨恨他。李上任两个月,官吏与百姓安定。但崔圆却奏请玄宗罢免李,让他回到宫中宅舍,并任命武部侍郎李为剑南节度使,以代替李。李是李岘的哥哥。不久,玄宗又命令李与陈王李去宣慰肃宗,至此,李在彭原见到肃宗。延王李玢追随玄宗逃入蜀中,因为追赶不及,玄宗发怒,想要杀掉他。汉中王李从中援救,于是玄宗命令李玢也去肃宗所在地。

7甲申‹四›,令狐潮、王福德復將步騎萬餘攻雍丘。復,扶又翻。張巡出擊,大破之,斬首數千級;賊遁去。

〖译文〗 [7]甲申(初四),叛军将领令狐潮与王福德又率领步、骑兵一万余人进攻雍丘。张巡领兵出击,大败叛军,杀死数千人,叛军败逃而去。

8房琯以中軍、北軍為前鋒,庚子‹二十›,至便橋‹西渭桥·陕西省咸阳市西南›。辛丑‹二十一›,二軍遇賊將安守忠於咸陽之陳濤斜。陳濤澤,在咸陽縣東,其路斜出,故曰陳濤斜。又宋敏求退朝錄引唐人文集曰:唐宮人墓謂之宮人斜,四仲,遣使者祭之。然則陳濤斜者,豈亦因內人所葬地而名之邪?琯效古法,用車戰,以牛車二千乘,馬步夾之;賊順風鼓譟,牛皆震駭。賊縱火焚之,人畜大亂,乘,繩證翻。畜,許救翻。官軍死傷者四萬餘人,存者數千而已。癸卯‹二十三›,琯自以南軍戰,又敗,南軍,宜壽之軍也。楊希文、劉貴哲皆降於賊。上聞琯敗,大怒。李泌為之營救,為,于偽翻。上乃宥之,待琯如初。

〖译文〗 [8]房命令中军与北军为前锋,庚子(二十日),进军到便桥。辛丑(二十一日),二军与叛军将领安守忠相遇于咸阳的陈涛斜。房效法古人,用战车进攻,组成牛车二千辆,并让步、骑兵护卫。叛军顺风擂鼓呼喊,牛都受到惊吓。这时叛军放火焚烧战车,顿时战阵大乱,人畜相杂,唐军死伤达四万余人,逃命存活的仅数千名。癸卯(二十三日),房亲自率领南军作战,又被打得大败,杨希文与刘贵哲都投降了叛军。肃宗得知房大败,十分愤怒。李泌从中营救,肃宗才赦免了房,仍像过去那样对待他。

以薛景仙為關內‹总部设顺化甘肃省庆阳县›節度副使。

〖译文〗 肃宗任命薛景仙为关内节度副使。

9敦煌王承寀至回紇牙帳‹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承寀使回紇見上卷九月。敦,徒門翻。回紇可汗以女妻之,妻,七細翻。遣其貴臣與承寀及僕固懷恩偕來,見上於彭原。見,賢遍翻。上厚禮其使者而歸之,賜回紇女號毗伽公主。伽,求迦翻。

〖译文〗 [9]敦煌王李承来到回纥牙帐,回纥可汗把女儿嫁给了他,并派自己的大臣与李承及仆固怀恩一起来唐朝,在彭原见到肃宗。肃宗对回纥使节度重加赏赐,然后使他们归国,并将回纥可汗的女儿赐号为毗伽公主。

10尹子奇圍河間,四十餘日不下,史思明引兵會之。顏真卿遣其將和琳將萬二千人救河間,思明逆擊,擒之,遂陷河間;執李奐送洛陽,殺之。又陷景城‹河北省沧州市东南›,太守李暐赴湛水死。新書作赴河死。思明使兩騎齎尺書以招樂安‹山东省惠民县›,樂安即時舉郡降。樂安郡,棣州。景城既陷,樂安孤絕,即時降賊。蓋人心危懼,城主不能守也。又使其將康沒野波將先鋒攻平原,兵未至,顏真卿知力不敵,壬寅‹二十二›,棄郡渡河南走。思明即以平原兵攻清河、博平,皆陷之。清河郡,貝州。博平郡,博州。考異曰:河洛春秋云:「蔡希德引兵攻貝州,貝州陷。攻博州,五日,城陷。」今從肅宗實錄。思明引兵圍烏承恩於信都,承恩【章:十二行本「恩」下有「以城」二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退齋校同。】降,親導思明入城,交兵馬、倉庫,馬三千匹、兵萬人。信都郡,冀州。降,戶江翻。史言烏承恩兵力足以拒守。思明送承恩詣洛陽,祿山復其官爵。

〖译文〗 [10]叛军将领严子奇率兵围攻河间,四十多天未攻克,史思明率兵来增援。颜真卿派大将和琳率兵一万二千人来救河间,遭到史思明的阻击,和琳被俘,于是叛军攻陷了河间,抓获守将李奂送往洛阳杀掉。叛军又攻陷了景城,太守李投湛水自杀。史思明派遣两名骑兵持书信去招降乐安郡,乐安郡立刻投降了叛军。史思明又派部将康没野波率先锋兵攻打平原,兵还未到,颜真卿自知兵力不敌叛军,壬寅(二十二日),遂放弃郡城渡过黄河南撤。于是史思明用平原郡兵攻打清河、博平,均攻陷。史思明又亲自率兵于信都包围了乌承恩,乌承恩投降,并亲自引导史思明入城,把兵马及府库中的物资交给史思明,共有马三千匹,兵一万人。史思明把乌承恩送往洛阳,安禄山恢复了他的官职与爵位。

饒陽裨將束鹿‹河北省辛集市›張興,力舉千鈞,性復明辨;將,即亮翻。束鹿縣,屬饒陽郡,本鹿城縣,天寶十五載更名。劉昫曰:束鹿,漢安定侯國,今縣西七里故城是也。齊、周為安定縣,隋改曰鹿城。明皇以安祿山反,改常山之鹿泉曰獲鹿,饒陽之鹿城曰束鹿,以厭之。復,扶又翻。賊攻饒陽,彌年不能下。饒陽受攻,事始二百十七卷天寶十四載。考異曰:此事出河洛春秋。前云「賊攻深州,經月不下」。後云「興戰守彌年而城池轉固」。蓋前云經月者,今次攻城也;後云彌年者,并計前後之數也。及諸郡皆陷,思明並力圍之,外救俱絕,太守李系窘迫,赴火死,守,式又翻。窘,渠隕翻。城遂陷。思明擒興,立於馬前,謂曰:「將軍真壯士,能與我共富貴乎?」興曰:「興,唐之忠臣,固無降理。今數刻之人耳,張興志在必死,自言命在晷刻。願一言而死。」思明曰:「試言之。」興曰:「主上待祿山,恩如父子,群臣莫及,不知報德,乃興兵指闕,塗炭生人。大丈夫不能翦除凶逆,乃北面為之臣乎!僕有短策,足下能聽之乎?足下所以從賊,求富貴耳,譬如燕巢于幕,引左傳吳季札之言。豈能久安!何如乘間取賊,間,古莧翻。轉禍為福,長享富貴,不亦美乎!」思明怒,命張於木上,鋸殺之,詈不絕口,以至於死。如史所云,則河北二十四郡,惟張興可以言義士耳。

〖译文〗 饶阳副将束鹿人张兴不但勇力过人,而且心有计谋,叛军围攻饶阳,一年都未攻克。及至其他的郡城都被攻陷,史思明遂全力围攻饶阳。外援全部断绝,太守李系无计可施,投火而死,城遂被攻陷。史思明抓住了张兴,让他立在马前,然后说:“将军真是一位壮士,不知道能否与我同享富贵?”张兴说:“我张兴,是唐朝的忠臣,绝没有投降的道理。现在活在世上的时间已不长了,只希望进一言而死。”史思明说:“请你说出来。”张兴说:“皇上对待安禄山恩如父子,群臣都无法相比,安禄山却忘恩负义,不知报答皇上的恩德,反而兴兵攻打长安,使生灵涂炭。大丈夫不能平叛除掉逆凶,怎么还能再做逆臣呢!我有一点浅见,不知道足下愿意听否?足下之所以跟随安禄山反叛,贪图的不过是富贵,这就好似燕子作巢于帏幕之上,怎么能够长久呢!不如乘机攻灭叛贼,转祸为福,长享荣华富贵,不也是一件美事吗!”史思明听后大怒,命令把张兴捆绑在木头上,用锯子锯杀了他。张兴到死还骂不绝口。

賊每破一城,城中衣服、財賄、婦人皆為所掠。男子壯者使之負擔,擔,都濫翻。羸、病、老、幼皆以刀槊戲殺之。祿山初以卒三千人授思明,使定河北,至是,河北皆下之,按史思明與郭、李相持於常山、博陵,祿山蓋屢益其兵。及郭、李入井陘,思明乃能下河北。此蓋逆黨稱其才而史不削耳。郡置防兵三千,雜以胡兵鎮之;思明還博陵。

〖译文〗 叛军每当攻破一城,就把城中的衣服、财物和妇女全部抢掠而去,让壮年男人为他们运送,把老弱病幼者在戏笑中用刀枪杀死。起初,安禄山授给史思明兵卒三千,让他平定河北地区,至此,河北地区全部落入叛军之手,每郡驻兵三千,并掺杂胡兵镇守,史思明返回博陵。

尹子奇將五千騎渡河,略北海‹山东省青州市›,欲南取江、淮。會回紇可汗遣其臣葛邏支將兵入援,邏,郎佐翻。先以二千騎奄至范陽城下,子奇聞之,據引兵歸。

〖译文〗 叛军大将尹子奇率领骑兵五千渡过黄河,侵犯北海郡,想向南攻占江、淮地区。适逢回纥可汗派大臣葛逻支率兵助唐平叛,先以骑兵二千突然出现在范阳城下,尹子奇得知后,立刻领兵退回。

11十二【章:十二行本「二」作「一」;乙十一行本同;張校同,云無註本亦誤「二」。】月,戊午‹八›回紇至帶汗谷‹内蒙古包头市北›,新書作「呼延谷」,蓋語轉耳。汗,音寒。與郭子儀軍合;辛酉‹十一›,與同羅及叛胡戰於榆林‹内蒙古托克托县›河北,榆林郡,勝州,大河經其北。大破之,斬首三萬,捕虜一萬,河曲‹河套›皆平。子儀還軍洛交‹陕西省富县›。洛交郡,本鄜fū州上郡,天寶元年更郡名。

〖译文〗 [11]十一月戊午(初八),回纥兵到达带汗谷,与郭子仪兵相会。辛酉(十一日),回纥及唐兵与同罗及反叛的胡兵战于榆林河北岸,大获全胜,杀敌三万余人,俘虏一万,河曲平定。郭子仪率军返回洛交。

12上命崔渙宣慰江南,兼知選舉。

〖译文〗 [12]肃宗命令崔涣安慰江南地区,并兼主管科举选人的事情。

13令狐潮帥眾萬餘營雍丘‹河南省杞县›城北,帥,讀曰率。張巡邀擊,大破之,賊遂走。

〖译文〗 [13]叛军将领令狐潮率兵一万余人扎营于雍丘城北面,张巡领兵出击,大败叛军,叛军逃走。

14永王璘,幼失母,璘,郭順儀之子也,順儀早死。為上所鞠養,常抱之以眠;從上皇入蜀。上皇命諸子分總天下節制,事見上卷七月。諫議大夫高適諫,以為不可;上皇不聽。璘領四道節度都使‹四道:山南东道湖北省›、岭南道广东、广西、海南及越南北部、黔中道贵州省、江南西道江西省及湖南省,鎮江陵。時江、淮租賦山積於江陵,璘召募勇士數萬人,日費巨萬。璘生長深宮,不更人事,子襄城王瑒chàng,有勇力,好兵,有薛鏐liú等為之謀主,長,知兩翻。更,工衡翻。瑒,徒杏翻,又音暢。好,呼到翻。鏐,力求翻。以為今天下大亂,惟南方完富,璘握四道兵,封疆數千里,宜據金陵‹江苏省南京市›,康曰:楚威王埋金以鎮王氣,故曰金陵。保有江表‹江东·江苏省南部太湖流域›,如東晉故事。上聞之,敕璘歸覲于蜀;璘不從。江陵長史李峴辭疾赴行在,璘將稱兵,峴不欲預其禍也。上召高適與之謀。適陳江東利害,且言璘必敗之狀。十二月,置淮南節度使,領廣陵等十二郡,以適為之;置淮南西道節度使,領汝南‹河南省汝南县›等五郡,以來瑱tiàn為之;淮南節度使,領揚州廣陵郡、楚州山陽郡、滁州全椒郡、和州歷陽郡、壽州淮南郡、廬州合肥郡、舒州同安郡、光州弋陽郡、蘄州蘄春郡、安州安陸郡、黃州齊安郡、申州義陽郡、沔州漢陽郡,凡十三。淮南西道節度使,領蔡州汝南郡、鄭州滎陽郡、許州潁川郡、光州弋陽郡、申州義陽郡。已上皆據新書方鎮表。但義陽、弋陽已屬淮南節度,當考。使與江東節度使韋陟共圖璘。方鎮表:至德二載,置江東防禦使,治杭州。蓋謂浙江之東也。韋陟所節度者,蓋江南東道也。其巡屬兼有浙東、西及昇、宣、歙諸州。

〖译文〗 [14]永王李幼年失去母亲,由肃宗抚养,常常抱在怀中同睡。后来李跟随玄宗逃向蜀中。玄宗任命诸子分别兼领天下节度使。谏议大夫高适进谏说不可行,但玄宗不听。李兼领四道节度都使,坐镇江陵。当时江、淮地区所征收的租赋都积聚于江陵,李招募数万勇士为兵,每日耗费巨大。李从小长于深宫之中,不懂人间世事,儿子襄城王李勇武有力,喜好用兵,又有薛等人为谋士,认为当今天下大乱,只有南方富有,未遭破坏,李手握四道重兵,疆土数千里,应该占据金陵,保有江东,像东晋王朝那样占据一方。肃宗得知后,下敕让李往蜀中朝见玄宗,李不听。江陵长史李岘以有病为名辞别李奔赴行在,肃宗召来高适与他一同商讨计策。高适陈说了江东的形势,并分析说李必败。十二月,设置淮南节度使,管辖广陵等十二郡,任命高适为节度使。又设置淮南西道节度使,管辖汝南等五郡,任命来为节度使。让他们与江东节度使韦陟共同对付李。

15安祿山遣兵攻潁川‹河南省许昌市›。城中兵少,無蓄積,太守薛愿、長史龐堅悉力拒守,繞城百里廬舍、林木皆盡。朞年,救兵不至,祿山使阿史那承慶益兵攻之,晝夜死鬬十五日,城陷,執愿、堅送洛陽,祿山縛於洛濱冰上,凍殺之。

〖译文〗 [15]安禄山派兵攻打颍川。城中兵力少,也没有粮草储备,太守薛愿与长史庞坚竭力坚守,城周围百里以内的房舍和林木都被毁掉。坚守了一年,救兵不来,安禄山又派阿史那承庆增兵攻打,昼夜连续死战十五天,最后城被攻陷,薛愿与庞坚被抓住送往洛阳,安禄山把他们捆绑在洛水边的冰上,活活冻死。

卷218唐紀三十四_起丙申(七五六)五月尽九月不满一年

唐紀三十四起柔兆涒灘(丙申)五月,至九月,不滿一年。

肅宗文明武德大聖大宣孝皇帝上之下#

至德元載(丙申﹑七五六)載,祖亥翻。#

1五月,丁巳‹四›,炅眾潰,走保南陽,炅,古迥翻。炅不書姓,承上卷安祿山將攻魯炅事也。炅自潁川走保南陽。考異曰,玄宗實錄云:「炅攜百姓數千人奔順陽川。」今從舊傳。賊就圍之。太常卿張垍薦夷陵‹湖北省宜昌市›太守虢王巨有勇略,上徵吳王祗為太僕卿,垍,其冀翻。夷陵郡,峽州。守,式又翻。上,亦謂玄宗,自靈武即位後,玄宗稱「上皇」,稱肅宗為「上」。以巨為陳留•譙郡太守、河南節度使,兼統嶺南‹总部设南海广东省广州市›節度使何履光、陳留郡,汴州。譙郡,亳州。此二郡太守也。是年升五府經略討擊使為嶺南節度使,領廣、韶、循、潮、康、瀧、端、新、封、春、勤、羅、潘、高、思恩、雷、崖、瓊、振、儋、萬安、軍藤二十二州,治廣州。黔中‹总部设黔中重庆市彭水县›節度使趙國珍、趙國珍,牂柯別部充州蠻酋趙君道之裔。楊國忠兼劍南節度,以國珍有方略,授黔中都督,護五溪十餘年,天下方亂,其所部獨寧。按新書方鎮表:開元二十六年,黔州置五溪諸州經略使,天寶十四載,增領守捉使,代宗大曆四年,始置辰、溪、巫、錦、業五州都團練守捉觀察處置使,憲宗元和三年,黔州觀察增領涪州,唐末,始於黔州置節鎮。疑此時趙國珍未得建節。至明年,通鑑書置黔中節度,必有所據。南陽節度使魯炅。國珍,本牂柯‹贵州省中南部›夷也。牂,音臧。柯,音哥。戊辰‹十五›,巨引兵自藍田‹陕西省蓝田县›出,趣南陽。趣,七喻翻。賊聞之,解圍走。

〖译文〗 [1]五月丁巳(初四),鲁炅兵败,退守南阳,被叛军包围。太常卿张推荐说夷陵太守虢王李巨有勇有谋,玄宗就征召吴王李祗为太仆卿,任命虢王李巨为陈留及谯郡太守、河南节度使,并统领岭南节度使何履光、黔中节度使赵国珍和南阳节度使鲁炅。赵国珍本是柯地方的夷人。戊辰(十五日),李巨率兵从蓝田出发,向南阳进军。叛军得知后,解围而去。

2令狐潮復引兵攻雍丘‹河南省杞县›。潮與張巡有舊,於城下相勞苦如平生,潮因說巡曰:復,扶又翻。勞,力到翻。說,式芮翻。「天下事去矣,足下堅守危城,欲誰為乎?」為,于偽翻。巡曰:「足下平生以忠義自許,今日之舉,忠義何在!」潮慚而退。

〖译文〗 [2]令狐潮又率兵来攻打雍丘。令狐潮与张巡有交情,二人就在城下像平时见面那样互相问候,令狐潮借机对张巡说:“现在唐朝的大势已去,您还在为谁苦守危城呢?”张巡说:“你平常总是说自己如何忠义,而现在这种叛逆行为那有一点忠义的味道!”令狐潮听后惭愧而退。

3郭子儀、李光弼還常山,還,從宣翻,又音如字。史思明收散卒數萬踵其後。子儀選驍騎更挑戰,驍,堅堯翻。騎,奇寄翻。更,工衡翻。挑,徒了翻。三日,至行唐,即漢南行唐縣,屬常山郡。九域志:在郡北五十五里。賊疲,乃退。子儀乘之,又敗之於沙河‹滹沱河支流大沙河›。沙河在新樂、行唐二縣之間。敗,補邁翻。蔡希德至洛陽,安祿山復使將步騎二萬人北就思明,復,扶又翻。將,即亮翻,又音如字。又使牛廷玠發范陽等郡兵萬餘人助思明,合五萬餘人,而同羅‹蒙古国乌兰巴托市北›、曳落河居五分之一。子儀至恆陽,思明隨至,恆,戶登翻。子儀深溝高壘以待之;賊來則守,去則追之,晝則耀兵,夜斫其營,賊不得休息。數日,子儀、光弼議曰:「賊倦矣,可以出戰。」考異曰:河洛春秋以此為光弼語,汾陽家傳作子儀語,蓋二人共議耳。壬午‹二十九›,戰于嘉山‹河北省曲阳县东北嘉山›,據舊史安祿山傳:嘉山在常山郡東。魏收地形志:中山郡上曲陽縣有嘉山。上曲陽,即唐之恆陽也。考異曰:實錄云「六月壬午」,按長曆,六月癸未朔;壬午,五月二十九日也。汾陽家傳、舊祿山傳亦云「六月,戰嘉山」。河洛春秋云:「六月二十五日,光弼破賊於嘉山。」今從實錄而改其月。大破之,斬首四萬級,捕虜千餘人。思明墜馬,露髻跣足步走,至暮,杖折槍歸營,折,而設翻。奔于博陵;光弼就圍之,軍聲大振。於是河北十餘郡皆殺賊守將而降。將,即亮翻;下同。降,戶江翻;下同。考異曰:河洛春秋云:「五月,蔡希德從東都見祿山,祿山又與馬步二萬人,至邢州,取堯山、招慶,射趙州東界,效曲、鼓、鹿城間,渡洿wū池水,入無極,至定州。牛介從幽州占歸、檀、幽、易,兼大同、紇、蠟共萬餘人,帖思明。思明軍既壯,共五萬餘人;其中精騎萬人,悉是同羅、曳落河,精於馳突。光弼以十五萬眾頓軍恆陽,樵採往來,人有難色,召有策者試之。時趙州司戶參軍先臣亡父包處遂上書與光弼曰:『思明用軍,惟將勁悍,觀其布措,實謂無謀。昔秦、趙爭山,先居者勝,豈不為勞逸勢倍,高下相懸。今宜重出軍人有膂力者五萬,被甲兩重,陌刀各二。東有高山甚大,先令五千甲士於山上設伏,後出二千人山東取糧。賊見必追之,則奔山上。伏兵馬與一百面鼓,應山上。避賊百姓,壯者亦與器械,令隨大軍;老弱者令居險固守,遙為聲援。賊必圍山攻之;城內出五萬人,擇將二人統之,各領二萬,一將於南面,一將於城北門出。賊營悉在山東,其軍夜出,長去賊三十里行;廣張左右翼,以天曉合圍。其軍每二十五為隊,每隊置旗兩口,鼕鼕鼓子一具,圍落纔合,則動鼓子;賊必不測人之多少。然於城東門出軍一萬人,布掌底陳,山上亦擊鼓而下,齊攻之,必克勝。』光弼尤然此計,乃出朔方計會,出人取糧。賊果然來襲,即奔山上。至六月二十五日,依前計大破賊於嘉山陣,斬首數萬餘級,生擒數千。思明落馬步遁;至暮,拄折槍歸營。希德中槍索,押衙劉旻mín斫斷而走。生擒得旻。至二十六日,覆陣。二十七日,有詔至恆陽,云潼關失守,駕幸劍南。」包諝專欲歸功其父,而他書皆無之。今不取。漁陽‹天津市蓟县›路再絕,漁陽,即謂范陽也。范陽郡,幽州。其後又分置薊州漁陽郡,二郡始各有分界。然范陽節度盡統幽、易、平、檀、媯guī、燕等州,賊之根本實在范陽也。唐人於此時多以范陽、漁陽通言之,白居易詩所謂「漁陽鼙pí鼓動地來」,是以范陽通為漁陽也。前此顏杲卿以常山返正,漁陽路絕矣;杲卿敗而復通。今郭、李破史思明,故再絕。賊往來者皆輕騎竊過,多為官軍所獲,將士家在漁陽者無不搖心。

〖译文〗 [3]郭子仪与李光弼率兵退回常山,史思明又收罗散兵数万随后追击,郭子仪挑选骁勇善战的骑兵轮番挑战,三天以后,到了行唐县,叛军因疲劳无力再战,才退兵。郭子仪乘机出击,又败叛军于沙河县。蔡希德到了洛阳,安禄山又让他率领步、骑兵二万人向北靠近史思明,并派牛廷发范阳等郡兵一万多人增援史思明,合兵共五万多人,其中同罗、曳落河精兵占五分之一。郭子仪抵达恒阳,史思明也率兵追到,郭子仪依靠深沟高垒,以逸待劳,叛军来攻就固守,撤兵就追击,白天以大兵向叛军炫耀武力,夜里则派部队袭击敌营,使叛军不得安宁。这样持续了数天,郭子仪与李光弼商议说:“叛军已经疲劳,可以出战。”壬午(二十九日),两军战于嘉山,叛军大败,被杀四万多人,被俘一千多人。史思明从马上坠落下来,发髻散乱,赤脚步行而逃,到了晚上,拄着折断的长枪回到军营,然后又逃奔博陵。李光弼率兵紧紧地围住了博陵,军势大振。于是河北地区原先被叛军占据的十多个州郡都杀了叛军的守将而归降朝廷。范阳的归路再次被切断,叛军往来都是轻骑偷偷摸摸地通过,就是这样还大多被官军俘获,家在范阳的叛军将士都心中动摇。

祿山大懼,召高尚、嚴莊詬之曰:「汝數年教我反,以為萬全。今守潼關,數月不能進,北路已絕,諸軍四合,吾所有者止汴、鄭數州而已,萬全何在?汝自今勿來見我!」尚、莊懼,數日不敢見。田乾真自關下來,為尚、莊說祿山曰:為,于偽翻。說,式芮翻;下密說同。「自古帝王經營大業,皆有勝敗,豈能一舉而成!今四方軍壘雖多,皆新募烏合之眾,未更行陳,更,工衡翻。行,戶剛翻。陳,讀曰陣。豈能敵我薊北勁銳之兵,何足深憂!尚、莊皆佐命元勳,陛下一旦絕之,使諸將聞之,誰不內懼!若上下離心,臣竊為陛下危之!」祿山喜曰:「阿浩,汝能豁我心事。」即召尚、莊,置酒酣宴,自為之歌以侑酒,待之如初。阿浩,乾真小字也。為,于偽翻。考異曰:祿山事迹作「阿法」,今從唐曆、統紀、舊傳。祿山議棄洛陽,走歸范陽,計未決。

〖译文〗 安禄山十分恐惧,把高尚与严庄召来骂道:“数年来你们都劝我反叛,认为一定能够成功。而现在大军被阻于潼关,数月不能攻破,北归的路也被断绝,官军大集,我们所占据的只有汴州、郑州等几个州郡,如何能够取胜呢?从现在开始你们再也不要来见我!”高尚与严庄听后极为害怕,好多天都不敢去见安禄山。这时田乾真从潼关回来,为高尚、严庄说话,劝安禄山说:“自古以来,凡是要成就大事业的帝王,都有胜有败,怎么能够指望一举成功呢!现在四面八方的官军虽然多,但都是新召募的乌合之众,没有经过战阵,怎么能够敌得过我们蓟北的这些精兵强将呢!您根本不用担忧。高尚、严庄都是跟随您多年的功臣元勋,陛下就这样一下子把他们抛弃,如果让诸位将领知道了,那一个能不心中恐惧呢!如果内部分裂,上下离心,我觉得陛下的处境就危险了!”安禄山听后高兴地说:“阿浩,你真能够体谅我的心事。”于是就把高尚与严庄召来,摆投宴席招待,安禄山还为他们唱歌以劝酒,仍像以前那样对待他们。阿浩是田乾真的小名。安禄山计划放弃洛阳,率军回保范阳,但还没有下定决心。

是時,天下以楊國忠驕縱召亂,莫不切齒。又,祿山起兵以誅國忠為名,王思禮密說哥舒翰,使抗表請誅國忠,說,式芮翻。考異曰:玄宗實錄云:「或勸翰:『留兵二萬守關,悉以精銳回誅楊國忠,此漢挫七國之計也,公以為何如?』翰心許之,未發。有客泄其謀於國忠,國忠大懼。」按翰若回兵誅國忠,則正與祿山無異。思禮勸翰抗表言國忠罪猶不敢,況敢舉兵乎!事必不然。且翰雖心許,他人安得知之!正由翰按兵不進,故國忠及其黨疑懼,恐翰回兵誅之,其實翰無此心也。若果欲誅國忠,則安肯慟哭出關乎!幸蜀記云:「翰使王思禮至陝郡,見賊偽御史中丞、無敵將軍、平西大使崔乾祐,令傳檄與祿山,數其干紀亂常,背天逆理,且曰:『若面縛而來,束身歸死,赦爾九族,罪爾一身。如更屈強王師,遲疑未決,大軍一鼓,玉石俱焚。爾審思之,悔無及矣。』」按翰與乾祐方對壘相攻,思禮軍中大將,豈可使齎罵祿山之檄詣乾祐乎!必無此理。今不取。翰不應。思禮又請以三十騎劫取以來,至潼關殺之,翰曰:「如此,乃翰反,非祿山也。」或說國忠:「今朝廷重兵盡在翰手,翰若援旗西指,說,式芮翻。援,于元翻。於公豈不危哉!」國忠大懼,乃奏:「潼關大軍雖盛,而後無繼,萬一失利,京師可憂,請選監牧小兒三千於苑中訓練。」時監牧、五坊、禁苑之卒,率謂之小兒。上許之,使劍南‹总部设蜀郡四川省成都市›軍將李福德等領之。又募萬人屯灞上‹陕西省西安市东灞河畔›,令所親杜乾運將之,將,即亮翻。名為禦賊,實備翰也。翰聞之,亦恐為國忠所圖,乃表請灞上軍隸潼關;六月,癸未‹一›,召杜乾運詣關,因事斬之;國忠益懼。

〖译文〗 这时,人们都人为安禄山叛乱是因为杨国忠骄横放纵所致,无不对杨国忠切齿痛恨。而且安禄山起兵是以讨杨国忠为名,所以王思礼就悄悄地劝哥舒翰,让他上表请求玄宗杀掉杨国忠,哥舒翰没有答应。王思礼又请求率领三十个骑兵把杨国忠劫持出京师,到潼关把他杀掉,哥舒翰说:“如果这样做就是我谋反,而不是安禄山谋反。”有人劝杨国忠说:“现在朝廷的重兵都在哥舒翰掌握之中,他如果挥兵西向京城,您不就危险了吗!”杨国忠大为恐惧,于是就上奏玄宗说:“现在潼关虽然有大军把守,但后无援兵,一旦潼关失守,京师就难保,请求挑选牧马的士卒三千人于禁宛中训练,以应付不测。”玄宗同意,于是就派剑南军将李福德等人统领这支队伍。杨国忠又招募了一万人屯兵于灞上,命令他的亲信杜乾运率领,名义上是抵御叛军,实际上却是为了防备哥舒翰。哥舒翰得知后,也怕被杨国忠谋算,于是就上表玄宗请求把驻扎在灞上的军队归于潼关军队统一指挥。六月癸未(初一),哥舒翰把杜乾运召到潼关,借机杀了他,杨国忠更加害怕。

會有告崔乾祐在陜‹河南省三门峡市›,兵不滿四千,皆羸弱無備,此祿山之用間也。陜,失冉翻。上遣使趣哥舒翰進兵復陜、洛。趣,讀曰促;下以義推。翰奏曰:「祿山久習用兵,今始為逆,豈肯無備!是必羸師以誘我,若往,正墮其計中。羸,倫為翻。誘,羊久翻。且賊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以扼之,利在堅守。況賊殘虐失眾,兵勢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徵兵尚多未集,請且待之。」郭子儀、李光弼亦上言:「請引兵北取范陽,覆其巢穴,質賊黨妻子以招之,上,時掌翻。質,音致。賊必內潰。潼關大軍,唯應固守以弊之,不可輕出。」國忠疑翰謀己,言於上,以賊方無備,而翰逗留,將失機會。上以為然,續遣中使趣之,項背相望。翰不得已,撫膺慟哭;丙戌‹四›,引兵出關‹潼关›。逗,音豆。使,疏吏翻。趣,讀曰促。考異曰:幸蜀記曰:「賊將崔乾祐於陜郡西潛鋒蓄銳,臥鼓偃旗,而偵者奏云,賊全無備。上然之。」又曰:「玄宗久處太平,不練軍事,既被國忠眩惑,中使相繼督責於公,不得已,撫膺慟哭久之,乃引師出關。國忠又令杜乾運領所募兵於馮翊境上,潛備哥舒公。公曰:『今軍出關,勢十全矣。更置乾運於側以為疑軍,人心憂疑,即不俟見賊,吾軍潰矣。必當併之以除內憂。』遂令衙前總管叱萬進追軍,誡之曰:『若不受追,即便斬頭來。』乾運果不肯赴。進詐詞如欲叛哥舒,竊請見。乾運遂喜,遽見之。與語,進忽抽佩刀曰:『奉處分,取公頭。』乾運驚懼。其左右悉新招募者,悉投仗散走,進遂斬乾運,攜首至於軍門,眾皆攝氣,乃統其軍赴關。」按翰若擅殺乾運而奪其軍,則是已反也,朝廷安能趣之出關乎!蓋奏乞以其軍隸潼關,朝廷已許之,翰召乾運受處分,或有所違拒,因託軍法以斬之耳。凌準邠bīn志云:「郭子儀、李光弼將進軍,聞朝廷議出潼關,圖復陜、洛,二公議曰:『哥舒公老疾昏耄,賊素知諸軍烏合,不足以戰。今祿山悉銳南馳宛、洛,賊之餘眾盡委思明,我且破之,便覆其巢。質叛徒之族,取祿山之首,其勢必矣。若潼關出師,有戰必敗。關城不守,京室有變,天下之亂,何可平之!』乃陳利害以聞,且請固關無出。」唐曆:「會偵人自陜至,云:『崔乾祐所將眾不滿四千,不足圖也。』上大悅。」舊翰傳:「翰既斬乾運,心不自安,又素有風疾,至是頗甚,軍中之務不復躬親,委政於行軍司馬田良丘。良丘復不敢專斷,教令不一,頗無部伍。其將王思禮、李承光又爭長不叶,人無鬬志。」今兼采之。

〖译文〗 这时有人告诉玄宗说崔乾在陕郡的兵力不到四千,都是老弱兵,而且没有准备,玄宗就派人催促哥舒翰出兵收复陕郡和洛阳。哥舒翰上奏说:“安禄山善于用兵,现在刚举兵反叛,怎么能够不设防呢!这一定是故意示弱来引诱我们,如果出兵攻打,正中了他的计谋。再说叛军远来,利在速战速决,我们据险扼守,利在长期坚持。何况叛军残暴,失去人心,兵势正在变为不利,将会有内乱,到那时再乘机进攻,就可不战而获胜。我们最主要是要取胜,何必要立刻出兵呢!现在各地所征的兵大多都还没有到达,请暂且等待一段时间。”郭子仪与李光弼也上言说:“请让我们率兵向北攻取范阳,直捣叛军巢穴,抓住他们的妻子、儿子作为人质用来招降,这样叛军内部必定大乱。坚守潼关的大军应该固守以挫敌锐气,不可轻易出战。”杨国忠怀疑哥舒翰想要谋害他,就告诉玄宗说叛军没有准备,而哥舒翰却逗留拖延,将要失去战机。玄宗信以为然,于是又派宦官去催促出兵,连续不断。哥舒翰没有办法,抚胸痛哭。丙戌(初四),亲自率兵出关。

己丑‹七›,遇崔乾祐之軍於靈寶‹古函谷关·河南省灵宝市东北›西原。靈寶縣更名,見二百十五卷天寶元年。乾祐據險以待之,南薄山,北阻河,隘道七十里。庚寅‹八›,官軍與乾祐會戰。薄,伯各翻。隘,烏介翻。考異曰:肅宗實錄:「乙酉,翰與乾祐會戰。」舊傳:「四日,次靈寶西原。八日,與賊交戰。」新傳:「丙戌,次靈寶西原。庚寅,與乾祐戰。」按翰軍既遇賊,必不留四日然後戰。玄宗實錄:「丙戌,翰出關。己丑,遇賊。庚寅,戰。」此近是,今從之。幸蜀記亦然。乾祐伏兵於險,翰與田良丘浮舟中流以觀軍勢,見乾祐兵少,趣諸軍使進。王思禮等將精兵五萬居前,龐忠等將餘兵十萬繼之,翰以兵三萬登河北阜望之,鳴鼓以助其勢。少,始紹翻。趣,讀曰促。將,即亮翻,又音如字。乾祐所出兵不過萬人,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卻,官軍望而笑之。乾祐嚴精兵,陳於其後。兵既交,賊偃旗如欲遁者,官軍懈,不為備。須臾,伏兵發,賊乘高下木石,擊殺士卒甚眾。道隘,士卒如束,槍槊不得用。翰以氈車駕馬為前驅,欲以衝賊。日過中,東風暴急,乾祐以草車數十乘塞氈車之前,縱火焚之。乘,繩證翻。塞,悉則翻。考異曰:幸蜀記曰:「野中先有官草,積數十堆,因風焚之。」今從舊傳。煙焰所被,被,皮義翻。官軍不能開目,妄自相殺,謂賊在煙中,聚弓弩而射之。射,而亦翻。日暮,矢盡,乃知無賊。乾祐遣同羅精騎自南山過,出官軍之後擊之,官軍首尾駭亂,不知所備,於是大敗;或棄甲竄匿山谷,或相擠排入河溺死,囂聲振天地,賊乘勝蹙之。後軍見前軍敗,皆自潰,河北軍望之亦潰。【章:十二行本「潰」下有「瞬息間兩岸皆空」七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張校同;退齋校同。】河北軍,翰所自將者也。翰獨與麾下數百騎走,自首陽山‹山西省永济市南›西渡河入關。首陽山當是首山,衍「陽」字。首山在蒲州河東縣界,與湖城縣之荊山隔河相對。關外先為三塹,皆廣二丈,深丈,廣,古曠翻。深,式浸翻。人馬墜其中,須臾而滿;餘眾踐之以度,踐,息淺翻。士卒得入關者纔八千餘人。辛卯‹九›,乾祐進攻潼關,克之。

〖译文〗 已丑(初七),官军与崔乾的叛军相遇于灵宝西原。崔乾的军队占据着险要之地,南靠大山,北据黄河天险,有狭道七十里。庚寅(初八),官军与崔乾的叛军交战。崔乾先把精兵埋伏在险要的地方,哥舒翰与田良丘乘船在黄河中观察军情,看见崔乾兵少,就命令大军前进。王思礼等率领精兵五万在前,庞忠等率领其余的十万在后,哥舒翰率丘三万登上黄河北岸的高丘观察指挥,并鸣鼓助战。崔乾出兵不到一万,三五成群,稀稀拉拉,队伍有疏有密,士兵有前有后,官军看见后都大笑叛军不会用兵。而崔乾却把精兵摆在阵后。两军一交战,叛军偃旗息鼓假装败逃,官军斗志松懈,毫无准备。不一会,叛军伏兵齐发,占据着高地,用滚木石块打击官军,官军死伤惨重。又因为道路狭窄,士卒拥挤,刀枪伸展不开。哥舒翰又让马拉毡车为前队,去冲击叛军。过了中午,东风骤起,崔乾把数十辆草车塞于毡车之前,放火焚烧。顿时大火熊熊,烟雾蔽天,官军睁不开眼睛,敌我不分,互相冲杀,以为叛军在烟火中,就召集弓箭手和弩机手射击。持续到天黑,箭已射尽,才知道没有叛军。这时崔乾派同罗精锐骑兵过南山,从官军后面发起进攻,官军腹背受敌,首尾大乱,不知道如何抵挡,因此大败。有的丢盔弃甲逃入山谷,有的互相拥挤被推入黄河中淹死,喊声振天动地,叛军又乘胜追击。官军后面的将士看见前军大败,也纷纷溃逃,黄河北岸的军队看见了也向后逃跑。哥舒翰仅与部下数百骑兵得以逃脱,从首阳山西面渡过黄河,进入潼关。潼关城外先前挖了三条深沟,都是宽二丈,深一丈,过关的人马坠落沟中,很快就填满了沟,后面的人踏着他们得以通过,残兵逃入关内的才八千多人。辛卯(初九),崔乾率兵攻陷潼关。

翰至關西驛‹陕西省华阴市东›,揭牓收散卒,欲復守潼關。復,扶又翻。蕃將火拔歸仁等以百餘騎圍驛,入謂翰曰:「賊至矣,請公上馬。」翰上馬出驛,歸仁帥眾叩頭曰:「公以二十萬眾一戰棄之,何面目復見天子!帥,讀曰率。復,扶又翻。且公不見高仙芝、封常清乎?謂軍敗必誅也。事見上卷上年。請公東行。」翰不可,欲下馬。歸仁以毛縶其足於馬腹,及諸將不從者,皆執之以東。將,即亮翻;下同。會賊將田乾真已至,遂降之,俱送洛陽。降,戶江翻。安祿山問翰曰:「汝常輕我,事見二百十六卷天寶十一載。今定何如?」翰伏地對曰:「臣肉眼不識聖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東平‹山东省东平县›,李祗,即謂吳王祗。魯炅在南陽,炅,古迥翻。陛下留臣,使以尺書招之,不日皆下矣。」祿山大喜,以翰為司空、同平章事。謂火拔歸仁曰:「汝叛主,不忠不義。」執而斬之。翰以書招諸將,皆復書責之。祿山知不效,乃囚諸苑中。東都苑中也。潼關既敗,於是河東、華陰‹陕西省华县›、馮翊‹陕西省大荔县›、上洛‹陕西省商州市›防禦使皆棄郡走,河東郡,蒲州。華陰郡,華州。馮翊郡,同州。上洛郡,商州。華,戶化翻。所在守兵皆散。

〖译文〗 哥舒翰到了关西驿站,张贴告示收罗逃散的士卒,想重新守卫潼关。这时蕃人将领火拔归仁等率领一百余名骑兵包围了驿站,进去对哥舒翰说:“叛军来了,请您赶快上马。”哥舒翰上马出驿站后,火拔归仁率部下叩头说:“您率领二十万军队一战而全军覆没,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子呢!再说您没有看到封常清与高仙芝的下场吗?还不如向东去归降安禄山。”哥舒翰不同意,想要下马。火拔归仁就用毛绳把他的双脚捆绑在马肚子下,对于将领中不愿意投降的,也都捆起来押往东方。这时叛军将领田乾真赶到,火拔归仁就投降了他,被一起送往洛阳。安禄山问哥舒翰说:“你过去总是看不起我,现在怎么样呢?”哥舒翰伏地而拜回答说:“我凡人肉眼不识圣人。现在天下还没有平定,李光弼率兵在常山,吴王李祗在东平,鲁炅在南阳,陛下如果能够留我一条性命,让我写信招降他们,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平定。”安禄山很高兴,于是就拜哥舒翰为司空、同平章事。又对火拔归仁说:“你背叛了你的主人,是不忠不义。”然后就杀了他。哥舒翰写信招降其他将帅,他们都复信责备他的背叛行为。安禄山知道没有什么效果,就把哥舒翰囚禁于禁苑中。潼关既已失守,于是河东、华阴、冯翊、上洛等郡的防御使都弃郡而逃,部下的守兵也纷纷逃命。

是日,翰麾下來告急,上不時召見,見,賢遍翻。但遣李福德等將監牧兵赴潼關。及暮,平安火不至,六典:唐鎮戍烽候所至,大率相去三十里。每日初夜,放煙一炬,謂之平安火。時守兵已潰,無人復舉火。上始懼。壬辰‹十›,召宰相謀之。楊國忠自以身領劍南,聞安祿山反,即令副使崔圓陰具儲偫zhì,以備有急投之,相,息亮翻。令,力丁翻。使,疏吏翻。偫,直里翻。至是首唱幸蜀之策。上然之。癸巳‹十一›,國忠集百官於朝堂,惶懅流涕;朝,直遙翻;下同。懅,巨魚翻,急也。問以策略,皆唯唯不對。唯,于癸翻。國忠曰:「人告祿山反狀已十年,上不之信。今日之事,非宰相之過。」仗下,朝罷,則左右三衛立仗者皆休下。士民驚擾奔走,不知所之,市里蕭條。國忠使韓、虢入宮,勸上入蜀。

〖译文〗 潼关失守的当天,哥舒翰的部下到朝廷报告情况危急,玄宗当时没有召见,只是派李福德等人率领监牧小儿组成的军队开赴潼关增援。到了晚上,没看到报告平安的烽火,玄宗才感到惧怕。壬辰(初十),玄宗把宰相召来商议对策。杨国忠因为自己兼任剑南节度使,安禄山反叛后,即命令节度副使崔圆暗中准备物资,以防备危急时到剑南使用,所以这时他首先提出到蜀中避难。玄宗赞成他的意见。癸巳(十一日),杨国忠召集百官于朝堂,神色惊惧,痛哭流涕地问他们有什么计策,百官都不回答。杨国忠说:“人们告安禄山的反状已有十年了,但皇上总是不相信。现在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不是宰相的过错。”罢朝后卫兵退下,这时长安城中的百姓惊慌逃命,都不知道该往那里躲避,店铺关门,市里一片萧条。杨国忠又让韩国夫人与虢国夫人入宫,劝说玄宗到蜀中去避难。

甲午‹十二›,百官朝者什無一二。上御勤政樓,下制,云欲親征,聞者皆莫之信。以京兆尹魏方進為御史大夫兼置頓使;京兆少尹靈昌崔光遠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將軍邊令誠掌宮闈管鑰。託以劍南節度大使潁王璬jiǎo將赴鎮,令本道設儲偫。璬,公了翻。偫,直里翻。是日,上移仗北內。唐都長安,以太極宮為西內,大明宮為東內,興慶宮為南內,北內當在玄武門內。又以地望言之,則自興慶宮移仗歸大明宮,興慶宮在南,大明宮在北,故亦謂大明宮為北內。考異曰:幸蜀記:「上遣中使曹仙領千人擊鼓於春明門外,又令燒閑廄草積,煙焰燎天。上將乘馬,楊國忠諫,以為:『當謹守宗祧,不可輕動。』韋見素力爭,以為:『賊勢逼近,人心不固,陛下不可不出避狄。國忠暗與賊通,其言不可聽。』往返數四,上乃從見素議。加魏方進御史大夫,充前路知頓使。」按賊陷潼關,鑾輿將出,人心已危,豈有更擊鼓燒草以驚之!國忠久蓄幸蜀之謀,見素乃其所引,豈得上前有此爭論!此蓋宋巨欲歸功見素,事乃近誣。今不取。既夕,命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整比六軍,比,毗寐翻。厚賜錢帛,選閑廄馬九百餘匹,外人皆莫之知。乙未‹十三›,黎明,上獨與貴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孫、楊國忠、韋見素、魏方進、陳玄禮及親近宦官、宮人出延秋門,延秋門,唐長安禁苑之西門也。程大昌雍錄有漢唐要地參出圖,唐禁苑西北,包漢長安故城。未央宮,唐後改為通光殿;西出即延秋門。考異曰:幸蜀記云:「丙申,百官尚赴朝。」此乙未日事,宋巨誤也。妃、主、皇孫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上過左藏,藏,徂浪翻。楊國忠請焚之,曰:「無為賊守。」上愀然曰:「賊來不得,必更斂於百姓;不如與之,無重困吾赤子。」史記玄宗有君人之言。愀,子小翻。斂,力贍翻。是日,百官猶有入朝者,至宮門,猶聞漏聲,三衛立仗儼然。唐朝會之制:三衛番上,分為五仗,號衙內五衛。一曰供奉仗,以左、右衛為之。二曰親仗,以親衛為之。三曰勳仗,以勳衛為之。四曰翊仗,以翊衛為之。五曰散手仗,以親、勳、翊衛為之。平明,傳點畢,內門開,百官入立班,皇帝升御坐,金吾將軍一人奏左、右廂內外平安,通事舍人贊,宰相、兩省官再拜升殿,內謁者承旨喚仗,左、右羽林將軍勘以木契,自東西閤而入。朝罷,皇帝步入東序門,然後放仗。內外仗隊,七刻乃下。常參輟朝日,六刻即下。門既啟,則宮人亂出,中外擾攘,不知上所之。於是王公、士民四出逃竄,山谷細民爭入宮禁及王公第舍,盜取金寶,或乘驢上殿。又焚左藏大盈庫。崔光遠、邊令誠帥人救火,帥,讀曰率。又募人攝府、縣官分守之,殺十餘人,乃稍定。光遠遣其子東見祿山,令誠亦以管鑰獻之。

〖译文〗 甲午(十二日),百官上朝的不到十分之一二。玄宗登临勤政楼,下制书说要亲自率兵征讨安禄山,听到的人都不相信。玄宗又任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灵昌人崔光远为京兆尹,兼西京留守,让将军边令诚掌管宫殿的钥匙。玄宗假称剑南节度大使颖王李将要赴镇,命令剑南道准备所用物资。当天,玄宗移居大明宫。天黑以后,玄宗命令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集合禁军六军,重赏他们金钱布帛,又挑选了闲厩中的骏马九百余匹,所做的这些事情外人都不知晓。乙未(十三日),天刚发亮,玄宗只与杨贵妃姊妹、皇子、皇妃、公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信宦官、宫人从延秋门出发,在宫外的皇妃、公主及皇孙都弃而不顾,只管自己逃难。玄宗路过左藏库,杨国忠请求放火焚烧,并说:“不要把这些钱财留给叛贼,”玄宗心情凄惨地说:“叛军来了没有钱财,一定会向百姓征收,还不如留给他们,以减轻百姓们的苦难。”这一天,百官还有入朝的,到了宫门口,还能听到漏壶滴水的声音,仪仗队的卫士们仍然整齐地站在那里,待宫门打开后,则看见宫人乱哄哄地出逃,宫里宫外一片混乱,都不知道皇上在那里。于是王公贵族、平民百姓四出逃命,山野小民争着进入皇宫及王公贵族的宅第,盗抢金银财宝,有的还骑驴跑到殿里。还放火焚烧了左藏大盈库。崔光远与边令诚带人赶来救火,又召募人代理府、县长官分别守护,杀了十多个人,局势才稳定下来。崔光远派他的儿子去见安禄山,边令诚也把宫殿各门的钥匙献给安禄山。

上過便橋‹西渭桥·陕西省咸阳市西南›,楊國忠使人焚橋。上曰:「士庶各避賊求生,奈何絕其路!」留內侍監高力士,使撲滅乃來。玄宗始置內侍監,秩三品,以高力士及袁思藝為之。撲,普卜翻。上遣宦者王洛卿前行,告諭郡縣置頓。食時,至咸陽‹陕西省咸阳市›望賢宮,咸陽縣,在京城西四十里。望賢宮,在縣東。洛卿與縣令俱逃,中使徵召,吏民莫有應者。日向中,上猶未食,楊國忠自市胡餅以獻。胡餅,今之蒸餅。高似孫曰:胡餅,言以胡麻著之也。崔鴻前趙錄:石虎諱胡,改胡餅曰麻餅。緗素雜記曰:有鬻胡餅者,不曉名之所謂,易其名曰爐餅。以為胡人所啗dàn,故曰胡餅也。於是民爭獻糲飯,糲,盧達翻,粗也。雜以麥豆;皇孫輩爭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猶未能飽。考異曰:唐曆:「至望賢頓,御馬病。上曰:『殺此馬,拆行宮舍木煮食之。』眾不忍食。」幸蜀記:「至望賢宮,行從皆飢。上入宮,憩於樹下,怫然若有棄海內之意。高力士覺之,遂抱上足,嗚咽開諭,上乃止。」肅宗實錄:「楊國忠自入市,衣袖中盛胡餅,獻上皇。」天寶亂離記:「六月十一日,大駕幸蜀,至望賢宮,官吏奔竄。迨曛黑,百姓有稍稍來者。上親問之:『卿家有飯否?不擇精粗,但且將來。』老幼於是競擔挈壺漿,雜之以麥子飯,送至上前。先給兵士,六宮及皇孫已下,咸以手掬而食。頃時又盡,猶不能飽。既乏器用,又無釭gāng燭,從駕者枕藉寢止,長幼莫之分別;賴月入戶庭,上與六宮、皇孫等差異焉。」按上九日幸蜀,溫畬云「十一日」,非也。餘則兼采之。上皆酬其直,慰勞之。勞,力到翻。眾皆哭,上亦掩泣。有老父郭從謹進言曰:「祿山包藏禍心,固非一日;亦有詣闕告其謀者,陛下往往誅之,事見上卷上年。使得逞其姦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務延訪忠良以廣聰明,蓋為此也。臣猶記宋璟為相,數進直言,天下賴以安平。為,于偽翻。數,所角翻。自頃以來,在廷之臣以言為諱,惟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皆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訴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無所及。」慰諭而遣之。俄而尚食舉御膳而至,尚,主也。主御膳之官,有奉御,有直長。「而」,一作「以」。上命先賜從官,從,才用翻;下時從同。然後食之。令軍士散詣村落求食,期未時皆集而行。夜將半,乃至金城‹陕西省兴平市›。金城縣,屬京兆,本始平縣,中宗景龍二年送金城公主降吐蕃至此,更名金城,在京城西八十五里。縣令亦逃,縣民皆脫身走,飲食器皿具在,士卒得以自給。時從者多逃,內侍監袁思藝亦亡去。驛中無燈,人相枕藉而寢,貴賤無以復辨。枕,即任翻。藉,慈夜翻。復,扶又翻。王思禮自潼關至,始知哥舒翰被擒;以思禮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即令赴鎮,收合散卒,以俟東討。

〖译文〗 玄宗一行经过便桥后,杨国忠派人放火烧桥,玄宗说:“官吏百姓都在避难求生,为何要断绝他们的生路呢!”于是就把内侍监高力士留下,让他把大火扑灭后再来。玄宗派宦官王洛卿先行,告诉郡县官作好准备。到吃饭的时候,抵达咸阳县望贤宫,而王洛卿与咸阳县令都已逃跑。宦官去征召,官吏与民众都没有人来。已到了中午,玄宗还没有吃饭,杨国忠就亲自用钱买来胡饼献给玄宗。于是百姓争献粗饭,并参杂有麦豆,皇孙们争着用手抓吃,不一会儿就吃光了,还没有吃饱。玄宗都按价给了他们金钱,并慰劳他们。众人都涕泣流泪,玄宗也禁不住哭泣。这时有一位名叫郭从谨的老人进言说:“安禄山包藏祸心,阴谋反叛已经很久了,其间也有人到朝廷去告发他的阴谋,而陛下却常常把这些人杀掉,使安禄山奸计得逞,以致陛下出逃。所以先代的帝王务求延访忠良之士以广视听,就是为了这个道理。我还记得宋作宰相的时候,敢于犯颜直谏,所以天下得以平安无事。但从那时候以后,朝廷中的大臣都忌讳直言进谏,只是一味地阿谀奉承,取悦于陛下,所以对于宫门之外所发生的事陛下都不得而知。那些远离朝廷的臣民早知道会有今日了,但由于宫禁森严,远离陛下,区区效忠之心无法上达。如果不是安禄山反叛,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怎么能够见到陛下而当面诉说呢!”玄宗说:“这都是我的过错,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然后安慰了一番郭从谨,让他走了。不一会儿,管理皇上吃饭的官吏给玄宗送饭来了,玄宗命令先赏赐给随从的官吏,然后自己才吃。玄宗命令士卒分散到各村落去寻找食品,约好未时集合继续前进。快半夜时,到了金城县,县令和县民都已逃走,但食物和器物都在,士卒才能够吃饭。当时跟随玄宗的官吏逃跑的也很多,宦吏内侍监袁思艺就借机逃走了。驿站中没有灯火,人们互相枕藉而睡,也不管身份的贵贱。王思礼从潼关赶到后,玄宗才知道哥舒翰被俘,于是就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命令他立刻赴任,收罗散兵,准备向东进讨叛军。

丙申‹十四›,至馬嵬wéi驛‹陕西省兴平市西马嵬镇›,金人疆域圖:馬嵬驛,在京兆興平縣。將士飢疲,皆憤怒。陳玄禮以禍由楊國忠,欲誅之,因東宮宦者李輔國以告太子‹李亨›,太子未決。會吐蕃使者二十餘人遮國忠馬,訴以無食,國忠未及對,軍士呼曰:「國忠與胡虜謀反!」或射之,中鞍。國忠走至西門內,馬嵬驛之西門也。呼,火故翻。射,而亦翻。中,竹仲翻。軍士追殺之,屠割支體,以槍揭其首於驛門外,并殺其子戶部侍郎暄及韓國、秦國夫人。御史大夫魏方進曰:「汝曹何敢害宰相!」眾又殺之。韋見素聞亂而出,為亂兵所檛zhuā,腦血流地。眾曰:「勿傷韋相公。」救之,得免。軍士圍驛,上聞諠譁,問外何事,左右以國忠反對。上杖屨出驛門,慰勞軍士,令收隊,軍士不應。上使高力士問之,玄禮對曰:「國忠謀反,貴妃不宜供奉,願陛下割恩正法。」上曰:「朕當自處之。」處,昌呂翻。入門,倚杖傾首而立。久之,京兆司錄韋諤前言曰:京兆府司錄參軍,正七品上。武德初,改州主簿曰錄事參軍,掌正違失,涖符印;開元元年改曰司錄。「今眾怒難犯,引左傳鄭子產之言。安危在晷刻,願陛下速決!」因叩頭流血。上曰:「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反謀?」高力士曰:「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矣。」將,即亮翻;下同。上乃命力士引貴妃於佛堂,縊殺之‹杨玉环本年三十八岁。李隆基本年七十二岁›。輿尸寘驛庭,召玄禮等入視之。玄禮等乃免冑釋甲,頓首請罪,上慰勞之,勞,力到翻。令曉諭軍士。玄禮等皆呼萬歲,再拜而出,於是始整部伍為行計。諤,見素之子也。國忠妻裴柔裴柔,故蜀倡也。與其幼子晞及虢國夫人、夫人子裴徽,皆走至陳倉‹陕西省宝鸡市东陈仓镇›,縣令薛景仙帥吏士追捕,誅之。帥,讀曰率;下同。

〖译文〗 丙申(十四日),玄宗一行到了马嵬驿,随从的将士因为饥饿疲劳,心中怨恨愤怒。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认为天下大乱都是杨国忠一手造成的,想杀掉他,于是就让东宫宦官李辅国转告太子,太子犹豫不决。这时有吐蕃使节二十余人拦住杨国忠的马,向他诉说没有吃的,杨国忠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士卒们就喊道:“杨国忠与胡人谋反!”有人用箭射击,射中了杨国忠坐骑的马鞍。杨国忠急忙逃命,逃至马嵬驿西门内,被士兵追上杀死,并肢解了他的尸体,把头颅挂在矛上插于西门外示众,然后杀了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与韩国夫人、秦国夫人。御史大夫魏方进说:“你们胆大妄为,竟敢谋害宰相!”士兵们又把他杀了。韦见素听见外面大乱,跑出驿门察看,被乱兵用鞭子抽打得头破血流。众人喊道:“不要伤了韦相公。”韦见素才免于一死。士兵们又包围了驿站,玄宗听见外面的喧哗之声,就问是什么事,左右侍从回答说是杨国忠谋反。玄宗走出驿门,慰劳军士,命令他们撤走,但军士不答应。玄宗又让高力士去问话,陈玄礼回答说:“杨国忠谋反被诛,杨贵妃不应该再侍奉陛下,愿陛下能够割爱,把杨贵妃处死。”玄宗说:“这件事由我自行处置。”然后进入驿站,拄着拐杖侧首而立。过了一会儿,京兆司录参军韦谔上前说道:“现在众怒难犯,形势十分危急,安危在片刻之间,希望陛下赶快作出决断!”说着不断地跪下叩头,以至血流满面。玄宗说:“杨贵妃居住在戒备森严的宫中,不与外人交结,怎么能知道杨国忠谋反呢?”高力士说:“杨贵妃确实是没有罪,但将士们已经杀了杨国忠,而杨贵妃还在陛下的左右侍奉,他们怎么能够安心呢!希望陛下好好地考虑一下,将士安宁陛下就会安全。”玄宗这才命令高力士把杨贵妃引到佛堂内,用绳子勒死了她。然后把尸体抬到驿站的庭中,召陈玄礼等人入驿站察看。陈玄礼等人脱去甲胄,叩头谢罪,玄宗安尉他们,并命令告谕其他的军士。陈玄礼等都高喊万岁,拜了两拜而出,然后整顿军队准备继续行进。韦谔是韦见素的儿子。杨国忠的妻子裴柔与她的小儿子杨、虢国夫人与她的儿子裴徽都乘乱逃走,到了陈仓县,被县令薛景仙率领官吏抓获杀掉。

丁酉‹十五›,上將發馬嵬,朝臣惟韋見素一人,乃以韋諤為御史中丞,充置頓使。朝,直遙翻。使,疏吏翻。將士皆曰:「國忠謀反,其將吏皆在蜀,不可往。」或請之河、隴,或請之靈武,或請之太原,之,往也。或言還京師。上意在入蜀,慮違眾心,竟不言所向。韋諤曰:「還京,當有禦賊之備。今兵少,未易東向,易,以豉翻。不如且至扶風‹陕西省凤翔县›,徐圖去就。」考異曰:幸蜀記曰:「上意將幸西蜀,有中使常清奏曰:『國忠久在劍南,又諸將吏或有連謀,慮遠防微,須深詳議。』中官陳全節奏曰:『太原城池固莫之比,可以久處,請幸北京。』中官郭希奏曰:『朔方地近,被帶山河,鎮遏之雄,莫之與比。以臣愚見,不及朔方。』中使駱承休奏曰:『姑臧一郡嘗霸中原,秦、隴、河、蘭皆足徵取,且巡隴右,駐蹕涼州,翦彼鯨鯢,事將取易。』左右各陳其意見者十餘輩。高力士在側而無言。上顧之曰:『以卿之意,何道堪行?』力士曰:『太原雖固,地與賊鄰,本屬祿山,人心難測。朔方近塞,半是蕃戎,不達朝章,卒難教馭。西涼懸遠,沙漠蕭條,大駕順動,人馬非少,先無備擬,必有闕供,賊騎起來,恐見狼狽。劍南雖窄,土富人繁,表裏江山,內外險固;以臣所料,蜀道可行。』上然之。即除韋諤御史中丞,充置頓使。」今從唐曆。上詢於眾,眾以為然,乃從之。及行,父老皆遮道請留,曰:「宮闕,陛下家居,陵寢,陛下墳墓,今捨此,欲何之?」上為之按轡久之,乃令太子於後宣慰父老。父老因曰:「至尊既不肯留,某等願帥子弟從殿下東破賊,取長安。帥,讀曰率。若殿下與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誰為之主?」須臾,眾至數千人。太子不可,曰:「至尊遠冒險阻,吾豈忍朝夕離左右。離,力智翻。且吾尚未面辭,當還白至尊,更稟進止。」涕泣,跋馬欲西。還,從宣翻。跋馬者,勒馬使回轉也。跋,蒲撥翻。建寧王倓tán倓,徒甘翻。與李輔國執鞚諫曰:「逆胡犯闕,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興復!今殿下從至尊入蜀,若賊兵燒絕棧道,鞚,苦貢翻。棧,士限翻。則中原之地拱手授賊矣。人情既離,不可復合,雖欲復至此,其可得乎!復,扶又翻,又音如字。不如收西北守邊之兵,召郭、李於河北,與之併力東討逆賊,克復兩京,削平四海,使社稷危而復安,宗廟毀而更存,掃除宮禁以迎至尊,豈非孝之大者乎!何必區區溫凊qìng,為兒女之戀乎!」記曰:凡為人子,冬溫而夏凊,昏定而晨省。凊,七政翻。考異曰:舊宦者傳:「李靖忠啟太子,請留,張良娣贊成之。」按太子獨還宣慰百姓,良娣不在旁,何以得贊成留計!今不取。天寶亂離記:「大駕至岐州,上取褒斜路幸蜀,儲皇取彭原路抵靈武。」此誤也。廣平王俶亦勸太子留。俶chù,昌六翻。父老共擁太子馬,不得行。太子乃使俶馳白上。上總轡待太子,久不至,使人偵之,偵,丑鄭翻。還白狀,上曰:「天也!」乃分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廄馬從太子,仗內六廄,飛龍廄為最上乘馬。且諭將士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廟,汝曹善輔佐之。」將,即量翻。又諭太子曰:「汝勉之,勿以吾為念。西北諸胡,吾撫之素厚,汝必得其用。」太子南向號泣而已。上已南邁,而太子留在後,故南向號泣。號,戶刀翻。又使送東宮內人於太子,張良娣在軍中,自此搆建寧之禍。且宣旨欲傳位,太子不受。俶、倓,皆太子之子也。

〖译文〗 丁酉(十五日),玄宗将要从马嵬驿出发,朝臣中只有韦见素一人随行,于是就任命韦谔为御史中丞,并兼任置顿使。这时将士们都说:“杨国忠谋反被杀,而他的部下亲信都在蜀中,不能去那里避难。”有人请求去河西、陇右,有人请求去灵武,有人请求去太原,还有的请求回京师。玄宗想去蜀中,又恐怕违背众心,所以沉默不言。韦谔说:“如果要返回京师,就要有足够的兵力抵御叛军。而现在兵力单薄,不要轻易向乐。不如暂时到扶风郡,再慢慢考虑去向。”玄宗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都同意,于是准备去扶风。等到出发时,当地的父老乡亲拦在路中请求玄宗留下,并说:“森严宏壮的宫殿是陛下的家室,那些列祖列宗的陵园是陛下先人的葬地,现在都舍弃不顾,想要到那里去呢?”玄宗骑在马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命令太子留在后面安慰这些父老乡民。父老们因此对太子说:“皇上既然不愿意留下来,我们愿意率领子弟跟随殿下向东讨伐叛军,收复长安。如果殿下与皇上都逃向蜀中,那么谁为中原的百姓们作主呢?”不一会儿,来到太子跟前的多达数千人。太子不肯,并说:“父皇冒艰历险,远出避难,我怎么忍心早晚都不在他身边呢!再说我也没有当面向他辞别,我要回去告诉父皇,然后听候他的吩咐。”说着涕泣流泪,要回马西行。这时建宁王李与宦官李辅国拉着太子的马笼头进谏说:“逆胡安禄山举兵反叛,进犯长安,以至四海沸腾,国家分裂,如果不服从民意,怎么能够复兴大唐天下呢!现在殿下随从皇上入蜀中避难,如果叛军焚烧断绝了通向蜀中的栈道,那么中原大地就拱手送给叛军了。人心既已分离,就难以再聚合,到那时就是想要有所作为,恐怕也不可能了。不如现在收聚西北边防的镇兵,再加上郭子仪与李光弼在河北地区的兵力,与他们合兵东讨叛贼,收复两京,平定四海,挽救国家于危难之中,使大唐的帝业得以继续,然后再打扫宫殿,迎接皇上返回京师,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孝顺行为吗!何必因为区区温情,而作儿女之恋呢!”广平王李也劝太子留下来。父老乡亲们都拦住太子的马,使他无法前行。于是太子就让广平王李驰马去报告玄宗。玄宗骑在马上等待太子,久等不见,就派人去打听,被派去的人回来报告了太子的情况,玄宗说:“这真是天意!”于是就从后军中分出二千人,再加上一批最好的飞龙厩马给予太子,并且告谕将士说:“太子仁义孝顺,能够继承我们大唐的帝业,希望你们好好辅佐他。”然后又告谕太子说:“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为我而担心。西北地区的各族胡人,我一直待他们厚道,你一定能用得上。”太子听后向南号叫哭泣。玄宗又派人把太子东宫中的宫女送给太子,并且宣旨说要传帝位给太子,太子不接受。广平王李和建宁王李都是太子的儿子。

4己亥‹十七›,上至岐山‹陕西省岐山县›。岐山縣在扶風郡東北,後周天和四年,割涇州鶉觚縣之南界置三龍縣;隋開皇十六年移於岐山南十里,改為岐山縣;大業九年移於今縣東北八里;唐武德元年移於岐陽縣界張堡壘;七年移理龍尾驛城;貞觀八年又移理石猪驛。或言賊前鋒且至,上遽過,宿扶風郡。士卒潛懷去就,往往流言不遜,陳玄禮不能制,上患之。會成都貢春綵十餘萬匹,至扶風,上命悉陳之於庭,召將士入,臨軒諭之曰:「朕比來衰耄,比,毗至翻。託任失人,致逆胡亂常,須遠避其鋒。知卿等皆蒼猝從朕,不得別父母妻子,茇bá涉至此,草行為茇;水行為涉。勞苦至矣,朕甚愧之。蜀路阻長,郡縣褊biǎn小,人馬眾多,或不能供,今聽卿等各還家;朕獨與子、孫、中官前行入蜀,亦足自達。今日與卿等訣別,可共分此綵以備資糧。若歸,見父母及長安父老,為朕致意,為,于偽翻。各好自愛也!」因泣下霑襟。眾皆哭,曰:「臣等死生從陛下,不敢有貳!」上良久曰:「去留聽卿。」自是流言始息。玄宗於此,有楚昭王去國諭父老之意。然玄宗之為是言也,出於不得已。

〖译文〗 [4]已亥(十七日),玄宗到达岐山县。这时有人传言说叛军的前锋立刻就到,玄宗不敢停留,继续前行,晚上宿于扶风郡。随从保驾的士卒暗谋出路,往往出言不逊,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无力控制,玄宗十分担忧。适逢成都进献给朝廷的春织丝绸十余万匹到了扶风,玄宗命令把这些丝绸都陈放在庭中,召来随从将士,然后在殿前的台阶上告诉他们说:“朕近年来由于衰老糊涂,任人失当,以致造成安禄山举兵反叛,逆乱天常,朕不得不远行避难,躲其兵锋。朕知道你们仓促之间跟随出来,来不及与自己的父母妻子告别,艰难跋涉到了这里,非常辛苦,朕感到十分惭愧。去蜀中的道路艰险长远,而且那里地方狭小,难以供应如此众多的人马,现在允许你们各自回家,朕只与儿子、孙子以及侍奉的宦官前往蜀中,这些人也足以保朕到达。现在就与你们分别了,你们可把这些丝绸分掉作为资费。如果你们回去,见到自己的父母与长安城中的父老们,请代朕向他们问好,让他们多多保重!”说着泪流沾襟。将士们听完玄宗的话后,都哭着说:“我们生死在所不惜,愿意永远跟随陛下,不敢有二心!”玄宗等了一会儿说:“去留听从你们自愿。”从此哪些不恭敬的言语才平息了下来。

5太子既留,莫知所適。廣平王俶chù曰:「日漸晏,此不可駐,眾欲何之?」皆莫對。建寧王倓tán曰:「殿下昔嘗為朔方節度大使,事見二百十三卷開元十五年。將吏歲時致啟,倓略識其姓名。今河西、隴右之眾皆敗降賊,將,即亮翻。降,戶江翻。父兄子弟多在賊中,或生異圖。朔方道近,士馬全盛,裴冕衣冠名族,必無貳心。時裴冕為河西行軍司馬。賊入長安方虜掠,未暇徇地,乘此速往就之,徐圖大舉,此上策也。」眾皆曰:「善!」至渭濱,遇潼關敗卒,誤與之戰,死傷甚眾。已,乃收餘卒,擇渭水淺處,乘馬涉渡;無馬者涕泣而返。太子自奉天‹陕西省乾县›北上,文明元年,分京兆之醴泉、始平、好畤、武功,豳州之永壽縣,置奉天縣,以奉乾陵,在長安西北一百五十里。上,時掌翻。比至新平‹陕西省彬县›,比,必寐翻,及也。通夜馳三百里,士卒、器械失亡過半,所存之眾不過數百。新平太守薛羽棄郡走,太子斬之。是日,至安定‹甘肃省泾川县›,太守徐瑴jué亦走,又斬之。新平郡,豳州。安定郡,涇州。守,手又翻;下同。瑴,訖岳翻。

〖译文〗 [5]太子留下来以后,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广平王李说:“天已经快黑了,此地不宜久留,大家觉得到哪里去好呢?”众人都不说话。这时建宁王李说:“殿下过去曾经做过朔方节度大使,朔方镇的将领官吏每年送来问安书,我大略记得他们的姓名。现在河西与陇右的兵都因战败投降了叛军,父兄子弟多有在叛军中的,到那里去恐怕有危险。而朔方距离较近,军队完好,兵马强盛,再说河西行军司马裴冕出自世家大族,一定不会有二心。叛军正在进入长安大肆抢掠财物,还顾不上向外攻城略地,趁此机会应该立刻往朔方,到那里以后再图谋大计,这是最好的战略。”大家听后都说:“好!”到了渭河岸边,遇上了潼关战败后退下来的士卒,误以为是叛军而交战,死伤了许多人。不久弄清楚后,就又收罗散兵,选择了一处水浅的地方,乘马渡过渭水,没有马匹的人只好流泪而返回。太子从奉天县向北,到达新平,一夜行进了三百里,清点士卒和武器装备,已丢失大半,留下来的人也不过数百。新平太守薛羽弃郡逃跑,被太子杀掉。当天到了安定郡,太守徐也要逃跑,太子又把他杀了。

6庚子‹十八›,以劍南節度留後崔圓為劍南節度等副大使。辛丑‹十九›,上發扶風,宿陳倉。

〖译文〗 [6]庚子(十八日),玄宗任命剑南节度留后崔圆为剑南节度副大使。辛丑(十九日),玄宗从扶风出发,晚上住在陈仓。

7太子至烏氏‹甘肃省泾川县东›,彭原‹甘肃省宁县›太守李遵出迎,烏氏,漢縣,故墟在彭原東南。據舊書,烏氏,驛名。康曰:是年改烏氏曰保定。余按保定縣本漢安定縣,唐為涇州治所,在彭原西一百二十里。保定縣固是此年更名,然非烏氏之地。彭原郡,寧州,本北地郡,天寶元年更郡名。氏,音支。獻衣及糗糧。至彭原,募士,得數百人。是日至平涼‹宁夏固原县›,糗,去久翻。平涼郡,原州。閱監牧馬,得數萬匹,又募士,得五百餘人,軍勢稍振。

〖译文〗 [7]太子到了乌氏县,彭原太守李遵出来迎接,并献上衣服和干粮。到了彭原,招募了数百名士卒,当天到了平凉郡,太子察看监牧所养的马,有数万匹,又招募士卒五百余人,军势稍微得到加强。

8壬寅‹二十›,上至散關‹陕西省宝鸡市西南›,散關,在陳倉縣西南。散,蘇旱翻。分扈從將士為六軍。從,才用翻。將,即亮翻;下同。使潁王璬jiǎo先行詣劍南,璬,公了翻。考異曰:肅宗實錄:「七月,景寅,上皇入劍門,幸普安郡;命潁王璬先入蜀。」今從玄宗實錄。康駢pián劇談錄:「上至駱谷山,登高望遠,嗚咽流涕,謂高力士曰:『吾昔若取九齡語,不到此。』命中使往韶州祭之。」按玄宗入蜀不至駱谷,康駢誤也。舊張九齡傳曰:「上皇在蜀,思張九齡之先覺,下詔贈司徒,仍遣就韶州致祭。」按其詔,乃德宗贈九齡司徒詔也。張九齡事迹云「建中元年七月詔」。舊傳誤也。壽王瑁等分將六軍以次之。瑁,莫報翻。將,同上音,又音如字。丙午‹二十四›,上至河池郡‹陕西凤县›。河池郡,鳳州。崔圓奉表迎車駕,具陳蜀土豐稔,甲兵全盛。上大悅,即日,以圓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蜀郡長史如故。以隴西公瑀為漢中王、梁州‹陕西南郑›都督、山南西道采訪•防禦使。瑀,璡之弟也。長,知兩翻。瑀,音禹。使,疏吏翻。璡,則鄰翻。汝陽王璡,寧王憲之嫡長子。

〖译文〗 [8]壬寅(二十日),玄宗到达散关,把护卫的士兵分为六军,派颍王李先往剑南,寿王李瑁分别率领六军随后。丙午(二十五日),玄宗到达河池郡。蜀郡长史崔圆持表书前来迎接,并说蜀中富饶,粮食丰收,兵马强盛。玄宗非常高兴,当天就任命崔圆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仍兼蜀郡长史。又任命陇西公李为汉中王、梁州都督、山南西道采访及防御使。李是李的弟弟。

9王思禮至平涼‹宁夏固原›,聞河西諸胡亂,還,詣行在。初,河西諸胡部落聞其都護皆從哥舒翰沒於潼關,故爭自立,相攻擊;而都護實從翰在北岸,不死,又不與火拔歸仁俱降賊。降,戶江翻。上乃以河西兵馬使周泌為河西節度使,隴右兵馬使彭元耀為隴右節度使,泌,薄必翻。考異曰:肅宗實錄:「即位之日,以泌為河西、耀為隴右節度使。」或者玄宗已命以二鎮,二人至靈武見肅宗,又加新命乎?唐曆作「周祕」,今從玄宗實錄。與都護思結進明等俱之鎮,突厥之皋蘭州、興昔府,思結之蹛dài林州、金水州、賀蘭州、盧山府,皆羈屬河西。又隴右道有突厥州三,府二十七。招其部落。以思禮為行在都知兵馬使。

〖译文〗 [9]王思礼到达平凉后,得知河西镇胡人作乱,就又返回玄宗的行在。起初,河西镇的各胡人部落听说他们的都护跟随哥舒翰平叛死于潼关之战,所以争着自立为王,互相攻击。而实际上都护跟随哥舒翰在黄河北岸,并没有战死,也没有与火拔归仁一起投向叛军。于是玄宗就任命河西兵马使周泌为河西节度使,陇右兵马使彭元耀为陇右节度使,让他们与都护思结进明等人一起到镇赴任,招抚胡人部落。玄宗又任命王思礼为行在都知兵马使。

10戊申‹二十六›,扶風‹陕西凤翔›民康景龍等自相帥擊賊所署宣慰使薛總,斬首二百餘級。庚戌‹二十八›,陳倉‹陕西省宝鸡市东陈仓镇›令薛景仙殺賊守將,克扶風而守之。帥,讀曰率。將,即亮翻;下同。

〖译文〗 [10]戊申(二十七日),扶风郡百姓康景龙等人自动组织起来攻打叛军所任命的宣慰使薛总,杀死叛军二百余人。庚戌(二十九日),陈仓县令薛景仙杀掉叛军守将,攻克了扶风郡而率兵镇守。

11安祿山不意上遽西幸,遣使止崔乾祐兵留潼關,凡十日,乃遣孫孝哲將兵入長安,考異曰:肅宗實錄、祿山事迹惟載七月丁卯、己巳,祿山害諸妃、主。諸書皆無賊入長安之日。惟亂離記云:「六月二十三日,孫孝哲等攻陷長安,害諸妃、主、皇孫。七月一日,祿山遣殿中御史張通儒為西京留守。」此書多牴牾,不足為據。然以月日計之,賊以六月八日破潼關,其入長安必在此月內矣。新傳云:「賊不謂天子能遽去,駐兵潼關十日,乃西行;時已至扶風。」按玄宗十六日至扶風縣,十七日至扶風郡,若賊駐潼關十日,則於時未能至長安也。又云:「祿山使張通儒守東京,田乾真為京兆尹。」又云:「祿山未至長安,士人皆逃入山谷,群不逞剽左藏大盈庫,百司帑藏竭,乃火其餘。祿山至,怒,乃大索三日。」按舊傳,通儒為西京留守。徧檢諸書,祿山自反後未嘗至長安,新傳誤也。以張通儒為西京留守,崔光遠為京兆尹;使安忠順【嚴:「忠順」改「守忠」。】將兵屯苑中,以鎮關中。此西京苑中也。孝哲為祿山所寵任,尤用事,常與嚴莊爭權;祿山使監關中諸將,監,工銜翻。通儒等皆受制於孝哲。孝哲豪侈,果於殺戮,賊黨畏之。祿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宮女等,每獲數百人,輒以兵衛送洛陽。王、侯、將、相扈從車駕、家留長安者,誅及嬰孩。從,才用翻。陳希烈以晚節失恩,怨上,與張均、張垍等皆降於賊。陳希烈以罷相失職,張均、張垍恨不大用,故皆降賊。祿山以希烈、垍為相,自餘朝士皆授以官。於是賊勢大熾,西脅汧、隴‹甘肃东部›,南侵江、漢,北割河東‹山西›之半。得扶風則西脅汧、隴,圍南陽則南侵江、漢。崔乾祐乘潼關之捷,北取河東。汧,口堅翻。然賊將皆粗猛無遠略,既克長安,以為得志,日夜縱酒,專以聲色寶賄為事,無復西出之意,復,扶又翻;下始復同。故上得安行入蜀,太子北行亦無追迫之患。

〖译文〗 [11]安禄山没料想玄宗那么快就会西去避难。就派人让崔乾留兵潼关,十天后才派孙孝哲率兵进入长安,任命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崔光远为京兆尹。派安忠顺率重兵驻守在禁苑中,以镇抚关中地区。孙孝哲是安禄山最宠信的心腹,喜欢专权用事,常常与严庄争权。安禄山派孙孝哲监督关中诸将帅的军队,张通儒等人都受他的节制。孙孝哲性情粗犷,处事果断,用刑严厉,叛军将领都十分害怕他。安禄山命令搜捕朝臣、宦官和宫女,每抓到数百人时,就派兵护送到洛阳。对于跟随玄宗避难而家还留在长安的王侯将相,连婴儿也杀死。陈希烈因为晚年失去玄宗的信任,所以心中怨恨,就与张均、张兄弟等人投降了叛军。安禄山任命陈希烈、张为宰相,其余投降的朝臣都授以官职。因此叛军的势力大盛,向西威胁阳、陇州,向南侵扰江南与汉水流域,向北占领了河东道的一半。但是叛军将领都勇猛有余,而智谋不足,既已攻陷长安,志骄意满,日夜纵酒取乐,沉湎于声色珍宝财物,再也没有向西进攻的意图,所以玄宗得以安全地避入蜀中,而太子北上也不必担心敌军的追赶逼迫。

卷217唐紀三十三_起甲午(七五四)尽丙申(七五六)四月凡二年有奇

唐紀三十三起閼逢敦牂(甲午),盡柔兆涒灘(丙申)四月,凡二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下#

十三載(甲午、七五四)卷首當書天寶年號。載,子亥翻。#

1春,正月,己亥‹三›,安祿山入朝。朝,直遙翻。考異曰:肅宗實錄:「十二載,楊國忠屢言祿山潛圖悖逆。五月,玄宗使輔璆qiú琳伺之。祿山厚賂璆琳,盛言祿山忠於國。國忠又言:『祿山自此不復見矣。』玄宗手詔追祿山,祿山來朝。」舊傳亦同。按玄宗實錄并祿山事迹,遣璆琳送甘子于范陽,覘祿山反狀,在十四載五月,而肅宗實錄及舊傳云十二載,誤也。今從唐曆。是時楊國忠言祿山必反,且曰:「陛下試召之,必不來。」上‹李隆基,本年七十岁›使召之,祿山聞命即至。庚子‹四›,見上於華清宮‹骊山温泉·陕西省临潼县境›,見,賢遍翻。泣曰:「臣本胡人,陛下寵擢至此,為國忠所疾,臣死無日矣!」上憐之,賞賜巨萬,由是益親信祿山,國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知祿山必反,言於上,上不聽。

〖译文〗 [1]春季,正月己亥(初三),安禄山入朝。当时杨国忠进言说安禄山必反,并说:“陛下试召他入朝,他一定不来。”于是玄宗就派人召见安禄山,安禄山听见命令立刻来朝。庚子(初四),安禄山晋见玄宗于华清宫,哭诉说:“我本是一名胡人,只是受到陛下的信任才有今天的地位,但却不为杨国忠所容,恐怕难以活命了!”玄宗听后十分怜爱,重加赏赐,因此更加信任安禄山,杨国忠的话一点也听不进去。太子李亨也知道安禄山要谋反,告诉玄宗,玄宗不听。

2甲辰‹八›,太清宮‹李耳庙›奏:「學士李琪此崇玄館學士也。見玄元皇帝乘紫雲,告以國祚延昌。」

〖译文〗 [2]甲辰(初八),太清宫上奏说:“崇玄馆学士李琪看见玄元皇帝老子乘紫云,告诉他说大唐王朝昌盛长久。”

3唐初,詔敕皆中書、門下官有文者為之。乾封以後,始召文士元萬頃、范履冰等草諸文辭,常於北門候進止,時人謂之「北門學士」。中宗‹李显›之世,上官昭容專其事。上即位,始置翰林院,密邇禁廷,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書、畫、琴、棋、數術之工皆處之,謂之「待詔」。處,昌呂翻。刑部尚書張均及弟太常卿垍皆翰林院供奉。唐,天子在大明宮,翰林院在右銀臺門內;在興慶宮,院在金明門內;若在西內,院在顯福門內;若在東都及華清宮,皆有待詔之所。其待詔者,有詞學、經術,合練僧、道、卜、祝、術、藝、書、弈,各別院以廩之,日晚而退;其所重者詞學。帝即位以來,張說、陸堅、張九齡、徐安貞、張垍等召入禁中,謂之「翰林待詔」。王者尊極,一日萬機,四方進奏,中外表疏批答,或詔從中出,宸翰所揮,亦資其檢討,謂之「視草」。故常簡當直四人以備顧問。至德以後,天下用兵多務,深謀密詔皆從中出,名曰「翰林學士」。得充選者,文士為榮;亦如中書舍人例置學士六人,內擇年深德重者一人為承旨,所以獨當密命故也。德宗好文,尤難其選。貞元以後,為學士承旨者多至宰相。尚,辰羊翻。垍,巨冀翻。上欲加安祿山同平章事,已令張垍草制。楊國忠諫曰:「祿山雖有軍功,目不知書,豈可為宰相!制書若下,令,力丁翻。相,悉亮翻。下,遐稼翻。恐四夷輕唐。」上乃止。乙巳‹九›,加祿山左僕射,射,寅謝翻。賜一子三品、一子四品官。

〖译文〗 [3]唐朝初年,皇上所下的诏书制敕都由中书省和门下省官吏中善于作文章的人撰写。乾封年以后,开始召文士元万顷、范履冰等人草写文告,这些人常常在北门值班等候命令,所以当时的人把他们称为“北门学士”。中宗在位时,由上官昭容专门管这些事。玄宗即位以后,开始设置翰林院,靠近宫廷,延揽天下能文之士,下至佛僧、道士以及精通书、画、琴、棋、卜、祝的人,都召进去,这些人被称为“翰林待诏”。刑部尚书张均和他的弟弟太常卿张都在翰林院供奉皇上。玄宗想要加封安禄山同平章事,已经令张草写了制书。这时,杨国忠进谏说:“安禄山虽然有战功,但是目不识丁,怎么能够做宰相呢?如果制书颁布,恐怕周边的夷人会轻视我们大唐王朝。”玄宗只好取消了这一任命。乙巳(初九),玄宗加封安禄山左仆射,赐给他的一个儿子三品官,另一个儿子四品官。

4丙午‹十›,上還宮。還自華清宮。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译文〗 [4]丙午(初十),玄宗返回宫中。

5安祿山求兼領閑厩、群牧;庚申‹二十四›,以祿山為閑厩、隴右群牧等使。使,疏吏翻;下同。祿山又求兼總監;此群牧總監也。唐有四十八監以牧馬。或曰:此總監即苑總監。壬戌‹二十六›,兼知總監事。祿山奏以御史中丞吉溫為武部侍郎,武部,即兵部。充閑厩副使,楊國忠由是惡溫。惡,烏路翻。祿山密遣親信選健馬堪戰者數千匹,別飼之。飼,祥吏翻。

〖译文〗 [5]安禄山请求兼任闲厩使、群牧使等职。庚申(二十四日),玄宗任命安禄山为闲厩、陇右群牧等使。安禄山又请求兼任群牧总监,壬戌(二十六日),玄宗又任命安禄山兼任总监。安禄山又上奏请求任命御史中丞吉温为武部侍郎,充任闲厩副使,杨国忠因此恨吉温。安禄山暗中派亲信挑选能征善战的健壮军马数千匹,另选地方饲养。

6二月,壬申‹六›,上朝獻太清宮,上聖祖‹李耳›尊號曰大聖祖高上大道金闕玄元大皇太帝。朝,直遙翻。上聖之上,時掌翻;下以義推。癸酉‹七›,享太廟,上高祖‹李渊›諡曰神堯大聖光孝皇帝,太宗‹李世民›諡曰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高宗‹李治›諡曰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宗‹李显›諡曰孝和大聖大昭孝皇帝,睿宗‹李旦›諡曰玄真大聖大興孝皇帝,以漢家諸帝皆諡孝故也。甲戌‹八›,群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證道孝德皇帝。凡上尊號、上諡之上,皆時掌翻。赦天下。

〖译文〗 [6]二月壬申(初六),玄宗向太清宫献食,上圣祖老子尊号为大圣祖高上大道金阙玄元大皇太帝。癸酉(初七),玄宗祭祀太庙,上高祖李渊谥号为神尧大圣光孝皇帝,太宗李世民谥号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高宗李治谥号为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中宗李显谥号为孝和大圣大昭孝皇帝,睿宗李旦谥号为玄真大圣大兴孝皇帝,因为汉朝的皇帝的谥号都有“孝”字,所以都加谥号为“孝”。甲戌(初八),群臣上玄宗尊号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证道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7丁丑‹十一›,楊國忠進位司空;甲申‹十八›,臨軒冊命。

〖译文〗 [7]丁丑(十一日),玄宗晋升杨国忠为司空。甲申(十八日),杨国忠在殿前的平台上接受玄宗的册命。

8己丑‹二十三›,安祿山奏:「臣所部將士討奚‹滦河上游›、契丹‹辽河上游›、九姓‹南迁后之铁勒九姓·内蒙古黄河弯曲地带›、同羅‹蒙古国乌兰巴托市北›等,勳效甚多,將,即亮翻。契,欺訖翻,又音喫。乞不拘常格,超資加賞,仍好寫告身付臣軍授之。」於是除將軍者五百餘人,中郎將者二千餘人。祿山欲反,故先以此收眾心也。

〖译文〗 [8]己丑(二十三日),安禄山上奏说:“我所率领的部下将士讨伐奚、契丹、九姓胡、同罗等,功勋卓著,乞望陛下能够打破常规,越级封官赏赐,并希望写好委任状,让我在军中授与他们。”因此安禄山部将被任命为将军的有五百多人,中郎将的有二千多人。安禄山要谋反,所以借此收买人心。

三月,丁酉朔‹一›,祿山辭歸范陽‹北京市›。舊志:范陽,在京師東北二千五百二十里。上解御衣以賜之,祿山受之驚喜。恐楊國忠奏留之,疾驅出關。出潼關。乘船沿河而下,令船夫執繩板立於岸側,凡挽船夫用板長二尺許,斜搭胸前,一端至肩,一端至脅,繩貫板之兩端,以接船繂lǜ而挽之。十五里一更,更,工衡翻,易也。晝夜兼行,日數百里,過郡縣不下船。自是有言祿山反者,上皆縛送,【章:十二行本「送」下有「之」字;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由是人皆知其將反,無敢言者。

〖译文〗 三月丁酉朔(初一),安禄山向玄宗告辞,要回范阳。玄宗脱下自己的衣服赐给他,安禄山十分惊喜。安禄山恐怕杨国忠向玄宗上奏把他留在朝中,所以急忙出潼关。然后乘船沿黄河而下,命令船夫手执挽船用的绳板立在岸边,十五里一换,昼夜兼程,日行数百里,经过郡县也不下船。从此有说安禄山谋反的人,玄宗都把他们捆绑起来送给安禄山,因此人们都知道安禄山要谋反,但没有人敢说。

祿山之發長安也,上令高力士餞之長樂坡‹陕西省西安市东›,長樂坡,即滻坡,在長安城東。樂,音洛。及還,上問:「祿山慰意乎?」對曰:「觀其意怏怏,必知欲命為相而中止故也。」怏,於兩翻。相,息亮翻。上以告國忠,曰:「此議他人不知,必張垍兄弟告之也。」「國忠」之下,更有「國忠」二字,文意乃明。上怒,貶張均為建安‹福建省建瓯市›太守,垍為盧溪‹湖南省沅陵县›司馬,垍弟給事中埱chù為宜春‹江西省宜春市›司馬。建安郡,隋為泉州;唐改曰閩州,別置泉州。帝改閩州為福州長樂郡,以建州為建安郡。盧溪郡,辰州。舊志:建安郡,京師東南四千九百三十五里。盧溪郡,京師南微東三千四百五里。埱,昌六翻。考異曰:唐曆云:「垍嘗贊相禮儀,雍容有度,上心悅之,翌日,謂垍曰:『朕罷希烈相,以卿代之。』垍曰:『不敢。』貴妃在坐,告國忠斥之。」舊垍傳:「天寶中,玄宗嘗幸垍內宅,謂垍曰:『希烈累辭機務,朕擇其代者,孰可?』垍錯愕未對。帝即曰:『無踰吾愛壻矣。』垍降階陳謝。楊國忠聞而惡之。及希烈罷相,舉韋見素代垍,垍深觖jué望。」按本紀,三月丁酉,垍貶官,韋見素八月乃知政事,而云垍深觖望,舊傳誤也。明皇雜錄云:「上幸張垍宅,謂垍曰:『中外大臣才堪宰輔者,與我悉數,吾當舉而用之。』垍逡巡不對。上曰:『固無如愛子壻。』垍降階拜舞。上曰:『即舉成命。』既逾月,垍頗懷怏怏,意其為李林甫所排。會祿山自范陽入覲,祿山潛賂貴妃,求帶平章事,上不許。垍因私第備言:『上前時行幸內第,面許相垍,與明公同制入輔,今既中變,當必為姦臣所排。』祿山大懷恚怒,明日謁見,因流涕請罪。上慰勉久之,因問其故。祿山具以垍所陳對。上命高力士送歸焉,亦以怏怏聞。由是上怒。」按李林甫時已死,亦誤也。

〖译文〗 安禄山从长安离去时,玄宗命令高力士在长乐坡为安禄山饯行,高力士回来后,玄宗问道:“安禄山满意吗?”高力士回答说:“我看到他心中不愉快,一定是知道了想要任命他为宰相,后来又改变的缘故。”玄宗把此事告诉了杨国忠,杨国忠说:“这件事别人都不知道,一定是张兄弟告诉安禄山的。”玄宗大为愤怒,就贬张均为建安郡太守,张为卢溪郡司马,张的弟弟给事中张为宜春郡司马。

哥舒翰亦為其部將論功,為,于偽翻。將,即亮翻。敕以隴右十將、特進、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歸仁為驃騎大將軍,十將,亦唐中世以來軍中將領之職名。火拔,突厥別部也。開元中置火拔州。唐制:特進,文散階,正二品。驃騎大將軍,武散階,從一品。燕,因肩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河源軍‹青海省西宁市›使王思禮加特進,臨洮‹甘肃省临洮县›太守成如璆qiú、討擊副使范陽‹河北省涿州市›魯炅、皋蘭府‹羁縻军区·总部设宁夏中宁县东北›都督渾惟明並加雲麾將軍,貞觀中,鐵勒來降,以渾部置皋蘭都督府。雲麾將軍,武散階,從三品上。洮,土刀翻。守,式又翻。璆,音求。炅,火迥翻。隴右討擊副使郭英乂為左羽林將軍。英乂,知運之子也。翰又奏嚴挺之之子武為節度判官,河東‹山西省永济市›呂諲為支度判官,諲yīn,伊真翻。前封丘‹河南省封丘县›尉高適為掌書記,安邑‹山西省运城市东北安邑镇›曲環為別將。河東郡,蒲州。唐制:邊軍有支度使,以計軍資糧仗之用,其屬有判官、巡官。封丘縣,漢、晉以來屬陳留,唐屬汴州。安邑縣,屬蒲州。姓譜:晉穆侯子成師封於曲沃,其後氏焉。漢有代郡太守曲謙;貨殖傳有曲叔。諲,伊真翻。

〖译文〗 哥舒翰也为他的部将请功,玄宗就下敕任命陇右十将、特进、火拔州都督、燕山郡王火拔归仁为骠骑大将军,河源军使王思礼为特进,临洮太守成如、讨击副使范阳人鲁灵、皋兰府都督浑惟明等为云麾将军,陇右讨击副使郭英又为左羽林将军。郭英又是郭知运的儿子。哥舒翰又上奏任命严挺之的儿子严武为节度判官,河东人吕为支度判官,前封丘县尉高适为掌书记,安邑人曲环为别将。

9程千里執阿布思,獻於闕下,斬之。甲子‹二十八›,以千里為金吾大將軍,以封常清權北庭都護、伊西節度使。

〖译文〗 [9]程千里俘获了阿布思,献于朝廷,被斩首。甲子(二十八日),玄宗任命程千里为金吾大将军,封常清暂时代理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

10夏,四月,癸巳‹二十八›,安祿山奏擊奚破之,虜其王李日越。

〖译文〗 [10]夏季,四月癸巳(二十八日),安禄山上奏说了打败了奚族,俘虏了奚王李日越。

11六月,乙丑朔‹一›,日有食之,不盡如鉤。

〖译文〗 [11]六月乙丑朔(初一),出现日食,是形状如钩的日环食。

12侍御史、劍南‹总部设蜀郡四川省成都市›留後李宓楊國忠領劍南節度使,以宓為留後。宓,音密,又音伏。將兵七萬擊南詔‹首都太和城云南省大理市›。閤羅鳳誘之深入,至大和城,新書作「太和城」。【章:十二行本正作「太」;乙十一行本同;孔本同;熊校同。】夷語山陂陀為和,故謂大和,閤羅鳳所居也。將,即亮翻。誘,音酉。閉壁不戰。宓糧盡,士卒罹瘴疫及飢死什七八,乃引還,還,從宣翻,又如字。蠻追擊之,宓被擒,被,皮義翻。全軍皆沒。楊國忠隱其敗更以捷聞,益發中國兵討之,前後死者幾二十萬人;并鮮于仲通之敗,死者有此數。幾,居依翻。無敢言者。上嘗謂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本年七十岁›,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夫復何憂!」朝,直遙翻。相,息亮翻。將,即亮翻。夫,音扶。復,扶又翻。力士對曰:「臣聞雲南‹云南省姚安县›數喪師,又邊將擁兵太盛,陛下將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禍發,不可復救,數,所角翻。喪,息浪翻。復,扶又翻。何得謂無憂也!」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高力士之言,明皇豈無所動於其心哉!禍機將發,直付之無可柰何,僥幸其身之不及見而已。

〖译文〗 [12]侍御史、剑南留后李宓率兵七万攻打南诏。南诏王罗凤采用诱敌深入的战术,把唐军引到大和城下,坚壁不战。李宓粮尽,所率领的士卒因为瘴疫和饥饿死了十分之七八,遂领兵撤退,这时南诏才出兵追击,李宓被俘,全军覆没。而杨国忠不但隐瞒败状,还假报获胜,并增兵去讨伐,前后战死的达二十万人,没有人敢说这件事。玄宗曾经对高力士说:“朕已经老了,把朝中政事委托给宰相处理,边防军事委托给诸位边将,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高力士回答说:“我听说唐军在云南多次战败,还有边将拥兵自重,不知道陛下如何处置!我深怕一朝祸发,难以挽救,怎么能说可以高枕无忧呢!”玄宗说:“你不要说了,让我仔细考虑一下。”

13秋,七月,癸丑‹二十›,哥舒翰奏;於所開九曲之地‹青海省黄河上游地区›置洮陽‹甘肃省临潭县西南三十五千米›、澆河‹青海省贵德县西›二郡及神策軍‹甘肃省临潭县西›,以臨洮太守成如璆兼洮陽太守,充神策軍使。洮陽、澆河二郡,皆置於洮、廓二州西南。廓州,本澆河郡,天寶元年更名寧塞郡。洮州西八十里磨環川置神策軍。新書曰:澆河郡置於積石之西。澆,堅堯翻。

〖译文〗 [13]秋季,七月癸丑(二十日),哥舒翰奏请在所开拓的九曲地方设置洮阳、浇河二郡及神策军,任命临洮太守成如兼洮阳太守,充任神策军使。

14楊國忠忌陳希烈,希烈累表辭位;上欲以武部侍郎吉溫代之,國忠以溫附安祿山,奏言不可;以文部侍郎韋見素和雅易制,易,以豉翻。薦之。八月,丙戌‹二十三›,以希烈為太子太師罷政事;陳希烈遂以此怨望降賊。以見素為武部尚書、同平章事。考異曰:舊見素傳曰:「時楊國忠用事,左相陳希烈畏其權寵,凡事唯諾,無敢發明。玄宗知之,不悅。天寶十三年,秋,霖雨六十餘日,天子以宰相或未稱職,見此咎徵,命楊國忠精求端士。時兵部侍郎吉溫方承寵遇,上意欲用之。國忠以溫祿山賔佐,懼其威權,奏寢其事。國忠訪於中書舍人竇華、宋昱等,華、昱言見素方雅,柔而易制;上亦以經事相王府,有舊恩,可之。」希烈傳曰:「國忠用事,素忌疾之,乃引韋見素同列,罷希烈知政事。」按明皇若惡希烈阿徇國忠,當更自擇剛直之士,豈得尚卜相於國忠!今從希烈傳。

〖译文〗 [14]杨国忠忌恨陈希烈,所以陈希烈多次上表请求辞职。玄宗想任命武部侍郎吉温代陈希烈,而杨国忠因为吉温依附于安禄山,就上奏说不可。他认为文部侍郎韦见素性情温和易于控制,就推荐他代替陈希烈。八月丙戌(二十三日),玄宗任命陈希烈为太子太师,罢免参知政事。同时任命韦见素为武部尚书、同平章事。

15自去歲水旱相繼,關中‹陕西省中部›大饑。楊國忠惡京兆尹李峴不附己,以災沴lì歸咎於峴,九月,貶長沙‹湖南省长沙市›太守。惡,烏路翻。沴,音戾。長沙郡,潭州。舊志:長沙郡,京師南二千四百四十五里。峴,禕之子也。信安王禕,開元初以軍功有寵於上。禕yī,吁韋翻。上憂雨傷稼,國忠取禾之善者獻之,曰:「雨雖多,不害稼也。」上以為然。扶風‹陕西省凤翔县›太守房琯guǎn言所部水災,扶風郡,岐州。國忠使御史推之。宋白曰:唐故事,侍御史各二人,知東西推。又各分京城諸司及諸道州府,為東西之限;隻日則臺院受事,雙日則殿院受事。又有監察御史出使推按,謂之推事御史。是歲,天下無敢言災者。高力士侍側,上曰:「淫雨不已,賈公彥曰:雨三日已上為淫。卿可盡言。」對曰:「自陛下以權假宰相,賞罰無章,陰陽失度,臣何敢言!」上默然。

〖译文〗 [15]从去年以来,水灾与旱灾不断,关中地区闹饥荒。杨国忠因为憎恨京兆尹李岘不听自己的话,就把这些天灾归咎于李岘,九月,贬李岘为长沙太守。李岘是信安王李的儿子。玄宗担忧雨多损害庄稼,杨国忠就拿一些长势良好的禾苗献给玄宗说:“虽然雨多,但没有损害庄稼。”玄宗信以为然。扶风太守房说本郡遭受水灾,杨国忠就派御史去调查。这一年,天下没有人再敢于说遭受天灾。高力士侍候玄宗,玄宗说:“大雨连绵不断,你可以把所知道的都告诉我。”高力士回答说:“自陛下把大权委托给宰相以来,赏罚不当,以致上天阴阳失调,我怎么敢说什么呢!”玄宗沉默不语。

16冬,十月,乙酉‹二十三›,上幸華清宮‹骊山温泉·陕西省临潼县境›。

〖译文〗 [16]冬季,十月乙酉(二十三日),玄宗前往华清宫。

17十一月,己未‹二十八›,置內侍監二員,正三品。唐制,宦官不得過三品;置內侍四人,從四品上。中官之貴極於此矣,至帝始隳其制。楊思勖以軍功,高力士以恩寵,皆拜大將軍,階至從一品,猶曰勳官也。今置內侍監正三品,則職事官矣。

〖译文〗 [17]十一月己未(二十八日),设置宦官内侍监二名,正三品级。

18河東‹山西省永济市›太守兼本道采訪使韋陟,斌之兄也,使,疏吏翻。斌,音彬。文雅有盛名,楊國忠恐其入相,相,息亮翻。使人告陟贓污事,下御史按問。陟賂中丞吉溫,使求救於安祿山,復為國忠所發。下,遐嫁翻。復,扶又翻。閏月,壬寅,貶陟桂嶺‹广西贺州市东北桂岭镇›尉,溫澧陽‹湖南省澧县›長史。桂嶺,漢臨賀縣地,隋置桂嶺縣,唐屬賀州。澧陽郡,澧州。舊志:澧陽郡,京師東南一千八百九十三里。安祿山為溫訟冤,為,于偽翻。且言國忠讒疾。上兩無所問。

〖译文〗 [18]河东太守兼本道采访使韦陟是韦斌的哥哥,风度文雅,负有盛名,杨国忠恐怕他入朝为宰相,就让人告他有贪污行为,并下到御史台去调查。韦陟贿赂御史中丞吉温,让吉温向安禄山求援,又被杨国忠揭发。闰月壬寅(疑误),贬韦陟为桂岭县尉,吉温为澧阳郡长史。安禄山又为吉温拆冤,并说这是杨国忠故意陷害。玄宗都不问罪。

19戊午‹二十八›,上還宮。

〖译文〗 [19]戊午(疑误),玄宗返回宫中。

20是歲,戶部奏天下郡三百二十一,縣千五百三十八,鄉萬六千八百二十九,戶九百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口五千二百八十八萬四百八十八。有唐戶口之盛,極於此。

卷216唐紀三十二_起丁亥(七四七)十二月尽癸巳(七五三)凡六年有奇

唐紀三十二起強圉大淵獻(丁亥)十二月,盡昭陽大荒落(癸巳),凡六年有奇。始丁亥十二月,終癸巳,凡六年零一月。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下之上#

天寶六載(丁亥、七四七)載,子亥翻。#

1十二月,己巳‹二十八›,上以仙芝為安西四鎮節度使,徵靈詧入朝,使,疏吏翻。朝,直遙翻。靈詧大懼。仙芝見靈詧,趨走如故,靈詧益懼。副都護京兆程千里、押牙畢思琛及行官王滔等,押牙者,盡管節度使牙內之事。行官,主將命往來京師及鄰道及巡內郡縣。琛,丑林翻。皆平日構仙芝於靈詧者也,仙芝面責千里、思琛曰:「公面如男子,心如婦人,何也?」又捽滔等,欲笞之,捽zuó,才沒翻。笞,丑之翻。既而皆釋之,謂曰:「吾素所恨於汝者,欲不言,恐汝懷憂;今既言之,則無事矣。」軍中乃安。

〖译文〗 [1]十二月,己巳(二十八日),玄宗任命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征夫蒙灵入朝,夫蒙灵十分害怕。而高仙芝见到夫蒙灵时,还像过去那样用小步疾走表示恭敬,夫蒙灵愈发恐惧。副都护京兆程千里、押牙毕思琛与行官王滔等人平常都在夫蒙灵前面进高仙芝的谗言,这时高仙芝当面责骂程千里与毕思琛说:“你们面貌如男人,而心胸狭窄如妇人,这是什么原因呢?”又揪住王滔等人想要鞭打他们,但不久就把他们都放了,并说:“我平常就恨你们,本来不想说出来,那是怕你们恐惧忧愁,现在我已经说出来了,你们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于是军府才得以安定。

初,仙芝為都知兵馬使,猗氏‹山西省临猗县›人封常清,少孤貧,細瘦纇目,少,詩照翻。纇lèi,盧對翻。一足偏短,求為仙芝傔qiàn,不納。常清日候仙芝出入,不離其門,凡數十日,傔,苦念翻。離,力智翻;下離席同。仙芝不得已留之。會達奚部叛,夫蒙靈詧使仙芝追之,斬獲略盡。常清私作捷書以示仙芝,皆仙芝心所欲言者,由是一府奇之。仙芝為節度使,即署常清判官;仙芝出征,常為留後。唐諸使之屬,判官位次副使,盡總府事。又節度使或出征,或入朝,或死而未有代,皆有知留後事,其後遂以節度留後為稱;至我朝遂以留後為承宣使,資序未應建節者為之。仙芝乳母子鄭德詮為郎將,將,即亮翻。仙芝遇之如兄弟,使典家事,威行軍中。常清嘗出,德詮自後走馬突之而過。常清至使院,使院,留後治事之所;節度使便坐治事,亦或就使院。使,疏吏翻。使召德詮,每過一門,輒闔之,既至,常清離席謂曰:「常清本出寒微,郎將所知。今日中丞命為留後,離,力智翻。中丞謂高仙芝。唐邊鎮諸帥或帶御史中丞、大夫時,隨其所帶官稱之。郎將何得於眾中相陵突!」因叱之曰:「郎將須蹔死以肅軍政。」蹔,與暫同。遂杖之六十,面仆地,曳出。仙芝妻及乳母於門外號哭救之,不及,因以狀白仙芝,仙芝覽之,驚曰:「已死邪?」及見常清,遂不復言,號,戶高翻。復,扶又翻。常清亦不之謝。軍中畏之愓息。史言封常清能治軍政,亦緣高仙芝不以私親撓法。惕,他歷翻。

〖译文〗 起初,高仙芝任都知兵马使时,猗氏人封常清出身贫穷,年幼时就成为孤儿,身体瘦小,眼睛有毛病,而且跛足。他请求作高仙芝的侍从,高仙芝不要。封常清就每天在高仙芝的军府门口等候他出入,数十天都不离开,高仙芝没有办法,只好把他留下。适逢达奚部落反叛,夫蒙灵派高仙芝率兵追击,全部杀获。封常清就私下作了报捷的文书让高仙芝看,文书中所写的正是高仙芝所要说的,从此军府中的人都对封常清另眼相看。高仙芝被任命为节度使后,即任命封常清为节度判官,每逢高仙芝出战征讨,总是命封常清为留后。高仙芝奶妈的儿子郑德诠为郎将,高仙芝待他如亲兄弟,使他掌管自己的家事,而且在军中颇有威权。封常清有一次出门,郑德诠从后面跑马冲过封常清的身边。封常清到了使院,派人把郑德诠召来,每经过一道门,就让人把门关住,见面后,封常清起来对郑德诠说道:“我本出身低微,这是你所知道的。现在高中丞任命我为留后,你怎么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凌辱我呢!”并喝斥他说:“我要立刻把你打死以严肃军纪。”于是就杖打了郑德诠六十下,郑德诠面朝下倒在地上,然后被拉了出去。高仙芝的妻子和奶妈在门外号啕大哭,想要救郑德诠,但已来不及了,他们又把情况告诉了高仙芝,高仙芝看过郑德诠,吃惊地说:“已经死了吗!”等见到封常清时,便不再提起这件事,封常清也不谢罪。因此军中士卒都十分畏惧封常清。

自唐興以來,邊帥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遙領,不兼統,功名著者往往入為宰相。如李靖、李勣、劉仁軌、婁師德之類是也。開元以來,薛訥、郭元振、張嘉貞、王晙、張說、杜暹、蕭嵩、李適之等亦皆自邊帥入相。帥,所類翻。其四夷之將,雖才略如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猶不專大將之任,皆以大臣為使以制之。社爾討高昌,侯君集為元帥;何力討高麗,李勣為元帥。將即亮翻。契,欺訖翻。苾,毗必翻。使,疏吏翻。及開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為邊將者十餘年不易,始久任矣;王晙、郭知運、張守珪之類是也。皇子則慶、忠諸王,宰相則蕭嵩、牛仙客,始遙領矣;諸王事見二百十三卷開元十五年。蕭嵩事見十七年,牛仙客事見二百十四卷二十四年。蓋嘉運、王忠嗣專制數道,始兼統矣。蓋嘉運事見二百十四卷開元二十八年。王忠嗣事見上卷五載。蓋,古合翻。李林甫欲杜邊帥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書,乃奏言:「文臣為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畯jùn胡人;寒,謂卑賤。畯,嘗有事農耕者也。畯音俊。胡人則勇決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陛下誠以恩洽其心,彼必能為朝廷盡死。」為,于偽翻。上悅其言,始用安祿山。至是,諸道節度盡用胡人,安祿山、安思順、哥舒翰、高仙芝,皆胡人也。精兵咸戍北邊,天下之勢偏重,卒使祿山傾覆天下,皆出於林甫專寵固位之謀也。卒,子恤翻。

〖译文〗 从唐朝建立以来,边防将帅用的都是忠厚名臣,不让久任,不让在朝中遥领,不让同时任数职,功名显著的常常入朝为宰相。四方夷族的将领,虽然才略像阿史那社尔、契何力那样的名将,也不让他们为一方大将,都任命朝中大臣为使职来节制他们。到了开元年间,天子有并吞周边民族的志向,为边将的人十多年都不替换,边将开始久任;皇子中有庆王、忠王等人,宰相中有萧嵩、牛仙客等人,开始遥领边将之职;盖嘉运、王忠嗣等一人节制数道之兵,开始兼职统领军队。李林甫想要杜绝边将入朝为宰相的路,因胡人没有文化,就上奏说:“文臣为将帅,怯懦不敢作战,不如用出身低贱从事过农耕的胡人。胡人都勇敢好战,出身低贱而孤立没有党援,陛下如果真能够用恩惠笼络他们,他们一定能够为朝廷尽力死战。”玄宗觉得李林甫的话很有道理,就重用了安禄山。这时,各镇节度使都是用胡人,精兵强将都戍守在北方边疆,形成里轻外重的局面,最后安禄山得以发动叛乱,几乎推翻唐朝的天下,这都是因为李林甫追求专宠和巩固自己地位的阴谋所致。

七載(戊子,七四八)#

1夏,四月,辛丑‹二›,左監門大將軍、知內侍省事高力士加驃騎大將軍。知內侍省事自此始。唐制:勳階二十九,驃騎大將軍為之首,從一品。監,古銜翻。驃,匹妙翻。騎,奇寄翻。力士承恩歲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為兄,諸王公呼之為翁,駙馬輩直謂之爺。爺,以遮翻,俗呼父為爺。自李林甫、安祿山輩皆因之以取將相。其家富厚不貲。將,即亮翻。相,悉亮翻。貲,即移翻;不貲,言不可算計也。於西京作寶壽寺,寺鐘成,力士作齋以慶之,舉朝畢集。宋璟若在,必不預斯集矣。朝,直遙翻。擊鐘一杵,施錢百緡,施,式豉翻。有求媚者至二十杵,少者不減十杵。然性和謹少過,善觀時俯仰,不敢驕橫,故天子‹李隆基,本年六十四岁›終親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惡也。少,始紹翻。橫,戶孟翻。惡,烏路翻。

〖译文〗 [1]夏季,四月辛丑(初二),左监门大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加官为骠骑大将军。高力士侍候玄宗已有许多年了,深受玄宗赏识,朝野内外都敬畏他,就连太子也称他为兄,诸王公主则称他为翁,驸马辈的称他为爷。李林甫、安禄山都是靠他而被任命为将帅宰相。他家中十分富有,财产难以计算。他在西京建宝寿寺,寺钟铸成后,高力士举行斋会庆祝,朝中百官都来与会,击钟一次,施钱一百缗,有故意献媚的一连撞击二十下,少的也不下于十下。但是高力士性情温和谨慎,少有过错,善于观察时势行事,不敢骄横,所以玄宗始终信任他,士大夫们也不嫉恨他。

2五月,壬午‹十三›,群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上,時掌翻。赦天下,免百姓來載租庸,擇後魏子孫一人為三恪。三恪、二王後,註已見前。杜佑曰:周得天下,封夏、殷二王後,又封舜後,謂之恪。恪,敬也;義取王之所敬,故曰三恪。天寶十三載,公卿議曰:三恪、二王之議,有三說焉。一曰,二王之前,更立三代之後為三恪。此據樂記「武王克商,未及下車封黃帝、堯、舜之後,下車封夏、殷之後」而言。一曰,二王之前,但存一代,通二王為三恪。此據左傳「但封胡公以備三恪」,明王者所敬先王有二,更封一代以備三恪。三云,二王之後為一恪,妻之父母為二恪,夷狄之君為三恪。此據「王有不臣者三」而言之。梁崔靈恩云:三說以初為長。按二王、三恪,經無正文,靈恩據禮記,遂以為通存五代,竊恐未安。記云:尊賢不過二代;第三代者,雖遠難師法,豈得不錄其後!故亦存之,示敬其道而已,因謂之三恪。故左傳云:「封胡公以備三恪。」足知其無五代也。況歷代至今,皆以三代為三恪焉。以此考之,蓋以後魏子孫與周、隋子孫為三恪也。明年,尋罷魏後;註又見後。

〖译文〗 [2]五月壬午(十三日),群臣上唐玄宗尊号为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大赦天下,免去百姓明年的租庸,选择后魏子孙一人为三恪。

3六月,庚子‹一›,賜安祿山鐵券。

〖译文〗 [3]六月庚子(初一),赐给安禄山享有特权的铁券。

4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楊釗善窺上意所愛惡而迎之,以聚斂驟遷,歲中領十五餘使。釗,音昭。斂,力贍翻。惡,烏路翻。使,疏吏翻。洪邁隨筆曰:楊國忠為度支郎,領十五餘使,至宰相,凡領四十餘使,新、舊唐史皆不詳載其職。按其拜相制前銜云:御史大夫、判度支、權知太府卿事、兼蜀郡長史、劍南節度•支度•營田等副大使、本道兼山南西道采訪處置使、兩京太府出納監倉、祠祭、木炭、宮市、長春•九成宮等使、關內道及京畿采訪處置使,拜右相,兼吏部尚書、集賢殿•崇玄館學士、修國史、太清•.紫微宮使;自餘所領,又有管當租庸、鑄錢等使。以是觀之,概可見矣。甲辰‹五›,遷給事中,兼御史中丞,專判度支事,度,徒洛翻。恩幸日隆。

〖译文〗 [4]度支郎中兼侍御史杨钊善于窥伺玄宗的好恶而奉迎他的心意,因为能聚财敛钱而得到破格提拔,一年之中,就一身兼领十五多个使职。甲辰(初五),又被任命为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门掌管度支事,恩宠日盛。

蘇冕論曰:設官分職,各有司存。政有恆而易守,恆,戶登翻。易,以豉翻。事歸本而難失,經遠之理,捨此奚據!洎姦臣廣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寵,洎,其冀翻。使,疏吏翻。刻下民以厚斂,張虛數以獻狀;上心蕩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禍;使天子有司守其位而無其事,受厚祿而虛其用,宇文融首唱其端,楊慎矜、王鉷繼遵其軌,鉷,戶公翻。楊國忠終成其亂。仲尼云:寧有盜臣而無聚斂之臣。記大學: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誠哉是言!前車既覆,後轍未改,求達化本,不亦難乎!

〖译文〗 苏冕论曰:设立官吏,分别职责,各有自己的责任。行政制度有常规就容易管理,事情归于根本就难有过失,从经邦治国的长远利益考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以依据的呢!自从奸臣虚夸财利以求恩宠,皇帝也多立使职以示宠爱,刻剥平民百姓厚敛聚财,广张虚数以奉献于上。从此皇帝心意放荡而生活更加奢侈,人民心怀怨恨而成祸患。以至皇帝和各级官吏尸位素餐,享受厚禄而不负其责。宇文融首开此端,杨慎矜与王紧随其后,至杨国忠而终成祸乱。孔子曾经说过:宁可有盗臣而不可有聚敛之臣。此话真是至理名言!前车已覆,后人不鉴,要想达到教化流行这一根本,不是太难了吗!

5冬,十月,庚戌‹十三›,上幸華清宮‹骊山温泉·陕西省临潼县境›。

〖译文〗 [5]冬季,十月庚戌(十三日),玄宗前往华清宫。

6十一月,癸未‹十七›,以貴妃姊適崔氏者為韓國夫人,適裴氏者為虢國夫人,適柳氏者為秦國夫人。三人皆有才色,上呼之為姨,出入宮掖,並承恩澤,勢傾天下。每命婦入見,姊,蔣兕翻。掖,音亦。命婦,外命婦也。見,賢遍翻。玉真公主‹李持盈›等皆讓不敢就位。玉真公主,睿宗‹李旦›之女。三姊與銛xiān、錡五家,凡有請託,府縣承迎,峻於制敕;四方賂遺,銛,丑廉翻。錡,魚奇翻。遺,于季翻;下獻遺同。輻湊其門,惟恐居後,朝夕如市。十宅諸王及百孫院婚嫁,十王宅、百孫院,見二百十三卷開元十五年。皆以錢千緡賂韓、虢使請,無不如志。上所賜與及四方獻遺,五家如一。競開第舍,極其壯麗,一堂之費,動踰千萬;既成,見他人有勝己者,輒毀而改為。虢國尤為豪蕩,一旦,帥工徒突入韋嗣立宅,即撤去舊屋,緡,彌賓翻。帥,讀曰率。去,羌呂翻。自為新第,但授韋氏以隙地十畝而已。中堂既成,召工圬wū墁,圬,音烏。墁,謨官翻。約錢二百萬;復求賞技,復,扶又翻。技,巨綺翻。虢國以絳羅五百段賞之,嗤而不顧,曰:「請取螻蟻、蜥蜴,嗤,丑之翻。蜥,先擊翻。蜴,羊益翻。師古曰:爾雅云:蠑螈,蜥蜴;蝘yǎn蜓tíng,守宮。是則一類耳。揚雄方言云:在澤中者謂之蜥蜴。記其數置堂中,苟失一物,不敢受直。」

〖译文〗 [6]十一月癸未(十七日),玄宗封杨贵妃嫁给崔氏的姐姐为韩国夫人,嫁给裴氏的姐姐为虢国夫人,嫁给柳氏的姐姐为秦国夫人。三夫人都生得貌美色绝,唐玄宗称她们为姨,能够随便出入宫禁,受到玄宗的恩宠,权势无比。每当受有封号的命妇入宫中晋见玄宗时,就是玉真公主等人也要给他们让位。三夫人与杨、杨五家,凡是有所要求,府县的官吏立刻承办,执行起来,比皇帝所下的制敕还要严厉。全国各地贿赠的东西,充满屋室,人人都争先恐后地巴结贿赂他们,从早到晚门庭若市。十王宅中的诸王与百孙院中的皇孙有了婚嫁大事,都要用钱一千缗贿赂韩国夫人和虢国夫人,让她们向玄宗求情,结果无不如意。玄宗赏赐及四方奉献给杨氏五家的物品全都一样。他们竞相建造宅第,极为壮丽豪华,一间厅堂的耗费常常超过一千万钱。建成以后,如果看见别人所建的超过自己,就毁掉重建。虢国夫人尤其奢侈,有一天早晨,她亲自带领一帮工匠闯入韦嗣立的家中,当即拆掉了他的旧房,在原地为自己建了新的宅第,只将一块十亩大的空地给了韦氏。中堂建成后,召工匠抹灰铺地,仅此一项就大概花费了二百万缗钱。工匠又要求赏赐技艺钱,虢国夫人就赏了五百段绛红色的绫罗,工匠对此之以鼻,轻蔑地说:“请拿来一些蝼蚁和蜥蜴,记住他们的只数,然后放置在堂中,如果丢失掉一只,我都不敢接受赏物。”

7十二月,戊戌‹二›,或言玄元皇帝‹李耳›降於朝元閣上於華清宮中起老君殿,殿之北為朝元閣,以或言老君降于此,改曰降聖閣。制改會昌縣‹陕西省临潼县›曰昭應,廢新豐‹陕西省临潼县东北新丰镇›入昭應。辛酉‹二十五›,上還宮。自溫泉宮。還,從宣翻,又音如字。

〖译文〗 [7]十二月戊戌(初二),有人说玄元皇帝老子降身于华清宫朝元阁,玄宗就下制改会昌县为昭应县,又废新丰县而并入昭应县。辛酉(二十五日),玄宗返回宫中。

8哥舒翰築神威軍於青海‹青海湖›上,吐蕃至,翰擊破之。又築城於青海中龍駒島,吐,從暾入聲。青海周八九百里,中有山,須冰合遊牝馬其上,明年生駒號龍種,故謂之龍駒島。謂之應龍城,吐蕃屏跡不敢近青海。屏,必郢翻。近,其靳翻。

〖译文〗 [8]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于青海筑神威军城,吐蕃军队来攻,被哥舒翰打败。又在青海中的龙驹岛上筑了应龙城,从此吐蕃军队再也不敢来青海附近侵扰。

9是歲,‹南诏,首都太和城云南省大理市›雲南王歸義卒,子閤羅鳳嗣,以其子鳳迦異為陽瓜州‹羁縻州·云南省巍山县西北·原蒙羝诏›刺史。卒,子恤翻。嗣,祥吏翻。南詔王父子相繼,其子必以父號下一字冠於己所號之上。歸義本號皮邏閤,帝賜名歸義,其子號閤羅鳳,是以「閤」字冠其號之上也。閤羅鳳之子號鳳迦異,是以「鳳」字冠其號之上也。其後至豐祐乃革其舊。開元二十六年考異不取此說,然二百四十三卷穆宗之長慶四年,則又書豐祐不與父連名事。

〖译文〗 [9]这一年,云南王蒙归义去世,他的儿子阁罗凤继位,玄宗就任命他的儿子凤迦异为阳瓜州刺史。

八載(己丑,七四九)#

1春,二月,戊申‹十三›,引百官觀左藏,唐六典曰:周禮有外府中士,主泉藏之在外者,掌邦布之入出,以供百物而待邦用者也。又有職幣上士、中士,主貨幣之入者也。並今左藏之職。至秦、漢,則分在司農、少府。後漢,少府屬官有中藏府令、丞,掌中藏幣帛金銀貨物;魏氏因之。晉少府屬官有左、右藏令。東晉御史九人,各掌一曹,有庫曹御史,後復分庫曹,置外左庫、內左庫。宋文帝省外左庫,而內左庫直曰左庫。齊、梁、陳有右藏庫而無左藏。北齊太府寺統左、右藏令、丞。後周有外府上士、中士。隋有左、右藏署令、丞。唐左藏有東庫、西庫、朝堂庫,又有東都庫。余按雍錄:太極宮中東左藏庫,西左藏庫;東庫在恭禮門之東,西庫在安仁門之西。大明宮中有左藏庫,在麟德殿之左。又有右藏署令,掌邦國寶貨雜物;而天下賦調之正數錢物,則皆歸左藏也。藏,徂浪翻;下帑藏同。賜帛有差。是時州縣殷富,倉庫積粟帛,動以萬計。楊釗奏請所在糶變為輕貨,及徵丁租地稅皆變布帛輸京師;屢奏帑藏充牣,古今罕儔,故上‹李隆基,本年六十五岁›帥群臣觀之,釗,音昭。帥,讀曰率。賜釗紫衣金魚以賞之。上以國用豐衍,故視金帛如糞壤,賞賜貴寵之家,無有限極。

〖译文〗 [1]春季,二月戊申(十三日),玄宗带领百官参观左藏库,并赏赐给他们数量不同的布帛。当时唐朝的州县殷实副有,仓库中所积蓄的粮食布帛数以万计。杨钊又奏请把各地征收的粮食卖出变成钱帛,并把所征收的丁租和地税改变为征收布帛运到京师。杨钊又多次上奏说国库中钱帛充实,古今罕见,所以玄宗带领群臣来观看,并赐杨钊紫衣和金鱼袋以嘉赏他。玄宗认为国家富有,钱物丰富,所以视金帛如粪土,毫不吝惜,赏赐王公贵族时,常常没有限度。

2三月,朔方‹总部设灵武宁夏灵武市›節度等使張齊丘於中受降城‹内蒙古包头市›西北五百餘里木剌山‹阴山›築橫塞軍‹内蒙古五原县西北›,以振遠軍‹山西省大同市北›使鄭‹陕西省华县›人郭子儀為横塞軍使。橫塞軍本名可敦城。按宋白續通典:橫塞軍,初置在飛狐,後移蔚州,開元六年張嘉貞移於古代郡大安城南,以為九姓之援,天寶十二年改為天德軍。參考諸書,橫塞軍即橫野軍,天寶元年書「河東節度統橫野軍」,開元六年所移者也。此築橫塞軍在可敦城者也。振遠軍在單于府界。鄭縣,漢屬京兆,後魏置東雍州,并華山縣,西魏改華州,隋開皇初廢郡,大業初廢州,復置鄭縣,屬京兆,唐屬華州。使,疏吏翻。降,戶江翻。剌,盧達翻。

〖译文〗 [2]三月,朔方节度等使张齐丘在中受降城西北五百余里的木剌山筑横塞城,并任命振远军使郑县人郭子仪为横塞军使。

3夏,四月,咸寧‹陕西省宜川县›太守趙奉璋咸寧郡本丹州丹陽郡,元年更郡名。守,式又翻。告李林甫罪二十餘條;狀未達,林甫知之,諷御史逮捕,以為妖言,杖殺之。妖,於喬翻。

〖译文〗 [3]夏季,四月,咸宁太守赵奉璋上告李林甫罪行二十余条。状子还未到达京师,李林甫已经得知,就暗中让御史逮捕了赵奉璋,声称所上的是妖言,并杖杀了他。

4先是,折衝府皆有木契、銅魚,朝廷徵發,下敕書、契、魚,唐制:銅魚符所以起軍旅,王畿之內,左三、右一,王畿之外,左五、右一。左者在外行用之,日從第一為首,後事須用二次發之,周而復始。木契之制,若太子監國,則王畿之內,左、右各三;王畿之外,左、右各五;庶官鎮守,則左、右各十。唐六典:符寶郎掌符節。曰木契者,所以重鎮守,慎出納;車駕巡幸,皇太子監國,有兵馬受處分者,為木契;并行軍所及領軍五百人、馬五百匹以上征討,皆給木契;三公以下,兩京留守及諸州有兵馬受處分,亦給木契。曰銅魚符者,所以起軍旅易守長;兩京留守若諸州、諸軍、折衝府、諸處捉兵鎮守之所及宮總監,皆給魚符。程大昌演繁露曰,唐世,左魚之外又有敕牒將之故兼名魚書。先,悉薦翻。下遐嫁翻。都督、郡府參驗皆合,然後遣之。自募置彍guō騎,彍騎見二百一十二卷開元十三年。彍音郭,又音霍。府兵日益墮壞,墮,讀曰隳。死及逃亡者,有司不復點補;復,扶又翻。其六馱馬牛、器械糗糧,耗散略盡。馱,徒何翻。糗,去九翻。府兵入宿衛者,謂之侍官,言其為天子侍衛也。其後本衛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隸;長安人羞之,至以相詬病。記儒行曰:今眾人以儒相詬病。註云:以儒相靳,故相戲。詬病,猶恥辱也。杜預云:戲而相愧為靳。詬,音遘,又呼候翻。其戍邊者,又多為邊將苦使,利其死而沒其財。將,即亮翻;下同。由是應為府兵者皆逃匿,至是無兵可交。五月,癸酉‹十›,李林甫奏停折衝府上下魚書;是後府兵徒有官吏而已。唐府兵之制,十人為火,火有長。火備六馱馬,凡火具、烏布、幕鐵、馬盂、布槽、鍤chā、钁jué、鑿、碓、筐、斧、鉗,鋸,皆一,甲牀二,鎌二。五十人為隊。隊具火鑽一,胸馬繩一,首羈、足絆皆三,人具弓一,矢三十,胡祿橫刀、礪石、大觿xī、氈帽、氈裝、行縢皆一,麥飯九斗,米二斗,皆自備。其介胄戎具藏於庫,有所征行,則視其入而出給之;其番上宿衛者,惟給弓、矢、橫刀而已。今皆耗廢,非其舊矣。其折衝、果毅,又歷年不遷,士大夫亦恥為之。其彍guō騎之法,天寶以後,稍亦變廢,應募者皆市井負販、無賴子弟,孔穎達曰:白虎通云:因井為市,故曰市井。應劭通俗文云:市,恃也;養贍老小,恃以不匱也。俗說市井,謂至市者於井上洗濯其物香潔,及自嚴飾,乃到市也。謹按古者二十畝為一井,因為市交易,故稱市井。然則本由井田之中交易為市,故國都之市亦因曰市井。按禮制九夫為井。應劭二十畝為井者,劭依漢書食貨志一井八家,家有私田百畝,公田十畝,餘二十畝以為井、竈、廬、舍,故言二十畝耳。因井為市,或如劭言。未嘗習兵。時承平日久,議者多謂中國兵可銷,於是民間挾兵器者有禁;子弟為武官,父兄擯bìn不齒。猛將精兵,皆聚於西北,中國無武備矣。

〖译文〗 [4]先前,府兵制下的折冲府都有木契、铜鱼,朝廷如果要征发府兵,就颁下敕书、木契和铜鱼,经都督府和郡府检验,木契、铜鱼都对合,然后才能发兵。自从招募了骑以后,府兵日益衰落,其中有死的,有跑的,官吏不再清点补充。府兵装备的六驮马牛、武器和干粮也都消耗散尽。原来府兵入朝宿卫者被称为侍官,意思是去保卫天子。后来宿卫的府兵多雇人顶替,军官也像奴隶一样役使士兵,以至长安城中的人以做侍官为耻辱,把他们作为戏笑时辱骂的对象。而被派往边疆戍边的府兵也多被边将当做苦力役使,为的是这些府兵死后边将可以吞掉他们的财产。所以那些应该当府兵的人纷纷逃亡,这时各折冲府已没有兵员可交。五月癸酉(初十),李林甫奏请停止折冲府上下的铜鱼和敕书,从此府兵只保留原来的官吏。又因为府兵的折冲都尉和果毅都尉多年得不到升迁,士大夫们都以做这类官为耻辱。招募骑的办法,从天宝年间以后,也逐渐变化,并被荒废,应募的人都是一些市中商贩和刁猾之辈,未经过严格的训练。当时天下太平日久,大多数人都认为中国可以裁掉军队,因此在民间禁止私人携带兵器,子弟做武官的,父母兄弟都瞧不起他们。唐朝的猛将精兵都聚集在西北方,而国内空虚,没有任何武备。

5太白山‹陕西省眉县南›人李渾等上言水經註曰:武功縣有太一山,古文以為終南,亦曰中南,亦曰太白山,在武功縣南,去長安二百里,不知其高幾何。俗云「武功、太白,去天三百。」杜彥遠曰:太白山南連武功山,於諸山最為秀傑,冬夏積雪,望之皓然。隋志曰:太一山在盩厔縣界。新志曰:太白山在郿縣。見神人,言金星洞有玉板石記聖主福壽之符,命御史中丞王鉷入仙遊谷‹陕西省周至县南›求而獲之。上以符瑞相繼,皆祖宗休烈,六月,戊申‹十五›,上聖祖號曰大道玄元皇帝,上高祖諡曰神堯大聖皇帝,太宗諡曰文武大聖皇帝,高宗諡曰天皇大聖皇帝,中宗諡曰孝和大聖皇帝,睿宗諡曰玄真大聖皇帝,竇太后以下皆加諡曰順聖皇后。

〖译文〗 [5]太白山人李浑等人上言说看见了神人,神人说金星洞中有玉板石记载圣主福寿的符命,玄宗就派御史中丞王往仙游谷去搜寻,果然找到了。玄宗认为不断出现的这些吉祥征兆,都是因为祖先的福禄和威烈,六月戊申(十五日),上圣祖老子号为大道玄元皇帝,上高祖李渊谥号为神尧大圣皇帝,太宗李世民谥号为文武大圣皇帝,高宗李治谥号为天皇大圣皇帝,中宗李显谥号为孝和大圣皇帝,睿宗李旦谥号为玄真大圣皇帝,高祖窦太后以下的皇后都加谥号为顺圣皇后。

6辛亥‹十八›,刑部尚書、京兆尹蕭炅坐贓左遷汝陰‹安徽省阜阳市›太守。汝陰郡,潁州。

〖译文〗 [6]辛亥(十八日),刑部尚书、京兆尹萧炅因为贪污钱财,被贬为汝阴太守。

7上命隴右‹总部设西平青海省乐都县›節度使哥舒翰帥隴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益以朔方、河東兵,凡六萬三千,攻吐蕃石堡城‹青海省湟源县西南›。厥,九勿翻。吐,從暾入聲。其城三面險絕,惟一徑可上,上,時掌翻。吐蕃‹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但以數百人守之,多貯糧食,積檑木及石,貯,丁呂翻。檑,盧對翻。唐兵前後屢攻之,不能克。翰進攻數日不拔,召裨將高秀巖、張守瑜,欲斬之,高秀巖後為安祿山守大同,蓋二人朔方、河東將也。二人請三日期可克;如期拔之,獲吐蕃鐵刃悉諾羅等四百人,唐士卒死者數萬,果如王忠嗣之言。王忠嗣言,見上卷六載。頃之,翰又遣兵於赤嶺‹青海省共和县东›西開屯田,以謫卒二千戍龍駒島‹青海湖湖心岛›,冬冰合,吐蕃大集,戍者盡沒。深入虜境,聲援不接,兵法曰遺人獲也。

〖译文〗 [7]玄宗命令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领陇右、河西及突厥阿布思兵,再加上朔方、河东兵,共计六万三千人,去攻打吐蕃石堡城,石堡城三面临险,只有一条道路可上,吐蕃只有数百人守卫,贮藏了大量粮食,又堆积檑木和石块,唐朝军队多次攻击都遭到失败。哥舒翰率军进攻了数天,仍然不能攻克,于是就召来副将高秀岩和张守瑜,要杀掉他们,二人请求宽限三天,声称一定攻克。三天后果然攻下了石堡城,俘虏了吐蕃将领铁刃悉诺罗等四百人,而唐朝的士卒死了数万,果然像王忠嗣所说的那样。不久,哥舒翰又派人于赤岭西部开垦屯田,并派遣了二千犯罪充军的士卒去守卫龙驹岛。冬天结冰封冻以后,吐蕃大军来攻,将守卫的士卒全部消灭。

8閏月,乙丑‹三›,以石堡城為神武軍,又於劍南‹首府设蜀郡四川省成都市›西山索磨川‹四川省黑水县西南›置保寧都護府。置保寧都護府,以領牂柯、吐蕃。

〖译文〗 [8]闰月乙丑(初三),唐朝在石堡城设置神武军,又于剑南西山索磨川设置保宁都护府。

9丙寅‹四›,上謁太清宮。天寶元年正月,得靈符,起玄元皇帝廟於西京大寧坊,東京置於東宮積善坊臨淄舊邸,天下諸郡各置玄元像於開元觀。至二年三月十二日,改在京玄元宮為太清宮,東京爲太極宮,天下諸郡為紫極宮。丁卯‹五›,群臣上尊號曰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赦天下。禘、祫xiá自今於太清宮聖祖前設位序正。

〖译文〗 [9]丙寅(初四),玄宗朝谒太清宫。丁卯(初五),群臣上玄宗尊号为开元天地大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大赦天下。从今以后,进行、两种祭祀时,在太清宫圣祖老子前按顺序设置神位。

卷215唐紀三十一_起壬午(七四二)尽丁亥(七四七)十一月凡五年有奇

唐紀三十一起玄黓敦牂(壬午),盡強圉大淵獻(丁亥)十一月,凡五年有奇。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

天寶元年(壬午、七四二)#

1春,正月,丁未朔‹一›,上‹李隆基,本年五十八岁›御勤政樓帝於興慶宮西南隅建二樓:花萼相輝樓在西臨街,以燕兄弟;勤政務本樓在南,以脩政事。受朝賀,朝,直遙翻。赦天下,改元。

〖译文〗 [1]春季,正月,丁未朔(初一),玄宗亲临勤政楼,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于是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宝。

2壬子‹六›,分平盧‹总部设营州辽宁省朝阳市›別為節度,以安祿山為節度使。使,疏吏翻;下同。

〖译文〗 [2]壬子(初六),分平卢另为节度镇,任命安禄山为节度使。

是時,天下聲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被,皮義翻。考異曰:舊紀云「三百六十二」按地理志,開元二十八年,州府三百二十八,至此纔二年,不應遽增三十餘州。今從唐曆、會要、統紀。羈縻之州八百,置十節度、經略使以備邊。安西節度撫寧西域,統龜茲‹新疆库车县›、焉耆‹新疆焉耆县›、于闐‹新疆和田市›、疏勒‹新疆喀什市›四鎮,治龜茲城‹安西都护府·新疆库车县›,兵二萬四千。焉耆治所在安西府東八百里;于闐在南二千里;疏勒在西二千餘里。龜茲,音丘慈,又音屈佳。闐,徒賢翻,又徒見翻。北庭節度防制突騎施‹伊犁河中下游›、堅昆‹西伯利亚萨彦岭北›,統瀚海‹驻北庭府·新疆吉木萨尔县›、天山‹驻西州·新疆吐鲁番市东›、伊吾‹新疆巴里坤县西北›三軍,屯伊‹新疆哈密市›、西‹新疆吐鲁番市东›二州之境,治北庭都護府,兵二萬人。突騎施牙帳在北庭府西北三千餘里;堅昆在北七千里。瀚海軍在北庭府城內,兵萬二千人。天山軍在西州城內,兵五千人。伊吾軍在伊州西北三百里甘露川,兵三千人。騎,奇寄翻。河西節度斷隔吐蕃‹首都逻些城西藏拉萨市›、突厥‹瀚海沙漠群›,斷,丁管翻。吐,從暾入聲。厥,九勿翻。統赤水‹甘肃省武威市西南›、大斗‹甘肃省永昌县西›、建康‹甘肃省高台县西›、寧寇‹甘肃省武威市东北›、玉門‹甘肃省玉门市›、墨離‹驻瓜州·甘肃省安西县›、豆盧‹驻沙州·甘肃省敦煌市›、新泉‹甘肃省景泰县›八軍,張掖‹甘肃省天祝藏族自治县西›、交城‹甘肃省永昌县›、白亭‹甘肃省民勤县东北白亭湖畔›三守捉,屯涼‹甘肃省武威市›、肅‹甘肃省酒泉市›、瓜、沙、會‹甘肃省靖远县›五州之境,治涼州,兵七萬三千人。赤水軍在涼州城內,兵三萬三千人。大斗軍在涼州西二百餘里甘、肅二州界,兵七千五百人。建康軍在涼州西二百里,兵五千三百人。寧寇軍在涼州東北千餘里,兵八千五百人。玉門軍在肅州西二百里,管兵五千二百人。墨離軍本月氏國,在瓜州西北千里,管兵五千人。豆盧軍在沙州城內,管兵四千三百人。新泉軍在會州西北二百里,管兵千人。張掖守捉在涼州南二百里,管兵五百人。交城守捉在涼州西二百里,管兵千人。白亭守捉在涼州西北五百里,管兵千七百人。唐制:大曰軍,小曰守捉。趙珣聚米圖經:自甘州西至肅州五百里;自肅州西至瓜州四百五十里;自瓜州西至沙州二百八十里;自沙州西至伊州四百里。會州東至鹽州八百里,西至涼州六百里,南至宋鎮戎軍一百四十里,北至靈州六百里。朔方節度捍禦突厥,統經略‹内蒙古鄂托克旗›、豐安‹宁夏中卫县›、定遠‹宁夏平罗县›三軍,三受降城‹东受降城·内蒙古托克托县南、中受降城·内蒙古包头市、西受降城·内蒙古五原县西北›,安北‹设中受降城›、單于‹设内蒙古和林格尔县›二都護府,屯靈‹宁夏灵武市›、夏‹陕西省靖边县北白城子›、豐‹内蒙古五原县›三州之境,治靈州,兵六萬四千七百人。經略軍在靈州城內,兵二萬七百人。豐安軍在靈州西黃河外百八十里,兵八千人。定遠軍在靈州東北二百里黃河外,兵七千人。西受降城在豐州北黃河外八十里,兵七千人。安北都護府治中受降城,黃河北岸,兵六千人。東受降城在勝州東北二百里,兵七千人。振武軍在單于都護府城內,兵九千人。降,戶江翻。單,音蟬。夏,戶雅翻。河東節度與朔方掎jǐ角以禦突厥,統天兵‹驻太原府·山西省太原市›、大同‹山西省朔州市东›、橫野‹河北省蔚县›、岢kě嵐‹山西省岢岚县›四軍,雲中守捉‹山西省大同市›,屯太原府忻‹山西省忻州市›、代‹山西省代县›、嵐‹山西省岚县›三州之境,治太原府,兵五萬五千人。天兵軍在太原城內,兵三萬人。大同軍在代州北三百里,兵九千五百人。橫野軍在蔚州東北一百四十里,兵三千人。岢嵐軍在嵐州北百里,兵一千人。雲中守捉在單于府西北二百七十里,兵七千七百人。忻州在太原府北八十里,兵七千八百人。代州至太原五百里,兵四千人。嵐州在太原府西北二百五十里,兵三千人。岢,枯我翻。嵐,盧含翻。范陽節度臨制奚‹滦河上游›、契丹‹辽河上游›,統經略‹驻幽州·北京市›、威武‹驻檀州·北京市密云县›、清夷‹驻妫州·河北省怀来县›、靜塞‹驻蓟州·天津市蓟县›、恆陽‹驻恒州·河北省正定县›、北平‹驻定州·河北省定州市›、高陽‹驻易州·河北省易县›、唐興‹驻莫州·河北省任丘市北鄚州镇›、橫海‹驻沧州·河北省沧州市东南›九軍,屯幽、薊、媯、檀、易、恆、定、漠、滄九州之境,治幽州,兵九萬一千四百人。經略軍在幽州城內,兵三萬人。威武軍在檀州城內,兵萬人。清夷軍在媯州城內,兵萬人。靜塞軍在薊州城內,兵萬六千人。恆陽軍在恆州城東,兵六千五百人。北平軍在定州城西,兵六千人。高陽軍在易州城內,兵六千人。唐興軍在莫州城內,兵六千人。橫海軍在滄州城內,兵六千人。景雲元年,以嬴州鄚縣置鄚州。開元十三年,以「鄚」字類「鄭」字,改為漠州,尋又改莫州。契,欺訖翻,又音喫。恆,戶登翻。薊,音計。媯guī,居為翻。平盧節度鎮撫室韋‹内蒙古东北部›、靺鞨‹渤海国及黑水靺鞨›,統平盧‹驻营州·辽宁省朝阳市›、盧龍‹驻平州·河北省卢龙县›二軍,榆關守捉‹河北省抚宁县东榆关镇›,安東都護府‹设河北省卢龙县›,屯營、平‹与安东都护府同址·河北省卢龙县›二州之境,治營州,兵三萬七千五百人。平盧軍在營州城內,兵萬六千人。盧龍軍在平州城內,兵萬人。榆關守捉在營州城西四百八十里,兵三千人。安東都護府在營州東二百里,兵八千五百人。靺鞨,音末曷。「榆」當作「渝」,註詳見上卷。隴右節度備禦吐蕃,統臨洮‹驻鄯州·青海省乐都县›、河源‹青海省西宁市›、白水‹青海省大通县›、安人‹青海省湟源县西北›、振威‹青海省循化县西南›、威戎‹青海省门源县›、漠門‹驻洮州·甘肃省临潭县›、寧塞‹驻廓州·青海省化隆县›、積石‹青海省贵德县›、鎮西‹驻河州·甘肃省临夏市›十軍,綏和‹青海省贵德县北›、合川‹青海省化隆县南›、平夷‹甘肃省临夏市西南›三守捉,屯鄯、廓、洮、河之境,治鄯州,兵七萬五千人。臨洮軍在鄯州城內,兵萬五千人。河源軍在鄯州西百三十里,兵四千人。白水軍在鄯州西北二百三十里,兵四千人。安人軍在鄯州界星宿川西,兵萬人。振威軍在鄯州西三百里,兵千人。威戎軍在鄯州西北三百五十里,兵千人。漠門軍在洮州城內,兵五千五百人。寧塞軍在廓州城內,兵五百人。積石軍在廓州西百八十里,兵七千人。鎮西軍在河州城內,兵萬一千人。綏和守捉在鄯州西南二百五十里,兵千人。合川守捉在鄯州南百八十里,兵千人。平夷守捉在河州西南四十里,兵三千人。洮,土刀翻。鄯,時戰翻,又音善。劍南節度西抗吐蕃,南撫蠻獠,統天寶‹四川省理县西北›、平戎‹四川省理县西北·天宝军西南›、昆明‹四川省西昌市南›、寧遠‹四川省盐源县西南四十千米›、澄川‹云南省姚安县东›、南江‹姚安县境›六軍,屯益‹四川省成都市›、翼‹四川省茂县西北四十千米›、茂‹四川省茂县›、當‹四川省黑水县›、巂‹四川省西昌市›、柘zhè‹四川省黑水县南二十千米›、松‹四川省松潘县›、維‹四川省理县›、恭‹四川省马尔康县东›、雅‹四川省雅安市›、黎‹四川省汉源县›、姚‹云南省姚安县›、悉‹四川省黑水县东南三十千米›十三州之境,治益州,兵三萬九百人。團結營在成都府城內,兵萬四千人。天寶軍在恭州東南九十里,兵千人。平戎軍在恭州南八十里,兵千人。昆明軍在巂州南,兵五千一百人。寧遠軍在巂州西,兵三百人。澄川守捉在姚州東六百里,管兵二千人。南江軍兵三百人。翼州兵五百人。茂州兵三百人。維州兵五百人。柘州兵五百人。松州兵二千八百人。當州兵五百人。雅州兵四百人。黎州兵千人。姚州兵三百人。悉州兵五千人。杜佑曰:當州江源郡在翼州西二百七十里,西北到故通軌縣二百里,以西即是生羌。悉州在當州南八十里。黎州,漢沈黎郡也,東去一里,高山萬重,更無郡縣;西南去郡一里,高山萬重;東北去郡五里,西北去郡二里,皆高山萬重。茂州,劉昫xù曰:隋汶山郡,武德元年改曰會州,貞觀八年改曰茂州,以郡界茂濕山為名。松州東至茂州三百里,西南至當州三百里,西北至吐蕃界九十里,南至翼州一百八十里。恭州,開元二十四年分靜州廣平縣置,東至柘州一百里。悉州西北至當州八十里。獠,魯皓翻。巂,音髓。嶺南五府經略綏靜夷、獠,統經略‹驻广州·广东省广州市›、清海‹驻恩州·广东省恩平市›二軍,桂‹广西桂林市›、容‹广西北流市›、邕‹广西南宁市›、交‹即安南都护府管区·越南河内市›四管,治廣州,兵萬五千四百人。經略軍在廣州城內,兵五千四百人。清海軍在恩州城內,兵二千人。桂府兵千人。容府兵千一百人。邕府兵千七百人。安南府兵四千二百人。已上兵輕,稅本鎮以自給。此外又有長樂經略,福州‹福建省福州市›領之,樂,音洛。兵千五百人。東萊守捉,萊州‹山东省莱州市›領之;東牟守捉,登州‹山东省蓬莱市›領之;兵各千人。凡鎮兵四十九萬人,捉,仄角翻。考異曰:此兵數,唐曆所載也。舊紀:「是歲天下健兒、團結、彍guō騎等,總五十七萬四千七百三十三。」此蓋止言邊兵,彼并京畿諸州彍騎數之耳。馬八萬餘匹。安西府馬二千七百匹,北庭瀚海軍馬四千二百匹,天山軍馬五百匹,伊吾軍馬三百匹,河西赤水軍馬萬三千匹,大斗軍馬二千四百匹,建康軍馬五百匹,寧寇、玉門軍共管馬六百匹,墨離軍馬四百匹,豆盧軍馬四百匹,朔方經略軍馬三千匹,豐安軍馬千三百匹,定遠軍馬二千匹,西受降城馬千七百匹,中受降城馬二千匹,東受降城馬千七百匹,振武軍馬千六百匹,河東天兵軍馬五千五百匹,雲中守捉馬二千匹,大同軍馬五千五百匹,橫野軍馬千八百匹,范陽經略軍馬五千四百匹,威武軍馬三百匹,清夷軍馬三百匹,靜塞軍馬五百匹,平盧軍馬四千二百匹,盧龍軍馬五百匹,渝關守捉馬百匹,安東府馬七百匹,隴右臨洮軍馬八千匹,河源軍馬六百五十匹,白水軍馬五百匹,安人軍馬二百五十匹,威戎軍馬五十匹,漠門軍馬二百匹,寧塞軍馬五十匹,積石軍馬三百匹,劍南團結營馬千八百匹,昆明軍馬二百匹。開元之前,每歲供邊兵衣糧,費不過二百萬;天寶之後,邊將奏益兵浸多,每歲用衣千二十萬匹,糧百九十萬斛,安西衣賜六十二萬疋段,北庭衣賜四十八萬疋段,河西衣賜百八十萬疋段,朔方衣賜二百萬疋段,河東衣賜百二十六萬疋段,糧五十萬石,范陽衣賜八十萬疋段,糧五十萬石,平盧失衣糧數,隴右衣賜二百五十萬疋段,劍南衣賜八十萬疋段,糧七十萬石。將,即亮翻。公私勞費,民始困苦矣。

〖译文〗 此时,唐王朝所统辖的州有三百三十一,羁縻州八百,设置了十个节度使、经略使守卫边疆。其中安西节度使镇抚西域,统辖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治所在龟兹城,共有兵二万四千人。北庭节度使防备突骑施、坚昆,统辖瀚海、天山、伊吾三军,屯兵于伊州、西州境内,治所在北庭都护府,共有兵二万人。河西节度使断隔吐蕃与突厥的来往,统辖赤水、大斗、建康、宁寇、玉门、墨离、豆卢、新泉八军,张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屯兵于凉、肃、瓜、沙、会等五州境内,治所在凉州城,共有兵七万三千人。朔方节度使抵御突厥,统辖经略、丰安、定远三军,三个受降城,安北、单于二都护府,屯兵于灵、夏、丰三州境内,治所在灵州城,共有兵六万四千七百人。河东节度使与朔方节度使成犄角之势共同防御突厥,统辖天兵、大同、横野、岢岚四军,云中守捉,屯兵于太原府的忻、代、岚三州境内,治所在太原府城,共有兵五万五千人。范阳节度使控制奚、契丹,统辖经略、威武、清夷、静塞、恒阳、北平、高阳、唐兴、横海九军,屯兵于幽、蓟、妫、檀、易、恒、定、漠、沧九州境内,治所在幽州城,共有兵九万一千四百人。平卢节度使镇抚室韦、,统辖平卢、卢龙二军,榆关守捉,安东都护府,屯兵于营、平二州境内,治所在营州城,共有兵三万七千五百人。陇右节度使抵御吐蕃,统辖临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门、宁塞、积石、镇西十军,绥和、合川、平夷三守捉,屯兵于鄯、廓、洮、河四州境内,治所在鄯州城,共有兵七万五千人。剑南节度使西抗吐蕃,南镇蛮獠,统辖天宝、平戎、昆明、宁远、澄川、南江六军,屯兵于益、翼、茂、当、、柘、松、维、恭、雅、黎、姚、悉十三州境内,治所在益州城,共有兵三万九百人。岭南五府经略使镇抚夷、獠,统辖经略、清海二军,桂府、容府、邕府、安南府四府,治所广州城,共有兵一万五千四百人。此外还有长乐经略使,由福州刺史兼任,共有兵一千五百人。东莱守捉,由莱州刺史兼任;东牟守捉,由登州刺史兼任,各有兵一千人。以上边镇共有兵四十九万人,战马八万余匹。开元以前,每年朝廷供给边镇兵的衣粮,费用不超过二百万。天宝以后,边将都上奏增兵,于是镇兵越来越多,每年衣服用布帛一千二十万匹,粮一百九十万斛,公私烦劳,费用浩大,老百姓从此生活困苦了。

3甲寅‹八›,陳王府參軍田同秀皇子陳王珪府參軍也。上言:「見玄元皇帝‹李耳›於丹鳳門之空中,告以『我藏靈符,在尹喜故宅。』」上,時掌翻;下上表同。上遣使於故函谷關‹河南省灵宝市东北›尹喜臺旁求得之。列仙傳曰:關令尹喜者,周大夫也。老子西游,喜先見其氣候物色而迹之,果得老子;老子亦知其旨,為著道德經。使,疏吏翻。

〖译文〗 [3]甲寅(初八),陈王李府中的参军田同秀上言说:“我在丹凤门的上空看见了玄元皇帝老子,他告诉我说:‘我在尹喜旧宅第藏有灵符。’”于是玄宗派人于旧函谷关尹喜台旁搜寻并获得了灵符。

4陝州‹河南省三门峡市›刺史李齊物穿三門運渠,辛未‹二十五›,渠成。新書曰:齊物鑿砥柱為門以通漕,開其山巔為輓wǎn路,沃醯xī而鑿之。然棄石入河,水益湍怒,舟不能入新門,候水漲以人輓舟而上。天子疑之,遣宦者按視,齊物厚賂宦者,還,言其便。陝,失冉翻。齊物,神通之曾孫也。淮安王神通。

〖译文〗 [4]陕州刺史李齐物开凿三门峡运渠,辛未(二十五日),运渠开通。李齐物是淮安王李神通的曾孙。

5壬辰‹十一›,群臣上表,以「函谷靈符,潛應年號;先天不違,易曰:先天而天不違。先,悉薦翻。請於尊號加『天寶』字。」從之。

〖译文〗 [5]壬辰(疑误),朝中群臣上表说:“在函谷关得到玄元皇帝灵符,暗中与年号相应,这是先于天时而行事,不可违背,请于尊号上加‘天宝’二字。”玄宗同意。

二月,辛卯‹十五›,上享玄元皇帝於新廟。時置玄元廟於大寧坊西南角。甲午‹十八›,享太廟。丙申‹二十›,合祀天地於南郊,赦天下。改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尚書左、右丞相復為僕射;開元初,改左、右僕射為尚書左、右丞相。復,扶又翻;下清復同。東都‹洛阳›、北都‹太原府·山西省太原市›皆為京,州為郡,刺史為太守;改桃林縣‹即旧函谷关所在›曰靈寶。隋開皇十六年置桃林縣,取古者桃林之野以為縣名,屬洛州,唐屬陝州。今以得玄元靈符,改曰靈寶。守,式又翻。田同秀除朝散大夫。朝直遙翻。散,悉亶翻。

〖译文〗 二月,辛卯(十五日),玄宗于新玄元庙祭献玄元皇帝老子。甲午(十八日),祭献太庙。丙申(二十日),于南郊祭祀天地,并大赦天下。又改名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尚书左、右丞相为左、右仆射。东都、北都分别改名为东京、北京,改州为郡,刺史为太守。改桃林县为灵宝县。任命田同秀为朝散大夫。

時人皆疑寶符同秀所為。間一歲,清河‹河北省清河县›人崔以清復言:「見玄元皇帝於天津橋‹洛阳城南洛水桥›北,云藏符在武城‹山东省武城县›紫微山,」武城,即漢之東武城縣,與清河縣皆屬清河郡。敕使往求,亦得之。東都留守王倕chuí知其詐,按問,果首服。使,疏吏翻。守,式又翻;下太守同。倕音垂。首,式又翻。奏之。上亦不深罪,流之而已。

〖译文〗 当时人们怀疑灵符是田同秀假造的。约过了一年,清河县人崔以清又上言道:“我于天津桥北看见了玄元皇帝,他说在武城县紫微山藏有灵符。”于是玄宗又下敕派使者前去搜寻,果然得到了灵符。东都留守王知道其中有诈,于是拷问崔以清,崔果然承认是假造的。王奏上此事,但玄宗并没有深加问罪,只是流放了崔以清。

6三月,以長安‹首都长安西半城›令韋堅為陝郡‹河南省三门峡市›太守,陝郡,陝州。陝,失冉翻。領江、淮租庸轉運使。先天中,李傑為陝州刺史,領水陸發運使;置使自傑始也。裴耀卿之後,命堅始以租庸使入銜。使,疏吏翻;下同。

〖译文〗 [6]三月,任命长安县令韦坚为陕郡太守,并兼任江、淮租庸转运使。

初,宇文融既敗,言利者稍息。事見二百十三卷開元十八年。及楊慎矜得幸,事始二百十三卷二十一年。於是韋堅、王鉷之徒鉷,戶公翻。競以利進,百司有利權者,稍稍別置使以領之,舊官充位而已。史言諸使所由始。堅,太子之妃兄也,為吏以幹敏稱。上使之督江、淮租運,歲增巨萬;上以為能,故擢任之。王鉷,方翼之曾孫也,自高宗至武后朝,王方翼著功名於西域。亦以善治租賦為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治,直之翻。

〖译文〗 起初,宇文融败亡后,争相献钱财言利的人稍微有些收敛。及至杨慎矜受宠,于是韦坚、王之类言利的人都受到重用,有财权的各司也逐渐另置使职,掌管财利,原有的官员只是充数而已。韦坚是太子韦妃的兄长,以办事干练而著称。玄宗让其督办江淮租运,每年增加数目极大的钱财。玄宗认为韦坚能干,所以升官重用。王是王方翼的曾孙,也是因为善于管理赋税而被任命为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

7李林甫為相,凡才望功業出己右及為上所厚、勢位將逼己者,必百計去之;去,羌呂翻。尤忌文學之士,或陽與之善,啗以甘言而陰陷之。世謂李林甫「口有蜜,謂其言甘也。啗,徒濫翻,又徒覽翻。腹有劍」。謂其心在害人也。

〖译文〗 [7]李林甫为宰相后,对于朝中百官凡是才能和功业在自己之上而受到玄宗宠信或官位快要超过自己的人,一定要想方设法除去,尤其忌恨由文学才能而进官的士人。有时表面上装出友好的样子,说些动听的话,而暗中却阴谋陷害。所以世人都称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

上嘗陳樂於勤政樓,垂簾觀之。兵部侍郎盧絢謂上已起,垂鞭按轡,橫過樓下;絢風標清粹,上目送之,深歎其蘊藉。絢,許縣翻。蘊,於運翻。林甫常厚以金帛賂上左右,上舉動必知之,乃召絢子弟謂曰:「尊君素望清崇,今交‹越南河内市›、廣‹广东省广州市›藉才,聖上欲以尊君為之,可乎?若憚遠行,則當左遷;不然,則以賓、詹分務東洛謂以太子賓客、詹事分司東都也。亦優賢之命也,何如?」絢懼,以賓、詹為請。林甫恐乖眾望,乃除華州‹陕西省华县›刺史。華,戶化翻。到官未幾,誣其有疾,州事不理,除詹事、員外、同正。幾,居豈翻。

〖译文〗 有一次玄宗在勤政楼垂帘观看乐舞。兵部侍郎卢绚以为玄宗已离开,于是就提鞭按辔,从楼下穿过。卢绚风度清雅,玄宗目送其远去,感叹卢绚含蓄不露的风度。李林甫常常用金钱贿赂玄宗左右的人,玄宗的一举一动,李林甫都了如指掌。于是李林甫就召来卢绚的儿子说:“你父亲素来有名望,现今交州、广州需要有才能的人去治理,皇上想令你父亲去,不知是否可行?如果害怕远行,就应该降官,否则,只有以太子宾客或詹事的身份在东都任官。这也算是优惠贤者的任命,不知如何?”卢绚听后,十分害怕,于是就主动奏请担任太子宾客或詹事。李林甫又恐怕违背众望,就任命卢绚为华州刺史。到官时间不久,又诬陷说卢绚有病,不理州事,任命他为詹事、员外同正。

上又嘗問林甫以「嚴挺之今安在?是人亦可用。」挺之時為絳州‹山西省新绛县›刺史。林甫退,召挺之弟損之,諭以「上待尊兄意甚厚,盍為見上之策,奏稱風疾,求還京師就醫。」挺之從之。林甫以其奏白上云:「挺之衰老得風疾,宜且授以散秩,使便醫藥。」上歎吒久之;散,悉亶翻。吒,陟駕翻。夏,四月,壬寅‹二十八›,以為詹事,又以汴州‹河南省开封市›刺史、河南采訪使齊澣為少詹事,唐少詹事,正四品上。汴,皮變翻。使,疏吏翻。皆員外、同正,於東京養疾。澣亦朝廷宿望,故并忌之。

〖译文〗 有一次玄宗问李林甫:“严挺之现在在哪里任官?此人可以重用。”严挺之当时为降州刺史。李林甫退朝后,即召严挺之的弟弟严损之,告诉他说:“皇上十分器重你哥哥,为何不乘此机会,上奏说得了风疾,请求回京师治病。”严挺之就听从了李林甫的话。李林甫又因严挺之的奏言对玄宗说:“严挺之衰老中风,应该授以散官,便于治病养身。”玄宗听后,感叹不已。夏季。四月壬寅(二十八日),任命严挺之为詹事。又任命汴州刺史、河南采访使齐浣为少詹事,二人都是员外同正,一道在东京养病。齐浣也是因为在朝中素有名望,所以遭到李林甫的猜忌。

8上發兵納十姓可汗阿史那昕於突騎施,至俱蘭城‹中亚江布尔市东卢戈沃耶城›俱蘭國所都城也。俱蘭,或曰俱羅弩,或曰屈浪拏,與吐火羅接。可,從刊入聲。汗,音寒。騎,奇寄翻。考異曰:會要作「俱南城」;胡語不明耳。為莫賀達干所殺。突騎施大纛官都摩度來降,纛,徒到翻。降,戶江翻。六月,乙未‹二十二›,冊都摩度為三姓葉護。

〖译文〗 [8]玄宗发兵送十姓可汗阿史那昕于突骑施,到了俱兰城,被莫贺达干杀死。突骑施大纛官都摩度来投降唐朝,六月,乙未(二十二日),唐册封都摩度为三姓叶护。

9秋,七月,癸卯朔‹一›,日有食之。

〖译文〗 [9]秋季,七月癸卯朔(初一),出现日食。

10辛未‹二十九›,左相牛仙客薨‹年六十八岁›。八月,丁丑‹五›,以刑部尚書李適之為左相。

〖译文〗 [10]辛未(二十九日),左相牛仙客去世。八月丁丑(初五),任命刑部尚书李适之为左相。

11突厥拔悉密‹蒙古国科布多盆地北部›、回紇‹蒙古国哈尔和林市›、葛邏祿‹中亚额尔齐斯河流域›三部共攻骨咄葉護,殺之,推拔悉密酋長為頡跌伊施可汗,回紇、葛邏祿自為左、右葉護。厥,九勿翻。紇,下沒翻。邏,郎佐翻。咄,當沒翻。酋,慈由翻。頡,奚結翻。跌,徒結翻。突厥餘眾共立判闕特勒之子為烏蘇米施可汗,以其子葛臘哆為西殺。哆,昌者翻。突厥以其親屬分掌東、西兵,號左、右殺,亦曰東、西殺。西殺,右殺也。

〖译文〗 [11]突厥统辖的拔悉密、回纥、葛逻禄三部联兵攻杀了骨咄叶护,推举拔悉密酋长为颉跌伊施可汗,回纥、葛逻禄自封为左右叶护。于是突厥残众共同立判阙特勒的儿子为乌苏米施可汗,以乌苏的儿子葛腊哆为西杀。

上遣使諭烏蘇令內附,烏蘇不從。朔方節度使王忠嗣盛兵磧口以威之,使,疏吏翻。磧,七迹翻。考異曰:新、舊書忠嗣傳皆曰:「是歲,忠嗣北伐,與奚怒皆戰于桑乾河,三敗之,大虜其眾。」又曰:「明年再破怒皆及突厥之眾,自是塞外晏然。」按朔方不與奚相接,不知所云奚怒皆何也。今闕之。烏蘇懼,請降,而遷延不至。忠嗣知其詐,乃遣使說拔悉密、回紇、葛邏祿使攻之,烏蘇遁去。忠嗣因出兵擊之,取其右廂以歸。擊垂亡之虜,猶不肯輕用其兵,此王忠嗣所以為善將也。突厥左、右殺所部,謂之左、右廂。降,戶江翻。說,輸芮翻。紇,下沒翻。邏,郎佐翻。

〖译文〗 玄宗派遣使者劝说乌苏归附唐朝,乌苏不听。于是朔方节度使王忠嗣盛陈重兵于碛口以威胁乌苏,乌苏惧怕,请求降附,但又迁延不来。王忠嗣知道乌苏是诈降,于是就派人劝说拔悉密、回纥、葛逻禄联兵攻打乌苏,乌苏逃走。王忠嗣乘机出兵攻击,消灭了其右厢。

丁亥‹十五›,突厥西葉護阿布思及西殺葛臘哆、默啜之孫勃德支、伊然小妻、毗伽登利之女帥部眾千餘帳,相次來降,意此皆突厥右廂之眾也。啜,陟劣翻。伽,求迦翻。帥,讀曰率。考異曰:實錄、舊紀皆云:「突厥阿布思及默啜可汗之孫、登利可汗之女與其黨屬來降。」唐曆云:「烏蘇米施可汗遁逃,其西葉護阿布思及毗伽可汗、可敦、男西殺葛臘哆率其部千餘帳來降。」舊王忠嗣傳云:「三部落攻米施可汗,走之,忠嗣因出兵伐之,取其右廂而歸。其西葉護及毗伽可敦、男葛臘哆率其部落千餘帳入朝。」突厥傳云:「西殺妻子及默啜之孫勃德支特勒、毗伽可汗女大洛公主、伊然可汗小妻余塞匐、登利可汗女余燭公主及阿布思、頡利發等並帥其部眾相次來降。」今參取用之。突厥遂微。九月,辛亥‹九›,上御花萼樓宴突厥降者,考異曰:本紀作「辛卯」。按長曆,是月癸卯朔,無辛卯。唐曆云「九月辛卯」,亦誤也。賞賜甚厚。

〖译文〗 丁亥(十五日),突厥西叶护阿布思及西杀葛腊哆、默啜的孙子勃德支、伊然可汗的小妻、毗伽登利可汗的女儿等率领部落一千余帐,陆续来降附唐朝,突厥的势力从此衰落。九月,辛亥(初九),玄宗亲临花萼楼宴请突厥归降者,赏赐优厚.

12護密‹中亚喷赤河北岸伊什卡希姆城›先附吐蕃,戊午‹十六›,其王頡吉里匐遣使請降。頡,奚結翻。匐,蒲北翻。

〖译文〗 [12]护密先依附于吐蕃,戊午(十六日),其王颉吉里匐派遣使者请求降附唐朝。

13冬,十月,丁酉‹二十六›,上幸驪山溫泉‹陕西省临潼县境›;【張:「泉」下脫「十一月」。】己巳‹十一月二十八›,還宮。

〖译文〗 [13]冬季,十月,丁酉(二十六日),玄宗往骊山温泉。己巳(疑误),返回宫中。